1

第一話 最初的戰爭,與aeon的庇佑同在

《路克斯·索利斯的偵探軍師》 · 是鍾龍二 · 4.2萬 字

「哈啊、哈啊……啊啊,好可愛……哈啊、哈啊……」

徘徊遊移在半空中的意識總算回到悠的體內。頭蓋骨和腦髓之間彷佛緊緊附着一層油膜般的不適感持續造成三半規管的暈眩。

而在這種情況下,五官之中最早恢復運作機能的似乎是聽覺。

「哈啊哈啊,受不了了。討厭,這真的是……」

就在自己身旁,還有另一個人存在。

腦子裏發佈了危險訊號,本想坐直上半身的悠忽然又停下動作。反而刻意裝出一副虛脫模樣,閉緊着嘴巴,封住差一點就要脫口而出的呻吟。

抵在背後的是凹凸不平、冰冷堅硬的觸感。看來我好像是被丟在一個類似石塊砌成的地方。

石砌。空氣裏瀰漫着石造建築物特有的冷颼寒氣,除此之外還隱約透着一股發黴的臭味和滿布的塵埃,有鑑於此,這裏應該是某個老倉庫吧。可能是從縫隙吹來的風太寒冷,令悠身體忍不住直打哆嗦,腦子也好昏沉……

周圍旋動的氣流都停在前方,身後則是無處可逃的死角。計算着時機,悠悄悄地將力氣注入被緊縛於身後的手腕。

得到的回應只有強烈的束縛感……是繩子。

對啊,要是遭到捆綁的話……悠在心裏低語,緩緩撐開眼皮。果然如自己所預測的,眼前只有一片漆黑。繞頭一圈的布條觸感,除了矇眼布之外還會是什麼呢。

「啊啊嗯~柔順的咖啡色頭髮加上軟綿綿的臉蛋,白皙透亮的肌膚還有精緻纖細的鎖骨……哈啊哈啊,這太犯規了啦。連這顆哭痣都如此完美,噢……究竟要讓我困擾到什麼地步才甘心呢!」

如野獸般狂暴的淫靡喘息溼漉漉地撫過臉龐。飄入鼻腔的甜美香氣與滲入言語中的那股噁心感相互矛盾着,令悠的心臟無條件的劇烈跳動起來。耳邊從剛纔就不斷傳來一堆可疑的字眼,但稍微放鬆警戒心別那麼緊張似乎也沒關係。

因爲聽那聲音,對方明顯是個女性。

用顏色來譬喻的話,就是黑與金。溫潤的嗓音向四周圍擺盪出過於妖豔的情色氛圍,頻繁刺激着悠的耳膜。

因吸入濃烈的費洛蒙氣味,使得鼻翼忍不住抽搐的剎那,悠就像只落入他人手中的野貓般被掐住脖子,稍微……不對,是被相當粗暴地扯了起來。

「——!」咬住舌尖,好不容易纔勉強抑制住幾乎要衝破喉嚨的哀號。

後背再度接觸到堅硬的觸感。依舊是凹凸不平的感覺。

看來是被放到石壁旁了。維持着安詳的表情,繼續演繹出一如初生嬰兒般歪着頭、縮着身子的暈厥演技,同時往腦海裏挖掘失去意識前最後的記憶。

……對了,突然有人從背後襲擊我,然後就被帶來這個不知名的陌生地方……

眼前是排成兩縱列的長椅,供奉於前方的古老祭壇,掛在牆上的巨大木製十字架,還有一大片彩繪玻璃……悠斷定這裏應該是天主教的廢棄教堂,之所以得出這個結論的關鍵在於牆上的十字架是耶穌像。

湧進窗內的颯爽海風與掛在半空的太陽光輝帶不來任何慰藉。持續攀升的絕望令悠的體溫直線下陣——原本以爲會是這樣的。

「此乃我的大名,是這個世界上最美的文字排列組合唷。」

「高中生偵探·羽澄悠,這是命令,請你成爲我的軍師!」

別開玩笑了。與其被那樣殺掉,還不如在這裏拚死一搏呢。雖然對打架沒什麼自信,但對方不過是個女人,而且還隻身一人。能成嗎?要上嗎?

伴隨着逗弄貓咪似的黏糊聲,好像有什麼東西正在靠近。

「什…………你、你醒了嗎?」

(……啥米?)

羽澄家是三人家庭,悠是獨生子,不管是實質上還是外力影響促成的,都沒有「姐姐」這層關係,住家附近也沒有像這樣的姐姐。儘管如此,出聲的那人仍滔滔不絕又慷慨激昂地訴說着讓人無法理解的設定。

「沒錯,就是五大財閥的其中一角。姬神、風桐、惠吳屋、水天宮、和天獄院,在日本歷史課上有學過吧?」

黑海好像也注意到了。

「請讓我叫您黑海同學。」

「從今以後請叫我黑海同學。不,如果你想叫我姐姐的話也……!」

「不管是在社會輿論還是以一名人類來說,都出局出定了呀!你說的安全上壘是什麼意思?在那之前,你到底又對失去意識的我做了什麼啊!?」

不過實際上卻是——

不管怎麼樣,這下總算恢復自由之身了。既然她揹負着天獄院這個姓氏,眼前這樣的狀況也多多少少能獲得解釋。總而言之,悠還是有很多事想向她問清楚。

「悠,說實話。」

那雙微微往上勾起,閃着幽光的茶色眼眸綻放出強烈灼人的氣勢,何況她還坐在桌子上。相對的,悠則是跪坐在地面。比起被人俯瞰睥睨,那種威力更呈幾倍——不,是更呈無數倍的膨脹。悠心想,若是有人能承受這種壓力而不畏手縮腳,絕對要和那種強者見上一面纔行。

「唔、嗚唔唔……悠,你一直在裝睡嗎……!」

但爲什麼要綁架自己……不對,先等一下。該不會是過去解決過的案件關係人吧?若真是如此,接下來等待自己的命運將會是——

在昏厥期間仍感覺遠方不斷傳來騷動的聲響……那個該不會是……不會真的是直升機吧!

她的喜好還真是奇怪啊……悠不解地歪着頭,同時本能也判斷出若對她隨便吐槽可能是一件相當危險的事,於是便頑強地堅守沉默是金的真理。

「啊,喂!給我等一下!」

爲了讓這混亂的場面能到此告一段落,她又接着開口。不知不覺間,酡紅的臉頰已恢復成白瓷般的雪白膚色。

深藍的天空+飄匆繕綿的雲朵+混在風中的海潮氣味+在視野中拓展開的大海全景+不斷拍打斷崖的濁白波濤十剛纔也有聽見的海鷗嗚叫=島。從各個方面來說,都是一座島。

「是島啊……」無法遮掩的哭腔從悠的嘴角逸出。「怎麼看都是座島啊……」

從外表看來,她的年紀應該稍大一些,所以便直接以『學姐』稱之。

「看吧,我·抓·住·你·了!」

悠全身寒毛直豎。等等,先給我等一下!話才說完就接着來了嗎!?

這也是當然的,畢竟悠的雙手直到現在依然被麻繩緊緊捆綁着。

但再多敬意也得不到回報,

但就在下一秒,那溫熱的觸感就立刻從悠的嘴裏消失了。

「請多多指教羅,高中生偵探·羽澄悠同學。」

「說吧,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聽到我的自言自語的?」

所以才更教人難爲情呀。擁有那麼一張優雅華麗到只能認定是神明竭盡所能創造出的相貌,伴隨着馥郁的情色氣息散落一地深沉的硃紅。

會是什麼——除了她的腳以外,還會是什麼呀!

抬手撫平被粗魯放開後的領口,悠再一次提出詢問。

「很遺憾,那是不能說的祕密,我纔不會告訴你呢。」

(不,我沒說!沒說啊!)

「嗯,算是知道吧。有一陣子報章雜誌和電視新聞常會提起『來自日本,榮耀世界的嶄新光能量!』之類很煽動人心的句子。我記得發現的人好像是來自——」

悠拾眼望向聲音中透着無比尷尬的那個人。

氣勢什麼的就這麼悄悄地沸騰起來了。

戴着般若面具的大姐姐聽完悠的回答後,居然理所當然似的來了這麼一句:

悠慌張地站起身,衝向鑲嵌在對面石壁上的那扇窗。

「是、是的。不過那是因爲……呃……應該算是生存本能啦……」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

「痛痛痛……呃,黑海同學……」

明明就是你乾的好事……悠撅起嘴在心中暗自嘀咕。

佐渡島的……正想把話接下去說完,腦海裏卻竄過一抹不祥的預感。

「也、也就是說,綁架我的那些黑衣男子也是……」

在這種局面下,所做的一切決定都朝向負面發展的苦命孩子·羽澄悠正在心底抽噎啜泣着。

「就從『哈啊、哈啊……啊啊,好可愛……哈啊哈啊……』的地方開始吧,可是……」

黑海主動伸出手,悠卻只能不斷扭動身體。

「噗咦!軍、軍師?」

「真是傷腦筋呀~」邊嘟囔着搞不清楚狀況的抱怨,同時也像變魔術似的三兩下就把纏縛着悠手腕的繩結解開了。

大姐姐平穩的語調沒有一絲崩塌,接着用略顯誇張的動作把交疊的雙腿換了一邊。令悠本想祭出的銳利舌鋒頓時成了隨風擺盪的柳枝,只能不知所謂的輕咳一聲。於是……

咕啾。

「什麼稍微啊,我說這也太……!」就在悠開口準備吐槽時,「總·而·言·之!」對方卻強硬地搶走對話的主導權。

「可我是個貼心的好姐姐呀,就算是變態弟弟的丟臉願望,我也會二話不說地答應的。呵呵,喔呵呵呵!」

纖細的手臂隔着肩膀環住自己,同時湊上來的是某種又熱又軟的觸感,透過衣服也能清楚感覺得出那有着豐滿分量的部位正壓迫着自己的肩胛骨。剛纔騰昇的絕望似乎被對方的這個舉動一舉擊潰,悠的體溫轉眼間已急遽飆升。

「他們是我的小弟。爲了招待悠來到這裏,所以才讓他們稍微出動了一下。」

簡直就像在追趕籠子裏小倉鼠,黑海從背後逼了上來,可悠並不在意,伸手推開了眼前的雙門霧玻璃窗。

而就在這種時候,有什麼東西貼上悠的眼睛,忽然之間,眼瞳又看得見影像了。輕飄飄落在地板上的是化成一條普通布塊的矇眼布。想必是女人收回腳時趾尖不小心勾到了矇眼布,剛好就把結給解開了。

明明錯不在自己,語尾卻自然而然地漸漸縮小了音量。理由恐怕不只是單純的因爲害怕,她由內而外散發出來的壓倒性領袖魅力加上極高濃度的費洛蒙,這些毒素摻雜在一起調和過後,便封阻了所有的批判與抵抗。

「哎呀,我都忘了呢。」

眼睛眨了又眨,在極其自然的衝動驅使下,心智幾乎就要被她的豔麗容貌給掠奪——可是突然間,悠意識到眼前這張魅惑人心的外表似乎有什麼詭異之處。視線從腳尖開始順着向上抬升,直到目光到達她的頭頂,悠才終於猹現了感到詭譎的原因。

路克斯·索利斯嗎?村尾教授那憔悴的背影忽然變得清晰,但悠只是輕輕閉上眼,再度將其鎖進記憶的底層。這是今天第二次突然改變話題了,依舊保持着警戒,同時又得小心不違逆到黑海的情緒,悠謹慎地與之應對。

「噫啊!黑、黑黑黑黑海同學,你怎麼突然……!?」

「軋——」伴隨着尖銳的聲響,映入眼簾的是窗外擴展開的現實。

「S……ST0——P!」

身陷『被人拿腳趾塞進嘴裏』的荒誕狀況時,該如何適當且正確的應對處理呢?即使頂着高中生偵探的頭銜,腦海裏也不可能會有答案。所以悠只能拚了命地轉動腦筋。怎麼辦?我該怎麼辦?啊啊,已經來不及了!

「是嗎?那就是安全上壘羅。」

屬於人體的溫暖強硬地從背後貼了上來。

突然飛來這麼一句有夠異次元的臺詞,悠反射性地出聲反問。如果是三國志的世界或戰國時代還說得過去,現在可是二十一世紀耶。日常生活中鮮少會聽到『軍師』一詞,無論再怎麼努力,也沒辦法把她這個要求咀嚼下肚甚至反芻。

被卷在席子裏塞進鐵桶,填上厚厚的水泥,然後被毫不留情地扔進漆黑的大海里……想像着最糟糕的下場,悠的背脊忍不住因惡寒而僵直。之所以產生這種想像,都是因爲空氣裏飄散着淡淡的海水氣味以及從遠方傳來的海鷗聲。

「請問……這裏到底是什麼地方?」

「那、那個——天獄院學姐,你說的軍師……是指哪方面的啊?」

向悠襲來的是明顯聽得出心裏很是震驚的女性聲音——啊啊啊,被發現了。此生的終點是嘴裏塞了女人的腳趾,這算哪門子的落幕方式啊?

「這個嘛……在向你解釋軍師的存在意義之前,我想先問一下,你知道路克斯·索利斯的存在嗎?」

「………………」眼神雖然透露着不滿,但黑海總算鬆開了悠的襟口。

她以拒絕一切謊言與敷衍的眼神提出質詢。手指輕巧地滑過彷佛鋼琴外殼般的秀髮角質層,又刻意重申了一遍。

「怎麼突然就說想把我穿着長筒襪的腳放進嘴裏含呢?啊啊,真是可惜。想不到我可愛的弟弟居然是這種大變態呀。」

黑海的手悄無聲息地伸了過來,一把扯過悠的襟口。

忽然來這麼一句莫名其妙的臺詞,害得悠正醞釀的大爆發一下子全沒了力氣。

「黑·海·同·學。」

「天獄院黑海——」

不醒人事的演技露了餡,還徹底品嚐了腳趾的滋味,最後就是被塞進鐵桶灌水泥沉入海底。

一頭烏黑長髮沐浴在吊燈暖色系的光芒底下。長髮上彆着一隻做爲髮夾太大,當成面具則太小,一個塗白的厲鬼——般若面具。

想着想着,忽然就感到不安了。怎麼可以放鬆警戒呀。眼前這個女人應該就是把自己綁來這兒那羣人的老大沒錯。

那一瞬間,悠懷疑自己的視神經可能出現了一點問題。

「來呀,啊~~」

「嗚哇!你做什麼!」

但我無聲的吐槽理所當然地被抹殺在心裏。「嘰」的一聲,靠着牆壁的悠面前忽然傳出木材受到擠壓的吱嘎聲——不是椅子。從聲音傳出的高度聽來,該是那個有着嬌豔嗓音的女性坐到了老舊的木桌上。接着又「咚」的一聲,有什麼東西掉到地板上——是皮鞋。

突然竄入視野中的白茫令悠好一會兒都只能眯着眼,但由於室內較爲陰暗,倒也沒覺得有多難受。

剛纔還推理以爲這裏應該是某間老舊倉庫,可惜似乎是搞錯了。

就這麼拉近了彼此之間的距離。

戴着般若面具的姐姐像是要讓自己冷靜下來般,「呼——」地輕輕籲出一口氣。

「天獄院……」悠忍不住地重複了一遍。他記得這個名字。「應、應該不太可能,不過天獄院……該不會是那個財團的……?」

再怎麼死命地制止都顯得無用,腳趾頭已經撬開嘴脣塞了進來,齒間與舌頭感受到的是長筒襪的絲滑觸感。還有柔軟的趾腹所帶來的鮮明體溫。

半閉着眼睛,視線迅速地往四周環伺一圈。總而言之還是得先確認一下狀況。

時間到。

「哎呀真是的……悠啊,有你這樣的弟弟,真的是得多費很多心呀。」

所謂的軍師,在這種狀況下到底是要做什麼啊?

