遙遠的夏日
《幻想症候羣》 · 西村悠 · 2.4萬 字
網譯版 轉自 輕之國度
掃圖:illyfhy
翻譯:楓香
越過生鏽的鐵絲網,映入眼簾的是沉在海中的廢墟羣。
林立的高樓伸出海面排開潮水,彷彿一簇簇銀槍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二十二歲的夏天。頭頂是強烈的白光和羣青色的天空。今天也是暑熱難當。一個皎陽似火、真正的夏日。
這星期,御中衛又鑽過鐵絲網的缺口,走向禁止入內的區域。
和往常一樣,走過搭在東面第四幢大樓窗戶上的木板,進入廢墟的內部。
生鏽的鐵門。無人使用的桌子和彈簧斷裂的椅子。一半油漆已經剝落的水泥牆。看慣的景色。
“噔噔噔”往下走一段階梯,抵達要去的樓層後,走向緊急出口。
從緊急口出來是一望無際的藍色海面。他跳上用繩索拴住的小船。
雙腳承受了體重,小船一度微傾後恢復原樣。解開繩子,彎腰發動電源,出發。
突突突——
輕快的引擎音消失在波浪裏。使用了電動人造肌肉的引擎,比使用汽油聲音更輕。
無意中發現的破船,對着書修理之後派上了用場。這艘小船,是他至今爲止的人生中,唯一覺得能炫耀於人前的東西。
樓羣的鋼化玻璃在碧海藍天和陽光照射下閃着耀眼的光。他隨心所欲地穿行於混凝土叢林之間。船體濺起的小小浪花,使他心情舒暢。
要拜所謂的全球變暖導致海平面上升所賜,曾是這個國家首都的所在,如今成了人跡罕至的一片汪洋。
來到這片時光靜止的地帶,彷彿能夠無視時間的流逝。
將大海分割成迷宮一般的高樓羣中,有一幢格外顯眼、高聳入雲的大廈。那裏,是他最喜歡的地方。
每當不開心又或是不安的時候就會來這裏。
他支吾了聲,然後本能的發問起來:
女醫生的視線有了一瞬間的動搖。
向我說明這點後,她看上去心滿意足,一幅多說無益的樣子。
“我們以前經常來這裏散步呢。”
爬了相當長的一段距離後,他氣喘吁吁地來到屋頂。那裏,有彷彿近在咫尺的藍天,以及遙遠地平線上的層層積雨雲。
“可惡!快放開!”
“這隻水母是空想的產物。”
讓他驚訝的首先是慢悠悠地飄浮在空中、直徑約有一米的水母。
雖然最終少女也沒有告訴我她來自何方,不過倒是向我說明了來這裏的原因。
看着夢中宛如影片般重現的往事,他的情緒極度低落起來。
沒有明文規定這是他的地盤,因此無法拒絕。只不過一想到今後這裏不再是隻屬於自己的避難所,不免有些傷感。
既然這樣,爲什麼還非要把我女兒隔離呢!嬸嬸纏着她問。
“因爲是最後一次……可能以後都不會再回來,所以……一起吧……”
“我沒事。放開他吧,水雲。”
身體一瞬間僵直,開始判斷眼前的情況。
“我要飛到雲層的盡頭。自由自在的飛到很高、很高的地方。”
她有些困惑地盯着我瞧了瞧,然後朝我點了點頭。
聽着少女慵懶的話語,點了點頭。於是她突然低頭致謝。
少女有些自豪地說道。
她歪着頭問道。我想了想,告訴她是這麼回事。於是她又低下頭請求我讓她再多住一陣子。
能問的只有這一個問題。女醫生搖頭。
把小船停靠在樓下,用繩子拴住,然後登上安全樓梯。
“這裏的生活很適合我。我活得很好呢。”
“沒錯,實驗。剛纔我正在休息。住在這裏可真舒服,這是你的家嗎?”
