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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的結束》

《幻想症候羣》 · 西村悠 · 3萬 字

現在 還有156小時43分鐘

“如果說————”

在河邊漫步的時候,我問她:

“犧牲自己的性命能夠拯救世界的話,芳川,你會怎麼做?”

刺眼的陽光。刺眼的陽光下黢黑的影子。深邃莫測的藍天。連綿起伏的山。擾人的蟬聲。汩汩作響的河流。微溫的空氣。徐徐吹來的涼風。

從補習班回來的路上。我們一如往常並肩行走在夏日的風景裏。

“又是那個奇怪的夢?”芳川問道。

襯衫在陽光下發出晃眼的白光。草帽投下陰影,看不清她的表情。然而聲音已經明白地暗示着——她的心情欠佳。

“這種荒唐的故事虧你能說那麼多遍哦!”

如雨的蟬聲中,她抱怨道。說的一點沒錯,儘管我一直在努力剋制,可每當和芳川在一起的時候,精神稍有放鬆,就會脫口而出。

“說些有意義的事吧。高中最後一個夏天吔,大學就要各奔東西,你沒想過要好好利用剩下的時間嗎?”

她不滿的說,然後露出了微笑。

“對了,比方說,今天一起去看部什麼電影好呢?之類的。”

“佐丹奴演的電影要到九月份了吧。”

“佐丹奴不演的電影可是八月份就有。”

“這樣行嗎?考生做這些事情。”

“就是考生才非做不可!你懂不懂呀~我看你是不懂啦~”

說着她挽上我的手臂。我驚訝於她那可以說是冰涼的體溫和滑溜溜的肌膚的觸感。

“看場好電影,度過有意義的人生吧!”

“有直接關係嗎?這兩個。”

“你要做什……!”

然後須臾間——

血和小黑都消失了。彷彿一開始就不存在一樣。

然後我看到了剛纔爲止都沒注意到的東西。

距離世界末日,還有七天。

她這麼說道。彈指之間,扣動了板機。

我沒能說完整句話。無聲地,小黑倒在地上,紅色的液體緩緩地擴散開來。我用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那是血。

“你能看見?”

“因爲你有正在交往的人對吧?”

“怎麼了?之前都跑哪去了?”

“拜倒在本小姐的石榴裙下了?”

她這樣說道。我能做的就只是注視着她。

芳川突然有點寂寞地說道。之所以產生這樣的心境,是蟬聲使然吧。

人影依然在注視着我,將我從幸福的情緒中硬拉了出來。

蔚藍,又蘊含着熱氣的天空——

跟不上情況的變化,也就沒有產生恐懼之類的情緒。

在我看來,那真是非常之——殘酷的事。

過去1

“芳川只是朋友。”

“聽說過,幻想症候羣嗎?”

看到貓的瞬間我僵直了身體。不會看錯的。那隻貓,是不可能出現在這裏的貓。

我看着眼前的貓,用發木的腦子努力思索。

我認識這隻貓。個子小小的,只有在餵食的時候纔會提起興致親近你一下,正是這樣的一隻貓。

我恍惚的看着天空。

然而,小黑再也沒有回家。

“嗯。”

我凝神注視着綠油油的水田。田埂的前方,出現了一個人影。奇怪的是,不見影子的本體。就像是透明人的影子一樣,孤零零地出現在那裏。

如果是的話,我是真的非死不可啊。

是什麼時候來的呢?教室正中間的桌子上,有一隻小黑貓,正目不轉睛的注視着這邊。

世界是這般簡單就能毀滅的粗製品嗎?

包裏的移動電話,一次也沒有響過。即使想打過去也不知道對方的號碼,根本無從下手。雖然我有一堆的問題想問。

筆直下垂的頭髮,在照進滿是灰塵的教室裏的陽光下,顯得烏黑髮亮。就像舊校舍的這間教室本身幻化成了人形一樣,散發出生人勿近的氛圍。

我一邊低喃,一邊撫摸着它。

因爲她的手上拿着黑色的像手槍一樣的玩意。

語畢,她把槍對準了我。

那個女孩是真的爲了殺我而來的嗎,以此來拯救世界?

現在 還有156小時12分鐘

收音機裏傳來了主播的聲音。

好久不見。對了,這隻貓明明弱小卻愛打架,總是傷痕累累。

“比預計的還要快呢,已經出現了。”

“能看到那個嗎?”

芳川悠閒地說着,像是想到什麼有趣的事,嘻嘻笑了起來。

“……喂,小傢伙。”

很明顯,不是這個世界的建築物。

“幹嘛呢?你在一個人傻笑耶。肯定在想什麼不正經的事情,小色胚。”

“雖然喜歡夏天,但是能不能不要這麼熱啊。”

芳川還是沒有來的跡象,無奈之下我只好準備打電話給她。

她用握着槍的手指着窗外。

告訴她,今年暑假結束的時候,也是世界終結之時。

“小傢伙你這是怎麼回事?爲什麼在這裏?之前都跑哪去了?”

小黑正用和那時一樣的眼神注視着我。

說着,輕輕打了我一下。

是真的嗎?

這不是現實。影子訴說着怪異。

“……你好,世界的終結。”

彷彿一切表情都從臉上消失了似的,她對着貓伸出潔白的小手。我驚訝得看着她。

“夏天也就快結束了啊。”

距離暑假的結束只剩下一週。

那算什麼啊。愚不可及。

響起了清澈的人聲。我回過頭去,只見那裏站着一個身穿本校校服的矮個子女生。乍一看就像個初中生——搞不好是小學生的模樣,但臉上的神情卻像個大人。

是啊,我敷衍的答道。誰知芳川瞪大眼睛看着我,臉上飛起一抹紅雲,竟低下頭去。

貓看着我,輕輕叫了一聲。

真是個安靜慵懶的午後。

那女孩所說的話。

……我最後一次看到小黑,是在去學校的途中。當時小黑一副孱弱的樣子,在見到我後,開始叫個不停。我摸摸它的腦袋,它便發出悲傷的嗚咽。“我現在要去學校,回來後再和你玩哦”,這樣告訴它後我就轉身離開了。

仔細看窗外的景色。如果集中精神仔細去看,能看見一座透明的高塔如龐然大物般坐鎮于山的另一頭。塔頂隱匿在天空的蔚藍裏。宛如夜空的漆黑塔身上忽亮忽滅的燈光就像滿天星斗。

貓離我越來越近。貓使勁在往我身邊靠近,並且“喵”了一聲。叫聲真的很輕,沒錯,和小黑不見之前,我最後聽到的叫聲一模一樣。於是,我向着它伸出了手。

空無一人的教室,有一種不讓他人接近,從外面的世界分離出來的感覺。教室裏沒有半點發出聲響的東西,球場上似乎有棒球部在活動,遠處傳來擊球聲和部員的吶喊聲,這些微不可聞的聲音更突出了四周的寂靜。

過去2

漆黑的巨塔高聳入雲,向這邊傾斜着。

收音機裏開始播放一首格外淒涼的曲子,我邊聽邊和往常一樣等待芳川的到來。

一邊忍受着已經習以爲常的頭痛,我不置可否地點點頭。

我又問了一遍。貓輕輕叫了一聲,我產生了一種世界稍微變好了一點的感覺。

有一天,也不知道是不是誰的惡作劇,弄斷了一條腿回到家裏。拖着一條腿一瘸一拐的回來,看到我後,和平日裏一樣叫了一聲。一臉滿不在乎的樣子,來到我的身邊,躺了下來。當時年幼的我,因爲害怕那露出骨頭、被血染成粉紅色的腿,急急忙忙站了起來。小黑則一動不動地抬頭看我,然後低低地叫了一聲。

當時我是真心打算從學校回來後,讓它呆在自己身邊,想呆多久都行。

就在我嘟囔的當兒,“它”悄無聲息地下了桌子,邁着穩重的步子向我靠近。

“有!”

“不悶熱的夏天該多好啊。”

“……那更好,我會等到暑假結束的時候。”

“好熱呀——”

“……怎麼回事?剛纔那個。”

就這點來說,還真是完全沒變。

“那麼,時針又指向了一點。今天我想換一下風格,放一首西洋樂。”

我又錯過了告訴她的時機。

我忘記從座位上站起就這樣看着它。仔細一看,右腿拖拽在地上,長長的尾巴微微上翹,是一隻瘦小的黑貓。

的確,空氣悶熱,像麥芽糖一樣。

就在這時,感到了輕微的頭疼。就像從頭蓋骨的內測用食指砰地敲了一下似的,我喫驚之餘,視線離開了手機。

剛開始,沒有本體的影子僅僅是匍匐在路面上,隨後它緩緩站起,越來越立體。

小黑。

對於我普通的反應,她的回答波瀾不驚。

頭好痛。自從進入暑假以來就一直這樣,而疼痛更是與日俱增,愈發強烈。

她充滿朝氣的大喊一聲。看來心情不錯。

在離開河堤不遠處的零食店喫着冰棍。這家小零食店是方圓十公里內唯一的娛樂設施,周圍是平坦得能望到地平線的水田和森林。

還是說其實並沒有死呢?

那個影子是我做出的嗎?

明明應該已經死了。

“雖然‘委員會’有說要‘馬上殺了他’,但我不想這麼做。”

我既不懂她在說什麼,也不知道她在做什麼。

我想了好一會兒才明白她口中的“正在交往的人”指的是芳川。

我現在看到的人影,只是錯覺吧。是之前那個女孩對我進行了催眠後讓我看到的吧。

她對我露出了微笑。是慈悲還是殘酷,我一點都摸不着頭腦。

“不會吧……”

芳川一邊喫着冰棍,懶倦的說道。

這一天,我獨自坐在明年將被拆掉的舊校舍教室裏,漫無目的的聽着廣播。

我說了這樣的話。

在明明酷熱難耐卻讓人感到絲絲寒意的空無一人的教室裏,她問道。手握着槍,眼中流轉着安靜的神色。

“幻想?什麼?”

對於不曾聽過的詞語我唯有反問。

“就是那座塔。如果小一點,我們這些‘委員會’的‘構成員’還能解決,一旦變成那種規模,就別指望能夠直接消滅了。”

她一臉提不起勁地說道。

“那種情況下也有相應的處理方法,不錯,針對那種情況,就有必要消滅創造出那東西的元兇本身。”

她在說什麼,我可是真的一點都聽不懂。不知什麼時候開始,電臺裏已經換了一首其他曲子。是一首雖然不知道名字,但曾經在哪裏聽到過的西洋音樂。

“你或許全然不知,但那座塔還有剛纔的貓,都是你創造出來的。”

縱貫天空的巨塔,教室裏,自己和莫名其妙的女孩。這怪異的氛圍和收音機裏響起的古老的西洋樂出奇的契合。

“給你。”

說着她遞給了我——一部手機。

“一定要隨身帶着,不能離身。不然世界會毀滅。”

她說。

“那麼,暑假結束再見。我會去殺你的。”她說。

我再次看向窗外的巨塔。回過頭時,她已經不見了。

隨着一陣啪嗒啪嗒的腳步聲,芳川推門而入。

“啊,果然在這。真是的,搞什麼哦。我都打了好幾回電話說要晚回家叫你先走!”