距離眼球只有短短几公分,塗上口紅的飽滿嘴脣幻化出五種不同的色彩樣貌。

包裹在黑色長筒襪底下的肉感線條美,身上穿着大膽暴露的水手服,裙子長度能有多短就有多短,怎麼看都非常危險。得以象徵她這個人的情報正以超越理解和解釋的速度在悠的腦海裏形成一場大雪崩。

被女孩子從背後緊緊抱住的姿勢……該怎麼說呢,悠好像瞬間明白了被花螳螂捕食的無名白蟻心裏的感觸。

思考停滯了,身體異常炙熱。連心靈平衡都爲之失控的,那種教人沉迷的喜悅快感,不由得有些令人恐懼。

「呵呵呵。如你所見,這裏就是座島沒錯。名爲多鳥羽島。與佐渡島相隔三十公里以上,對不擅游泳的悠來說,想逃走是絕對不可能的。」

看着全身染上赤紅卻又凍結在原地的悠,黑海露出悠哉的微笑開口。

多鳥羽島。沒錯,發現路克斯·索利斯的那座島好像就叫這個名字……不過這事兒先擺到一邊,自己的個人情資被一清二楚地掌握在他人手中,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

「在這座多鳥羽島上,正進行着將路克斯·索利斯實用化的實驗」——哈呣。

話音剛落,耳垂突然被輕輕咬了一下。

「唔唔唔!耳、耳朵不能碰啦!」

悠扭動着身體掙扎,卻被黑海出乎意料的力氣給壓制得動彈不得。

「生活、產業、文化……從社會發展到各種層面都成了無止境的需求,而日本國內又是絕對不足的能源。想解決這個問題的對策之一,就是沉睡在這座島上,人稱路克斯·索利斯的光物質。」

附在耳畔的甜美呢喃還在持續着。得以替代電力的萬能能源。過去曾在某處見過的文宣短句在腦海中輕輕飄蕩。

「這座島中央建造了被稱爲阿烈夫·努魯的巨大能源工廠,把從地底抽出來的路克斯·索利斯精製過後,再像灑水一樣傾注整座島嶼。無論是一般家庭或企業,島上所有設施所需要的能源全都由路克斯·索利斯供給。唔,不過沒辦法應用在一般的電器用品上算是一點小缺陷啦……」

黑海靜默了一會兒,又輕輕吸了口氣。

「好了,現在開始我要說的纔是重點。被當成能量資源的路克斯·索利斯還有另一種用途,而且具有相當驚人的一大特徵。」

沒錯,那個特徵就是——!

黑海突然拔高了音調,激昂地宣告:

「呼應人類的想像力,能將特定的物品變化成擁有其他性質的物體!」

……嗯,她是這麼說的。

「呃,喔。是……是這樣啊?」

路克斯·索利斯的精神感應作用,能將人們的意念具像化。腦海一隅確實還殘存着曾在報章雜誌上讀過類似文章的記憶。可那未免太過荒誕無稽,所以當時也就只是隨便瀏覽一下,並沒有放在心上。

就算外表看起來是把死神鐮刀,實體再怎樣依舊只是一根蠟燭罷了。跟肉眼看到的厚度、密實度無關,重量同樣還是隻有幾十公克喔。」

「這可不行。」前一秒還一臉浪蕩表情的黑海立刻繃緊了臉部線條。「悠,我要僱用你。你做爲一名偵探的格調,我可是相當看好的。」

還不就是因爲鏡子裏映出了一個正呆呆佇立的少女身影的關係。

忍無可忍便無需再忍。到了這種地步,就得拿出身爲日本男兒的強硬姿態,不吐不快地吼上一句纔行。就在悠站起身,下定決心嘟起嘴巴的時候……

(她要幹什麼啊……?)悠微微歪了歪好不容易重獲自由的脖子。

「是在浪漫的春日河畔親密地進行IDEAdrive……玩鬧得不亦樂乎的小情侶!」

我知道的圖解可不是這樣的呀,可惜悠並不能坦然地說出自己的看法。

黑海不知從哪裏掏出了一卷畫紙,咚地一聲擺在祭壇上。

「嗯嗯,是圖紙劇場沒錯……怎樣?你有什麼意見嗎?」

擺出了和悠如出一轍的動作。

然後使盡全力破口大罵。這麼說起來,身體(特別是下半身)好像從剛纔就覺得有些涼颼颼的,但怎麼也沒想到是因爲被換上了這麼短的裙子。自從睜開眼睛後就發生了太多狀況,悠根本沒注意到自己這身打扮。

悠的肩膀都垮了。

「你剛剛說的那句『那就是安全上壘羅』原來是這個意思嗎……」

那雙向上勾起的茶褐色眼眸因恍惚而失神盪漾,黑海一步步縮短彼此之間的距離。

又來了,話才說到一半,又被意想不到地轉了個方向。悠只能無奈地應聲:「你是說,欣賞我做爲一名偵探的格調嗎?」也只能這樣反問了。

將全身佈滿紅潮縮成一團的悠晾在一旁,黑海捧着肚子哈哈大笑。一副整人大作戰成功了的爽快樣貌。還因爲會妨礙到狂笑的動作,索性直接把用來說明的蠟燭丟到地板上。

突如其來的眨眼舉動刺激着心跳拍數,悠同時也在腦海裏整頓起眼前的狀況。

「這座島上正在用IDEA引發戰爭……是嗎?」

黑海把手裏的蠟燭當成指揮棒指了指圖紙劇場所畫的黑色鍋子。

「算了算了。既然這樣,我就用蟲子也能理解的簡潔方法說明吧,你先等等。」

「放心吧。要是變成那樣,我會負責養你的。把你當成性慾處理用的肉奴隸(寵物)。」

所以悠只能努力地接受這件事。

「把你關進牢籠,戴上附有鎖匙的項圈,飼料就塞在我的絲襪裏。沒錯,就做的像烏賊飯(注1)那樣。呵呵、呵呵呵……啊啊~光是想像,鼻血口水好像就要……」

這一刻,呼吸都不由得停止了。要說是爲了什麼的話——

不行,絕對不能被對方的步調牽着鼻子走。再這麼毫無建樹的繼續下去也不是辦法。做出判斷後,悠清了清喉嚨,打算來場有意義的對話。

「不管怎麼樣都好,總而言之請讓我回家吧!」

悠全身上下的毛細孔瞬間噴湧出大量冷汗。

「至今爲止你所解決的那些案件,我都仔細調查過了。銳利的觀察視角、爲了挖掘真相所準備的華麗方案,還有偶爾給對手設套的大膽舉止……不管哪方面部非常優秀。軍師所該俱備的各種技術、能力、才華,在你身上都一應俱全,而且水準還相當之高。你真的讓我很感興趣,可以說簡直是讓我興奮起來了,當然我指的是在性方面。」

「……咦……」

深深地、深深地……悠將那些驚歎、絕望以及不得不死心的懊喪情緒全都吸入腹部底層……

「啊、啊啊,啊啊啊啊……這個是、這種感覺是……」

「圖、圖解?」

當悠不能自己的發出「啊嗚啊嗚」嗚咽聲時,鏡中的女高中生也跟着哆嗦着粉櫻色的薄軟嘴脣。

「好了,解釋了這麼多,你應該都懂了吧?」

「只要稍微翻翻最新的能量工學資料,我想你也可以從學術角度理解IDEAdrive的結構。聽完剛纔的說明,如果你還是有疑慮的話,我也可以從頭開始仔細講解。花上三天三夜,徹徹底底地、不留一絲空隙的……」

「很好。」

言語間,她的臉頰也染上一絲淡淡的紅暈。以外表的美形度來說,光是處在人上人的頂端位置就已經夠難應付了,現在再加上一副羞澀的姿態,更讓人控制不住地心跳加速小鹿亂撞了。

「噫、噫嚶嚶——!」

悠眼裏那明晃晃的懷疑馬上就被黑海釋放出的黑暗壓力瞬間秒殺,但悠會苦着一張臉也是情有可緣啊,誰叫那圖紙劇場的封面就寫着『連蟲子也能理解,萬衆期待的IDEAdrive 』這斗大的標題呢。就算用腳趾夾着筆也不可能畫成那樣吧……圖紙上是扭曲變形得一場糊塗,教人不忍直視的線條所構築出的圖案,勉強大概可以認出來是『某種』生物。那兩隻『東西』手裏握着類似棍棒的武器,正裂開大嘴露出令人厭惡的笑容(?)。

「我已經……沒辦法娶媳婦了……」

「這個問題問得很好,不愧是當偵探的呀。就像沒有食材便做不成天婦羅,IDEAdrive同樣得有個用來當作IDEA『內餡』的物品。所謂的強烈意念,不就意味着有許許多多的情報刻印在腦海裏嗎?意念具象化——IDEAdrive是將納入身體裏的路克斯·索利斯與腦海中的電氣信號產生共鳴的結果,所以若是這個被當成媒介的物品能讓腦袋儲存更多相關情報,就能更順暢、更有效率地IDEAdrive了。」

黑海一鬆開手,悠便窺見從她的袖口處露出來的一隻電鍍款式的藍色手環。

「啊唔唔……」

「那種下流的字眼不管標上再多註解也騙不了人啦!」

「可是,爲什麼必須用注入強烈意念的物品當作媒介呢?」

「啊啊嗯,你怎麼可以這麼可愛呢!看到你露出這麼悽慘可憐的表情,哈啊哈啊……我的背都忍不住發顫了……好想再更用力地虐虐你籲!」

「不過話說回來……」

「噗!噗呵呵,啊哈、啊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

恐怕連悠都搞不清楚自己到底在說什麼了。

身上穿着和黑海相同款式的制服,雙腳包裹在加上蝴蝶結裝飾的白色高筒襪裏,頭上再戴個白色的髮箍完完全全就是個挑不出毛病,讓人聯想到小動物的可愛女高中生啊——

在悠喃喃自語時,黑海也活力百倍的翻過圖紙劇場的第二張。

總結出一個答案後,悠向黑海提出自己的見解。不就是因爲情況危急,纔會要求自己擔任隊伍的作戰參謀嗎?使用以意念具象化創造出名爲IDEA的武器,一羣人和另外一羣人投身戰爭一較高下。

不管是右手握起拳頭,還是舉起左手揮動,得到的回應都是左右相反的相問姿勢。

「嗯……?」

一時之間,強烈的羞恥感排山倒海湧來,悠反手摟住自己的身子蹲了下來。

被迫面對足以使整顆心陷落的妖媚情色感,悠在感受到貞操危機的同時,也踉踉蹌蹌地踩着不穩的腳步跑向另一頭的牆邊。雖然不認爲自己逃得了,但遇上這種會散發出強烈情色氛圍的危險學姐,還是保持距離以防萬一。

接着出現在眼前的第二張圖紙又是一番詭譎的圖樣。

當悠驚愕地眨了眨眼,鏡子裏的女高中生那雙水靈靈的眼睛也會跟着眨動。

「說什麼呀?這是在浪漫的春日河畔親密地進行IDEAdrive……玩鬧得不亦樂乎的小情侶啊。」

但即便如此,悠也不可能就這麼照單全收。

「什、什、什……」

注1北海道渡島地區的地方料理,將烏賊的腳與內臟清除乾淨,再把與調味料混合後米飯塞入烏賊的體內蒸煮的一種料理。

展現在眼前的第三張圖紙所描繪的……大概能勉強認得出來,是『剛纔的小情侶手裏所拿的棍棒(箭頭符號)兩端裝着附把手的黑鍋(箭頭符號)大鐮刀』。

「三十分吧。」

「這到底是什麼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不用,我心領了。」

悠在第一時間隔着裙子護住自己雙腿間的重要部位。兩隻腳再也沒有力氣支撐身體,只能無助地癱坐在地上。被看見了。被仔細觀察過了?光是想像那一幕,羞恥心就無限飆升直達天際啊,好像連腦袋都要一併燒燬了。

注2海天使,學名e limaa,e limaa是從希臘神話中海神的名字演化而來。在日本它被稱爲「冰之精靈」,是一種浮游性軟體生物。

黑海像只喝茫的海天使(注2)反手環抱着自己的身體,扭來扭去的模樣令人不忍直視。

同時悠也撫着胸口籲出一口氣。黑海說出「我不會生氣」這句話時的眼神真是嚇死人了。沐浴在那種連鐵板都能貫穿的恐怖眼神下,不管是誰都只能乖乖點頭稱是吧。

黑海滿意地點點頭,神采飛揚地翻過封面。

不合格的分數冷冷地砸了過來,令悠垂頭喪氣垮下肩膀。

躊躇猶豫了好一會兒後,悠才彆扭地點點頭,說了聲「謝、謝謝」。性方面的什麼鬼話就先不管了,身爲偵探的長處被誇獎,這一點還是很值得讓人開心的。

除了裙子之外,還有另一種緊貼着大腿根部的新奇怪異感。

黑海總算把勒住悠脖頸的那隻手收了回去。

「真的夠了喔!這種打扮……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

不是悠平時愛穿的四角內褲,而是更貼身的包覆感——

「我們呢,就是在無意識的情況下,將傾注這座島上的路克斯·索利斯納入身體裏了。」黑海指着箭頭符號解釋道。「人類在妄想着某種東西時—大腦內流動的特定電氣信號就會使體內的路克斯·索利斯產生反應,一句『IDEAdrive』就能啓動鑰匙將其活性化。使用者靠着注入強烈意念的物品做爲媒介,便得以將那份妄想具象化!」

「~~~~~~~唔!」

哀莫大於心死的無奈如泥沼般逐漸蔓延開,毫不客氣地將那些本就脆弱的抵抗情緒徹底淹沒。這時,黑海緩緩抬手抵在嘴邊——

黑海刻意眨了下眼。對仍苦惱着不知該如何理解眼前狀況的悠來了記如此唐突的傳球。完全搞不懂好嗎!有種真想就這樣看着球越線的衝動,但自己好歹還是個偵探,自尊心可不允許自己在這種時候示弱。

「不、不不不,我哪敢有什麼意見!」

究竟——在最後的中心點包裹住悠重要部分的會是——

「那個是圖紙劇場嗎…………唔哇……」

「呵呵,要是悠還記得我幫你穿上那條小褲褲時的事,就不得不做點處置,讓你稍微失去一些記憶了呢。」

悠把手搭在牆上弓起背部,肩膀也因氣喘吁吁而一上一下起伏,爲了避免腦充血只得把頭側向祭壇那頭。在約莫三公尺外的彼端——是黑海爲了整理儀容所擺設的吧,一面穿衣鏡就擺在那裏。

「將妄想……具象化……」

對基本上擁有的是文科頭腦的悠來說,不管再怎麼解釋那方面的事,大概都比外語更難理解。

面對悠支吾其詞的反應,黑海很遺憾地嘆了口氣。

話說到這裏好像差不多要告一段落了,只見黑海安靜地掀過第三張圖紙。

「沒關係的,悠。我不會生氣,你就老實說出你的感想吧。」

把視線從笑到正用衣袖抹去淚花的黑海身上轉開,悠轉身面向牆壁。顫抖着將雙手伸往裙襬。手指一點點、一點點……慢慢地將裙襬往上撩起。

「……這、這是原始人的活人祭祀……嗎?」

「經由路克斯·索利斯所產生的精神感應作用使意念具象化的器具,包含了整體意念在內部稱作『IDEA』。正如這份圖解所解釋的,例如我——」

「就可以把這根蠟燭當成媒介,來IDEAdrive出和圖紙上一模一樣的死神鐮刀。如此一來,具象化出來的死神鐮刀雖然看得見也摸得着,實際上卻是不存在的,就像是天婦羅的面衣一樣美好而虛幻。