兩個月前,他在一間灑滿夕陽餘暉的病房裏聽說了這件事。
“……呃……”
“我叫御中衛。是個大學生,今年要找工作了。”
她目不轉睛地看着他。
跟着身穿白大褂的女人走進木質結構的私人醫院,他旁聽了說明。據說是堂妹的強烈要求。
“是……”
“……死……怎麼會……”
“幻想症候羣並非傳染病,任何時候想見面我們都是歡迎的,並且相應發生的費用也由國家來承擔。”
像是不懂他話中的含義,她思索了一番,然後重複了一遍他的名字,露出微笑。
那一晚,天上沒有一絲雲,月亮和無數的星星閃爍在夜空。他們藉着星光,無言地漫步在河堤上。
想到這裏,他急忙衝向水母。然而奮不顧身的衝撞竟被輕鬆化解,下一秒,滑溜溜的觸手“唰唰”纏了上來。
而是就在最近剛聽說了類似的話。
叔叔告訴他,關於堂妹要被帶走的事情,醫生有話要說。
碩大無比的水母打算吞食女孩。除此之外不做他想。水母正朝女孩緩緩伸出了觸手——
不是不明白。
關於幻想症候羣是不是人類的精神極度發達後獲得的新能力。與量子力學相關的可能性、波動函數等等讓人摸不着頭腦的專業用語的應答。不過這些對他來說都不重要。
被叫做水雲的水母慢慢地從他身上收回觸手。他茫然地看着這一切,終於回過神再次打量起少女。
海浪聲裏,少女清澈的嗓音迴盪在耳邊。
當晚,夢到了堂妹。是因爲遇到幻想症候羣患者的緣故吧。過於清晰的夢,讓他完完全全回憶起當年的事……
“我在進行飛翔的實驗。”
從下層倉庫取來的遮陽傘以及用鋁管和塑料做成的躺椅。他暗自給這裏取名叫做“祕密基地”。
不顧已經目瞪口呆的他,叔叔嬸嬸衝上去就要理論,卻被一旁的保安人員攔下。
在此地一個人發發呆,是他最幸福的時刻。
讀報似的淡淡口吻,沒有絲毫情緒在裏面。
窗外傳來了蟬鳴。
“你是幻想症候羣的患者吧?”
烏黑的雙眸深不見底,正一動不動地回望他。
這種事怎麼可能。他雖然這麼想,但是看着她閃閃發亮的眸子,竟神使鬼差地說“但願能行的通”。
“謝謝。你真是個好人。”
“現在,就在你的眼前,自我無意識中產生的空想變爲了現實。”
不知何時坐起身的少女怔怔地看着這邊。
她站了起來。輪椅估計也是她從什麼地方找來的吧。不過,看上去她的雙腳似乎無恙。
“空想變成了現實!!”
少女的回答瞬間讓他呆若木雞。
“你以爲我要被這隻水母喫掉。所以,伸出了援手。”
“一定能行得通的。”
聽到這句話,她喜出望外地點點頭,然後指着藍天盡頭的積雨雲。
“她將不會被送回這裏。”
遮陽傘在強烈的日光下撐起濃濃的蔭影,少女正坐在傘下愜意地看着他。召喚水母到她的身邊,少女輕輕地笑了。
“你剛纔是在救我嗎?”
他偷偷地瞥了女醫生一眼。換來的是女醫生面無表情的回視。有問題嗎?她示意。
說完這些,和他一起走在夜晚的路上。
躺在椅子上閉目養神的少女。緊挨着她身邊放着一把輪椅。
無法理解話中的含義,一時半刻不曉得該如何應對——
“但就目前來看,別說根治,就連對症療法都沒有。幻想症候羣的患者,自發病起半年內,有百分之八十七的概率會衰竭而死。”
“……以後都不能見面了嗎?”
空想的……產物?
而她今後要去哪裏就更清楚不過了。
蓬鬆的捲髮剛剛及肩,身上穿着奶油色的病人服。從身形來看,初中到高中左右的任何年紀都說得過去。等意識到自己正直愣愣盯着人家,他轉移了視線。
之後又繼續了一些說明和疑問。
幻想症候羣的患者在多數情況下,活不過半年。
她苦惱地皺起了眉頭。
“……當然,不死的可能性還是有的。沒有到絕望的地步。”
聽着堂妹比平時更開朗的聲音,他只是機械地點頭。她就要死了。想到這裏,不由得眼冒金星,恨不得抱住誰哀求出一個救她的法子來。
之後,又和她簡單交談了幾句。據說是從幾天前開始住到這裏來的。洗澡在海里解決,喫飯則是靠存放在大樓倉庫裏的罐頭和乾麪包。電磁爐和海水過濾器之類的也是從倉庫裏找到的。
去散步吧,她說。
但卻知道她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
“幻想症候羣是一種自我的幻想侵蝕現實的病。現實化症狀的規模可大可小,小到動物大到發展成爲覆蓋全世界的現象,皆有可能。這些幻想多數來源於潛意識的願望,通常情況下就連患者都無法左右它們。”
這下成爲腹中餐的怕是要變成自己了,正在他爲逃離觸手而搏鬥之際……
“你怎麼……帶着水母?啊,比起這個……爲什麼水母會浮在空中?”