芳川朝氣十足的聲音打破了教室的靜寂。

感覺一下子被拉回了現實。

‘啊,時間不知不覺已經到了三點。’

腦中這樣思考,腳下踏板生風。

感到視野裏有人影一晃而過,無視它繼續前行。

沒來由的想全力奔走然後累趴下。我現在心煩意亂、焦躁不安,不知道該怎麼做纔好。

現在2 還有138小時42分鐘

話音才落,似雨的蟬聲又捲土重來。

自行車破風前行。穿過隨風搖曳的稻子,往山的方向前進。心情舒暢極了,下次和芳川一起來郊遊不錯呢。

在世界末日前有可能實現嗎?自然地朝着這方面想去,我急忙搖了搖頭。

老爹在國外長期出差,老媽很早就過世了。

雖然謠傳原屬舊日本軍隊云云,不過在我看來,充其量不過一、二十年之前棄用的設施。

重新看了一眼短信。然後,換好衣服走下樓。

頭痛又加劇了。黑暗中,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腳不停歇地攀爬着山路。高懸於空的太陽從枝葉的縫隙中射下日光,在地面形成繩結狀的投影。看着它們隨風搖曳,油然而生直立於海面的錯覺。

怎麼回事。要死了嗎。別開玩笑了。

吞了吞口水。手臂上浮起一層疙瘩。這不對勁。這不是人類的氣息。

“剛纔還只有一點來着,已經三點了啊。”

隔着生鏽的鐵絲網,可以看到龜裂的混凝土地面。灰色的地面上羅列着鏽跡斑斑、鋼筋裸露在外的鐵皮房。

我在環繞整座櫻山市的山腳下,停放好自行車,大汗淋漓地朝着基地走去。

遇到女孩的那一天,也就是結業式的那天夜裏,我做了一個奇怪的夢。

彷彿混凝土反射了陽光,只有這附近的溫度是別處的兩倍。

滿腦子都是放棄、疼痛、以及隨之而來的絕望和稍許的安心。

我下意識的祈禱噩夢不要變成現實。

我感到身體越來越無力。真是不想管了。

八月二十五日。

“怎麼了?”

塔,將天空分成兩塊。

這裏曾經是做什麼用的呢?

內部傳出了“哐當”的聲響。有人。應該是“那個女孩”。

這是、怎麼回事?

距離世界末日還有六天。

視線所及之處只有樹木。

有什麼東西在接近。頭好痛。影子就要走到面前。黑暗中什麼都看不清。但我知道那東西在不斷靠近。頭痛。紅色的光在腦中橫衝直撞。

用麪包和牛奶草草填飽肚子。

現在去補習班還爲時尚早。

騎着自行車穿過商店街,駛入水田區域。

可是,如今的我滿腦子都是不想死。

如此一想,我朝門口的光亮處看去,但隨即搖了搖頭。

“我來了!!”

有誰在哭。聽聲音,是芳川。芳川在哭泣。

話雖如此,我不得不開始爲出發做準備。因爲昨天夜裏,“那部手機”上傳來了“那個女孩”發出的短信。

現在已經不怎麼在意頭痛了。

不出所料的比約好的時間早到了一大截,比起這個,還有一大堆想要搞明白的問題迫使我早早到達。

黴味。潮溼的空氣。黑暗。

只剩下六天。即使嘴上叨唸,也無能爲力。

每踏出一步,我的思考就更深一層。

無人回應。看起來這棟房子比從外觀想象的看起來要大得多。響亮的腳步聲證明了這一點。

應該是那個女孩吧。如此一想,我慌忙跟了上去。是最大的一幢房子。只有這一棟是鋼筋混凝土,估計是此處設施的控制中心吧。

那個夢有着不祥的氣息,並使我陷入深深的悲傷。

而我則乘風破浪,勇往直前。

芳川她看上去有點惱火,說完便拉着我走出了教室。

“‘留在我身邊’,是叫這個吧。”

是一條大多數人都覺得不會是女孩子所寫,但如果是“那個女孩”卻極有可能的文面枯燥無趣的短信。而它起到的唯一效果是從字裏行間讓人覺得“此事非同小可”。

感到了他人的視線,我四下打量起來。

影子不緊不慢的朝這邊靠近。它的動作很不正常。就像壞掉的電視機一樣,身影在閃動。不像是有用腳,但確實在靠近。

那座高塔、人影、諸如此類究竟是什麼玩意。

好歹是舊陸軍和祕密試驗場。比起被突然告知“如果你不死世界就會毀滅”來要有說服力得多。

喫完早飯,穿上運動鞋走出門外。

冰冷的手搭上了我的喉嚨。是一隻纖細的手。手下力道逐漸加大。

直覺這樣告訴我。我呆站在原地不得動彈。想逃,身體卻不聽使喚。終於,影子緩緩朝這邊轉過身來。微弱的光線中,雖然只能看出輪廓,但應該是女性。

“喂——!快出來。”

對於這樣的境遇倒也沒有憤懣不平。反正我一個人也能自得其樂,比我遭遇更慘的人,世上更是數也數不清。

就像是比這黑暗更暗的東西。

“……還在相信那種話嗎?”我告誡自己。

周圍有無數的人影。有着少年一般身形的影子,站在不同的方位看着我們。

是什麼?

單手扶額,頭痛依然纏着我不放。現在的感覺,就像有人用錘子敲打着後腦勺。

憑什麼我要任人魚肉不可?

我抬起身體,打開收音機。傳入耳中的是有些年代的電影原聲,連我都知道,說明曾經一度大熱。

塔看上去比之前更爲龐大。

搞什麼。爲什麼會這樣……爲什麼……

我想起有一種說法叫“消失的時間”。就是見到UFO的時候,雖然只是一眨眼,但已經過了幾個小時。

空中有一座巨大的塔。

那個女孩來這種地方,到底想幹什麼。思考間,我想起她持有的那把手槍。

現在,這間屋子只有我一個人住。

“今日11時17分。來櫻山基地。”

起來第一件事,拉開窗簾。這已然成爲了習慣。然後,和往常一樣,心灰意冷。

隔着窗簾,比起中午柔和了幾分的陽光射了進來。窗外,廣播體操的旋律隱約可聞。

剛纔爲止應該還在放西洋樂的電臺,不知怎麼變成了下午三點的報時。

屋裏的窗戶都被封死。靠着從護窗板的洞眼和縫隙漏出的光線舉步前行。

我環視四周。並沒有看到“那個女孩”。

又喊了一聲,依然無人回應。

以前某超自然節目上有提到,櫻山基地是舊日本軍隊曾經使用的陸軍直屬的實驗設施。還說因爲進行了某種實驗,致使基地的相關人員盡數死去。

見我低呼,她一臉詫異。

夜晚,我和芳川兩個人漫步在某個海邊沙灘上的夢。

“我不管啦!我可是找了你老半天了!”

空調打得過低,甚至覺得冷了。

打算進入一探究竟,沒想到裏面昏暗又潮溼,還吹着讓人瑟瑟發抖的冷空氣,不禁打了退堂鼓。

直覺告訴我那是未來將會發生的事情。然而,內心又覺得“這不可能”,從而否定了這一想法。

沒錯。我必須抓住“那個女孩”,讓她坦白一切。

距離暑假結束,還有六天。

如果是兩個月前,我一定會對這種說法嗤之以鼻。可如今,在出現了通天高塔還有不可名狀的人影之後,我開始覺得那種事情沒準是真的。

我進入了建築物內部。沒來由的,身體開始滲出冷汗。

“……哎?”

“喂——!”

我拉上窗簾。

就在這時,後頸傳來了突如其來的疼痛,不禁呻吟起來。不同於以往,痛楚來勢兇猛。彷彿有好幾根鋼絲穿過腦子一樣,痛得我眼冒金星。嘴裏像含了塊鐵。想叫,卻發不出聲音。

只剩六天了,恍惚的腦袋思考着。

至今爲止,我不止一次認爲自己的人生無聊透頂,有時甚至覺得立刻結果自己的生命也無關癢痛。

走過山中小路後,視線豁然開朗。

鐵絲網有裂口,我探身而入。一腳纔剛踏進,就感到呼吸困難。

不會是打算在這裏將我——殺了吧?

茫然的站立了一會兒,我用能夠喝住蟬聲的響亮聲音喊道:

我醒了。感到有點不對勁,一摸臉頰,手指溼漉漉的,大概在夢裏哭過。但卻想不起哭泣的原因。

我再次打量起周圍的情況,就在我暗忖“只好一間間確認”的時候,有一個黑影進入了房子。

芳川好像在說什麼,但是聽不清她的聲音。

如果在城市裏有這麼一塊地方,會成爲無業青年進行街頭滑板的秀場吧。

就在窒息和頭痛快要到達極限的時候——

影子的頭部破裂了。與此同時,手放開了我的脖子。

影子身體的各個部分開始逐個爆裂——在我看來是這麼回事。

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我呆若木雞。

入口處傳來了腳步聲。腳步聲漸漸靠近,粗暴地踢開了影子的殘骸。影子失去平衡,在碰到地面前就消失不見。

我一動不動看着這一切發生。

是“那個女孩”。她接着用腳踢飛了護窗板。光,驅散了黑暗。

“……還活着吧。”

她面無表情的看着我說道。

我能做的只有輕輕點了點頭。無法止住顫抖。

直到她命令我“站起來”爲止,我連動一動身體都做不到。

一小時後——

滿是使用痕跡的桌上放着茶杯。

她給我倒了一杯咖啡。說了“請用”之後,我喝了一口,苦得皺起了眉頭。然後她似乎接了個電話,就走遠了。

用櫻山基地的其他建築物改造而成的她的住處,不可愛卻擁有和祕密基地一樣的趣味。生活的痕跡隨處可見,不是呆上一、兩個月就能做到的。她一直一個人住在這裏嗎?如果是的話,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看着杯中的咖啡泛起漣漪,我無奈地笑了。手,還未停止顫抖。

剛纔那個到底是什麼東西?

黑暗與其中更深的黑暗。我顫抖着甩開腦中浮現出的畫面。

剛纔,差點就死了。

“放鬆下來了嗎?”她問道。

“真的只有兩種選擇嗎?是我死還是世界毀滅,只有這兩種嗎?就沒有、沒有別的方法了嗎?怎麼可以這麼輕描淡寫說殺就殺。”

“如果有的話,早就採取那種方法了。正因爲別無他法,所以纔要殺了你。我也不喜歡濫殺無辜。殺你,並非我所願。”

這是我第一次覺得她的話中摻雜着些許情感波動。

“是你製造出影子,如果作爲被造物的影子將你殺死的話,那麼立場反轉,你的無意識與意識相互置換。到了那一步,就無人能夠阻止了。”

眼神中帶着意思懇求,她仰視着我。

聽到我冷不防的發問,她抬起頭來。

“如果有的話”她小聲說。

“幻想症候羣中規模較小的,我們稱之爲C級,這些往往埋沒在大家所說的都市傳說裏。C級程度的話,我們‘委員會’的人能夠處理。那個村子的案件,因爲有進一步發展的可能,所以必須除掉那名青年。”

她抬起頭,凝視着我的臉。

她嘆了口氣。

將“那個女孩”作爲有些脫離日常的事故,如此在我腦中自行消化了。大概是我白日做夢吧。

“痛苦嗎?”