棉布,百分之百純棉。柔軟滑順的頂級觸感。淡粉色。簡單的打摺裝飾也很可愛。算是比較低腰型的………………女性內褲。

接受黑海所說的IDEAdrive這種超常現象是確實存在的事實。

一個和悠有着相同髮色的少女。

「這些只是箭頭符號啦。真是的,不管怎麼看都是藉由路克斯·索利斯將意念具象化——這是IDEAdrive的詳細步驟圍解啊。悠,振作一點好嗎?」

言語間,黑海從附近一隻佈滿鏽斑的燭臺上拔起一根蠟燭。

「原始……小情侶全身都插滿了箭呢,這是……處刑嗎?」

說實在的,看起來頗廉價。從她的言行舉止與外表給人的印象,還以爲她喜歡的會是戴在右手食指上的戒指那種更璀璨華麗的配件呢……

「悠啊,你明明長得很可愛……但那個部位,還挺那個……壯觀的嘛……」

趁着混亂,悄悄貼近悠身後的黑海喃喃低語道。但察覺到危機的小老鼠已經再無精力轉身面對,更沒了追問對方想使出什麼手段讓自己喪失記憶的勇氣。

第四張圖的右下角寫着『FIN』。只有這幾個字是以流暢筆記體寫下的,字型優美得令人忍不住讚歎。還真的有這種人啊,明明繪畫技巧差勁得要命,寫起字來卻得心應手到不行的人。不過這位姐姐也實在太極端了……

「……所以,這跟讓我穿女裝到底有什麼關係啊?」

「爲了你的將來,女裝是必要的。」

「黑海同學到底想讓我步上哪門子的將來啊!?」

莫名其妙的回答讓悠卯足了全力吐槽,黑海卻一點也不以爲意的樣子,理直氣壯地接着說。

「你馬上就要轉入我所就讀的三千風學園。以一名軍師的身分領導我的團隊,在統一學生會戰爭中拿下勝利!」

黑海一根手指指向遠方,另一隻手則插在腰上。雖然對獨自亢奮起來的黑海不太好意思,但這突然冒出來的新字眼又讓悠感到一陣頭暈目眩。

「你剛纔的回答是『這座島上的人們在使用IDEA打仗』,對吧?」

「唔唔,我是這麼說得沒錯……」悠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

「說得更正確一點,不斷重複着戰爭行爲的並不是全部的島民,而是正在島上三所高中就讀的學生們。」

「學生們……戰爭行爲……」

悠將黑海說過的話重複了一遍——靠着本能從剛纔那段話中截取出所有的關鍵字。

高中生們利用島上湧出的未知能量不斷重複着戰爭,也就是統一學生會戰爭。乍聽之下是很愚蠢,但將黑海讒過的話總結起來……

「換句話說,這座島上的高中生都在使用由路克斯·索利斯產生的武器·IDEA,進行著名爲統一學生會戰爭的團隊戰……是這樣嗎?」

「哎呀,消化得真快,我最喜歡聰明的男生了。」

花了那麼多時間得到提示總結出的答案,看來應該是正確解答沒錯了。

「總而言之,高中生偵探·羽澄悠的肩膀上擔負着我方團隊的命運。做爲軍師,你必須獻出各式各樣奸險狡詐的計謀來掃蕩敵軍,把我再度推上統一學生會長的寶座!」

黑海自信滿滿的說詞活像個黑暗女帝。棲宿在瞳孔裏的魔性魅力光芒綻放出令觀者無不陶醉的璀璨光輝。

所謂的支配者,指的就是這樣的人物吧,悠在心裏咕噥着。

「我慎重地回絕你的請求。」

嗯。一碼歸一碼,這種事跟那種事又不能拿來相提並論。

儘管語尾不甚清晰,但還是聽得一清二楚。都被聽見了啦。

「哎呀,好像是真賀妮來了呢。」

迎面走來的是個女孩子。而且比悠還高出一個頭。就算拿掉厚底的戰鬥靴,她的身高應該也超過一百七十公分。身上穿着深藍色的修女服,而且還是大膽地從腳跟開衩到大腿的特別款式。頭上的聖帽隨意傾向一邊,脖頸上不知爲何戴了兩條十字架項鍊。其中一條鏽化得一如鐵塊,另一條則是由耀眼的金色與豔麗的黑色組成,看起來價格不菲。

頰白簡短地打完招呼後,一張大嘴也往左右兩邊扯出了一個「嘻」的口形。

「兩千……萬……?」整整花上三十秒的時間,悠才意識到這八位數字所代表的含意。「怎、怎麼可能!?」

緊接着是紙張乾燥的觸感。

「本業務承攬契約書所記載的所有條文,自契約生效日起即優先於地球上所施行的各項法案。」

「可、可是,我還是無法相信啊,爲什麼要付那麼多錢讓我……」

兩千萬元……想都不用想,真的是很大一筆錢啊。

身形高挑的修女悠哉地舉起右手,打招呼的方式輕佻到不像面對黑暗女帝該有的態度。而且她還有一把猶如喉嚨經歷過烈酒灼燒的沙啞嗓音。

對着眼前這名豪爽瞎扯的修女,黑海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明明一直刻意別開目光不想正眼對上的呀。

額頭被狠狠招呼了一記手刀。猶如被磚頭砸到的強烈一擊令悠不由得伸手按住額頭,發出「嗚嗚嗚……」的呻吟。還穩不住身形搖搖晃晃之際,視線卻早一步跟頰白撞上了。

「哎呀,真是個好問題。在戰爭中贏得勝利的隊伍主將就能登上統一學生會長的寶座,還能擁有凌駕於島內三所高中學生會長之上的權力,不管校規還是預算都能隨心所欲的決定。甚至若想獨佔從阿烈夫·努魯釋放出的路克斯·索利斯也……咳咳,總之呢,說得極端一點就是能成爲主宰多鳥羽島的神啊。」

「是啊……那個自甘墮落的武士,又用那種噁心的方式壹場了。」

她們所說的歡迎……究竟會是多麼恐怖的惡行啊……悠邊想像着,邊以顫抖的聲音開口:「你、你好,我是羽澄悠。初次見面,是黑海同學帶我到這裏來的。」低下頭,只顧着對頰白的兩隻腳做自我介紹。穿着女裝還報出自己的本名真的好嗎?雖然也有想到這一點,可惜太遲了。名號報都報了,往後也只能用真名走遍天下。

「呃,喔……那我該說謝謝你嗎……?」

悠揣着仍無法釋懷的一顆心出聲道謝。每個月都有零用錢可領乍聽之下似乎挺有魅力,但這也意味着接下來的幾個月都得被困在這座島上了。

「真是遺憾,我手上握有承攬者本人親口承諾的錄音和契約書上的指印呢,想推拖可不容易喔。」

「——兩千萬。」

「對不起真的很抱歉請原諒我會尊敬您的!」

總而言之,這麼一來契約就成立了。往後的命運也就這麼抵定了。

無論如何,這個女生——鎹頰白到底是要並肩一同參與統一學生會戰爭的同隊隊員。就外表看來,她似乎挺能打的,希望她能在最前線好好大鬧一番……簡而言之,就是希望她能儘量在遠離自己的地方進行戰鬥任務啦。

那抹在逆光籠罩下的修長剪影踩着倦怠的步伐一步步走近了。粗魯的步履乍看之下無法辨別是男是女,但隨着映照在那名人物身上的光源變成略顯幽暗的吊燈光芒時,疑問也不再是疑問。

短暫的沉默過後——一雙手突然伸向窗框。

背後冒出黏膩不舒服的汗水。不久前悠才從那扇窗探出身觀察附近的地形,那底下應該是懸崖峭壁纔對。

那景色就在眼前。

「爲、爲什麼你們兩位那麼淡定啊!」

悠閉上雙眼甩了甩頭,似乎正拚命抵抗着物質誘惑。

「纔沒有咧,被教訓到一半時,我就趁她轉開視線的片刻空檔從一旁的窗戶逃跑啦。那房間在三樓,落跑簡直太輕鬆了。」

將修女服的布料大膽地撐起兩座渾圓的小山丘。

悠淚眼婆娑地伸手想搶回契約書,黑海卻一下把契約書高舉過頭,開始背頌印在紙面上的字句。

「嗯哼。那你……把她宰了嗎?」

悠的虛張聲勢似乎讓黑海相當滿意,刻意翻開寫有『給付金額兩千萬~』的契約書頁面,臉上揚起壞心的笑容加註解釋道。

「我明白了……軍師什麼的,我當就是了,我當你的軍師行了吧!」

赫然抬起頭,映入眼簾的是完美體現了天獄院黑海這個名字,彷佛深淵般的微笑。描繪出上弦月弧度的嘴脣,纖長的手指還捏着一張文件。

「頰白,你覺得悠怎麼樣?可愛嗎?」

——砰磅磅磅!

注3日幣單位。

「嚶、嚶嗚嗚……」突如其來的流氓修女攻擊,令悠忍不住發出抽噎聲,眼看就快哭出來了。

即使被逼入絕望的深淵,悠還是悄悄握緊了拳頭。眼前的狀況確實是讓人無計可施,但即便如此,不是還留有一條路可定嗎?

「不用懷疑,這一次委託任務的報酬金額就是兩千萬。只要你能以軍師的身分做出讓我滿意的成果,我就會支付現金兩千萬。單位是JPY(注3),你大可以放心。」

超級無敵霹靂黑心的僱主大人闔上契約書,嫵媚地招招手敦促悠快點就座。

夾雜着哭腔一口氣蹦出長長一段話後,頰白覺得無趣似的從鼻間哼了一聲,轉身一屁股坐到一旁的長椅上。危機解除。話術萬歲。

面對笑得無比滿足的黑海,悠無力的癱倒,四肢趴跪在地。還是說出來了呀。就算是一時迷糊,但確確實實是說了。這裏是汪洋中的孤島。僅憑一己之力是不可能逃出去的,就算在島上到處竄逃也有極限到來的一天。現在契約書和本人親口應承的錄音都有了,一點也沒留下是被強行簽下這紙契約的證據。能夠證明這一切來龍去脈的都已經……

「剛纔提到的統一學生會戰爭,贏了之後會怎麼樣呢?」

那都是讓纏縛在她周身的暴戾之氣更顯駭人的特徵。對於跟被拔掉門牙的小倉鼠沒兩樣的悠來說,她所投射出的目光真可說是超殺等級了。

言語間,黑海的手也搭上了悠的肩膀。拜託,不要讓我跟那麼恐怖的人扯上關係啦。悠抬起無比誠摯的請求目光,可不知是故意還是怎的,黑海卻裝出一副「我什麼都不知道」的表情。

「啊啊啊?嚶嗚嗚個什麼啊你?」

「是啊,差不多就是那麼一回事。話說回來,頰白你今天來得挺晚的嘛。」

「請不要再胡扯那些亂七八糟的話了!」

不過真是太好了。如果在完成黑海的委託拿到兩千萬的酬勞時,反被告知『到目前爲止的生活費還有其他開銷算下來,你倒欠我千萬』這樣的話,那就真的生無可戀了。關於報酬和生活費的事都白紙黑字在契約書上仔細註明,眼前的危機算是解決了吧。拿這種事當危機看待,標準確實是低到有點可憐啦。

黑海做出大拇指朝下指着地面劃過脖子的動作。頰白則發出「顆顆顆」的笑聲。悠被狠狠嚇了一大跳。

正如她的名字,雪白的肌膚紋理細緻,五官輪廓也相當深邃精悍。再加上那對修得細細的眉毛,足以預見她應該是個相當自我的類型。及肩的金色直髮從聖帽縫間露了出來,髮尾的嚴重分叉彷佛也體現了她與生俱來的血性。

「頰白啊,你也跟我一起歡迎新加入的夥伴吧。」

教堂內轟然響起足以驚動人的開門聲響,提問時間纔剛起個頭就被截斷了。悠的背脊猛地一震,連黑海嘴裏那些誇大可疑的說詞都忘了,光顧着回頭看向敞開的大門。

與指腹的豔紅恰恰相反,悠的臉色登時一片慘綠。

「抱歉抱歉,還不就是被大修女那老太婆抓去訓話了嘛。」

「那、那麼多錢……以後就請多鄉關……啊不對,我是說……」

抓住窗框的雙手一陣使力。接着弓起身子滾進教堂裏的是個長髮及腰的少女。

沒有責備修女輕佻的言行舉止,黑海僅是露出淺淡的笑意。

就在這個時候,突兀地傳來什麼碎裂的聲響,這一次是窗戶洞開。

急得往祭壇拍了好幾下後,只見黑海一副嫌麻煩的模樣把手探進口袋裏,拿出一支比筆還稍大些的銀色物體。那個是……錄音筆。

「好了,悠。這下子總算圓滿簽定契約了,就當是紀念,我特別給你一小段提問時間吧,過來這裏。」

「噗,呵呵呵,你還真是一點都沒變呢。」

趁着還沒改變心意,悠半是自暴自棄地大聲宣誓道。

頰白歪了歪嘴,伸出指尖往悠的頭跟臉頰還有肩膀戳啊戳。

有雙手攀在窗框上啊……就算面對如此驚悚恐怖的狀況,黑海和頰白臉上還是感覺不出一絲動搖。

黑海、頰白、悠三人一同轉頭往聲音傳出的方向望去。

滿臉愉悅的說着,爲了讓單子上的痕跡快點風乾,黑海還「呼:」地往紙面吹了幾下。紙面上以宋體寫着『承攬者 羽澄悠 印』幾個大字。『印』字上還按了個硃紅色的指印。悠膽戰心驚地低頭一看,自己的拇指指腹同樣也被印泥染紅了……

「這麼一來,契約就成立羅。」

與黑海並肩坐在長椅上,「總而言之,最重要的一點就是——」悠以這句話當作開場白。

「我是怎麼噁心了?頰白,你給我收回那句話。」

「頰白在我們學校可是個修女呢。」

豐潤的嘴脣吐出了日常生活中難以想像的數字。

「我是鎹頰白。是大姐頭的隊員,這樣說你懂嗎?以後就請多指教啦——」

黑海的介紹詞被悠當成東風右耳進左耳出。內心依然被恐懼籠罩,視線卻無意識地被頰白的上半身吸引過去。

「怎麼突然就搞出這麼荒唐又莫名其妙的條文啊!」

「嗯?啊啊,是啊,還算挺可愛的吧?在我們學校裏應該也排得進上位圈,連修女組那一票人也敵不過啊。不過話說回來,她的反應也太差勁了吧。喂喂喂!」

深紅色的虹膜。混濁卻極強勢的三白眼。

「你在這座島上所有的生活開銷都由我負責,每個月初還會給你零用錢。」

在這一刻之前,悠始終頑強堅定的態度也終於漾起了小小的、名爲慾望的波紋。要是能得到這麼一大筆錢,再加上因工作在國外飛來飛去的父母匯來的生活費,就能過上優渥又愜意的好日子了吧,就連上大學所需的費用也不用愁了。從今以後不管想要什麼東西,多半都能用錢買到了吧……

這非一般的豐滿分量使得上半身的修女服繃得有些緊。那挑逗人心的身形曲線令垂掛在脖子下方的兩隻十字架變得更加顯眼。

「因爲你的才華具有這樣的價值。既不過高也不會偏低,獲得的成果與付出的金錢正好等值,我認爲這份契約訂下的價格相當正確且適當。」

「啊?喂,你那是什麼智障表情啊?」

午後陽光從門外灑了進來。可以窺見一抹人影滲入了被刨挖成四角形蓄滿白光的空間。朝向這裏筆直走來的,是一雙被耐操戰鬥靴鞏固的長腿。竟然一腳把教堂的大門踢開,一走會遭天譴的呀。

「第二條——承攬者在契約期間,舉凡是委託者提出的要求,包括穿着女裝在內,都必須以最快的速度絕對服從。」

黑暗女帝陛下也十分細心地好好錄音存證了。

雖然拒絕了,黑海臉上卻泛起似乎早就預料到會得到這般反應的悠哉笑容。

只要履行軍師的職責在統一學生會戰爭中取得勝利,做出讓黑海滿意的成果,就能帶着兩千萬一起回本土了。

就在這個時候,指尖忽然感到一股冰涼的水氣。

其雄偉程度,比黑海更甚。

脫離現實的金錢價值在半空中交錯打壓着理智,腦子也跟着暈頭轉向。

『那、那麼多錢……以後就請多多關……』

如此充滿張力的畫面讓悠不能自己的嘴巴開開。

「那兩千萬當然不包括學費、住宿費還有其他的生活開支,是純粹的報酬唷。」

「唷,大姐頭。那傢伙就是傳說中的美少女軍師嗎?」

「業務承攬契約書  第一條——」

黑海按下筆桿側邊的按鈕,立刻傳出悠興奮的聲音。俯仰之間又來一次。

「這、這實在太過分了!黑海同學你未免太……!」

黑海的語氣沒有絲毫躊躇停頓。試着鼓起勇氣與那雙眼神來場無聲的對峙,卻是完全看不出有一絲半點的欺騙成分。她確實是大財團的幹金小姐,這種程度的金額對她來說或許根本不算什麼。

黑海故意揚着一張似笑非笑的臉詢問。

——啪!