突然聽到這樣莫名其妙的話,他和叔叔嬸嬸不由得面面相覷。甚至懷疑是不是在和他們開玩笑。
不知道她從哪裏來。
“喂!你別發呆啦!我來想辦法拖住它,快逃!!”
然後是——
“可以,你想住多久都行。”
“雖然病因目前尚不能確定——”
“請多多關照!”
當晚。
“……還、還是不明白嗎?”
給到堂妹最後的自由時間,被她選擇用來與他一起度過。這纔是對他來說最重要的事。
“實驗?”
“要、要被喫掉了!?”
遠處傳來海鷗的叫聲。
幻想症候羣這種病正在世界範圍一點一滴、悄無聲息地擴散。
再不採取行動,就要演變成肉醬片的現場了。
“只有在確定她的幻想不會對我們所處的社會帶來災害的情況下,她才能和大家一起生活。反之——”
有那麼一瞬間,女醫生的口吻中帶了些許安慰。之後又恢復到正常的語調,宣佈她將被送往隔海的小島上進行隔離。
然而今天——平時非他莫屬的專座,已被人搶先一步。
他抱着殊死決心的吶喊,讓少女噗嗤笑出聲來。
少女毫不客氣地指着他重複了一遍。
“我的名字叫咲希,你呢?”
說話間全是兩人的回憶,又比如以前是懷着什麼心情走這段路之類的微不足道的閒話。
但不知爲何,他痛切地感到這些閒話對於現在的兩人來說是必不可少的。
河流向着海的方向流動,兩人沿着河堤緩緩地朝大海走去。
潮水的味道掠過鼻尖。她像是自言自語的說”我喜歡這個氣味”。
“以後,大概沒有機會來這裏了。”
說完,垂下頭不再前進。她抓着他的衣角,於是他也停下來回頭看她。
“要來看我呀。”
她開口道,細弱蚊聲。
“我等你……”
聲音融入黑夜,消散不見。握着他衣角的手,因爲不安而顫抖。
“我會等你……”
然後,像是再也忍不住,抬眼看着他說道:
“我……不會死吧?”
點頭彷彿用盡了全部的氣力。
“這不是真的……我不想死。”
她哭了。
月光下,她的表情像是拼命尋求一根救命稻草,而他只是不斷重複“沒關係,一定會好的”。
她曾是那樣活潑、聰明,每一天都過得快快樂樂的。
在她走後,彷彿只剩下一具驅殼的他每天都會思考。
爲什麼她非要遭受這樣的事情不可?過去的日子是那麼充滿着希望。
考慮到小船可能承受不住兩人的重量而翻船,他就這樣帶着她停靠在了緊急出口的附近。
“小鳥啊。”
“……剛纔你在上面做什麼呢?我好像看到那個水母要把你推下去。”
“這、這個嘛,比如應該利用空氣的阻力之類的……”
他百般思索卻得不到答案。在這期間,已然被他遺忘的就職面試的錄取結果出來了。
嘆了口氣緩緩下移視線——
“謝謝你救了我。”
不如就這樣視而不見,把一切交給時間,到時她自然會再次回到自己的身邊。這是他自我分析得出的結論。
話語中不無自豪。她點點頭,呢喃說:真像個魔法使。
“等等……”
“……這水母……能聽懂人類的語言?”
“因爲小鳥可以隨心所欲地飛翔。我照着做,或許就能飛上天空。”
“……和小鳥相比啦。”
“喂——!等等!別動!”
他依然半信半疑,覺得那該不會是場夢吧。
不錯,這世上沒有浮在空中的水母。
連同勺子一起將咖喱遞給咲希,她道謝一聲接過盤子,喫了一口。然後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說”好喫”。
她說着探出了頭。慌忙將她從海里拉起。
“沒人比我更熟悉這裏了。畢竟,爲了使這裏更適合居住,我可是費了一番功夫的。”
於是,水母無精打采地垂下了觸手,又再次回到咲希身後。
“……爲什麼想到用翅膀呢?”