“度過有意思的人生,是吧?”

在參加完補習班的入學考試(雖然爲準備高考而學習的場所還有入學考試是有點奇怪)回家的路上,我們走向這個鄉下小地方唯一的電影院。

“希望你能認真考慮。”

“我們鎖定有幻想症候羣發病可能性的對象進行監視。一般從發現開始進行爲期七年的觀察。觀察者必須與觀察對象的精神共振,不管是多麼細微的幻想,也不能忽視它的徵兆。”

“……我說這到底是爲什麼?”

我愕然地看向她,隨即意識到她做了什麼。

七年間。……一直嗎?

烈日如灼,在升騰的熱浪裏,我們一邊閒聊着走向電影院。

“不過,你放心。我會保護你——直到我殺了你爲止。”

……委員會。我記得這女孩也有提到……

“當時發生了一起案件,栃木縣某個村落的居民在一夜之間憑空消失。沒有人知道原因。警察設立了特別對策本部,對這起案件進行了調查。最終,該案件被視作某青年的連環殺人而結案。然而,也因此傳出了風聲。”

我用連自己都沒想到的生硬語氣詢問。儘管有一大推問號,不過首先得搞明白這件事。

“流言經由一名案件記者粉飾後,僅在三流雜誌的一角做了介紹。一個月後,那名記者亡故。雜誌文章的標題是‘案件背後的真相!?委員會的祕密’。”

空中沒有一絲雲。只有日復一日更加傾斜的塔在不斷彰顯着它的存在感。毫無間歇的頭痛,在意識的角落裏發出重低音般的呻吟。

“是真的。我說的全部屬實。”

她賭氣般的故意陰陽怪氣的說。

從她口中又滔滔不絕我根本聽不懂的話語。

我緩緩搖了搖頭。

“多管閒事。眼下我滿腦子都是高考。”

“當發生A級以上的大規模幻想,應對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因此,在悲劇發生前,我必須殺了你。”

“那又怎樣?和我有什麼關係,爲什麼要殺我?”

“……二選一嗎……”

“七年……”

毫不誇張地說,我開始憎惡這世上的一切。

“但它還是發生了。想必你也發現了——我說的都是事實。”

然而,面對我的大聲斥責,她一副事不關己地說“不是我”。

“被視作犯人的青年殺害了全村人,是不可動搖的事實。但是,青年直到最後都沒有生爲兇手的自覺,而是一味哀嘆自己周圍的人逐個死去,眼看着充斥整個村子的怪物,將他們逐個生啖……直到被‘委員會’殺死爲止。”

“誒?”

我下意識叫了起來。心想這傢伙是有多不懂人情世故。自說自話宣佈他人死刑,竟然還問對方是否痛苦。

汗水浸溼了衣衫,身體發熱,氣喘吁吁。我知道自己還活着。

她點頭默認。

她用沒底氣的聲音說道。

我常和芳川結伴去看電影。她癡迷電影,而我基本上等於是被她牽着鼻子走,然而被牽着鼻子走這件事,我倒也意外的覺得並不壞。

“騙人。”

“今天襲擊你的,是你的自殺願望。”

“能不痛苦嗎!”

“考慮你的死。我不想你再把這件事當做玩笑或謊言矇混過去。”

聯合國?幻想症候羣?話題越來越深奧了。

“這就是,你的未來。”

結業式次日,也就是暑假第一天。

“隨便你。”

我站了起來。椅子哐噹一聲倒地。她看着我,眼神中帶着些許同情。那種神情就好像自己做了什麼壞事一樣。

她低頭沉思。

從她口中說出的話語,儘管難以置信,卻由不得我懷疑。幻想真的在我眼前發生了。

“是嗎?所以我纔好心帶你來看電影嘛。知道不?看一場好電影……”

“哎,今天看什麼電影好呢?”

過去3

我心不在焉地想,她的聲音還真是死板啊。

儘管她給我的手機事實上還在我的書包裏躺着,但我已經打定主意將其認定爲機緣巧合下混入我包裏的他人物品。

她別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似乎對我有所期待,可惜我毫無頭緒。

我怒氣未消,對她大聲吼道。

見我這麼隨口敷衍,芳川的臉色有些陰了下來。

如果在此之前對策本部就已經成立,的確可疑。

“……我只是覺得,比起就這樣不明不白死去,至少知道自己死亡的理由,以及死將給這個世界帶來的變化,這樣會比較好……”

“政府的部分要員知道,總有一天會發生這類事情。因此事先設立了對策委員會。幻想症候羣對策委員會,通稱‘委員會’,背後甚至有聯合國的支持。”

“我不懂你的意思。”

“幹嘛搶我臺詞!”

她一邊回到座位上,一邊開口說道。

她向我解釋道。

我開始明白,這一切都是事實。

“幻想症候羣是一種自身潛意識的願望侵蝕現實世界的病症。隨着精神和意識的複雜化進程,人類所獲得的新能力。簡而言之,是人類在進化過程中得到的自動超能力。”她平靜的說。

我屏住呼吸。

但那又怎麼樣?

“‘委員會’是二〇一二年成立的。”

我小心翼翼地點點頭。仔細想來,她的行爲也讓我匪夷所思。明明說過要置我於死地,現在又救了我。

我怒氣衝衝地沿着山路跑了下去。山下沒有任何改變,夏日、酷暑,世界儼然一派祥和。

“我唯一所求就是你的幻想不要萌芽。”

我繼續活着,世界就將毀滅。

她不解的問我什麼意思。

“……把我叫到這裏,到底有什麼事?”

“剛纔的影子,是你指使的嗎!”

“考慮什麼?”

她自顧自的打開了話匣子。我皺着眉,豎起耳朵聽着。是她謊話連篇,是她腦子不正常,還是我自己出了毛病,又或者——儘管概率較低——她所說的全是真的。總之,我必須弄清楚。

我脫口而出。

她輕描淡寫地斷言,彷彿在說1+1=2這樣單純的事實。

“我不信。你說的那些……誰會相信!!”

“風聲?”

“爲什麼讓我這麼傷腦筋啊。二話不說殺了我,不就皆大歡喜了?”

我離開了她那小小的像祕密基地一樣的住所。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實在想不出個所以然。

只要我死,世界就能得救。

“是指你們嗎?”

“就你每次回答都是模棱兩可所以才一輩子交不到女朋友。”

“就是質疑政府設立的特別對策本部,是否早在本案之前就已經存在。”

“所以我問你爲什麼要多此一舉!”

她依然低頭看着地面,繼續說下去。

“七年,我始終看着你。”

恍然大悟。這世上確實就是有那麼莫名其妙的事,而自己被迫捲入其中,束手無策。

她語帶悲涼的說道。

她平靜地說道。

這種事情,教我如何認同?

“如果影子殺了你,那麼世界就會在那一刻終結。我怎麼會那樣做呢?”

這不是幾乎佔了我人生的一半時間嗎!這樣久……

說實話——不,當着本人的面我是絕對不會說的——我很感謝芳川。因爲有她在,減輕了關於前途、關於不見進展的複習等加諸在我身上的重壓。這一點我深有體會。

看來我應該好好感謝芳川。

我暗自思忖。

“我想看這個,Space Wars。”

只見她手裏拿着不知從哪買來的觀影小冊子,邊走邊嘩啦嘩啦翻着。揹着光,從我這邊看不清楚。

“說的是正義的使者爲了拯救世界,和邪惡的外星人戰鬥呢。”

“……光聽情節,好像很幼稚的樣子……”

“聽好了,情節這種東西就是這麼回事。不管什麼情節概括起來都是‘就這麼回事’。”

她說的讓我似懂非懂。

就這樣,她的電影小課堂持續了大約十分鐘,正想着‘啊—好長啊—’,不知不覺已經到了電影院。

正巧臨近放映時間,我們沒有多等就進入了放映廳。

靠在沙發上,看着潔白的銀幕,繼續無營養的閒聊。

關於補習班的測試,關於即將拆除的舊校舍,關於即將開始的電影,盡是一些不足道的瑣事。

但是,這些絕不會讓我感到無聊,相反使我樂在其中。

昏暗的燈光下,芳川在我身邊津津有味地喫着爆米花。

不一會兒,在一聲表示電影即將開始的嘟——之後,燈光暗下。進入電影院,最激動人心的時刻總是這一瞬間。

“不知道今天這部好不好看呢。”

她用帶着些許期待的語氣說道。我在提醒她安靜點之後,也轉向了銀幕。

異常老套的CM,以及幾條通常比電影本身更有趣的預告片。她說的那部佐丹奴主演的電影也在其中。簡單概括的話,就是主人公們冒着生命危險,將邪惡的外星人打敗的故事。

每當看到此類劇情我都會陷入思考。

過去每年,這個紅臉膛大叔都會因我們贏走了特等獎而蒙受不小損失。

“不行……就算我想這麼說,也不至於趕客人走那麼不講理。就一次哦。”

芳川說想要最中間的小布熊,於是我瞄準了它。

比如昨天爲什麼沒有去補習班,又或者打了好幾通電話,你爲什麼不接?還有最近你有點奇怪,發生了什麼事……諸如此類。

然後,遠處的黑暗裏出現了光源。

“你們兩個,又來了啊。”

“行嗎?”

……嗯。每年重複相同的套路,即便世界不會終結,過了今年我們也將各奔東西,這點她應該也清楚……

“……都是你們,害我不得不去死。爲什麼,就連這點時間,都不肯給我啊!”

說完這句話,她揚長而去。

“太好了,趕上了。”

我說着嘆了口氣,放下了槍。

儘管我想扔下一句“騙人”來了結此事,但顯然不是所有事情都可以歸結爲謊言。就在剛纔自己所經歷的事,還有昨天發生的事,以及夜以繼日更加巨大的塔、時不時出現在眼前的影子,這些該怎麼解釋。

“……你指什麼?”

恐怕世界爲了自己能夠安寧度日,會將他們一一找出,然後綁上絞刑架,送他們下地獄吧。

至少現在……讓我暫時忘記不行嗎……

對準目標調整呼吸,扣動扳機。漂亮的命中小熊的額頭,小熊失去平衡掉在地上。

我嘆了口氣,看向旁邊。芳川一驚一乍,一會兒哭一會兒笑。

內心升騰起一股無名之火。

“這算什麼嘛……”

山上隱約可見橘黃色的燈光,是沿途安裝的燈籠狀的路燈。走着走着,人開始多起來。笛子和太鼓的音色。溫暖的光團離我們越來越近,我們和人羣匯流,舉步前行。

“你笑了?”

“喜歡廟會。也喜歡通往廟會的這條路。”

如果,他們逃跑了又將如何?因爲害怕而逃跑。如果他做了這樣的事,會怎麼樣?