只要完成她的委託——這就是唯一的方法。

她身上穿的是三千風學園的女生制服。

脖頸上圍了條與季節不符的圍巾。少女蹙緊眉頭,隨手撥了下由藍到紫有着美麗漸層的長髮。

「哇,誰要收回說過的話啊,這動輒便犯七原罪的傢伙。」

「哼。話說回來,說這種話的你今天還是神采奕奕地甩着一對傻奶嘛。來讓我摸摸……」

「不準說傻奶!你幹麼突然把手仲過來啦!」

「啊啊,吵死了!你只要乖乖照我說的做啦!」

頰白一掌拍掉已然迫近胸口的手腕,被簡稱爲「動輒七原罪」的長髮少女不滿地嘟囔着,試着更進一步抵抗。從早已熟悉彼此的吐槽方式聽來,她們應該是老交情了。姑且不論語氣好壞,這兩位看起來似乎都很愉快的樣子。

「你總算來了,真賀妮。先幫你介紹一下我們的新夥伴。」

「唔……大姐頭,我都說過好幾次了,別用那個暱稱叫我嘛……」

「哎呀,要是那麼討厭的話,幹麼還拿來當作網路上的代號呢……」

「大、大姐頭怎麼會知道這件事啊!?」

看到吵吵鬧鬧的對話終於有可以插話的空檔,悠急忙湊上前去做了自我介紹。紫發少女說:「我名叫土蜂真賀裏。以大姐頭親信的身分,每天都努力在劍道這條路上精益求精。」

「說白了就是沉溺在食慾、睡欲、遊戲欲裏自甘墮落的武士啦。」

「頰白你說什麼!書上不是說第一印象最重要嗎!」

「反正早晚會露餡,藏也藏不住嘛。」

「咕唔唔唔唔……」

頰白和真賀裏的對視再度迸出火花。黑海在一旁看着兩人你來我往的言詞交鋒,顫着肩頭壓抑笑聲。或許這就是她們平時的相處模式吧。

暱稱是真賀妮的士蜂真賀裏。身高約一百五十公分左右,比悠還要來得更嬌小。一頭紫色長髮看不見一根分岔,豐盈柔順得教人心神盪漾,但是……

「唔,頰白,先等一下。喫飯的時間到了。」

真賀裏突然打斷了與頰白的脣槍舌戰,把手探入制服口袋裏。在裏頭東翻西找了一會兒……掏出一根長達十幾公分的棒狀物。

「……咦、咦咦咦……?」

再也無法忍受這三個人所表現出的悠哉態度,悠抱着腦袋蹲了下來。就在這個時候,我軍主將黑海大人昂首闊步走了過來。

失敗的話(八成)就沒命了,第一場戰役絕對不能輸。而距離開戰也已經沒剩多少時間了,悠認爲無論如何都必須徹底掌握以下三點。

『軍師的工作很單純。只要想出讓我的隊伍,天獄院黑海贏得勝利的作戰方法就好了。』

「好了好了,悠,快點進行軍師的工作吧。」

「是啊,我已經想好必勝的策……」

「黑、黑海同學……那個是什麼啊?」

從口袋裏掏出熱呼呼的德國香腸?太怪異了。怎麼想都很奇怪。但這兩個人似乎一點也不介意。在這種氣氛下要是開口吐槽的話,說不定還會被當作搞不清楚狀況的土包子呢。

跟天獄院黑海還有鎹頰白這兩個看得出平時就有努力在維持凹凸有致充滿魅力體態的女生相比之下,真賀裏的身形卻是鬆垮垮又圓滾滾的。

向黑海表明瞭自己的想法之後,「唔——這個嘛……」黑海摸了摸戴在頭上的般若面犄角,回想着戰爭規則並開始講解。

·當主將被擊敗、抑或是主將之外的隊員全體殲滅的狀況下,做爲懲罰,當隊伍隨即『潰敗解散』。

但,所要面對的障礙還不只如此。

已經不行了……這些人到底是怎樣。眼前毫無危機意識的這三個女生,讓悠徹底瞠目結舌了。這是怎麼回事,換句話說,實際上我隊的戰力就只有兩個人而已嗎?

由學生髮動襲捲整座島嶼的權力鬥爭。儘管還沒湧現出真實感,但從這三個人的表情,就能知道其中並未摻雜一絲半點的遊戲成分。

「悠,這是給身爲軍師的你下達的第一道指令。」

……關於統一學生會戰爭似乎有各式各樣繁瑣的規定,但黑海卻說:

——【天獄院黑海】。

『參戰登錄三號。終於在最後千呼萬喚始出來!居居居居居居居然會是天獄院黑海,是天獄院黑海啊,各位鄉親!人稱暴虐學生會·天獄院黑海也參與了今天的預選戰!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

緊接着流瀉出的是興奮不已的女孩聲音。精神抖擻得跟「戰爭」這個字眼幾乎劃不上等號,也讓悠的腦子頓時陷入今天第N次的混亂狀態中。

出現在真賀裏手上的,是一根德國香腸。

「順帶一提,直到下一次的本戰爭當天,我們都沒辦法IDEAdriveo這種狀況差不多還得持續一個月左右吧。」

聽着以狂風暴雨的節奏混合着類似繞口令的介紹詞,「那個,黑海同學。這到底是……」悠終於忍不住困惑地望向身旁的人。

「那爲什麼要申請參加今天的預選戰呢?敵人應該都知道我們的IDEAdrive被封鎖了吧?」

從今往後,自己就要擔起軍師一職,讓這幾個【天獄院黑海】的核心隊員在統一學生會戰爭中脫穎而出。至於「用自己的名字當成隊名是怎樣的品味啊?」這句指責也因爲害怕被報復而只能永遠凍結在心裏。

「那天的狼狽模樣隔日就被大肆報導了。這座島上大概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吧。」

好討厭,這些人真的夠了喔。

天獄院黑海的主帥·天獄院黑海理所當然似的回應道。

用着排除一切迷惘的堅定語氣,

「嗯嗯。那也是我嗚嚕嗚嚕很在意的嗚嚕嗚嚕啾嚕嚕嚕~」

·勝利條件大致分爲以下三點,從敵方主將口中得到棄權宣言。擊敗敵方主將。擊敗主將之外的所有敵方隊員。

黑海、頰白、真賀裏,還有悠。就這四個人。不對不對,不管怎麼說,這也未免太……

遲了一些才加入的悠仿效着那三人——然後,不得不懷疑起自己的眼睛。猶如網點排列的樹梢彼端,上方的天空竟漂浮着幾乎籠罩全島的巨大銀幕。

·在本戰爭中,只要擊倒現任統一學生會的隊伍,便能以新任統一學生會的身分,君臨建於多鳥羽島上的三所高中——通稱多鳥羽島三校的統治中心。

黑海的語氣好像這一切都再理所當然不過。這樣真的好嗎?雖然感覺到內心的警鈐正發出震耳欲聾的危險訊號,但似乎已經無法回頭了。

『參戰登錄二號,潘司卡!變態紳士大集團……化疼痛爲快感,雄糾糾氣昂昂的人肉盾牌!最驚人的是每場戰爭都有參與,是全勤獎呢!唔嘔~!好惡心啊……哎呀呀,難不成我的數落也變成對他們的褒獎了嗎!?』

咚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咚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黑海稱那隻藍色手環爲IDEA限制器,一旦套上就會在身體表面形成屏障,阻礙吸收散佈在空氣中的路克斯·索利斯。既然身體無法吸收路克斯·索利斯,也就無法進行IDEAdrive了。

有着一頭烏黑長髮的黑暗女帝,天獄院黑海。

明明她秀氣的五官輪廓也不會輸給那兩個人,戴在左手中指上的戒指跟黑海是一對的,品味也很出衆。啊啊,這孩子真是太浪費了啦。

悠求救似的目光轉向頰白。「喏,我也一樣。」她拉開修女服的袖子,秀出和另外兩個人相同款式的手環。

「搞、搞什麼啊?這種像極了大會活動的輕鬆口吻到底是……」

「是啊,讓我們拜見一下你有多少本事吧。」

看來黑海也感受到那股莫名的騷動了。雙眼因嗜虐而變得溼潤,再搭上一抹緩緩斜勾起的施虐微笑。頰白和真賀裏也是,臉上同時浮現出的是盡在不言中,充滿攻擊性的笑容。

黑海語氣平淡滿不在乎地說着,其餘兩人也「嗯嗯」兩聲點點頭。

『今天的主持人以及對戰實況也是由小女子·大家最喜愛的三千風學園廣播社社長逆崎理音擔任唷~』

沒有後路可退了。

真賀裏邊說邊捲起衣袖。她的手腕上也戴着與黑海成對的廉價藍色電鍍手環。

·戰爭時間結束後,由戰爭管理委員會依各隊伍的生存率與擊墜數量做爲參考,判定最終勝負。

剛纔光顧着胸前的雄偉而沒注意到,頰白的左手大拇指上也戴着與黑海、真賀裏同款的戒指。

集結起來,如下所示:

「路克斯·索利斯還真是萬能啊……」並不是對誰說話,悠就只是喃喃自語着,同一時間螢幕下方開始跑出成串的文字。

不知道跟逆崎理音劈里啪啦爆竹似的廣播聲是否有關聯,但確實感受到散佈在風中的異常喧囂。並不是很明確的聲響,但那種交織着困惑與恐懼、期待、憤怒、還有畏懼等等的複雜情緒所醞釀出的迷幻色彩彷佛正震動着島上的空氣。

·遭受IDEA所發動的攻擊、或諸如關節技等一般打擊而昏厥者,又或是主動宣佈放棄的人即喪失資格,不得再參與當次的戰役。

巴啦巴啦諸如此類的。總之還是先把這些基本規則塞進腦袋裏,悠對主將開口:

·行動允許範圍爲島嶼全域。預選戰的限制時間到當日日落爲止。

金髮赤眼的流氓修女·鎹頰白。

「——————」黑海似乎說了什麼,另外兩個人點了點頭,接着她們三人便走出教堂。

·統一學生會戰爭分爲每週星期五的『預選戰爭』以及三個月一次的『本戰爭』,現任統一學生會隊伍有義務參與本戰爭。

「對了對了——大姐頭啊,說起來今天是禮拜五吧?我是有照你的吩咐去辦理預選戰的手續,可是真的要參加嗎?」

悠哭了。

·所謂統一學生會戰爭,是使用意念具現化生成的武器·IDEA進行以隊伍爲單位的戰鬥行爲。

「嗯,已經知道了。」

【五月第二週  統一學生會預選戰爭  參加隊伍發表】

「呵呵呵,那羣愚昃似乎很沒出息地被嚇了一跳呢……」

·敗北隊伍除主將及親信以外的所有隊員,即在勝負抵定的瞬間,按照隊伍存活率由勝利隊伍一方接收。

『接着是參戰登錄四號和五號……喔唷,這次組成了同盟呢,三千風劍友會與鐵槌協會!劍術社和摔角社突如其來的聯合大作戰終於得以實現了!光是接近就好像快懷孕的血氣方剛男子漢們啊,你們今天究竟有什麼企圖呢!?』

然後,還要我想出一個可以贏得勝利的作戰計劃……?

黑暗女帝對偵探軍師下達了第一道命令。

「之前的本戰爭我們真是被揍得像豬頭一樣啊……」

襲擊耳膜的壓力在校園裏……不對,那音量已經大到令人懷疑該不會是全島轟炸的程度了。悠急忙捂住耳朵,但還是慢了一步。來不及徹底捂上的耳孔彷佛被那聲「鏗——」尖銳的刺穿,餘音還在耳內彈跳。痛苦地皺起臉孔望向其他三人,她們居然仍是一副悠哉模樣敞開雙耳。搞什麼啊?悠纔剛開始就來這種大場面真的好嗎?

一陣低沉厚重的鐘聲抹去了黑海未完的話語。

在她們釋放出的那種光是接近就會遭到吞噬的氣焰壓制下,悠總算是也有了覺晤。

「無論如何,化不可能爲可能。」

「那就儘早擬定作戰計劃吧。大家一起加把勁……總而言之,我會盡量努力的。有些話我想當面和其他成員說一聲,請立刻召集他們過來吧。」

德國香腸。就是在祭典的小攤販上還有超商櫃檯旁很常見的那個。那東西從制服口袋裏被掏了出來。對此厭到錯愕又茫然的悠被晾在一旁,真賀裏張嘴發出啾——啾——啾——的聲音,一臉享受地喫着烤得熱呼呼的香腸。

『與其學習,更重要的是習慣,松江重賴在毛吹草一書裏也曾這麼說過呢。』

「不是都來了嗎?」

悠掩不住滿心驚愕,伸手指向視線彼端。也許是太過詫異的關係,不知不覺間鼓膜聽力也恢復到正常狀態。

明明說是要戰鬥,卻手無寸鐵。在這場打着IDEA名號的戰鬥中,卻連IDEA都無法使用。

「而且啊,我們二個人因爲在之前的本戰爭中被『擊潰解散』的關係,現在還被戰爭管理委員會封鎖IDEAdrive的說。」

如此反覆着多達二十餘隊的介紹之後,最後一隊的隊名終於出現在螢幕上。

毫無疑問地,原因想必就是德國香腸攝取過量啦。

「去掉你這個軍師,就是三個人了。」

說到奇怪,真賀裏的外表也不遑多讓。這麼看待女孩子或許不太好,但在這種情況下,會有這種念頭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再去掉我這個主帥就剩兩個人了呢。」

紫發的肥嘟嘟武士·士蜂真賀裏。

「照射在島內的路克斯·索利斯濃度經過局部調整後,就可以當成螢幕使用了。現在你就安靜看着吧。」

『再接下來,參戰登錄六號——』

一時半會兒間還真搞不清楚那是什麼東西。這也無可厚非啊,畢竟那本來就不應該是從制服日袋裏被翻出來的東西。

可惜悠的疑問並不被當作一回事。螢幕上依舊接連不斷地顯示出參賽隊伍的名稱。無論哪支隊伍,都有逆崎理音熱情亢奮的加註說明。

含在脣齒間的香腸隨着咀嚼動作上下晃動,真賀裏也接在頰白之後提出疑問。而我們的領袖呢,正將她那雙修長的美腿交疊在一起,臉上是一副悠哉的表情。

「開、開玩笑的吧?光靠我們四個人就要上場打仗?」

悠不由得在內心感嘆,而一旁的流氓修女好像忽然想起了什麼出聲道:

如同電影結束時會跑動的人員表字幕,悠不由得全身僵直。

『是的是的是的~!接下來要發表的就是五月的第二週,統一學生會預選戰的參加隊伍羅!』

「嗚哇哇哇哇……」

「爲了讓路克斯·索利斯實用化的實驗更進一步,還有讓學生們對校園自治抱持關心的態度,當然還有振興島上的建設等等。爲了這些原因,纔會讓學生之間的權力鬥爭競賽化……現代的統一學生會戰爭就是這麼一回事。」