時間,停止在這一刻就好了。
太誇張了啦,他笑着說道。
“水雲,不能打架。”
因爲她的背上生出了一對羽翼。長度約莫是她張開雙臂的大小,半透明的翅膀緩緩地張開。
看着她燦爛的笑容,他重重的嘆了口氣。身體彷彿被抽空了似的。
“這是飛翔的實驗。”
“是我要它那麼做的。”
“這……這是……”
正當他一邊說着打算跳入海里的時候,一直潔白的小手抓住了船沿。
在他眼中,這些表情竟是那樣的耀眼。
她指着天空,他朝着手指所向的黑暗中看去。
“飛翔……對了,昨天你有說過吧。”
唔……他也答不上來。活到現在也沒特意去考慮過怎麼飛上天。
在頂樓搜尋她的身影。從這裏無法確認她的存在,讓他陷入一種不知是安心還是悲傷的情緒裏。
……不管看幾次,都讓人驚奇的生物。
透過翅膀,可以清楚地看到背後的黑暗。之前從樓上墜落的時候是否也有它的功勞呢?
而且他確實有些在意,那個女孩現在怎麼樣了。
咲希對着他微微一笑,又喝了一口茶。在她身邊,巨型水母正浮在空中守護着她。
“哎!?爲、爲什麼這麼說!”
他下意識大喊起來。受到驚嚇的少女鬆開了握住輪椅的手。
“撐、撐住啊!我這就來救你!”
少女一聲不響地脫掉裹在身上的牀單。
等到胃裏不再空蕩蕩之後,他停下動作,說出了一直以來的疑問。保險起見,他一步一步朝後退去……
明年春天,他將前往箱根。
像是在回應她的話語,翅膀微微顫動。
和她見面的約定未曾兌現。束手無策的自己,就算去了也只剩悔恨。
不知是偶然,還是她本就知道。仔細一看,有一隻海鷗正飛翔在暗夜中。
她兩手抱着牀單按在胸前擲地有聲地說。
鍋子已經沸騰,取出熱乎乎的食物,分別盛在兩個盤子裏。順帶一說,水母好像不用進食也沒事。
噗通一聲掉進了海里。
“剛纔也不是要把我推下去。”
“你果然是個好人呢。”
他移開視線說道。
忍不住輕呼出聲。在距離海面大約三層樓高的地方,發現了她的身影。只見玻璃牆的窗 戶被打開,她正坐在輪椅上望着天空出神。
之後兩人不再說話,默默地喫着速食咖喱。放在平時說不上好喫的咖喱,在這個夏夜的篝火旁喫起來卻別有一番風味。此刻,溫暖本身就是最好的恩賜。
搖曳的篝火驅走夜晚的黑暗。代替柴禾的是散落在大樓四處的廢紙。
然後,深深鞠了一躬。
“我沒事,只是……嚇了一跳。”
“啊?”
聽了她的話,打量起火光下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半透明生物。
喫了一口咖喱,他嘀咕道。
“喂、喂!”
立刻調轉船頭,開向她掉落的地點。
只見她雙頰泛着紅暈,嘴邊露出了一絲笑意。
“那、那你說,怎麼才能飛呢?”
與幻想症候羣少女相遇,然後夢見過往的第二天。
溼漉漉的病人服緊貼在她身上,清晰勾勒出身體的曲線,他一時間不知道眼睛該往哪裏放。
月光下,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正閃閃發亮。
“可是,這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情呀。”
“衣服記得烘乾,這樣穿着小心感冒。”
她嘆着氣說道,然後背過身去。
再次駕着小船行駛在傍晚的大海上。不知道名叫咲希的少女是否還在那裏。呼吸着海風,他的腦中閃過這樣的念頭。
“我想,只是裝上翅膀,也飛不上天吧。”
“怎、怎麼了?”
劈里啪啦,東西燃燒的聲音,投射在少女身體上的斑駁光影,瞬息萬變。
“……真能飛上天就好了。”
他支支吾吾的回答,換來她一臉的不滿。
“幫了我那麼多,謝謝你。原來這個世界上還有那麼好喫的東西!”
“你是想說我很重嗎!”
“……唔……是啦。”
“……是我的空想。”
“咦……?”
走了幾級臺階,咲希回過頭看他。
“空……想?”
“與其說是飛,感覺更像是下落……”
這也罷了。問題在於輪椅的前輪完全騰空,是她身後用觸手纏着輪椅把手的水母乾的吧。水母的觸手正在慢慢地傾斜輪椅。
迫在眉睫的現實是那樣冷酷無情,想要奪走他擁有的一切。
“因爲是我的空想現實化的產物。雖然外形是水母,但是不能和一般的水母相提並論。”
“我通過空想來實現飛翔。”
“是的!”