芳川說。聽到她這句臺詞,我心想,不愧是芳川一點沒變。

面對稚嫩的聲音,女人露出了爲難的表情。全都記得。在那之後,經不住男孩的撒嬌,母親只好答應收養貓咪。早就遺失的,過往的記憶。和小黑第一次相遇的記憶。

緊接着傳來了女人的聲音,溫柔的聲音。

“世界末日……這太荒謬了吧?世界不會這麼輕易就結束的,我這種人的生死和世界的存亡沒有關係。不管我是生是死,地球還是照轉的不是嗎?”

但是芳川完全沒有提到這些問題,還是和往常一樣笑着。

這條路的盡頭,應該只有一座荒涼的小型神社。

“……是真的。”

爲了討芳川歡心,我提議去玩射擊。

她憤憤然走向邊上的攤位,叫道:

可是你臉上已經露出了笑容了哦。我邊這麼想,朝射擊攤位走去。

一時間,身體無法動彈。

倏地消失了。

追着影子。影子比想象的動得更快,不久我就失去了目標。我藉着月光在黑暗中行走,夏夜的蟲聲在耳邊聒噪個不停。

現在3 還有107小時15分鐘

“巧克力香蕉兩根!”

射擊攤位的大叔看了看我們皺起了眉。

異物。

“撿回家吧,好嘛?”

“是不是在想,只懂喫不懂戀愛?”

我不禁這樣想道。

……簡直荒唐。

是小男孩的聲音。

廟會的奏樂聲越來越清晰,我和芳川朝廟會所在地走去。

在這之後,影子又出現了。是少年的人影。穿過半透明的影子,能看到路的另一邊。

我在心裏默唸。大概是昨天在舊校舍發生的事情,還沒有從我腦中散去。

“肯定有。都寫在臉上了!”

“兩根都是我的!而且付錢的是你!”

我口中默唸,然後取出手機。

我依然無法理解她話中的含義。

戴着面具的男孩身邊,站着一個浴衣打扮的女性。

“……唉,我就知道是這樣。”

“你以爲只要這麼做就會讓我開心嗎?你這混蛋。”

她的話裏有真實的聲音。我喃喃道,怎麼會這樣。

“對幻想進行干涉。記憶好像開始侵蝕現實了呢。”她說。

月光下,神社一如往日蕭瑟。背後隱約傳來廟會的奏樂聲。周圍充斥着蟲鳴,以及——手機的來電鈴聲。

總覺得我們能和往年一樣度過夏季廟會,一如既往地度過這一天。

傳來了無表情的聲音。和昨天一樣,完全不見任何情感的波動。

聽我這麼一說,她笑得很開心。橘黃色燈光越來越近。映照着暖光的石階,排成一列列的面具,在涼爽的水裏遊動的金魚,讓孩子們雀躍不已的擺放着玩具的套圈店,從兒時起就不曾改變。

我們正要結伴去參加鎮上的廟會。在這個到處都是水田和旱田,只有車站周圍幾十米有點城鎮的影子,一無可取的鄉下地方。唯獨這個廟會遠近聞名,當天從白天起神社就擠滿了人,除了本地人,還有不少來自外縣的人。一時間,這個小鄉村的人口增長了四倍甚至五倍。

“……是真的嗎?你說的世界會終結。”

成排的貨攤,戴着面具的孩子們在人堆裏穿梭來去。

脫離現實的東西。

“沒有沒有。”

傍晚,芳川和我漫步在田間小路上。蟲聲嘈雜,黃昏時分,路上不見行人。

“只剩下五天。”

沒錯。沒有比世界的延續更重要的了,爲此個人的犧牲根本不足道也。

我決定忘記昨天發生的一切。雖然我也知道那根本不可能。

震驚使我忘記發聲,下意識地邁開步子就要踏足境內。就在那時,從口袋裏傳來手機的來電鈴聲。

“太過分了……”

“你請我喫嗎?真稀奇。”

“好了,開喫咯!”

芳川開口道。芳川身着藏青色的浴衣,頭髮盤在腦後,露出了白玉般的脖子。怎麼說呢,看上去非常成熟。平時不曾在意過女孩子的身體曲線,此刻移不開眼。

前定和諧的犧牲。

果然中途又往回走了。

爲什麼要出現在我面前?爲什麼只有我看得見?爲什麼被殺的偏偏要是我不可?昨日的恐懼並未從我心頭褪去。但是現在,我腦中只有憤怒。也許是因爲影子看起來比自己更虛弱,總之不管用什麼辦法,我想親手消滅那些對我苦苦相逼的東西。

放慢腳步。越是靠近,奏樂聲越是清晰。突然,聽到了人聲。

“就這麼回事吧。”

但是真的是這樣嗎?主人公們其實並不想死。明明不想爲了什麼世界而犧牲自己,卻因爲來自四面八方的期望和無言的壓力以及明哲保身。受到這些所謂的社會壓力,結果他們“不得不獻出生命”,不是嗎?

要我說的話,看着芳川的一舉一動,比電影有意思多了。

通過喫掉個人、犧牲個體來苟延殘喘的世界簡直豬狗不如。還不如毀滅算了。

雖然我們每年都一起來,但就像是第一次見到芳川一樣。

“哎呀,爲什麼會有貓,迷路了嗎?”

芳川一定有很多事想問我。

“……怎麼會。”

她開心的說。

我有點得意地說道。然而芳川眼中只有從一臉不甘的大叔手裏得來的小布熊上,完全感受不到一絲對我的感激之情。

境內籠罩在一片小攤位發出的橙色光亮裏。既明亮又熱鬧,同時又感覺非常遙遠。

博得觀衆的同情和眼淚。

我不由得停下腳步。廟會吹奏隊伍的聲音傳入耳中。一瞬間差點以爲回到了來時的路上,但那不可能——筆直的一條路,又不長,沒有理由搞錯方向。

她鼓起腮幫問我。

“如果你活着的話。”

“是啊。雖然我討厭人多,但如果是這種,偶爾也不錯。”

少年的影子左右搖晃,接着拐進岔路,那裏只有一座小型的神社。是一個就連當地人都不知道的,我和芳川在廟會的最後階段用來看焰火的地方。

竟然連這裏都出現了。現在,我正和芳川一起逛廟會啊。

我開始自言自語起來。

女人和男孩朝這邊轉過頭。兩人的臉上都帶着面具,看不見臉——

許多事情出現在腦海裏又消失。

“我呀。”

“媽媽——有一隻貓——全身都是黑的哦——”

距離世界末日還有五天。

等我反應過來,身體已經開始追逐起影子。讓我追到,必定要打上一拳。背後傳來芳川的聲音,但我沒有回頭。

真是蠻不講理。突然就說“到此爲止”。這太奇怪了。

“你沒有選擇的權利。爲了拯救世界,你必須死。”

她又重複了這句我已經聽了不止一次的臺詞。

“騙人。我纔不信。我絕對不會相信的!”我拼命搖頭,“爲什麼是我。……爲什麼是我!我只是個平凡無奇的學生啊!”

手機沒有回答。身體發熱,需要可以發泄怒火的對象。

“我到底做錯什麼了!我不要!我不想死!絕對不要!……我還什麼都沒做。還什麼都,沒去做!!”

“那個女孩”默不作聲。不過,能感受到聽筒另一頭的呼吸聲。

“……爲什麼啊!爲什麼會變成這樣!來個人說話啊!混蛋!混蛋!搞什麼啊!”

正當我在黑暗中如此叫喊的時候,暗處傳來撲通一聲。電話掛斷了。我凝神看去,從那裏走出來的是芳川。

“……腰、好酸。”

芳川小聲說。

“……芳、川。”

我叫了芳川的名字,她這纔看向我。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

“不要突然一個人不見了啊。”

說着,芳川朝我這邊走來。

“你爲什麼……”

“就快到焰火的時間了。你又不知道跑哪裏去了,我只好打算自己來看。

芳川嘀嘀咕咕說着,一屁股坐在神社的臺階上。

“你有病嗎?一個人大叫什麼呢。”

真搞不懂你,她氣洶洶的說。

“然後,今年夏天有一部電影一定要去看。佐丹奴出演的哦。”

“一定要去哦。……我說,喂,你有在聽嗎?”

“在聽。我在聽在聽啦。但是那部電影不是九月份才上映嗎?”

芳川內心一定有很多想問我的。例如爲什麼哭,剛纔的大叫是怎麼回事,在和誰說話,手機又是怎麼回事,難道說和平時一直說的世界末日有什麼關聯……諸如此類。

“哎,今天的晚霞好美哦。啊,風好涼爽——”

直到被那個女孩告知如果我不去死世界就會毀滅。

手機裏傳來芳川的聲音,將我的思緒拉了回來。

這世上的一切都無聊透頂,隨着年齡的增長,做不到的事情與日俱增。孩提時代,我曾以爲只要努力就能展翅高飛;只要努力,就能成爲正義使者。

“要、要你管!舒服了難道不應該叫嘛。”

但其實,一點都放不下心。

芳川苦思冥想後說。

“你覺得是什麼聲音?”

她真是觸及了問題的核心。

“……那麼,如果是這樣呢?前來拯救地球的英雄,緊急關頭抽身逃走的話呢?”

“好像,很悲傷的樣子。”

“……真像老年人。”

“開學典禮的回家路上可以去看。”

僅僅只剩下五天。我第一次切身感到沉重。

“你笑什麼。”

茅蜩在鳴唱。打開的窗戶飄進空氣潮溼的味道。

“焰火來了。”

“求你了。”芳川眼中噙着淚水說道,“……求你了。別一聲不吭就跑掉。我不想以後再也看不到你。”

轉身一看,空中星星點點,無數藍色和黃色的光點。

“……什麼?”我也小聲反問道。

芳川說。焰火映紅了她的臉龐。

她毫不留情地說道。

“啊,不,沒事。什麼事都沒。”

“嗯。你想啊,接受救援的一方肯定想說‘你是來拯救地球的,怎麼能半途而廢呢?要戰鬥到最後啊!’因爲,如果不這麼做,他們自己就會死啊。但是,如果設身處地考慮逃跑一方的想法,一定有不想死啊害怕啊之類的情緒,說不定很容易得到觀衆的諒解。畢竟不是當事人。說到底,只是當事人與非當事人的差別。”

但是芳川嚥下所有疑問,把她的懷抱借給了我。

“……我說,如果世界——”

“的確是這麼回事啊。”

真是愚蠢。

我握住芳川的手。

隨着時間流逝,本以爲還遙遠的未來慢慢靠近,我開始閉塞起來。我有這種感覺。

“我啊,把臉盆端到了廊子裏。盛滿水,把腳浸在水裏。啊—啊—風好爽—水好涼——。太舒服啦——”

她忍住笑說道。

我說道。陣雨過後溼漉漉的空氣,染上了落日的金紅。房間裏彷彿蓋上粉色玻璃紙的世界。

“……怎麼了?發生什麼傷心的事了?”

“我知道。放心吧。”

到頭來,我覺得這日趨閉塞的世界索性結束了倒好,如果真有那麼一天,我還真想親眼看看。

“……洗澡?”