戰爭的基本規則。自家的隊伍,天獄院黑海的戰鬥能力。還有敵方隊伍的情報。

教堂外是一片蒼鬱茂盔的雜樹林。蘊含着草木芬芳的微風輕拂臉頰,層層交疊的深綠帷幕有效緩和了橘黃夕陽所散發的炙熱。早悠一步走出教堂的黑海等人站成一列,正從樹梢縫隙間仰望着天空。

接下來,戰爭馬上就要開始了吧……關於軍師的事,都還沒有人向自己說明清楚啊。

因爲耳鳴的關係,悠完全沒聽到她們的對話,但總不能就這麼被丟下了,於是也跟着走出敞開的木製門扉。

「請、請先等一下啦,黑海同學、頰白同學!咦?咦咦?」

「也、也就是說,難不成我們根本就手無寸鐵嗎?」

「最後再去掉老孃跟真賀裏就沒人了唷,哇哈哈哈~」

『首先是參戰登錄一號,布理蘭瓦珍!不是第一就不爽快,聖帕蕾斯特爾女子學院的絕對女王·戀城寺王華會如何大展身手呢,真是太讓人期待了!這次能讓我們看到島內最大派系的潛在實力嗎!?』

除了哭,什麼都辦不到了。

原來在無關喜怒哀樂、壓倒性束手無策的壓力下,人也是會流淚的呀。

沒有支援、沒有武器,周圍全是敵人。所謂的不可能,也該有個限度啊。

但黑海卻把手擱在縮成一團的悠肩膀上,顫動着鼻子噴出「哼哼」的氣息。

「悠,用不着想太多。之所以特地把你從本土招聘到這裏來,除了需要一名軍師之外,其實還有更重要的另一個理白。」

仰首望向不曉得在打什麼主意的黑海,映入眼簾的是一整片深湛無邊的黑暗微笑。

「你的腦袋瓜裏,沉睡着能轉化這次不可能爲可能的力量喔。」

沒錯,未知的IDEA——

前任的統一學生會·天獄院黑海出人意料的參戰報導過後——

以三千風學園劍術部爲主體的戰鬥集團·三千風劍友會。容納了共六十五名隊員的組合式臨時道場裏洋溢着異常的沸騰熱氣。

「聽說了嗎,山下的情報果然是真的耶!」「明明連IDEAdrive都沒辦法使用,那幾個傻子居然還想參戰,實在太愚蠢了。」「那些女人該不會是被內斯卡痛毆到腦袋裏的螺絲都掉出來了吧?」

男人們卑猥的臆測正交流得火熱朝天之際——

「喂——俠士,主將在找你,馬上到後面去一趟。」

接到突擊隊隊長謝花的通報,真町俠士用明朗的聲調回了句「是!」。迅速且確實地完成學長的命令便是我們社團的傳統。

依照謝花的指令,俠士小跑步着往組合屋的後方行去。和充斥在臨時道場裏的汗臭味一對照,春日裏的陽光顯得清爽宜人,實在難以想像再過不久就會展開因果相報的復仇之戰。

「突擊部隊副隊長·真町俠士報到!」

俠士挺直了背脊,以天生充滿威勢的雄壯嗓音報上自己的名字。視野前方,那個擺出爲我唯尊的姿態,坐在髒污長椅上的便是三千風劍友會的主將·黑繩。

「喔喔,俠士,你來啦,坐啊。」

沙啞的聲音吐出要來人坐下的指令。一顆五分頭加上讓人聯想到古代盜賊的胡碴,還有活像摔角選手的筋肉骨骼,怎麼看都不像是個高三生。

跟邋遢大叔坐在一起實在是有點……將心聲一股腦地吞進肚子裏,俠士隨即回答「那就失禮了!」。在體育社團裏,疑問和真心話都是說不得的禁忌。

「頰白同學、真賀裏同學,聽得到嗎?」

等待第一個登頂的敵人到來,攻擊禁令就立刻解除。不讓任何一個人接近後方絕對不讓他們前往教堂。務必讓大姐頭贏得勝利……是這樣沒錯吧?

化不可能爲可能——光就今天一天來說,想實現黑海這個太過胡來的要求倒也不是完全不可能。調查過教堂周邊的地形,儘可能確認天獄院黑海獨自蒐集得來的關於其他隊伍的情報,再加上認知了自己身上所隱藏的未知能力之後,悠的腦袋也隨之激盪出一套作戰計劃。

石階上還真是人滿爲患啊。

「不過參戰就是參戰了。趁這個機會,我們劍友和鐵錘的聯合軍一定要把那幾個傢伙一口氣殲滅。幸虧有山下居中牽線,對方的主將葛蘭·拉夫特蘭也對結盟一事表示同意了。」

悠緊咬下脣拚命扼止緊張的情緒。額際冒出的冷汗沿着臉頰滑落,順着下顎滴到裙子上。黑海側眼瞥了下悠的模樣,開心地竊笑出聲。

真賀裏的咀嚼聲和悠顯得很困擾的語氣接連傳來,頰白不由得苦笑。對真賀裏而言,德國香腸就是攸關生死不可侵擾的底線,也能瞭解她想在戰爭之前先餵飽肚子的心情。

身後有夥伴們值得信賴的支援,共計一百三十名兵力的浩大聯合突擊部隊,由俠士擔任副隊長,以先鋒之軀義無反顧地一路向前。

確認狀況之後,頰白伸手調整了下耳機麥克風。

「啊啊?你是想說贏不了嗎——?」

再說到『非正式』結盟,在戰爭開始之前並不會向外發佈締結同盟的通知。於是便能反過來帶着惡意利用這點使周圍卸下心防,甚至可以從背後向同盟對手施加攻擊,但俠士就是不喜歡這種背信忘義的手段。畢竟這已經違反了武士道義。

說完還誇張地抖了抖肩膀,便一個人大步地走掉了。

敵人的數量標誌高達三位數。螢幕上顯示的是敵方先鋒正準備攻略通往教堂前的石階路。相對的,藍色標誌僅有兩點。此時此刻,頰白和真賀里正穿越雜樹林隱身於附近。

『冷靜啊咕啾咕啾頰白,話才咕啾咕啾說到一半呢咕啾咕啾……』

「IDEAdrive!」

『敵人打算用人海戰術封鎖石階,把我們困在這座高臺上。雖然我也很想讓你們直接衝下石階殺他們個措手不及,但天獄院黑海的戰鬥成員實際上只有兩人。若是一個不小心讓敵人到達教堂的話……我們就必輸無疑了:

鐵錘協會雖是以三千風學園摔角社爲中心的隊伍,但劍友會到目前爲止幾乎沒有和其他隊伍互結同盟的經驗。這也就意味着……

「他們……值得信賴嗎?」

注4室町時代武士背在肩上的粗長型刀劍總稱。

眉間多了幾道深刻的皺痕,黑繩將拳頭握得嘎嘎作響。

右手是金與黑。生鏽的另一隻則落在左手掌心。

「真不錯,這策略還真是簡單易懂啊。」

統一學生會戰爭裏存在着所謂『同盟』機制。

斜瞥了一眼學區內各處正在上演的中小規模隊伍相互撻伐,聯合軍一行順利地衝過早已算計好的校園路線。

右邊的瞳孔幻化爲金色。

「這是當然的!這跟是不是前任統一學生會長率領的隊伍纔沒有關係!而是那些傢伙……突然就把道場破壞得面目全非,還把劍友會趕到組合屋,這件事老子是絕對不會原諒的!」

從那之後就只有一條路可走。毋須迷惘。那棟破爛教堂位處島嶼的高臺上,正面除了一條長路漫漫的石階之外再無其他;後方除了斷崖峭壁,就只有一大片地勢陡峭的雜樹林。若能靠聯合軍的人數優勢將這條石階加以封鎖,就算徹底斷絕了她們的退路。將老鼠趕進麻布袋後,接下來是要煎煮炒炸都能隨心所欲了。

羽澄悠已完成IDEAdrive。

教堂祭壇上擺着一臺筆記型電腦。悠朝連接在筆電上的耳機麥克風出聲道。

頰白的額頭上瞬間爆出青筋。一聽到這種軟弱的發言,就忍不住滿肚子火。

已經得知了要領。沒問題。會贏的。只要使用這份力量……

「悠,作戰計劃沒問題吧?」

一聲聽起來像極了怒吼似的號令後,周圍便接連發出沙啞的吶喊型輪唱,就連俠士體內的血性也跟着被挑起了。緊握着懸在腰間的野太刀(注4),來光丸,俠士眺望着天獄院黑海的祕密指揮總部,那棟矗立在山丘上的破爛教堂。

說的通俗點,就像是某種互助遊戲,向戰爭管理委員會窗口提出申請便是『正式』結盟,未通過窗口的口頭約定則稱爲『非正式』。

「哎呀,初戰就擺出這種陣仗還真是充分過頭了呢。」

「是啊,這是一定要的。天獄院黑海的那個大奶修女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居然向戰爭管理委員會遞交了參戰申請表,正好被跟我同班的山下撞見了。」

聽着通訊那頭染上了熱度的音調,軍師大概也興奮起來了吧。

黑繩氣勢洶洶地站起身,發出一聲粗吼。死都不肯對上俠士的雙眼。

此時的他們依然深信不疑,認定今天的天獄院黑海不過是個無爲無策的沒落學生會——

「……意?那時候的連續偷窺狂……是黑繩同學你們嗎……?」

站在聚集起來的一百三十名男人面前,廣場中央的黑繩亢奮地高舉拳頭。

「這個數量……」

「不管怎麼說,只是大家一起去偷看女生上游泳課而已,那樣的懲罰實在太沒道理了。暴虐學生會那些該死的傢伙,我一定要徹底打垮她們,讓她們匍匐在我的跟前道歉啦!」

在完成前往教會的進軍路線及袋中老鼠大作戰的最終確認後,隊伍總算出動了。因爲還得指揮作戰,黑繩轉身返回組合屋道場。

左邊的瞳孔則是紫色。

宣告開戰的第二次鐘聲響徹島內。

終於要開始了——

但出乎意料之外地,黑繩的態度還是一副八風吹不動的樣子。

俠士的眼前,如今只剩下最後一段直線道——也就是通往廢棄教堂的漫漫石階。

「好了小子們!讓那些傢伙瞧瞧你們的厲害吧!」

悠和黑海盯若筆記型電腦的液晶螢幕上數量驚人的紅色亮點。悠操縱着滑鼠點擊【一】的圖示,將地圖縮尺拉遠了一些。

能贏,一定會贏。隨着胸腔湧現出的昂揚情緒,俠士大喊出聲,周遭的夥伴們也回以「嗚喔喔喔喔!」足以撼動地表的巨大音量。

『那個——真賀裏同學。我正在說明接下來的作戰計劃……可以麻煩德國香腸先暫停一下嗎……』

遵從突擊隊隊長謝花的號令,隊伍開始登上石階。俠士的腦海裏全是將潛伏於高處的女帝踩在腳下,終於獲得壓倒性勝利的美好想像。

『是的,誠如真賀裏同學所言。襲擊那些意圖將我們圍困在高臺上的前鋒、擾亂敵方的隊形,再反過來把他們困在石階上就是我的策略。所以頰白同學、真賀裏同學,在撐到最後一刻之前千萬不能擅自展開攻擊,務必要等待敵人主動送上門來爲止!』

『喔呵呵,也就是要把敵人引到咕啾咕啾空間相對狹隘的石階上,等他們爬到最高處再一口氣咕瞅咕啾把他們打倒吧咕啾咕啾……』

「我現在就要和謝花一起去向鐵槌協會執行部那一夥人打最後一次招呼了。你是明年度的負責人候補,這種事當然得算上一份,快跟我來吧!」

心中塞滿各式各樣的情緒與好不容易下定的決心,偵探軍師·羽澄悠開口召喚自己的意念具象化。

「繼續維持現在的速度,一口氣衝上去吧!」

就算劍道部平時就有在鍛鏈身心,但拉扯着這麼一支龐大部隊爬石階所帶來的反噬作用還真是教人無法忽略。一步一步地拾級而上時,膝蓋承受的是無比沉重的痠痛衝擊。下巴自然而然地向上仰起,連俠士都感受到下半身彷佛陷於泥沼中的疲憊困頓。

拉了張演奏管風琴時使用的長椅過來,便形成和黑海融洽地並肩坐在一起的姿態。因爲兩個人都注意着電腦螢幕,肩膀總會不時地觸碰到,實在讓人很難靜下心來。

蔡鳥軍師的IDEA能力若真如大姐頭所說,現在就直接發動突擊應該也不成問題纔對。

「呵呵呵,是嗎~」聽完悠的回答,黑海嘴裏吐出了若有深意的笑聲。

「黑繩學長,您今天還真是很有幹勁呢……」

「總而言之,今天這場戰爭賭上了我們劍友會的威信,絕對不能輸就是了!」

咚噏嗡嗡嗡嗡——!咚嗡嗡嗡嗡嗡——

而且還是百分之百純濃的血氣方剛男子集團。每個人手裏都拿着慣用的武器,邊發出提振士氣的勇猛高呼,邊穩健地一步步向前邁進。但是跟人數不成正比的石階寬度還是讓隊伍行進得相當遲緩,後方部隊還在山腳附近踏步呢。

「來吧,悠。用你的IDEAdrive給那些可悲的愚民們降下天罰吧。」

「您這次是認真地想幹掉天獄坑黑海吧?」

她們既是我方的最前線,也是最終防線。若被突破,這場爭鬥即將畫上句點。

——他們的罪過,就是瀆神。

「喂,軍師啊,差不多可以突擊了吧?我真的很想立刻來個殺無赦啊。」

頰白的右手握拳拍了下自己的左掌,呼……然後深深地吐出悠長的呼息。閉上雙眼,將意識的焦點凝聚在胸口——緊緊握住垂掛在胸口處的兩隻十字架。

炙熱的眼神。沸騰不已的鬥爭心態。感受着黑海的言語蠱惑,悠全身上下精神抖擻地顫動起來。

什麼嘛,原來是這樣啊。明白等待的意義後,頰白沉默地微微頷首。

「哎呀,沒問題啦。山下是鐵槌的副將,又是我的好朋友,何況這一次是『正式』的結盟。要是搞背叛的話,從今以後還有誰敢組什麼同盟啊。」

開始西斜的濃密陽光在樹蔭間映出滿地斑駁。頰白和真賀裏一口氣衝出猶如水面般不規則搖曳的綠海,到達連接下方的石階前緣。

儘管害怕被斥責,俠士還是將心裏的疑問問了出口。雖說是『正式』締結同盟,但遭到其他隊伍的隊員攻擊時同樣會有損傷判定。就算程度比一般戰鬥減少三成,可是背叛還是令人無法忍受。

石階的終點是迎接登山者的鳥居,左右各有一株雄偉茂密的大樹,正是適合藏身的好所在。潛伏在對面樹木下的真賀裏一定也懷着類似的想法吧。

以三千風劍友會與鐵槌協會聯合軍集合的中央廣場爲起點,最短的距離是在幾棟校棟間拾級而上,經過中央校棟、南校棟、從第一到第四體育館、運動社團的社辦樓、棒球社的室內練習場、最後再穿過溫水游泳池。

「啊,不是。羅、羅嗦什麼啊!好了好了,快去準備吧,俠士!」

「嗯嗯,應該可行。說真的,連我自己都被嚇了一跳啊。」

「這一次的預選戰,劍友會跟鐵錘協會組成了正式同盟……」

液晶螢幕上顯示的是校區的簡易地圖,教堂前方的雜樹林附近,可以清楚看到兩個藍色光點。畫面的側邊則亮着『鎹·通話中』『士蜂,通話中』的綠光文字,上頭表示這兩人的耳機麥克風都是開啓狀態。

兩者最大的差異就在於被同盟對象攻擊的損害判定。『正式』會減去七成損害,『非正式』則受損數據不會產生變化。換句話說,站在後者的立場,若是遭受友方襲擊,一樣會在同盟對象身上造成與一般戰鬥相同規模的損傷。