她看上去是真的喫了一驚。
至於掉進海里的咲希,現在正“咻咻”抽着鼻子,一邊喝茶暖着身體。從倉庫裏翻出的牀單,成了她的毛巾兼禦寒衣物。
“因爲小鳥的身體輕嘛。”
話音剛落,水母舉起最粗壯的兩條觸手逼近。
幻想症候羣的女孩……她已經清楚自己命不久矣了嗎?
距離火堆不遠處,鐵絲網和水箱爬梯之間繫着一根繩子,上面掛着病人服。
你想做什麼?可話到一半就戛然而止。
正當他思緒紛飛的時候,鶴立雞羣的“祕密基地”已經近在眼前。
說着她笑了起來。
“是的!”
他做不到,去見一步一步邁向死亡的她。
……這、這難道是……自殺?不,謀殺?
篝火上熱着鍋子,裏面是盒裝的速食咖喱和米飯。
“……是你……爲什麼要那麼做……”
“我一點也聽不明白……”
在她身後,水雲擺弄着兩條觸手,做出了一個聳肩的動作。
被水母鄙視了……
“……好吧。讓你感受下人類的智慧。”
他賭氣的說道。
“咲希,我們來學習吧。兩個人一起研究如何飛上天。”
咲希歪着頭,像是在思索他話中的意味。
第二天,他往船上裝了大量的紙板箱,冒着烈日當空,又去了那棟大樓。
“哇……那些箱子看起來好重,裏面是什麼?”
依然身着病人服的她問道。
“航空的歷史、各種航空手段。飛行所需的條件。航空力學,流體力學等等等等,從大學的圖書館把能借的都拿出來了。”
他不顧汗流如注,對她微笑。
“喂,水雲也來幫忙。還剩下幾箱,對你來說是小意思吧。”
水雲卻對他的話置若罔聞,將身體扭向一邊。
“說不定就能讓咲希成功飛上天哦。”
話音剛落,水雲就慢悠悠地飄下緊急出口,真是個勢利的傢伙。
尾隨着水雲下樓。只見水母的每一條觸手上都抓着一個裝滿了書的紙箱,托起離地面約五十公分,然後沿着樓梯滑了上去。
……好傢伙。以後要小心可別觸怒了它。他這麼想着,空着手回到樓上。
屋頂今天也是烈日炎炎。取出一本書試着看起來。日光照射下,白紙晃得刺眼,根本無法閱讀。
“不如去下面學習?”
幾個小時後,眼看太陽就要沉入地平線——
“你是從禁止入內的區域那裏出來的吧。”
嘩啦嘩啦翻動筆記。
今天沒有風。靜靜的只聽到風扇的聲音,以及偶爾傳來海鷗的叫聲。
“但這裏那麼熱,陽光又刺眼。學習起來不難受嗎?”
她兩手叉腰,趾高氣揚地行動起來。將繩子綁在水箱爬梯和鐵絲網之間,然後在繩子上裝上簾子。然後將矮桌、電冰箱和風扇放置在蔭影處。
“乘着螺旋槳,飛在空中多好呀……。寂靜的天空中只有引擎的聲音、螺旋槳撕裂空氣的聲音。真是力量與優雅兼備呢。”
不等他說話,咲希就走下了樓梯,腳步聲似乎也帶着愉快的音律。
“那怎麼辦……你倒是說呀?”
她拍了一下手,慌慌張張翻起桌上的書來。找到印有懸掛式滑翔機照片的頁面,凝視起來。
螺旋槳!她的語氣中流露出驚喜。
“嗨,你好。”
中年男子說着不再看他,又看着海面發起呆。
露出像是幹了件大事般的表情,咲希用手背擦了擦光潔的額頭,朝他看去。
她拖着繩子走了上來。
“哎~~~~”
“唔……”
“不是……比起這個……”
“那種大規模的東西,更不現實了。”
“如果不侷限於懸掛式滑翔機的話,也有些帶有螺旋槳的哦。”
“有什麼事讓你鬆了口氣嗎?”
“但是,我喜歡這裏。在這裏學習,一定能吸收很多東西。”
“那你說該怎麼辦?做飛艇嗎?”
“……滑翔機嗎?沒有引擎。”
說着,咲希俯下身趴在了屋頂上。
看着眼前的水母和咲希,視線和後者對了正着。爲什麼朝我看呢?就當咲希臉紅的時候,又再次將視線回到書本上。真是奇怪的組合。
咲希的肩膀開始顫動。
咲希的耳朵抽動了一下。
“一會兒你就知道了。”
“水雲它,能看懂書?”