“……啥?用自己的生命?拯救世界?啊哈哈哈哈!還以爲你一本正經要說什麼呢!我看你是熱昏頭了吧?”

但是不想分開的心情是確信的,如此我便知足了。

……被帶了好多帽子。

芳川不假思索的回道,隨即陷入沉默。

“……哈?”

芳川語帶悲傷地在我耳邊說道。我只是“嗯”地點頭。

水聲故意弄得更響了。

只剩下五天了。像這樣和芳川在一起,一起眺望夜空的日子。

“佐丹奴的電影,要一起去看哦。我們說好的……”

不斷綻放的焰火。芳川似乎說了什麼,然而湮沒在震耳欲聾的聲音中不得而知。“我知道,放心。”我又回答了一遍。

“……不過,如果真的、真的遇到這種情況,我大概會逃吧——”

“沒錯。”

然後,芳川接下來的舉動也在意料之中。

“什麼聲音?”

升入高三以後,每當模擬考試的成績出來,我就想原來自己不過這種程度。

“說起來,你以前不是想要做英雄的嘛。說什麼長大之後要做正義的使者。怎麼樣,如果是你自己遇到這種情況,會怎麼做?”

“是說電影裏出現這種情節?”

“用自己的生命拯救世界是吧?也就是說,不用自己的命來交換,世界就玩完了嘛。這麼說來,還是死了比較划算吧?”

未來的夢想——是有認真想過——就是成爲正義的變身英雄,挑戰邪惡的祕密組織。

“那種情況下,誰也不能去指責吧,不是嗎?”

“聽我說。”

“……不要傷心了好嗎?你這樣,我不知道該什麼辦纔好。”

“嗯——要看從什麼角度去理解。”

芳川握住我的手,意外地使勁。

“錯了。傻瓜。呆子。還有色鬼!”

世界即將終結,鬼才信。絕對是騙人的。我思索着,懷着近似渴望的心情。

我下意識地抱住了芳川。突然的舉動是她僵直了身體,但隨即回抱了我。

“是我……是我的話,會怎麼樣呢。已經不會像從前那樣,相信自己能成爲正義使者了啊。會怎麼做呢……”

芳川笑着說道。此時我才注意到自己正在發抖。

“……芳川。”

“要你管。不說了,我掛了。”

過去4

芳川輕輕點了點頭。

“不要一個人跑掉哦。”

接着是比之前更甚的巨大的轟鳴。

“這裏,特等座。”

聽筒裏猛地傳來了大聲的爆笑。

我也打開了房間的窗戶。涼爽的風吹了進來。茅蜩唱起了悲調,讓我陷入一種懷念的心情。

“什麼,世界怎麼了?”

完全沒在聽的我慌忙應答。落日的餘暉從窗外照射進來。今天也是個好天氣。

“喂……你是怎麼了?”芳川低聲說。

一想到這裏,身體就止不住顫抖。

“……你剛纔,爲什麼大叫?說什麼,爲什麼要死什麼的……”

像是被聲音催促着,我們放開了彼此。

聽筒的另一頭傳來了驚詫之聲。

我們保持這樣的姿勢靜坐了片刻。芳川胸前的柔軟觸感,使我心跳高昂。

我不好意思地打起馬虎眼。這也難怪,突然被問及這種問題,任誰都是這樣的反應吧。

我和芳川肩並肩,眺望着紅黃藍色的燦爛夜空。

從手機裏傳來了嘩啦嘩啦的聲音。

“啊哈哈哈哈哈哈!”

芳川像是在畏懼什麼似的抬頭看我。

我開口試探。

芳川的手在顫抖。她可能預感到之後在我身上將發生什麼,又或許她對我們要去的大學相距甚遠開始感到不安。到底是怎樣,我不知道。

“角度?”

最初是閃爍的一點,繼而在空中散開成一朵美麗的花。

“那你說是什麼啊?”

芳川發出了奇怪的聲音,好像直抵我的腦海深處。

聽了我爲了掩飾而說的話,芳川大聲的罵了我。大概是自己也意識到有點像老年人做派吧。

“好了,好了啦。等等,我想想我想想。話說回來……呵呵。”

“風,真舒服啊。”

耳邊傳來芳川的低語。因爲背對着焰火,我不曾注意。隨着一聲震動鼓膜的響聲,臺階上流光四溢,映照出我和芳川的剪影。

“啊,不,我在想,如果要用自己的生命爲代價去拯救世界的話,會怎麼做……”

芳川就像是自己遭遇了不幸似的問道。

“並—沒—有—”

莫名的湧起了懷舊感。

直到那時,我依然不相信,世界即將終結。

打算先參加高考,然後去東京,成爲一名上班族。

平平穩穩地高中畢業後,和芳川進入不同的大學,起初彼此還有些許聯繫,漸漸便不再往來,各自度過平淡的人生後各歸塵土。

儘管我知道總有一天會和她不再見面。但我絲毫沒有想過今年的暑假就是最後。

不意間看向窗外,世界已經完全落入夏日的黃昏裏。

現在4 還有87小時20分鐘

距離世界末日還有四天。

有逃走可能的話,就要抓緊了。

蟲聲從打開的窗戶傳入室內,將我吵醒。

醒來後發現,我又哭過了。

不知不覺,已經入夜。

四天後,我就必須要死了。

過於脫離常識的窘境,引人發笑。

就算被告知必須得死,我依然不知道該採取什麼行動。還是一如往常過着暑假。

坐電車去補習班,然後和芳川去看電影。

我還以爲這樣的每一天會一直繼續下去。只是這樣,就很幸福了啊……

坐起身,劇烈的頭痛襲來。我小聲咒罵了一句。伸手拿起扔在桌上的手機。

“那個女孩”給我的手機,自那以後就沒有響過。

我看向窗外。月光下只有水田和山脈。其間出現了稀稀落落的人影。

“然後,要怎麼做?”

芳川點點頭。

“舊校舍七不思議完全稱霸。”

“叫你來就來啦,快點過來。”

“我們去教室吧。”

就像置身於另一個世界一樣。

一片安靜中,我的聲音突兀地響了起來,連自己都嚇了一跳。但很快四周又恢復了寂靜。

“來嘛來嘛。走吧。”

“哎,就是這麼回事吧。”

“試膽?怎麼突然想到……”

“四天後我就要被殺掉了!可是,爲什麼世界要這樣!”

她無視我的話,有點生氣地催促說。在芳川的引導下我走向了化學室。

她用還沒有理解目前狀況的眼神看着我,掙扎着想要起身。

月光下,芳川看起來漂亮極了。這裏只有我和芳川,疼痛和熱潮撓着我的腦子。

電話響了。是家裏的電話。

“可是,什麼都沒有啊。”

“你是小學生嗎?”

“哦,有沒有空啊,有吧。”

我不禁懷疑芳川並不是真的想要試膽,而是想要再度確認舊校舍的存在。這座我們度過了三年同窗生涯,畢業後即將不復存在的校舍。

“唔、嗚嗚……”

“好吧,我去就是了。”

等到它完全倒塌,掉落到這個世界……地球就毀滅了。

……不,誰知道呢,讓它去吧。想這些也是枉然。

就在我打算撲到牀上繼續睡覺的時候——

吱吱嘎嘎的聲音是從塔裏傳來的。已經開始坍塌……

頭又痛了。劇烈的疼痛。

突然,芳川將嘴脣湊近我。我還來不及揣測她的意圖,就這樣不明所以地接受了她。芳川的嘴脣帶着溼氣,柔軟又溫暖。

芳川痛苦地說着什麼,想要推開我的身體。顯而易見,她不情願。

她語帶怒氣地說。

我靜靜的點了點頭,然後我們走向教室。

即便如此,我還是推倒了她。

被問及爲什麼這麼輕鬆就打開,她輕描淡寫地說:

“喲,一天不見。翹掉補習班可不行喲,少年。”

進入室內的瞬間,外界的蟲聲遠去。從窗外斜射進來的月光在地板上灑下清冷的光。遠遠看去,走廊的盡頭出現了人影,但很快就退縮不見。

“有自殺學生的幽靈。而且,據說是上吊自殺。過了很久都沒有被發現,等找到的時候,頭已經撕離了身體。於是只有一個頭顱的學生的幽靈夜夜徘徊在教室,尋找着自己的身體。”

她不安地問道。

最後芳川提議說:

“在家裏……?”

她那誇張的演技,讓我莫名焦躁起來。

月夜的舊校舍,靜謐而美麗。

這間已經廢棄不用的教室,在我們的記憶中,高一的時候曾經在這裏上過幾次課。

我低語道。芳川面露詫異的看着我。

頭痛。非常痛。被一種破罐破摔,恨不得破壞所有一切的心情所支配。

“是什麼樣的怪談。”

爲什麼事到如今,世界還要將它美麗幸福的一面展現給我呢?

“我有想過,要不要來看看。我啊——”進入教室後,芳川微低着頭說,“我們還是高中生的暑假,已經沒有下一次了,想和你一起來。真的,謝謝啦。”

“那麼,來學校吧。我在校門口等你。”

黑色的長桌和中間兩側裝有用來清洗實驗器具的水槽。

芳川特意用聽上去很自然的聲音說,反而聽上去很不自然。

她笑了。

“幹嗎?來試膽啦!”她說。

“什麼?沒事吧?到底怎麼了。”

舌頭探入芳川的口中。懷中的身體僵硬了。

“最近才發現。我,喜歡你哦。”

“路線我都想好了。好了,出發出發!”

“早上做過手腳了”。

從前扳手腕的時候,明明一次都沒贏過,現在芳川卻輕而易舉地被我壓在身下,而我則騎在她的身上。

我不由分說地抱住驚恐的芳川,堵住了她的脣。比剛纔更加粗暴,一味索求。

“爲什麼,要這樣。爲什麼……”

她不由分說地拉住我的手,走到了舊校舍的後門。木質的門輕易就打開了。

爲什麼世界要讓我覺得生有可戀啊。

再經歷三次夜晚,我就要死了。

芳川輕輕地嗯了一聲,然後說出了意料之外的話。

用舌頭纏繞着芳川的舌。

突然,傳來吱嘎吱嘎的輕微的響聲,我停下了腳踏車。

如今,實驗器具都用半透明的防水布包裹着成列在櫥裏。不知是不是因爲有校工之類的每天打掃,四周乾淨得一塵不染。

去學校的路是一條平緩的坡道。很快視野裏出現了芳川的身影。她開心地笑着。完全沒有意識到,四天後我就要死了。

我想,因爲自己說話的語氣十分冷淡,掛了電話之後芳川多半會不開心吧。

響起了桌椅倒地的聲音。她再努力也無妨。因爲我的力氣要大得多。畢竟我是男人芳川是女人。伸手將她的衣服往上撩起。月光下,裸露出潔白的肚子。每當芳川呼吸的時候,腹部就嫵媚地重複着上下運動。我把衣服卷的更高,抓住她的淡綠色胸罩往上撕扯。大大的富有彈性的乳房抖了出來。覆上她的胸部,粗暴地揉搓。非常的柔軟,帶着熱意。

我接起電話,芳川的聲音從聽筒另一頭飄來。

“無所謂……你想來的話就來咯?”