他的虹膜正燃燒着璀璨的雙色火焰。

黑繩說完還發出如熊般的「嘎哈哈哈!」大笑聲。

「等、等我一下啊,黑繩學長!」

『在敵方的部隊前鋒登頂的瞬間——就是我們出擊的時刻了!』

頰白屈身躲在一棵大樹的樹蔭底下,屏住氣息等待軍師的指令。

「悠,你可得贏下這一局唷。讓無謀者屈膝臣服,擊退所有狗屁道理,不計一切就是要取得勝利。你可是我相中的,相信你一定能達成我的願望。」

「今天一定要拿出氣勢殺他們個屁滾尿流啊啊啊啊啊啊!」

在腦海中復甦的苦澀回憶讓俠士不禁伸手抹去滑出眼眶的淚水。

於是爲了與盟友的會晤,兩人一起往用來當作集合地點的中央廣場走去。

「是啊……某天早上來參加晨練時,才發現道場居然變成了一片空地……」

「那個修女……應該沒辦法使用IDEAdrive吧,真搞不懂她們是怎麼想的。」

『不行,還得再等等。敵方人數大約一百三十個……如果正面交鋒硬碰硬的話,光憑我方的戰力……』

悄悄轉過頭窺向山麓處,那裏的風景令頰白不禁揚起嘴角。

「聽得到嗎?」的問話聲在遲了一拍後,便收到夾帶着細小雜音的『喔有,聽到了——』『聽得很清楚咧』另一頭兩人的回覆。

「哈啊……哈啊,看到最上層了!就這樣把這鬼地方夷爲平地吧!」

謝花隊長無所畏懼地放聲大喊,然而異狀就發生在俠士刻意強打起精神,用咆哮聲回應之時——

無法解釋的一幕就這麼竄入視野。

金與紫——石階的最頂層匆而閃現了兩道狂猛的駭人光芒。

「IDEAdrive————!!」

瞠大了三白眼,鎹頰白高聲咆哮。

左邊大拇指上的那枚戒指,環繞戒身的液晶螢幕躍出了『IDEAdrive!!』的字樣。

緊緊握住的左右兩拳——沉眠於其中的十字架綻放出眩目的熾熱光芒。金色閃光吞噬了雙手,將手腕到手肘逐一覆蓋。

沉思盡頭的意象是映照出自身模樣的鋼鐵拳頭。

不彎折,不屈降,不扭曲,不退讓,那雙強而有力的手必將仇敵徹底破壞直至灰飛煙滅。

「把這些傢伙全部擊潰吧……Acht·Acht 0;注51;!」

融解、蠢動、纏繞、緊縛、滲透、突出——硬化。一切皆與頰白的意念相通。兩隻十字架經過多階段的變化,終於幻化生成最適合用於鬥毆的新生命形態。

注5第二次世界大戰時德軍所使用的野戰高射炮Flak 18/36/37/41的暱稱,因八點八公分口徑被稱爲八八炮(Acht·Acht)。

絢麗奢華的耀眼右腕——代表救贖,宛如黃金與黑曜石的集合體。

頹廢扭曲的左腕——烙刻戒律,映出的是一片鏽紅的廢墟。

掌骨的邪惡突起相互擦撞,傳出的金屬聲響令嘴角向上勾起張揚的弧度。

竭盡力氣、竭盡精神、竭盡念想,頰白迎來了自身意念的具象化。

「IDEAdrive……」

右手插在水手服口袋裏,士蜂真賀裏喃喃出聲。

再伸出來時,那隻手裏拿着的是方纔喫過的德國香腸串籤。並且戴在左手中指上的戒指正顯示着『IDEAdrive』字樣。

注6日本的一種武器,約出現於南北朝時期,外觀類似中國的狼牙棒。

全身上下的胎毛直豎,連腳步都不由自主地停下。用沙啞嗓音迎接俠士的,是個身高超過一百七十公分,昂然佇立的金髮聖職者。

「該死,謝花隊長……!」俠士苦着一張臉,還是踏上最後一級石階。

全身上下的神經細胞都依循本能叫囂着『快點返回基地啊』,但卻連這一點都辦不到。身爲副隊長的自己若是冒然停止前進,佔據石階的聯合軍隊伍也會因此失序,最糟糕的情況則是牽一髮而動全身的骨牌效應。最終的結局無疑是全員落敗的大慘案。

睥睨着向後倒下的龐大身軀時,真賀裏的耳機傳來叩問聲。

悠的指令同樣也送達到頰白的耳裏。

聽着真賀裏那堅毅凜然的聲音,頰白也把目光凝向前方。

怎麼會有那種事?絕對不可能。

——謝花是清……落敗——

夢幻之刀掠過一息尚存的男學生頸部,順勢將前方劍士的IDEA一刀兩斷,真賀裏的薄脣扭曲出一抹苦笑。

心裏想的只有一件事,就是對生存的渴望。

但搶在俠士做出任何動作之前,迎面襲來的是閃耀着金色光輝的拳頭殘影——握住刀鞘的左手大拇指甚至連有一點小動作都不被允許。

「嘿!指揮官自己忍不住衝到最前線來了嗎?」

天獄院黑海在之前的戰爭中被徹底擊潰,現在正處於禁閉期。在戰爭管理委員會的規範下,應該被封鎖了IDEAdrive的能力纔對。但這道光芒毫無疑問是IDEA的……不對,肯定是某種錯覺。一定是這樣沒錯,不然誰受得了啊!

「嘻,這還真是好消息!」

威嚴凜然的聲線猶如銳利的箭矢般剌入石板地。爲了將心裏蠢蠢欲動的妄念在白日之下具象化,真賀裏闔上雙眼,握着串籤的手悄悄便力。

葛蘭使盡全力揮舞手中那根金碎棒,沒有一絲遲疑地擊潰盟友。簡直就像在掃除身邊所有障礙物。

直驅而下的石階也差不多靠近終點了。雖然一路任由施虐衝動主宰意志,和真賀裏一起大肆掀起一陣又一陣的腥風血雨,但體力依然十分充裕。

黑繩憤恨地瞪着畫面上不斷流動的大量落敗顯示,扯着喉嚨用幾乎震碎耳機麥克風的音量怒吼道:

「不,還沒完呢……」喉頭逸出毫無生氣的萎靡嗓音。「那個肉彈魔人才是壓軸。最糟糕的情況大不了就強行通過,光憑女人是無法阻止那傢伙的……」

就算不說這個,那羣聯合軍直到現在也還冥頑不靈地堅守着密集隊形。葛蘭要是想盡情揮舞那根金碎棒,免不了會損人害己吧。

『頰白同學、真賀裏同學,敵人的隊形已經潰散了!機不可失……現在就往石階下方進攻吧!』

「是哪!當初竟敢跟我們作對,就讓他們徹徹底底感受一下報應的滋味吧!」

『說什麼無論如何,拜託彆強人所難了!那些傢伙就像玩俄羅斯方塊一樣,一邊殲滅各路隊員一邊衝下來耶!那種亂七八糟的傢伙,連要阻止都……』

「唔——頰白啊!看來大魔王已經出現了唷!」

爲什麼他們非得毫無防備地強行撤退呢?

在也許會把同夥殺個片甲不留的狀況下,照理來說他應該也不敢太亂來吧……頰白心想。

已達到出神入化之速的高壓否決了鼻樑的隆起弧度,給予最沉重的打擊。

頰白認識那傢伙。他是鐵槌協會的主將,葛蘭·拉夫特蘭。今天是由他執掌後方的指揮嗎?

「對方只有兩個人吧!這種時候就是要找空隙狙擊她們啊,空隙你懂不懂!無論如何一定要想辦法衝破她們的防線,強行攻進教堂!動作快點!」

琉璃色刀刃揮彈出的流動波浪,在眨眼瞬間已將敵人一掃而空。

這四個落敗數自然加進真賀裏的戰績中。因接觸IDEA而遭受電擊的男人們在發出瀕死的痛苦哀號後便一個接一個倒下——真賀裏伸出指尖將千天無謬迴轉了半圈,反手執刀刺入背後那個趁勢高高舉起戰戟的男子胸口。

謝花的身軀在空中緩慢地翻轉,最後以頭下腳上的姿勢直接墜落。

桌上的筆記型電腦淡漠地顯示出那悲慘的戰況。

就像自然會受到磁石吸引而聚攏的鐵砂一樣,顯現出的是藍色的柄卷。宛若沾染着閃亮晨露的牽牛花,方形刀柄也綻開了花,天青石鑄造的逆刃就聳立在前端張揚着存在感。

若想揮動那根巨大的鐵塊,這條石階的空間未免太狹窄了。

頰白難以抑止的狂熱令真賀裏不由得苦笑。

「話雖如此,但他的武器……可不能大意唷。」

令人聯想到大紫斑蝶羽翅的美麗長髮就像揮舞的長鞭在半空中躍動着。

——真町俠士……落敗——

落敗隊員的「屍體」堵塞了石階,即便如此,友軍隊伍還是義無反顧地繼續向前,卻又在被阻擋了去路動彈不得之際,受到天獄院黑海的大奶修女跟發福武士的狙擊——

儘管面色鐵青,俠士的視線還是忍不住凝向她的胸脯。嗚喔喔,近距離一看還真是魄力十足啊。

擔任聯合軍總司令的黑繩狠狠地一掌拍向組合屋道場的桌子。桌上的罐裝咖啡被那股衝擊震倒,蔓出一片污漬。

黑繩整張臉都漲紅了,正想大吼一句「我不想聽你解釋啦!」時,螢幕上已經浮現關根的落敗通知。

「與大姐頭結仇的下三濫們哪……隨着千天無謬上的鐵鏽一同消失吧!」

緊接其後的,是在短短几公尺的距離下拚命後退的無名劍士,被迴旋爆擊重傷成繪捲上的一點小污漬。

『不行啊!戰況已經沒有轉圜的餘地了!請快點下達撤退指示嗚哇呀!』

先行爬上石階頂端的聯合軍前鋒如今落得教人不忍卒睹的悽慘模樣。

真賀裏的聲音震盪了空氣的流動。將她團團包圍的四個長槍客瞬間就因這殷氣勢而僵直了身體。對真賀裏而言,這短暫的瞬間已經等同於永遠般漫長,是徹徹底底的致命空隙。

聯合軍的龐大動員數量在狹窄的石階上反倒招來惡果。這很明顯是作戰計策失誤。可事到如今已經無法坦然承認這一點了。因爲想出這次作戰方案的不是別人,正是黑繩自己。

頰白指着石階那頭,回首望向真賀裏,大大的嘴歪斜地扭曲着,滿臉都是急躁的笑意。看來就算把突擊部隊殲滅殆盡了,還是無法平息胸臆問騷動的衝勁。還不夠,施暴都還沒施過癮呢。

「唔嗯,現在的狀況早就不分後方防禦或打頭陣了。那傢伙都激昂亢奮到忘了自己是誰呢。」

身高約兩公尺。一個虎背熊腰的黑人學生推開了手裏握着木刀、日本刀、鑿孔刀和大鐵錘的隊員們,一步步逼近而來。

頰白隨即察覺了,在這種情況下,葛蘭的武器根本無法發揮出真正的價值。

「那傢伙搞什麼鬼,頭殼壞去了嗎?」

明明是倜聖職者,卻吐出不堪入耳的叫囂狂言,二話不說便直接揮動右拳砸了過來。全身上下的毛孔,真的是全身上下的毛孔瞬間噴出汗水。對大胸脯的執着轉眼煙消雲散,俠士整張臉都痙孿抽搐着。

用不着多作解釋,因爲在石階頂端閃爍的光芒可不單單隻有那一束金光。

「該死!那些傢伙的IDEA爲什麼復活了啊?渾蛋!」

大概是遲遲末見好轉的戰況讓他坐立難安吧。葛蘭瞠大的眼球佈滿鮮紅的血絲,剃光毛髮的頭頂上浮現出好幾條粗大的血管。

俠士的身體猶如隨風飄蕩的塑膠袋,毫無反抗能力的墜下石階。

「哈哈哈!想喫喫老孃的Acht·Acht的傢伙快過來受死啊!」

一次打擊數=一個落敗。隨着輕快的腳步,將藏掖在胸前顯露兇惡的鋼鐵拳頭與對方的肉體進行毫無縫隙的親密接觸。攻擊的一方完全沒有鬆緩的跡象,反而還越變越殘暴。

「迷路的小羔羊啊,歡迎你的到來……」

後頭的男同學開始躁動了。畢竟滿頭鮮血的謝花就這麼摔下去了,會出現這樣的反應也在情理之中。

閃耀琉璃色澤的日本刀——千天無謬的刀光每每在四周閃動時,參與戰爭者的智慧型手機便會出現「落敗」二字。

將所有意志聚集在瞳孔上,俠士揮散了糾纏己身的迷惘念頭。

「井上?該死的……關根,由你來指揮前線!絕對不準撤退喔!」

瞳孔裏描繪出的是無比堅韌的琉璃色刀刃。彷佛憑空而生的光粒凝聚包覆了整支串籤,得以斬斷世間所有存在道理的夢幻世界三尺刀就在真賀裏手中構築完成。

「井上!由你來擔任臨時指擇!」

『沒辦法啦!她們正用不可思議的速度疾衝下石階了!』

對那黏膩的目光置若罔聞,大奶修女深深吸了一口氣——

「別妨礙我!法克小日本!」「噫噫噫噫!」「嘎啊啊!」「嗚咿咿咿!」

對這個意見真是再同意不過了。葛蘭·拉夫特蘭手裏握着的是粗到得用雙手才能環抱的圓柱體鐵塊,上頭還長出了無數荊棘倒刺的金碎棒(注6)。不過……

衝破揮砍而來的白刃暴風,嘲笑着只會縱一文字斬的蠢蛋,頰白正忙着勾勒描繪屍山血河的地獄繪卷。

但當走在最前方的謝花踩上最後一級石階時,事情就發生在那一瞬間——

暴怒的黑繩一把捏扁了倒在桌面上的咖啡罐用力扔向房間一隅。天獄院黑海應該是手到擒來纔對啊,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面對突如其來的雙色閃光,俠士連呼吸都不由得停滯了。

黑繩對着耳機麥克風口沫橫飛地竭力嘶吼,混雜着粗糙的雜音只聽見寥寥幾聲還算有氣勢的『遵命!』『收到!』『是!』算是那頭傳來的回應,只可惜這些回應已經傳不到抱着腦袋深感無助的黑繩耳裏了。

「嗯哼,你還得再努力學學如何掩藏氣息纔行唷!」

「給我下十八層地獄去吧吧吧吧吧吧!」

瞠大了充滿濃郁血色的雙眸,頰白歡愉地放聲咆哮。毫無規則可循的拳擊瓦解了劍士的刀刃,準確無誤的右直拳一個也不放過地全擊向了男子們的下顎。築起了一座又一座、再一座的傷殘者高山。

「來,該拿出武器正式迎戰羅……千天無謬!」

謝花應該也嘗過這種脫離現實的浮游感吧,俠士翻着白眼暈死過去。

再明顯不過的異常事態讓俠士寒毛直豎,「該死,這不是真的吧!」脣齒間泄漏出來的盡是焦躁。謝花噴濺在半空中的鼻血濡溼了俠士的臉孔。

「啊啊啊啊啊啊啊!該死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就像遭逢交通意外般,整個人往後方彈飛出去。