“靠這個來飛翔……這輩子都不可能喔。”
背後突然傳來人聲,回頭一看,是剛纔的男人。
“通過訓練,甚至可能飛行三小時以上喲。更重要的是,依靠自身和風力來飛翔,不就像小鳥一樣嗎?”
熱浪絲毫不減,天高雲淡。在簾子的陰涼處繼續着有助飛行的學習,時不時認真地談論如何才能飛翔這樣遠在天邊的小小希望。
“開始搭建學習教室!一切從硬件開始!”
“沒問題。因爲我就通過訓練長出了翅膀!”
“你要做什麼?”
踏上屋頂後,她開始拽拉繩子。於是,視線裏出現了簾子、摺疊式矮桌、不知從哪裏翻出來的太陽能電池板、一人用的小冰箱和風扇。
“……幻想症候羣的幻想是潛意識得來的吧?”
中年男子抬起手,一邊說着”放心放心”,一邊朝他走去。
“怎麼樣?是不是很棒?”
“什麼事?”
“用來買滑翔機咯。”
“我的建議是……”
“這種時候只要讓它變涼爽就行了。做出蔭影就好。”
已經對上眼了也沒辦法,儘量不給對方留下印象地速速離開吧。
頭腦和手腳、身體,都是爲此而存在。她說着露出了微笑。
來人身穿皺巴巴的西裝。是個帶着眼鏡,臉上似笑非笑的高個子男人。
“……厲、厲害是厲害沒錯……”
“這和翅膀相比,大小和複雜程度都差遠了吧。你能準確妄想出來?”
勉強點了點頭。她的臉上便泛起緋紅,煞是自豪地挺了挺胸。
見咲希鬧起性子趴在矮桌上,他露出了苦笑。雖然有些對不住她,但是他覺得懸掛式滑翔機是最合適的選擇。
爲什麼水母能讀書?雖然想這麼問,還是算了。因爲預感就算問了也得不到真實的答案。
“這個……製造飛機,恐怕不行吧。”
……我的避難所變得越來越適宜居住了。看着能幹的咲希,他茫然地想。
她提高嗓門問道。
“爲什麼嘛?”
只見她像是在描繪夢中藍圖似的眯起眼,小聲嘆了口氣。仔細一看,她的面前正放着一本叫做『螺旋槳的魅力』的書。
“水雲精通速讀哦。它是個努力的孩子。”
“其實啊,懸掛式滑翔機也很酷喔。首先,你不覺得整體的造型很帥氣嗎?而且最高時速能達到130公里。”
“就懸掛式滑翔機吧。”
“……你是?”
咲希、水雲、以及他圍着矮桌,開始啃起數量龐大的書來。他一邊目不轉睛地看着書,一邊在筆記本上記下重要事項。咲希則是一臉苦悶地看書,時不時打斷他。至於水雲,正用驚人的速度翻着書頁,讀完的書在它身邊高高摞起。
“……咲希。”
這下算是見識到了她的幻想有多麼駭人。但是……
此後一週無事發生。
……側耳傾聽了一陣濤聲和海鷗叫。
他這麼回應,一旁的水母搖了搖觸手代替掌心。否定的手勢。咲希鼓起腮幫,怒視他們。
伏在地上的她的背上,彷彿蓋着一隻透明的大盤子。
想到這裏,他儘可能自然地、儘可能快速地將小船拴住,鑽過鐵絲網。假裝無意地觀察中年人的情況,在確認已經沒有人了後安心地舒了口氣。
看來咲希還挺容易被影響的。
“好,那也就是說……首先要存錢了。”
“久等了!”
“啊,別那麼防着我。我叫笹本。算是個廢墟愛好者。一直想找機會來一次這裏。果然舊首都廢墟羣是點睛之筆啊。”
“錢?爲什麼?”
她氣勢十足地強調。
聽了他的話,咲希生氣地鼓起了腮幫。
“那麼基本上就由我和水雲來研究滑翔機的設計和飛行方法。咲希就負責進行現實化的練習如何?”
咲希退縮了。
“……不想說的話,也罷。隨便你。”
咲希雙眼閃閃發亮,幹勁十足地說道。正如之前也說過,咲希很容易受外界影響的樣子。
咲希朝他微微一笑,然後皺起眉開始哼哼。
薄薄一疊的太陽能電池板在拉開後約有五米見方之大。上頭的電線連接着塑料方盒,方盒的插口上又有八個凸出來的插頭。
突然,咲希自言自語地說”螺旋槳好棒呀”。
傍晚的夕陽下,透明的膜自咲希的背後無聲無息地生長……最終變成了直徑50釐米大小的圓形膜。
“……真、真拿你沒辦法!既然你都說到這份上了,就試試那玩意吧!”