“這到底爲什麼啊。”

這種事情,有前天那一次就夠了。

“你想幹嗎?”

抬頭看天,融入夜空的巨塔已經佔據了視線所及天空的一半。

但是,我想要轉換下心情。

人影好像正駐足看着這邊。

“……爲什麼。”

下一個是圖書室。再下一個是音樂室。再下一個是校工室。再下一個……

“我不得不死”只有這個念頭在腦海裏翻來覆去,說實在的,我一點都不感到害怕。

“……偶爾會起童心嘛。”

不知道應該怎麼做。

“那麼今天晚上,能住你家嗎?啊,我的意思是那個……一起復習來着。”

“喂。今天晚上有空嗎?啊,其實也不是有什麼特別重要的事情啦。”

去外面呼吸呼吸新鮮空氣也好。影子集團已經沒有襲擊我的跡象。理由尚且不明。或許“那個女孩”做了什麼。

我只是點點頭。

“誒?怎麼,不是說來家裏嗎?”

芳川維持着這一行爲,旋即放開我,像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騎着腳踏車慢悠悠的行駛在夜晚的道路上。

“你一直都是……”

對於將死之人的我來說,做這種事到底有什麼好處,我快速思索着,不知爲何,對於在我死後她還要長久地活下去這一事實,感到非常的,不錯,非常的憤怒。

於是我產生了一種自己孓然一身,被世界放逐的感覺。

頭痛在不斷加劇。

腦中描繪出具體的世界的終結方式。

“嗯。嗯嗯——”

鄉下的夜晚很安靜。只有昆蟲的叫聲。

我站在不像會出現幽靈的整潔的室內問道。

芳川一邊說着,一邊警戒着周圍。

我們把舊校舍走了個遍。比起害怕倒不如說是懷念。

“……怎麼了?喂——”

不久我們就轉完了七個地方,但卻沒有要回去的意思。還想在此地稍作停留。

芳川腦子裏在想什麼,我一點也猜不透。

就算這世上真的有幽靈,過不了多久我也是其中一員。

“……你不願意的話,就算了。無所謂。”

我們邊聊着天,在校舍四處閒逛。

芳川小聲呻吟。

“……不要……”

從她口中漏出輕聲。

然後,四目相對。

芳川的嘴脣不住顫抖,流着淚。

我也因此……找回了自己。

現在,我在做什麼啊。我在做什麼。

“……住手。討厭。……我不要這樣……”

芳川虛弱的說道。

在我對她多了這麼慘無人道的事情後,芳川還試圖和我講道理。因此我放開了她的身體,想要伸出手,卻無力垂了下去。

自己做了什麼,對她造成了多大的傷害,一時間我有些恍惚……但我知道自己做了無法挽回的事情。

“……對不起。芳川。……對不起!”

這時,耳中傳來外面昆蟲的叫聲。沙沙——蟲聲叫得悅耳,像一陣涼風拂過我的內心。

剛纔支配着我的紅色熱潮已經從體內散去。

我到底在做什麼。我在腦中千百遍問自己。

芳川緩緩地坐起上半身。

“……有傷到哪裏嗎?”

我毫無頭緒地問道。自食其果——體內冷靜的一部分在附耳低言。

“……沒有。”

芳川說。只見她背對着我,默默的穿上衣服。月光投射出她的輪廓,看上去不像這世間的人。

不知爲何,芳川認真的表情深深印在眼底。

芳川說着露出了悲傷的神色。有時候,芳川會停留在我認爲無關緊要的地方,或喜或悲。我最喜歡說這些話的時候的芳川。

所以我也認真地回答她:

“對不起,芳川。”

“如果這樣去想,世界更添了一份溫情呢!”

“總之……貓臨近死期,就從主人身邊消失了。自顧自迎接死亡。”芳川說。

“我在想這到底是爲什麼呢?自己很喜歡的人在,至今爲止一直生活在一起,既然如此,對貓來說在那個人身邊死掉難道不是一種幸福嗎?”

“好啦好啦。然後呢,貓怎麼了?”

“彆氣啦,這個社會就是這樣。”

“你那是什麼總結。不是還有親情啦、關於正義的思考什麼的嗎?居然就用一句美國人奮起抗之概括了。我可是一邊看一邊眼淚流個不停呢!”

該怎麼做呢?我想。

“有聽別人這麼說過。”我以此總結道。

話語像決了堤的洪水自芳川口中洶湧而出。聲音迴盪在夏日微溫的空氣裏。

“我們一起,逃吧。”

芳川沉默了半響。

看着越來越氣憤的芳川,我的嘴角不由得彎起弧度。作弄芳川真是樂趣無窮。

“貓常被說自尊心很高。”

“是真的。”我平靜地說,

芳川站起來,轉身就走。我忙站起來追她而去。

芳川的提議正如我也曾經考慮不下數次。搭一班電車去到沒有人知道的地方,在那裏蟄伏到一切結束。到時候委員會就會知道就算我不死世界也不會毀滅……

“沒事。我已經沒關係了。”

“欸,確實有那麼回事。”

“這麼說你可能覺得突然……”芳川開口道。

我發自內心的喊道。

伴隨着蟬聲的BGM,我們小聲交談着。

暑假接近尾聲。

如果能和芳川一直不分開那該多好啊。

芳川看着我,懇求般地這樣說道。

芳川輕輕地搖了搖頭。

“什麼?”

“但是芳川,如果這麼做,世界就會……”

“貓啊——不是有一個意識到自己死期將至的貓,孤零零死掉的情節嗎。”

芳川歪了歪頭做思考狀。

“有啊!你有沒有認真看啊,真是的。”

芳川用欲言又止的眼神看着我,然後探身向前說“啊?”。

我在思考替我感到悲傷的芳川,以及昨天對芳川做出的過分的事情。

在陡峭的石階上踩着節奏,芳川說道:

“……你有告訴警察嗎?”

“哎,昨天看的電影。”

我實在說不出口“基本上都在打瞌睡”。

芳川老老實實地對我即興創作的謊話表示欽佩。

公園裏,寒蟬在鳴叫。

“小黑。它叫小黑。”

我不懷好意的一笑。

我們一言不發,仰望着巨大的塔。

我想如果能和芳川一直在一起就好了。

“所以我相信你。”芳川說。

“欸——”

“我一直在想,是不是被你討厭了,”她像在自言自語地說,“……那、是真的嗎?要被殺掉。”

“還行吧……有什麼問題嗎?”

芳川喫驚地看着我。

頭已經不那麼痛了。看來這疼痛也有高低起伏,現在暫時處於平穩狀態。

我驚訝地看着芳川。

距離世界末日還有三天。

芳川一臉詫異地看着我。我想起養的貓,才說了這許多。

“有嗎?”

“會怎麼樣誰知道呢!也有可能根本就是你說的那什麼‘委員會’在說謊。沒錯,我也知道那座很大的塔不對勁,知道那不正常!可是這和世界末日是兩件事吧!‘委員會’騙了你。沒錯,一定是這樣!所以你不用去死的!”

幾乎細不可聞的聲音說道。

芳川則多半在想命不久矣的我,以及爲期不遠的世界末日。

芳川不滿的看了我一陣,然後想了想繼續說道:

到底該怎麼做纔好啊。

“還真是突然。”

夜空中矗立着已經不陌生的巨塔。

“……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我一邊喝着礦泉水,一邊看着芳川的臉。

“是這樣啊!沒想到你在這方面還滿博學的。”

“對對,挺可愛的小傢伙。”

芳川說着看向窗外。

即使我活下去,世界也不會毀滅。芳川的眼訴說着對這一可能性的希冀。

“你最近,好奇怪。……好像總是很無情的樣子。一直都心不在焉的。”

“……不。我也看得到。雖然看不真切。”

我和芳川坐在公園的長凳上,呆呆地眺望着塔。傾斜度很大,塔已經佔據了三分之一的天空。就憑那種東西,世界就要完蛋了嗎?再度思考起這個問題,真是聞所未聞,無法想象。

芳川據理力爭的樣子引我發笑。

“啊啊,就是宇宙人打過來,然後美國人奮起抗之的那部嗎?”

夏天彷彿動了真格,天空一片澄澈,我和芳川做在公園的樹蔭裏,陽光兇猛得讓人懷疑是否正在實行將地球上的水分全數蒸發的計劃。

於是我再次輕聲說“對不起”。

“……對不起。”

正午。

風徐徐吹來,心情舒暢。

芳川抬頭看着我說“對吧?”。

芳川奇怪地看着我。

“對不起,芳川。真的對不起。對不起。我一定是瘋了。對不起!”

“有一座將天空一分爲二的塔,他們說是我創造出來的。除非我死,那座塔不會消失。有時候,塔內傳出吱嘎聲。總有一天要坍塌……用不了多久。然後……世界就毀滅了。”

芳川平靜的說道。

過去5

芳川微笑着看我,“不過嘛,被騙真讓人生氣。作爲補償你要請我喫東西。”她開心地說道。

我靠近芳川。她的身體僵直了一下,我縮回伸出去的手,然後輕聲說:

現在5 還有63小時20分鐘

暑假的第三天。芳川一如往常,表情誇張地說:

“貓這種生物,表面看上去自尊心很高,很少人知道它們其實是很善良的動物。瀕死的貓之所以忽然消失,是因爲不願看到因爲自己而傷心的主人的樣子。”

世界和自己的生命哪一方更重?

說出口後才意識到自己剛纔想要做什麼。

“剛纔說的關於貓的事情。”

“名字是什麼來着?”

“可是,這樣下去你會被殺掉的。所以逃吧!好不好,就這麼辦吧?沒錯,就這麼辦。”

“你從前養的那隻貓,突然就消失了吧?”

“騙你的。”

“什麼?騙人的?我老老實實信以爲真了!”

“這算什麼話!”

我和芳川誰都沒有說話。

“但是呢——”

說着芳川回過頭來,強忍着眼淚的她根本不像沒事。

這一瞬間,我意識到自己喜歡芳川。

“警察不會管的。換做是你,也不信吧?”

公園建造在地勢較高的土地上,我們一邊俯瞰着村子的景色,沿着狹窄的水門汀臺階走下。

我有權這樣做。誰規定我只能選擇犧牲自己拯救世界這一選項不可呢。

我不想死。爲此我要逃走。這有什麼不對?好幾次我這樣想道。

但最終我並沒能拿出與之相配的勇氣。

如果因爲我的緣故導致芳川死亡,那我改如何自處。

“喂,告訴我。我想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你難道不想活下去嗎?爲這種事失去生命真的好嗎?世界要毀滅又怎麼樣,你根本就不想死才比較重要吧。”

芳川漆黑的大眼睛注視着我。

“我……”下意識地開口道,“……不想死。”

我想芳川大概會指責我。

因爲現在我正把芳川所在的世界的延續與我自己的性命放在了天平的兩端並且選擇了後者。

看看,自己是多麼醜陋啊。

然而芳川只是注視着我。在她眼中既沒有要責備我的意思,也沒有流露出輕蔑的態度。

“我不想死啊。”

明明知道自己不死,芳川和世界就會消失……

眼淚流了下來。最近的我,好像變得愛哭了啊。

不同於電影的主人公,我並不是能夠慷慨赴死的男人。想活下去。還有很多要做的事。不知不覺中握緊了拳頭,拳頭在不住的顫抖。

我低下頭,不經意間嗚咽起來。鼻涕和淚水摻和在一起,沿着鼻尖低落到地面。

爲自己無可救藥的軟弱而哭泣。

“不想死。我不想死!芳川。我、我不想死。我不要死啊!”