怎麼能在這種地方被幹掉呢——俠士將來光丸抽出刀鞘。

該是抽出了刀鞘纔對。

「通知全員!不許後退!無論如何都要擋下那兩人!拿出你們傲人的意志力來!」

「喝啊!看我打爆你們啊啊啊啊啊啊啊!」

「哈哈!軍師總算下達許可啦,真賀裏!上吧!狩獵人類的時候到啦!」

天獄院黑海的大奶修女。凡是置身於統一學生會戰爭漩渦之中的參與者,應該沒有人不知道她的存在吧。想不到居然得正面迎戰這個女人……

準備抽出刀鞘。

修女、十字架、瑪利亞,楚楚可人、純真、慈愛的心——剎那間,腦海裏竄過許多美好的字眼。但眼前的女巨人嘴角所揚起的弧度,徹底否決了俠士心中對修女所抱持的印象,那無疑是冒瀆的兇惡笑容。

藍紫色雷電的光芒綻射而出,日本刀·千天無謬完整現形。

映入眼簾的是猶如怪獸電影裏的景象。

深紅色的三白眼將石階下的廣場全景盡收眼底。

此時此刻,頰白的情緒指針被無止境的興奮轉到破錶。

破壞慾求與施暴衝動。儘管對葛蘭的外形仍有些困惑,頰白還是在持續發瘋的他身上感受到了與自己同樣的氣味。

「真有趣,就來比一下老孃跟你的腦子誰會先爆吧!」

斜眼對真賀裏打了個暗號。雖然想跟那個傢伙一對一比劃……但真賀裏似乎想跟平時一樣合力出擊。畢竟相處得夠久,光用視線大概就能明白彼此心裏的想法。

……也罷,這次就稍微忍耐一下吧。頰白稍稍放緩了腳下的速度,貼在真賀裏的身後。

兩人一邊屠宰着周圍的小羅嘍,邊並排着朝葛蘭進攻。

「來吧,現在馬上就去切腹吧!法克女武士!」

「要劈開的是YOU的頭頭頭頭頭頭啊!」

真賀裏大聲嚷嚷着有聽沒有懂的謎樣語言。但當她將武器高高舉起準備突襲時,似乎便足夠表達那份深意了。葛蘭忽然停下腳步,將金碎棒向側邊一揮,擋在自己的大光頭前,也擋住正朝着頭頂落下的千天無謬。

而——

氣勢洶洶成一直線揮落的千天無謬刀尖就那麼掠過葛蘭,刺入他面前的石板地上。

「HAHAHA!沒擊中!」

「你啊,咬緊牙關受死吧!」

就在葛蘭換手拿過金碎棒準備反擊之際——

真賀裏的飛彈踢狠狠撞向那截粗壯到都和肩膀合成一體的短脖子。

「嘎嗚嗚嗚!」

唾液從葛蘭大張的嘴裏噴濺出來。

以刺入地面的千天無謬爲支撐奮力一躍——真賀裏充分利用疾奔的勁道,用堅硬的鞋底與他的咽喉來了個相見歡。

但葛蘭並沒有倒下。摔角鍛鏈出的下盤就算捱了助跑過的強力飛彈踢,也僅僅是往後退了兩、三步罷了。離被打趴還早得很。

「別太囂張了!你個混~帳~武~士~!」

葛蘭抬起跟小孩身體差不多粗的腿,一張臉甚至被憤怒與惡意塗抹出惡鬼的猙獰形象,準備朝剛落地的真賀裏來個腳壓技0;Foot Stamp1;,只可惜——

天獄院黑海貴爲王者之尊的真正理由。

看着眼前這些人,就忍不住想起被內斯卡打敗的傷心回憶。「唉,不過比賽就是這麼回事呀。」頰白滿臉苦澀,但馬上又從那些哀傷中脫離出來。

發燙的右眼球。看來應該不是錯認,那裏頭正熊熊燃燒着象徵黑海的漆黑火焰。

IDEAdrive,獲取超人之力的的行爲。這世界可沒那麼簡單,怎麼可能不付出半點代價就能隨心所欲地使用那類似魔法的能力。

悠依循所書,將呼吸放得輕緩,乖乖地順從黑海的每一句話。

「果、果然是這樣啊……」仔細端詳失去贅肉的纖細體形,悠還是忍不住問了:「可是,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IDEA可以復活了耶,黑海同學!想着要說出這個發現而轉過身時——悠不禁屏住呼吸,瞠大了雙眼想看得更仔細,然後一屁股摔倒在地。

「啊……那、那個,非常感謝你的稱讚!」

頰白隨口一喚,個頭嬌小的少女們立刻鐵青着臉僵在原地。搭在彼此肩上的手剋制不住地顫抖着,一副馬上就要哭出來的模樣。

那血淋淋的不和諧聲響就此化作宣告復仇戰落幕的鐘聲。

「這就是我真正的IDEAdrive,因爲我感覺你心裏似乎還對我殘留着一絲懷疑啊。怎麼樣?這下你願意相信了吧?」

黑海的解釋讓大致上與預料之中的相差無幾,釋然的表情出現在悠的臉上。

可以說羽澄悠早就習慣將那些強烈的意念全往自己身爲偵探的腦袋裏塞了——

雖然又冒出了專業術語,但悠好像漸漸能掌握那些含意了。

「她幹麼?」這樣的疑問瞬間冒上腦海,但悠隨即明白了。關於潛藏在自己身上的IDEA能力,還有自己之所以被處於潰敗狀態的天獄院黑海招聘的真正理由。

「在創造IDEA的時候,除了腦內的電流信號會持續與路克斯·索利斯共鳴,還必須提供體內的某種營養素做爲燃料纔行。IDEA後遺症指的就是消費了那些燃料後身體機能所引發的各種症狀。」

「喂,你們兩個!」

歌唱似的輕佻沙啞嗓音妨礙了他舉高的那條腿。

『——鐵槌協會的主將落敗了。根據戰爭管理法第八條的規定,其隊伍從此刻起已完全潰敗。另外,締結同盟的三千風劍友會也同樣從即刻起——』

「嗯,就是這麼回事。」

望向鏡子,悠忍不住逸出驚訝的嘆息。「這就是……我的IDEA……?」

不過,欸。

燃燒的橘紅色太陽漸漸沉入日本海那頭的水平線。

「……那個,頰白間學和……那邊的那一位,是誰啊?」

腦袋瓜與眼球都漫着一股熱氣。排除藍色手環·IDEA限制器的封印,讓頰白與真賀裏得以成功執行IDEAdrive……關於埋藏在自己體內的力量,還有待黑海給予答案。

爲什麼事到如今還要問這種問題呢?這是因爲,跟頰白一起回到教堂來的,其實是個不認識的人物。

結束戰爭的石階下方廣場上,聯合軍的志士們無不低垂着頭,有的人保持沉默,有的則癱坐在地不斷呻吟。

悠默不作聲,只能不斷點頭。這個時候他還努力着去相信所謂IDEAdrive的超常現象。但無論是潛藏在自己身體裏的能力正悄悄萌芽,又或是黑海使用了那股能力後展現在眼前的IDEA,親身經歷再加上親眼所見讓悠心裏的最後一絲疑惑也徹底土崩瓦解了。

「悠,如果要用一個詞彙來解釋你的IDEAdrive嘛……對了,就是高速增殖爐吧。」

悠親眼目擊了。

摸啊摸,摸啊摸。黑海纖長的手指帶來細微的刺激,令悠的臉頰逐漸變得熱燙通紅。

不期然地,全身皮膚忽然感到一陣陣刺痛。看來應該是腎上腺素和多巴胺的分泌縮減了。不過如此美景就在眼前鋪展,再加上醉人的微風輕拂,原本緊繃的神經會鬆懈下來也是沒辦法的事啊。

想靠動態視力捕捉完全是不可能的事。擊出的拳頭在劃開空氣的同時勾勒出行雲流水般美麗的弧線,對準呆愣在原地的葛蘭臉孔連同防護用的金碎棒一同擊飛。

被蒼白的街燈照亮的廣場簡直像是野戰醫院。明明充斥着雜亂無章的喧囂,氣氛卻極爲凝重。不多時,難以抑止的嗚咽聲便開始自各處傳來。

「晤,那個……要是沒把他們引到最後一步,我們就冒然衝到石階前大開殺誡的話……說不定會被敵方團團包圍慘遭蓋布袋吧。」

主將稱讚自己了。不知道爲什麼,光是被這個人誇獎,就好像有一股溫熱的刺麻感緩緩滲透包覆了整片背部。甚至對不久前因對方的強硬態度所產生的抗拒心態都軟綿綿地被融化了……不對不對不對,怎麼可能有這種事啊!

變得十足窈窕的真賀裏代替黑海給出了肯定的答覆。她會不時攝取德國香腸,就是爲了IDEAdrive而刻意增加脂肪吧。

凝視塑造出自己當下的深層意識,接受它,然後解放它。那便是意念具象化根源的意象——黑海是這麼說的。

(……這、這兩個丫頸,到底把老孃想成什麼啦……?)

是鎹頰白的鋼鐵神拳。

話才說完,少女已經從制服口袋裏拿出一根德國香腸塞進嘴裏。動作如行雲流水一氣呵成。見到眼前這一幕「啊啊,這個人果然是真賀裏同學啊……」在確定的同時:心裏卻怎麼也無法釋然。畢竟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她的體重似乎就已經削減了十公斤,不對,應該是少了將近二十公斤吧。

「頰白啊,似乎有人要來做英雄採訪了唷。」

兩人之中最先痛下覺悟的是那個拿麥克風的女人。她的表情依然僵硬,因爲過於警戒而弓起背脊,放慢了腳步往這裏走來。被留在原地的相機女則大喊一聲「幹穗!」活像是要挽留慷慨赴義的戀人般伸長了手。

下一秒,在聽見滋滋聲的同時,一塊熱源進駐了悠的右眼深處。

確實就是那樣。他有相當強烈的自尊心,正因爲深信自己身爲偵探的能力,才能跟理解自己的東儀刑警持續合作,解決那麼多的事件。

並肩站在教堂前,悠和黑海拍着手迎接在這場戰爭中立下大功的兩人。雖然有股不可思議的熱氣好像快燒焦腦袋了,悠還是拚命穩住踉嗆不穩的腳步,壓下身體的不適。現在可是該爲夥伴凱旋歸來而開心祝賀的時刻啊。

「啊!啊,果然還是不可能毫髮無傷啊。一、二、三、四、五……」

三千風學園的制服套在她身上顯得太過寬鬆,但那雙盡顯冷豔本色的細長雙眼和尖細的下巴,以及纖細修長的手腳四肢無不在吸引着他人的目光。

「不過多了這些擦傷的話……今天真是不想洗澡了啊……」

所以你的作戰計劃也算是有些功勞吧?補充完這句話之後,頰白便移開視線,搔了搔自己白皙的臉頰。

這表示她認同自己是夥伴了吧?悠這才鬆了一口氣,對頰白報以笑容。無論如何,這場勝利應該能讓自己保住飯碗吧……

葛蘭失去支撐的龐大身軀大幅傾斜,邊擦撞着硬邦邦的石階邊往山腳下滾去。

「這就是所謂的IDEA後遺症。」

悠用力甩了甩頭,斥責那個居然想原諒黑海的自己。

宣告戰爭結束的鐘聲傳入耳中,夾雜着些許寂寥的迴響。

「你忘記了嗎?我的名字是士蜂真賀裏啊。」

「哇、哇啊啊!」悠慌張地壓住右眼,「呵呵,看來是成功的呢。悠,那邊有面鏡子,你照一下吧。」黑海安撫似地出聲。

「總而言之照片只能拍一張,明白吧?」

雙手擦着腰,神祕的美少女理所當然地挺起扁平的胸脯。

「原來如此,果然是這樣沒錯。」

頰白邊嘟囔着邊用另一隻空閒的手當成扇子猛往自己臉上煽風,這時肩膀忽然被人從身後拍了一下。

這個時候,黑海的手也「啪」的一下擱在悠的頭頂。

回到教堂裏,黑海一屁股坐在祭壇上,給了一個明確的回答。悠、頰白、真賀裏三人各自選了把椅子坐下,擺出準備聆聽黑海講解的態勢。

「了不起!你們兩位真的都好厲害喔!」

順從地發出聲音,此時此刻悠正打從心底用力想着佇足於眼前的黑暗女帝陛F。

氣溫轉變了,氣流改變了,甚至連氣壓都產生變調。拿下戴在頭上的般若面具,黑海仰望着背後的那東西,「呵呵!」臉上掛着得意的笑容。

「——哈!對我們來說,這種程度的戰爭要贏實在是太輕鬆了啦。對吧,真賀裏?」

噹噹噹當——噹噹噹當——

「潰敗了呀……哼,就跟我們那時候一樣嘛。」

「悠,你真很努力呢。不管是你身爲軍師的實力、或是俱備的IDEA能力,都超出了我的期待喔,了不起。」

少了幾個人之後,教堂內轉瞬間又恢復成原本的靜謐。吊燈稀微的光芒醞釀出儀式一般的氛圍。悠和黑海就站在祭壇前,正對着彼此的視線。

「對了,黑海同學。差不多也該請你說明一下,我的……IDEAdrive到底是……」

「What?」猛地抬起頭,那東西已然逼近葛蘭的鼻尖。

「也就是說,真賀裏同學的IDEA是靠燃燒體脂肪來具象化,對吧?」

——是的,悠的IDEA之力也在方纔覺醒了。

再次意識到那份自負時——在比腦海深處更深遠的一隅,彷佛誕生了一演強烈的光芒。

「I、IDEAdrive!」

雖然兩個人都露出一派淡漠的表情,聲音倒是誠實得掩飾不住那份愉悅。

教堂內響起黑海的聲音。

雖然有之前倒下的其他同伴當墊背得以緩衝而免於重傷,但大概也得等個三、五天才醒得過來吧……

「要徹底簡化成文學系腦袋的悠也能理解的話,主要就是你可以將吸入體內的路克斯·索利斯加以增幅或濃縮,傳導給任何你想傳導的對象——讓對方的能力呈飛躍性地提升。正因爲注入的濃縮路克斯·索利斯規模更勝被IDEA封鎖器封鎖住的限值,她們二人才能成功啓動IDEAdrive。」

——葛蘭·拉夫特蘭……落敗——

「IDEAdrive——!」

但,內心的這份激動與成就感是確實存在的,這點騙不了人。不只是偵探,自己或許也能勝任軍師的角色呢——嶄新的可能性正在萌芽,悠也不得不承認自己的心情其實相當亢奮激動。

數着身上的擦傷時,才注意到修女服的胸口部分成縱向裂了好大一口子,大概是在戰爭中不慎被敵人的刀刃劃開了吧。只要稍微一動就能看到底下的內衣若隱若現,頰白慌張地趕緊伸手壓住布料。

「呵呵,挺不錯的處刑方式呢。」

「你在看哪裏啦!沒用的小肌肉男~?」

接着便開始「擊墜數排行榜怎樣怎樣……」這些語無倫次亂七八糟的採訪,進行到第三個問題時就讓人感到乏味了。

身着淡粉紅色護士服的集團——特務救護隊,通稱First Aid的急救隊成員們忙着處理傷患們的的傷口,而傷患們全都神色恍惚地盯着手裏的智慧型手機螢幕。他們所注視的,恐怕就是螢幕上所顯示的『潰敗』二字吧。

黑海把播報員可能也不擅長的單字輕巧地念了出來。

幾分鐘過後,這場戰爭所有參與者的智慧型手機都收到了三千風劍友會與鐵槌協會聯合軍落敗的訊息。

真賀裏伸出手指晃了晃,指向廣場邊的樹叢。她也和頰白一樣全身擦傷。光從外表就能看出是是充分運用過IDEA的下場。

「那、那是什麼……啊……」

悠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想起王牌雙搭檔衝出教堂之後的事。

「是啊,可說是天經地義,本該如此的結果啊。」

一個頂着紫色及腰長髮的窈窕美少女。

多鳥羽島的天空染上了帶有灰色調的靛藍,沒有任何遮擋視野的雜質。眺望着裝飾水平線的暮色,再加上延續至天空的深藍,便彷佛理解了地球的圓融飽滿。這就是大姐頭說過的『風情』吧。