比起欣喜或是悲傷的情緒,更多的是驚歎於她那令人意外的行動力和體力。
剩下他和水雲大眼瞪小眼。他歪了歪頭,水母也歪了歪頭。
“那、那就要有螺旋槳的!”
“怎麼樣!是不是很厲害!這下就可以乘着風飛翔了!”
小鳥……咲希呢喃着,抬起頭看向他。
“你每天都上這裏來嗎?難道說你也是廢墟愛好者?爲什麼?這裏有什麼好玩的嗎?”
“那種東西,靠我的妄想力,輕輕鬆鬆就能實現!”
這男人是怎麼回事。他不說話,只是注視着對方。
“這個你覺得如何?”
對她的體力目瞪口呆。先不說她的體格,只靠一個人真的能把那麼多東西拉上樓來嗎?
尤其在時間上,她也是一樣。
“完全沒問題!我已經充分掌握了作爲幻想使的技能。這種程度的東西,現在就把它做出來。”
“這是……?”
只見他取出便攜式菸灰缸,用兩根手指掐滅了香菸。
傍晚時分,和往常一樣開着小船到達廢墟後,與一個身穿舊西裝的清瘦的中年人打了個照面。那人盤腿坐在鐵絲網前,神情恍惚地望着入夜的大海。一瞬間,他感到心臟快跳到了嗓子眼。這裏原本是禁止入內的區域。如果那中年人向政府報告的話,這一帶的巡邏說不定會被加強。
“我在倉庫裏找到了好東西,等我一下。”
“呼……差不多了吧!”
“籌集材料要耗費龐大的時間和金錢,這兩樣我都沒有。”
“巧妙運用上升氣流的話可以飛到超過1500米高空。無聲滑翔在雲端之上呢。
“雖然是孤軍作戰,但是我會加油的!”
咲希像是下了什麼決心似的說道。
水雲也點了一下頭。烈日炎炎下,確認了咲希在離開兩人一段距離的地方開始體操後,他朝水雲招了招手。後者默默地飄了過來。
費了好大勁從下層搬上來的白板。今天,他要做一個新的嘗試。
“水雲,你識字吧?”
看書都不在話下的水雲當然點頭。讓它拿着水筆。
“也就是能夠回答我的問題咯。”
水雲優雅地拔開筆帽,在白板上寫了”YES”。囂張的英文。
“我早就想問了,你到底是什麼東西?”
“I am jellyfish!Is not such a thing uood?Are you foolish?”
“……有寫英文的必要嗎?剛纔不還看日文書看的津津有味麼。話說這字體還真漂亮……”
“日語譯文:我是水母。連這都看不出來,你是白癡嗎?”
“……沒人請你翻譯。”
“順帶一說我是母的。”
“母、母的?水母還有雌雄之分麼……”
“你不是我喜歡的類型。”
“……謝謝,我還沒有跨越種族的勇氣。”
“咲希是我的朋友,也是我要保護的人。”
“嗯,這我知道。”
“請你不要用色眯眯的眼神看着咲希。”
“咲希也喫吧。泡上三分鐘是黃金時間,再久味道會越來越差。”
駕着小船行駛在日落的海面上。獨自一人返回陸地的他,腦中將咲希的話反芻了一次又一次。
“時間在這裏就好像停止了,這種感覺真不壞。”
認識又不是一兩天,他很快就察覺出來。這是假象,爲了不讓人察覺她的悲傷。
“請你不要用色眯眯的眼神看着咲希。”
碧空如洗,太陽毫不吝惜地散發光和熱。
就外表來看,說她是從十四歲到十八歲之間的任何年齡都不爲過。正常來講,杯麪總該知道吧。真不知道是什麼樣的生活才能造就她現在的言行舉止。
“想知道我到底是什麼嗎?”
“這又是,爲什麼呢?”
“我沒事。”
“時間停止了,可不行。”
如果有一天,咲希像小鳥離巢般飛上天去,自己也能夠向前邁出一步。他有這種感覺。
正如今天一樣紅日西沉、霞光漫天的傍晚,和堂妹兩人漫步在河堤。
當晚,不知不覺錯過回家時機的他,在咲希的挽留下一起共進了晚餐。
“……昨天,有個中年男子坐在地上一動不動地看着海面。雖然感覺只是個好事之徒,總之你多看着點咲希吧。”
她嘟噥着,聲音裏滿是寂寞,像個捱了罵的孩子。
至於之後——是爲什麼呢?