我不斷地對芳川說道。芳川握住了我的手。真是一雙非常溫暖的手啊。

“……是吧。和我想的一樣。因爲你呀,總是逞強。其實就是個膽小鬼。你以爲我們認識多久了,我能不知道你那點能耐嗎?”

我看向芳川,她依然凝視着鐵軌。

無聲地點了點頭。這是我唯一能夠做的。

過去6

如今這個在夕照下染上橙紅色的站臺,不知爲何多了一分特別的味道。

“什麼呀,我又不知道。”

“就算是我,這種時候是否有一個人在身邊,區別還是挺大的。”

黃昏柔和的紅光照在芳川的臉上。

“沒事的。”

“贊成。”

“什麼?”

“哎,可惜現在已經沒一點志氣,就是個不認真學習的考生。”

說什麼“偶爾也做頓飯給你喫”,芳川就這樣從早上八點開始一直賴在我家不走。

有規律的震動通過身體傳來,我醒了。

“……冰淇淋不想要了是嗎?”

直到這天傍晚,我們才往站臺走去。

“就當是打掃衛生的謝禮。”

夏日的早上。打開電視,屏幕上是暑假慣例的重播動畫。每年暑假上午十點到十二點這段時間總是這樣。

一邊祈禱世界不會毀滅。

“巧克力味有嗎?”

透過半開的車窗,眼中是未曾見過的景色。

不能再給芳川添麻煩。昨天我對芳川做了那麼過分的事,她還說要和我一起逃走,這一點就已經足夠了。

說着她看了看手錶。

……正看着我?

我打心底裏覺得,芳川實在是太偉大了。

“等你老半天了。還以爲你不來了。怎麼覺得每次都是我等你。”

“芳川?”

芳川笑了笑。

現在7 還有43小時12分鐘

想着最後再和芳川打一通電話,我拿出了手機,但是考慮了一下還是放棄了。

我一邊笑着走到冰箱前,從冷凍室拿出兩根白色的冰激凌。

距離世界末日還有兩天。

“行啦。我已經決定了。就算你叫我‘回去’,也別想攆走我。”

芳川歡喜地這樣說道。

“再說……你又老是一個人悲觀地鑽牛角尖。看到你這個樣子,就火大……真是看不下去。”

“我纔不像你,昨天晚上已經通宵努力過了。所以現在纔可以休息。”

想起來了。那時剛剛轉校過來不久的芳川受到排擠,拖鞋被藏了起來。知道是誰幹的,但是芳川沒有勇氣告訴老師。

“搞什麼嘛。明知道我最喜歡巧克力味,你故意的?”

想着大概再也不會回到這個地方,我踩起腳踏車。

兩個人一起等候電車。

芳川的神色漸漸轉爲嚴肅。

“還是那麼髒啊。就像你的內心一樣。”

芳川不說話,怔怔地看着電視。

她像老婆婆似的嘴上嘿唷一聲,想要提起旅行袋。

真是個停不下來的傢伙。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她突然抬起頭。

由於時間長加之不夠光彩,不說還真的已經忘記了。

“這個好像是我們小學一二年級的時候放過的片子吧?”

走出站臺。

還記得她一腳才踏入房間——

我已經給芳川帶去了不是簡單說一聲抱歉就能彌補的傷害。所以,我決定一個人逃走。

“對了對了。這樣才比較紳士。”

“喂,芳川。”

那時候的我,是想成爲正義使者嗎?這麼想着,倒是有一點新鮮的感覺。

“玩笑玩笑!就算現在還是我的英雄!”

“什麼嘛……都什麼年代的事了。”

在桌上翻開筆記本,芳川一邊咬着圓珠筆桿說道。

芳川直視着前方微笑。

逃亡者心得。使自己的行爲正當化。

芳川楞了一下,然後轉過頭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所以我替她出頭結果被打得屁滾尿流。

芳川認真的回答道。

芳川鄙視地這樣說道。

只見她的腳邊放着一個大大的圓桶旅行袋,臉上掛着戲謔的笑容。

然後買了車票。從這附近最大的車站下車,再坐新幹線去遠方。我是這樣計劃的。

臨時拼湊的蹩腳臺詞。

“你以爲我們認識多少年了?你這點小心思我早就看破了。”

扔下這麼一句無法置若罔聞的臺詞後,便風風火火打掃起衛生來,用了三十分鐘收拾完畢。眼下她正攤開筆記本,時而嘴裏哼哼時而抓抓頭。

我連忙拿過了旅行袋。

到了車站,把腳踏車停放好。

包廂座的對面是芳川。也許是累了吧,她正呼呼大睡。

雖然我和芳川約好第二天早上裝作一起去補習班……

我默默地踩着腳踏車。我知道自己在逃。無法判斷這是否正確的選擇。我只是,懼怕了死亡。

“但是……我很高興。雖然你被暴打一頓灰溜溜回來的時候確實很狼狽。可是,瘦小的你明知根本打不過對方,還是毅然和他們對峙的樣子,我覺得很帥氣。”

“沒必要把你也捲進來。你只要在這裏像個普通人一樣生活下去……所以……”

趁着等車的時候,我開口道:

芳川得意地雙手叉腰,這樣說道。

我把手機放回衣服口袋。

我拼命點頭對這番話表示贊同。

“你、你連細節都記住了。”

“欸——”

“真懷念啊。”

今天沒有補習班,我打算就這樣渾渾噩噩過一天。

說着,她輕輕拍着我的背直到我恢復平靜。

我思索過後,在去補習班時用的書包裏塞入生活所需最低限度的東西后,往車站出發了。

經過再三考慮,還是決定自己一個人去。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起來。是芳川打來的。時間剛好的就像正看着我一樣。

“你記得倒挺清楚。”

長方形的混凝土站臺,白鐵皮屋檐,隨處可見的無人售票車站。平日裏總是從這裏搭上電車,一路搖搖晃晃到補習班的那一站下車。

“因爲你一天到晚都模仿裏面的動作啊。嚷嚷着‘變身’什麼的。”

對自己的想法感到不確定,環顧四周。

“真悠閒啊。”

“還有還有。挑戰欺負別人的孩子。說什麼來着?‘欺負弱小,要先問過我’。還帶着面具,結果挑戰不成反被打,哭哭啼啼回家了。”

“青梅竹馬,真是偉大啊。”

電視里正放到主人公爲了打倒想要毀滅地球的壞人而變身的地方。

“電車差不多該來了吧……”

總之,我決定不給她冰淇淋了。

候車室的入口處,出現了芳川的身影。

“爲什麼你不復習功課啊。你真的是考生嗎?”

我這麼說着,隨後問她要不要喫冰激凌。

突然來了精神的芳川刷地舉起手臂說道。

芳川像是陷入回憶般眯起眼看着電視。

芳川像泄了氣的皮球趴在桌上。

因此——

芳川這麼說道。

田埂上、水田裏、橋上。影子無數不在,一動不動地注視着我。

“只有香草。”

碧海、藍天。延伸至水平線的蔚藍。遙遠的積雨雲。沿着海岸的公路。民家。

風中潮水的氣味刺激着鼻子。對於在看不見海的地方長大的我來說,真有點不太習慣。

一時間,忘記了自己在哪裏。

對了。我逃走了。因爲害怕死亡。

“真不敢相信。”

我苦笑着對自己說。

眺望着大海。出差的父親給家裏打的錢不是個小數目,所以錢不是問題。腦中空空如也,任憑電車的顛簸。我已經許久沒有過像現在這樣解放的感覺。

恍惚中,我甚至開始想,世界末日什麼的,一定是“那個女孩”的胡說八道罷了。

“啊——”

聽到帶着倦意的聲音,我收回視線朝出聲的方向看去。

“你在笑啊……”

說着,芳川微微一笑。接着又再次合上了眼。

芳川其實是個很怕寂寞又膽小的人。

瞞着父母離家出走,一定內心十分害怕。像現在這種完全無法預測今後會怎樣,就連世界也可能會毀滅的情況,已經足夠讓芳川感到恐懼。

“我到底在做什麼啊……”

把芳川捲進來,讓她跟着傷心……再這樣繼續逃亡,世界可能會毀滅,芳川也會沒命的。

芳川睡着了。

我看向窗外。這裏離塔很遠,已經看不見了。

總之今天能走多遠走多遠。然後明天找個舒服的地方好好休息一下。

電車在行駛。這種正在前往某處的感覺讓我覺得異常的安心。

“真的很美。”

兩個人興致勃勃地點起線香菸花。

我的點了好幾次都是馬上就熄滅,芳川的煙花卻可以持續很久。

在我說了“勞您費心了”之後,老婆婆終於露出了微笑。

芳川用快要哭出來的聲音說道。

我輕輕地、緩緩地點了點頭。

不一會兒,手中只剩下了線香菸花。

我們無時不刻不在交談。談論學校、談論暑假之後的事情、談論考試、談論填報志願、談論兒時一起去過的地方。談論一起玩耍的經歷。談論下一個要去的地方。談論過去、現在和未來。我們惜時如金,談論着天南海北。

我說着點燃了煙花。

“別看呆了哦。”

看一眼鍾,現在是十一點二十分。

芳川喃喃道,陷入了沉默。

“不會驚訝啊。‘委員會’既然是有國家做後盾的組織,像我這樣的一介高中生怎麼可能避過你們的視線。”

不……關於這件事,怎樣都好。反正我馬上就要死了,無所謂。

“請問兩位客人的年齡?”

“還剩下一根。”

“這個我從以前開始就很拿手。”

“嘿,行吧。”

“快看,很漂亮吧。”我說。

“爲什麼自己主動來了?”

老婆婆出去後,一直看着窗外景色的芳川回過頭來。

即便如此,我對芳川展顏一笑。

儘管如此,芳川的聲音在抖。就像是硬擠出來的爽朗聲音。

我們抵達這間鄉村旅館,是傍晚六點。

今天過去後,世界將毀滅……

我覺得芳川可愛極了。是真的。不想弄壞她。也不想她被別的東西弄壞。

“作爲之前的回禮。”

來到海岸,“那個女孩”正等着我。

“雖然不知道你們的情況,不過老身只希望到這裏的客人能夠住得舒適。”

“就這麼辦吧。”

一波又一波的浪潮聲中——“那個女孩”——我的死神在等着我。

綠、紅、白、黃。五顏六色的光映紅了芳川的側臉。白色的沙灘上映着芳川的影子。

旅館引以爲豪的溫泉舒服極了,絕非浪得虛名。雖然有男女混浴的浴場,不過因爲這樣那樣的原因,最終還是分別進了男用和女用的浴場。

芳川眯起眼。明明笑着卻難掩悲傷。

“……如果多買一點的話,就能一起放更多的……”

芳川緊緊地摟住我,只是一個勁地哭泣。其實我們內心都很清楚,不管是我還是芳川,都知道不久之後將發生什麼。

“……要不要睡一個被窩?”