轉頭一看,就發現剛纔一直躲在樹叢裏只敢露出頭部的兩名女學生正戰戰兢兢地跑向前來。手臂上掛着寫有偌大字樣的「PRESS」臂章。其中一人的脖子上還掛着一臺高檔相機,另一個人則用雙手握着麥克風。是新聞社的人。

頰白緩慢地吐出一口氣,再仰起臉孔。

鐵塊與血肉相互撞擊,迸出「咕啾」的沉鈍水聲。

「說『IDEAdrive』,暫時先全心全意地想着我吧。」

「把呼吸的頻率放輕放緩,閉上眼睛,將意識集中在內在的心理層面。只管專注在腦海裏……」

被相機女說服讓她拍了張相片後,頰白就自顧自地結束了採訪,和真賀裏並肩再度走上石階。

「總、總而言之,請先把那東西收起來吧……拜、拜託你了……!」

「呵……這麼說也對。」

黑海一彈響手指,那東西隨即消融在空氣之中。

「哎,其實我平常也不會使用這孩子,照例都是用蠟燭幻化成死神大鐮刀就已經……」

黑海邊說邊想撿起剛纔丟到一旁的蠟燭。

不確定那一幕究竟是現實還是錯覺,反正悠已經無法判斷了。

但,悠的雙眼確實捕捉到了。

就在黑海伸手想撿起丟在地板上的蠟燭時,她的手指似乎穿透了蠟燭。

回憶到這一段時,悠忽然想到一件事。無論是頰白的Acht·Acht,還是真賀裏的千天無謬,每個人的IDEA都有正正經經地取個名字代號。

「對了,黑海同學。關於我的IDEA名字……」

自己的能力是專門用於支援這點雖然有些空虛,但無論如何還是想取一個帥氣的名字啊。懷着一顆天下父母心,悠腦子來來回回尋思着各種好名字。

「……aeon。」

黑海撫摸着頭上的般若面具,沒頭沒腦地就這麼呢喃了一句。

「aeon……大姐頭,是希臘神話的那個嗎?」真賀裏把手抵在下顎問道。

「啊啊,我知道我知道,是時間之神沒錯吧?」

悠也跟着頷首,但黑海卻搖了搖頭:「不對,若是要幫悠的IDEA命名……」

「不是希臘神話的那個,而是取自諾斯底主義的aeon。頰白,可以麻煩你解釋一下諾斯底主義的反宇宙二元論嗎?」

說完自己想說的,就立刻把話題拋給處於對面位置的另一人物。「咦?我嗎?」被點名的頰白雖然有些喫驚,但立刻就整頓好思緒開始解釋。

「唔~諾斯底主義的反宇宙二元論簡單來說就是『這個世界是邪惡的,除了創造出這個世界的惡神之外,還存在着良善的至高者』而aeon就是那個至高者之下的高級靈啦。」

「嗯,很簡潔的說明呢。做得很好唷,頰白。」

有着人體的溫熱、些許溼氣與汗香味兒。

「多、多麼壯闊雄偉的想法啊……」

「真賀裏,沒事的啦。你看,很平啊。」

那笑容太危險了——就在這個直覺襲上心頭的瞬間。

頰白那彷佛看見蛇蠍般的厭惡眼神毫不留情地穿刺了悠的身心。漲紅的臉頰因激動而止不住顫抖。

不知爲何頰白突然面紅耳赤地壓住修女服的口袋。但沒一會兒又馬上抹去臉上的羞色,裝出一副險峻的面容,帶着質詢的目光一步步縮短與悠之間的距離。

待駭人的耳光風壓平息後,悠才怯怯地睜開雙眼。映入眼簾的卻是像個迷路的孩子嚎啕大哭的真賀裏。而停止報復攻擊的頰白則露出一臉無奈地表情揉着真賀裏的肚子。

黑海因爲笑得太厲害還沒喘過氣,倒是在祭壇上擺成了很情色的姿勢。

「等一下,大姐頭。剛、剛剛說了什麼?我怎麼好像聽到雙性人……」

咻嚕咻嚕!淡粉色的內褲轉眼間已被褪到膝蓋。

飛快的說完話後,頰白徒背後直接將手探入真賀裏的口袋,拿出熱呼呼的德國香腸。隔着背部,手就停在真賀裏的下顎前,然後對準嘴巴塞了進去,哭聲隨即停止了。於是爲了真的要離開而踏出腳步時——

「我、我真的要走了。好了啦,真賀裏,你也別哭了,快點走吧!」

「啊——沒事沒事。這傢伙的劍術老師,也就是她爸爸啊,呃……好像從小就灌輸她『跟家人以外的男生說話就會懷孕』的觀念吧。」

「爲人父母的再怎麼抱着私心,管教孩子也該有個限度吧!」

黑海纖細的手正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朝悠的下半身伸去。

「真賀裏,把那傢伙按住。」

白與藍——條紋花色的布團像只風箏般隨着窗口吹來的徐徐晚風在半空中舞動,然後輕飄飄地撲在悠的臉上。

「在戰鬥時,她還是可以正常地跟男人對話啊,反正就是照真賀裏的心情喜好啦……話說回來,喂,變態女裝臭軍師。總而言之,你先道個歉啊。」

流氓修女的大嘴愉悅地勾起,是因爲被黑海誇獎讓她覺得很開心吧。想獲得這個人的評價,想被這個人稱讚,黑海就是擁有如此不可思議的魔力讓周圍產生這樣的想法。

明明雙眼灼灼,一張口卻結結巴巴地連句話都說不好。染紅全身的羞恥火勢之強,已經到了在上面放塊肉就會在瞬間焦碳化的程度。

即便如此,悠還是努力思考着適當的說詞。不是對於那個恐怖的流氓修女其實沒穿內褲的情報,而是必須對將這一幕烙印在視網膜上的結果摸索出一個合理的解釋。

「呃,那個……」

「真賀妮,這解釋挺不錯的。名字的規模跟志向的大小是成正比的唷。悠,爲了不辱這霸氣的名字,今後也得盡最大的努力好好替我工作纔行,沒問題吧?」

「給我快點!」悠的話還沒說完,就被一臉恨不得能趕快回去的頰白一腳踹上屁股。基本上,她大概也沒有徵求意見的意思吧。

「接下來,我得讓你這傢伙稍微喪失點記憶了。」

大喊着並使出高段迴旋踢的頰白隨即「啊……」了一聲,慢慢收回舉高的腳,謹慎地整理好修女服衣襬。鐵青着臉。

她邊說,邊把手指掰出啪嘰趴嘰的響聲。

「~~~~~~~唔!」

不管怎麼樣,反正IDEA的名字已經決定好了,這場迴歸戰也相當成功。大家的IDEA都復活了,現在開始就是嶄新的起跑線——正想着一切都有個美好的結果了,想不到就在這個節骨眼上——

流氓修女所表現出的意外羞赧,讓悠茅塞頓開。

在聽見「唔嗯」應答聲的同時,兩隻纖細的手臂悄聲無息地滑入腋下,於是兩隻胳臂就被人從身後緊緊抓住了。德國香腸發揮了效果,真賀裏已經從痛哭狀態中回覆過來了。

「有、有什麼事要發生了嗎?」

「嗚噗,這什麼啊?」

猶如英文字母『H』形狀的藍白條紋布塊。

「就、就是說啊大姐頭,弟弟是怎麼回事呀?」

悠緊緊閉上雙眼。啊啊,彼岸的老婆婆在向我招手呢……

「嚶噫噫!我沒有啊!」

冰山美人去哪兒了?看着不斷哽咽,淚水嘩啦啦掉不停的真賀裏,悠有些膽怯地出聲搭話。想哭的明明是我纔對吧。

在悠不經意地吐出心中所想的隱喻之後,不過轉眼間,頰白已經弓着背脊迅速起身。頸骨發出嘎嘎嘎嘎嘎嘎小弧度轉動的聲音,臉也轉往這個方向來。就連緊揪住修女服裙襬的兩隻手都忍不住劇烈顫抖……

捲成一團小球狀的布團卻從修女服的口袋裏掉了出來。

「喂喂喂?你那張好像很驚訝的表情是什麼意思!」

簡直是跟怪獸沒兩樣的壓迫感。悠感到雙腳發麻,身體完全動彈不得。就在悠即將被抓起襟口,死心地決定任憑擺佈時,黑海忽然拍了拍手。

從出生到現在第一次看到年輕異性的屁股,讓悠平時總運轉得飛快的大腦也陷入完全停滯的狀態。

啪沙!百褶裙也被掀到肚臍上方。

但,突如其來的哭嚎聲讓殺人耳光在抵達臉頰的一公分前踩了煞車。

「嗚喔喔喔喔喔喔!?」

「呼呼、噗哈哈哈哈哈!獨角仙寶寶?德國香腸?還是萎縮、萎縮的啊哈哈哈哈哈!」

「你、你、看、看到、屁、股、看到了、我、我的、我的屁股……!」

「請、請等一下,先聽我解釋啊!大屁股不是也很有魅力嗎!」

頰白狠狠地摔了一大跤。下巴直接撞在地板上,身體形成跪地謝罪的姿勢。

「這、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居然是長那樣……該死,什麼嘛,這是搞什麼啦,你這個該死的混球到底是給我看了什麼鬼東西啦!」

「討厭,我什麼都不知道啦!大姐頭,我先回去了。」

「嗚哇,條紋……」「嗚嘰啊啊啊啊啊!」

「黑海同學之前說的『讓記憶喪失的措施』就是指這個啊!」

「嗚嗚嗚,可是父親大人、父親大人說過……」

「對、對了。頰白同學的IDEAD後遺症又是怎樣的呀?我好想知道喔~」

「呃,我要是說話恐怕會造成反效果……」

鮮豔的鼻血直往外冒,黑海露出一臉沉醉的表情說着莫名其妙的話。而且還是用響遍教堂的巨大音量。

「白、白桃子啊……」

還真是被冠上了一個非常不名譽的稱號啊。

戰鬥靴卻踩到掉在地上的蠟燭。

儘管悠在問出這句話時已經雙目含淚,卻也沒有漏看了那一幕。

一記耳光二話不說地直接甩了過來。直逼俄式勾拳的強力耳光啊。

本就沒穿好的制服此刻更是毫無防備地敞開。主將的癡態令頰白深深嘆了一口氣,正打算直接轉身離去時——

「獨、獨角仙寶寶!?」

……………………………

裸露着在距離臉部不到四十公分處被迫攤在衆人面前的最終證據,頰白與真賀裏的目光完全集中在那一處,同時憑第一印象喊出了自己的想法。

「看起來彈性很好,我……很喜歡唷?」

疑惑的眼神齊刷刷地掃來。紅寶石與綠翡翠。被四隻眼睛緊盯着讓悠忍不住縮了縮身體,下意識地往後退開幾步。從方纔頰白那句「傳聞中的美少女軍師」就能肯定黑海還沒向她們兩人提過關於悠的真實身分。

完全聽得一清二楚啊,那兩個人。

「嗚哇哇啊啊啊啊啊啊啊~~~~~~~!頰白啊啊啊啊~~~~~~~~!」

不對,現在不是感嘆的時候了。雖然解開了一個謎團,但同時到訪的可是關乎生命的大苊機啊!

一臉活像遇上世界末日的表情,飛奔而來的頰白伸出手按在悠的口鼻之間。被迫吞進肚子裏的是『條紋內褲』這極其魅惑的單字。

不過她懂得還真多啊……明明是個女流氓呢。

捏起向四方伸展開的細繩,在吊燈的光線下仔細端詳,悠似乎明白那是什麼了。

「立刻把我的東西還來然後你馬上去死一死啦啊啊啊!」

「我明白了,那我就好好地介紹一下吧。頰白、真賀妮,你們先坐到悠的面前去吧。」

純白的、滑溜溜的很是漂亮。相信觸感一定也是好到讓人無法想像的地步吧。

輕撫過下半身的是類似於身在浴室時那種涼颼颼的無助感。僅能發出嘶啞破碎的嗚咽,身體卻僵直在原地一動也不能動。

「啊、啊嘎嘎嘎嘎……」

面對着那張怎麼看都是邪惡至高者的微笑,除了「是、是的,我一定會努力。」之外,悠也給不出其他回答了,畢竟他的神經還沒遲鈍到那個地步。

「沒有穿個屁啊!是穿不了啦!」

承受着那細長雙眼注視,悠喃喃低聲道。

「說到我的Acht·Acht啊,維他命B羣就是燃料啦。所以說,只要使用過度皮膚就會變得很敏感,會有好一陣子沒辦法穿內褲……因爲屁股會……會又刺又癢啦!」

「呃,真賀裏同學,你……沒事吧?」

她們兩人驚訝地歪着脖子,但還是乖乖地抱膝坐在地板上。

「萎縮的德國香腸!?」

「還、還行啦,因爲我是修女嘛,會知道這點小知識也是當然的呀。」

這十幾秒鐘裏,靜得只有黑海努力憋住的笑聲迴盪在空氣中。

悠全身都僵硬了,教堂內更是一片鴉雀無聲。啊啊拜託,但願那兩人什麼都沒聽到……悠慢慢地轉移視線。

「頰白同學,你該不會是沒有穿……」

「順帶一提,諾斯底主義的aeon是兩性共存……也就是雙性人啦。啊啊嗯~這名字跟我可愛的弟弟簡直太匹配了嘛!」

也就是——黑海的嘴角揚起嗜虐笑意的那幕畫面。

頰白逼近了,那雙眼睛再認真不過。悠感覺自己的臉孔、身體,乃至於血液都漸漸變得慘白。不過話說回來,還真是佩服聯合軍那些人居然有勇氣跟這兩個人對着幹啊……

心中的推理完美地一語中的,眼前的狀況倒是早就超越『糟糕透頂』的等級了。

再也剋制不住的黑海猛拍着祭壇爆笑出聲。因爲笑得太用力還搞得滿臉通紅。

悠忍不住對代答的頰白出聲吐槽。原本以爲一定是看到那個被嚇壞了,想不到居然是因爲那種亂七八糟的家庭教育。

「唔……那、那種事又不重要,隨便啦!」

「我就是看中這孩子的aeon資質與做爲軍師的實力才特地將他從本土招聘來的,他是高中生偵探·羽澄悠。跟可愛的外表恰恰相反,是個道道地地的男孩子唷!」

雖然也試着硬轉開話題,

「嗯哼,所以說是這麼回事吧……」真賀裏插話。「所謂邪惡的現世,就是指現今的統一學生會統治。良善的至高者指的是大姐頭,其下的高級靈就是你啦。」

簡直是命中不可規避的必然,修女服的長裙像是要罩住頰白的整片背部般,豪爽且無情地徹底翻開——然後,裸露出來了。

所以我纔不想說啊,可惡……頰白把拿回來的條紋內褲再次揉成一團塞進口袋,氣憤地用力咬了咬牙。

這時候如果來個「叭嗚!」大象音效或許還能算是可愛,只可惜……

大腦還在逆向迴轉,悠拚命掙扎着試圖逃離身後的桎梏。但真賀裏的束縛卻依舊頑強得文風不動。那麼纖細的手腕到底是哪來的怪力啊!?

「大屁股……你說我大屁股?你這小子,竟然把別人在意的事給……!」

而就在短暫的一秒鐘後。清澄的夜色底下,那一聲拖着連綿迴音的臨終悲鳴則在之後被稱作『廢棄教堂的尖叫聲』,名列三千風學園的七大不可思議傳說之一。

『五月第二週  統一學生會預選戰  戰績——

●天獄院黑海

【決勝關鍵;石勾拳(鎹頰白→葛蘭·拉夫特蘭)】

●三千風劍友會·鐵槌協會聯合軍

——由於主將的落敗,聯合軍宣告潰敗。可選擇全數歸入天獄院黑海麾下,或讓主將及親信們配戴IDEA限制器。兩者擇一,請在兩天之內向戰爭管理委員會提出申請。

——天獄院黑海/鎹頰白同學的擊墜數排行上升至【第三名】』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