老婆婆一拉開門,芳川就大叫“哇——真棒”,然後呱嗒呱嗒走了進去。

就這樣洗完澡回到自己的房間。芳川也是剛洗好的樣子,穿着浴衣的她正在擦乾披在肩上的溼發。

“真漂亮啊。”

說完,又是一陣沉默。

我描畫着芳川的隆起,接着用舌頭舔咬起來。柔軟的雙峯在我的手指和舌頭的擺弄下變換着形狀。

芳川微笑着點頭。儘管彼此都看破了對方的謊言,內心充滿了無奈,但我們仍然僞裝到最後。

“早知道,應該多買點就好了。”

也許是哭着哭着感到累了吧。

芳川用溼潤的眼睛看着我說道。

平靜的藍色海洋。蟬聲乘着海風一直傳到了這裏。

“煙花,放完了啊。”

我慌忙解釋,老婆婆說了聲“是嗎”點了點頭。我在她拿出的旅館登記簿上隨便填寫了住址。

我們決定不再去看什麼塔渡過這一天。

芳川朝我一笑,有些羞澀地說:

不知什麼時候,芳川睡着了。冰冷的月光籠罩着芳川,彷彿朦朧地發着光。

所以我悄悄地鑽出被窩,連自己都難以置信地穿起了衣服。

是在害怕吧。那也無可厚非。

“已經……是最後了呢。”

“……空中的禮花雖然好看,像這樣的也別有風情啊。”

“你一點都不驚訝呢。”死神輕聲說。

小時候,我曾經想成爲正義的使者。想做一個賭上自己的生命守護世界的英雄。

我們閉口不談,暫且就這樣靜靜地擁抱彼此。

到了晚上,我們放了焰火。兩個人在海岸邊喧鬧不已。

今天就快過去。世界將會在九月一日的幾點迎來末日呢?

藏匿在雲層裏一直追了過來。

確實如她所說,從打開的窗戶可以看見大海。

或許在內心深處,我期待芳川醒來然後阻止我。

我又確認了一次。

拜託了,芳川,不要露出那麼悲傷的表情。我在心中回答道。

懷抱着“如果能夠一直欺騙自己,是否也能騙過世界的命運”這一渺小的希望。

芳川像個孩子一樣興奮。

我用平靜的聲音這樣說道。

前臺的老婆婆用懷疑的目光打量着我們,一邊這樣問道。

“是大海。能看到海哦。”

絕對不要看到芳川痛苦的表情,我暗暗想道。

之後我們漫步在黃昏的海岸。不知道是否因爲此地太過偏僻,沙灘上一個人都沒。

我不由得張口結舌。心想芳川原來長得那麼好看。

“那個女孩”說的全是真的。那是我的,毀滅願望。

芳川說着笑了。

現在8 還有22小時33分鐘。

慢慢褪去浴衣。雪白的胸部和沒有贅肉的小腹一覽無遺。芳川並沒有露出害羞的表情。只是單純地看着我的眼睛。而我不知爲何也覺得這理所當然。

那一天的夜晚。大概也是在這個世界的最後一晚。

我把想法告訴芳川后,她搖了搖頭。

芳川這麼說着笑了。

很少有人理解死亡這一行爲的含義。人類所理解的死亡,就是“不再活着”。

說着領我們去房間。踩着有一定年限的地板,來到了房門前。

“我們是大、大學生。正在沒有目的性地到處旅遊閒逛。”

“明天去吧。啊,當然後天也可以。大後天也成。大大大後天也行哦!……啊,你說哪天去好呢。”

我將自己的嘴脣覆上了芳川的。於是,芳川主動將舌頭纏繞上來。我喫了一驚,移開了臉。

“這個房間住起來還是很舒服的哦。”

芳川笑着說道。但是聲音顯然在顫抖。

直到這時,我才終於注意到它。之前隱藏在積雨雲裏完全看不見,但是它——那座塔已經完全超出了過去的大小,變得更加更加龐大,佔據了整個天空。正來勢洶洶地朝這邊傾倒。

終於只剩下最後一根了。

我儘可能溫柔地吮着芳川的脣,然後慢慢地往下,舔着潔白的頭頸。芳川的身體有了反應,顫抖起來。

距離世界末日還有一天。

我的手剛要碰到芳川,又縮了回來。不想又發生像上次那樣的事情。

“後天去吧。第二學期的第一天,逃課去看電影。就這麼決定吧,好嗎?”

對自己的軟弱苦笑了一番後,走出了房間。

彷彿要拒絕一切,將一切破壞殆盡。

她哭了起來。

她的嗚咽聲消散在浪濤裏。

微弱的亮光驅散了小小的一片黑暗,伴隨着噼啪噼啪的聲音。

過了半響,外面又傳來海浪聲。

我和她睡在一條被子裏。隱約傳來海浪的聲音,月光將大地籠罩在一片寧靜之中。一個涼爽的夏夜。就像給夏天打上休止符的夜晚。

“我剛纔啊,看到電影院了。看上去很土的樣子……不過,越是那種土掉渣的越讓人熱血沸騰啊!”

“就算那樣,也沒關係。”

約合八張榻榻米大的日式房間。雖然簡單卻一點也不髒。似乎通風也不錯。

芳川一臉半哭半笑的表情,慢慢點了點頭。

“……反正就算逃跑也會被殺。”

“……我本來想着如果你繼續逃下去,也沒什麼不好的。”

死神一臉悲傷地看着我。

“我覺得那也是一個選擇。到那時,就算世界毀滅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夜的黑暗。沙灘。濤聲。空中巨大的塔。

“我再問一次。……這樣,真的好嗎?”

“就這樣吧。我決定了。”

死神默默的點了點頭。

“我明白,世界值得犧牲我的生命去守護。”

死神落寞地微笑着。

“沒關係的。因爲死亡會帶來新世界的邂逅。而且你已經重複了好幾次暑假了。”

我不太明白她話中的含義。唯一清楚的是我就快在這裏結束生命。

“這個世界本身……就是你創造的幻想。至今爲止,暑假的結束一直是暑假的開始。”

我決定放棄思考她口中那些意味不明的話。

芳川。你以後一定會上大學、變成成熟、變得更漂亮、漸漸忘記我的事、和某個人結婚、生小孩、過上幸福的生活。

我祝福你的一切。

所以芳川……

“……快點把我忘掉吧。”

我知道眼淚正奪眶而出。

“重複的暑假終於要結束了。”

上補習班、看電影、廟會、那天晚上在學校發生的事,全都是自己的夢境。

我記起來了,這本書寫的是在遙遠的過去,幻想症候羣被公諸於世之前的學生的故事,是我非常喜歡的故事。

那些回憶、還有名叫芳川的女孩,都是夢……爲了避免世界末日,我在這裏睡了很久很久,恐怕是唯一的倖存者。

“……是沙漠。”

人的聲音。直到片刻前我還以爲再也不會聽到的那個人的聲音。

我拿着書,小心翼翼地站起來,離開密封艙。大廳越有幾百平米大小。有無數個像我剛纔睡覺的那種透明棺材似的密封艙。

“大概是……我和你的夢境偶然同頻,所以被捲了進去。冷凍睡眠裝置早就壞掉了,你和我一直活在醒不過來的夢裏。”

最重要的是,芳川就在我的眼前。

“這到底是什麼啊……”

牆壁的一面像是玻璃材質,可以看到外面的景象。

然後……我看了一眼手裏那本書的名字。上面寫着《暑假的結束》……

“兩個人一起去遙遠的地方旅行吧!”

同時我回憶起“那個女孩”所說的“暑假的結束”。

現實世界

抬眼望去,是沒有一絲雲的蔚藍色天空和一望無際的土黃色沙漠。

翻開書,無論哪一頁描寫的內容,都和夢裏分毫不差。

唯有在那個小鄉村的生活……全都是一場夢讓我覺得無盡悲傷。

“對了,剛纔我在沙漠的遠處,靠近地平線的地方看到了一片綠色。去看看吧。我想應該是森林。”

我問自己,你過得幸福嗎?

“……我還以爲再也見不到你了。”

“遇見你,太好了。”

像是再也忍不住似的,她飛撲到我的懷裏,我努力保持住差點倒下的身體接住了她。

大腦被芳川依然活着的喜悅所佔據,我只是機械地點着頭。

“你啊,不管是在夢中還是在現實中,都是幻想症候羣的患者。”

“爲……什麼……”

聲音在顫抖,我還是哭了……訴說着“我也是”的她,果然也在哭。

“……原來……是做夢啊。”

我突然想起世界被幻想症候羣逼入絕境,該設施是人們爲了逃避幻想症候羣而製造的冷凍睡眠裝置。

“你是一位非常勇敢的人。”

腦中走馬燈般地回憶起許多事情。電影院還有水田。廟會。學校的模樣。她的笑容、憤怒的表情、哭泣的臉。

死神第一次對我用了敬語。她舉起槍。眼中噙着淚水。我不知道是什麼樣的感情支配着她。

睜開眼,隔着玻璃看到灰色的半圓形屋頂。自己正躺在透明的密封艙裏。

“怎麼會……”

就這樣——

就像在夢裏一樣,她說話了。

“……這裏是?”

我終於意識到自己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你幹嘛哭喪着臉。”

說着死神掏出了手槍。

我恍惚地在原地呆立了半響……那個溫柔又悲傷的世界竟然是假的,眼淚奪眶而出。芳川……從一開始就不存在。只是我的幻想。

每個棺材的蓋子都打開着,裏面是人的骸骨。仔細一看,亮着紅色的故障燈。

“我也是。還以爲……再也見不到你了。”

我坐起上半身,手碰到了一樣滑溜溜的東西。摸了一下,是一本皮面的書。

其他人都死了嗎?這個世界只剩下我一個活人了嗎?這些猜測讓我一時無法接受——

“那個女孩’”大概是無意中產生的想讓夢境結束的願望吧……

以爲自己的死亡能換來世界的永遠延續。爲了芳川能夠幸福地生活而死的自己,竟然全都是謊言。我死了的話,世界才真的結束了……

芳川所說的話,我一時間無法理解,但覺得不理解也沒關係。

對於她的話,我只是一個勁的點頭。

我動了動異常沉重的身體,把手伸向玻璃蓋,緩緩地打開。蓋子打開的瞬間,滿是灰塵的空氣流進了我所在的密封艙裏。

回過頭,芳川就在那裏。

清晰地回憶起芳川的笑臉,能夠充滿自信地說“我很幸福”,因此我露出了微笑。

然後……就在我念着芳川名字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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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幻想症候羣 1

  1. 01插圖
  2. 02遙遠的夏日
  3. 03無限迴歸的演職員表
  4. 04《暑假的結束》正在閱讀
  5. 05一千年年之森
  6. 06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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