“真好喫啊。”下意識說道。
沒想到會是這樣的答案,她睜大雙眼看着他。
見她這樣,他詢問道。
“即使明天我就將死去……也不會後悔今天有進行過飛行的練習。”
“我、我哪有!?我爲什麼要色眯眯看着她不可?”
“不是爲你……。我之所以在這裏……是爲了我自己吧。”
“……怎麼了?”
他在計算她剩下的時間還有多久。
“是我拿手的啦。”
“但是時間一旦流逝……你會死。”
“如果時間不往前走,我們就無法前進。這樣一來,我就沒法飛上天去了。”
咲希慌亂的聲音傳入耳中,他輕輕地搖了搖頭。抬眼一看,果不其然,咲希正露出一臉爲難的笑容。
接過筷子,在她充滿期待的目光下喫起了麪條。並沒有感到下了什麼特別的工夫在裏面,平淡無奇的杯面。
“……抱歉。”
“你……”彷彿被咲希的話語打動,他說道:“一定會飛上天去的。我也會幫你。不管飛多高多遠,一定能行的。”
爲自己的口無遮攔後悔不已,他低下了頭。但是她卻並不生氣,只是露出了困窘的表情。
那天,身穿校服的她叫住了正在河堤上溜達的他。比起平日裏,她顯得更加活潑,彷彿有說不完的話。
雲層沿着地平線緩緩流動。
答不上來。
“肚、肚子痛嗎!?”
“我不會允許任何人傷害咲希。”
“要說爲什麼……”
喝一口水壺裏的茶,在船上躺了下來。之後——
夜晚的天幕上點綴着月亮和星星,遠遠地傳來浪濤聲。站在大廈的樓頂,他不禁產生一種連同房頂一起被夜空吞噬的錯覺。廣袤的天地間,只有篝火發出的劈劈啪啪的聲響,似在守護着他們。
他感到有些奇怪。她不像是用杯麪來掩飾烹飪不精,而是真的感到自豪。
“你、你怎麼了?”
脫口而出後,他才發覺這番單純的話聽上去挺難爲情的。
“不要重複了!”
“但……我更怕的是,因爲害怕不知何時到來的死亡,而不能好好地活在當下。害怕對未來絕望,所以就不對未來抱有期望,這與行屍走肉有什麼區別。我絕對不想成爲那樣子。”
“怎麼啦~?”
看着他拼命堆砌起語句的樣子,她抿嘴笑了。
咲希張大眼睛,喫驚地望着他……
最初,是因爲他覺得受到了水雲的挑釁。
“給!請慢用!”
“爲什麼會這麼想?”
她目光炯炯,頭點得撥浪鼓似的說道:
死亡,是大多數人的結局。
他開始覺得咲希、水雲、還有他,能夠坦率的相信今天比昨天更幸福,而明天又一定比今天更幸福——這樣的每一天將會永遠持續下去。
“……多半是覺得舒適吧。在這裏,和你還有水雲在一起,也不知道怎麼的,就有一種能一直停留在這個地方的感覺。”
咲希將杯麪捧在胸前,扭扭捏捏的擁膝而坐。
他假裝不經意的看着她的病人服。
不過,荒郊野外不管喫什麼都是美味的。
半年後,她的生命即將走到盡頭。難不成她還對此一無所知嗎?他不禁思索起來。
“繼續停留在這個地方,可不行呀。”
隨着時間的流逝咲希也將被死亡帶走,這在他看來不管怎麼說都是件令人悲傷的事。
她遞來一碗已經泡好的杯面。
“試試我的看家本領吧,烹飪是我的強項哦!”眼中洋溢着自信。
“爲什麼要問這個?”
他只要一有空就會去河堤散步,時不時會遇上心不在焉地走在河堤上的堂妹。漸漸地習慣使然,甚至都沒有預先商定,就開始兩個人一起沿着河堤散步。
“沒錯。水雲就是水雲。咲希就是咲希。不管我們是什麼,現在我們就在你的眼前,這個事實不會改變。”
他不由想起,在黃昏的病房裏,女醫生告訴他的那番話。
然後,慢慢地垂下了眼簾。
從她口中磕磕絆絆說出的話,聽似孱弱卻蘊含着堅持。想必是她思考良久,最終得出的結論吧。垂下的眼眸裏,大顆的淚珠滾下臉頰。
罹患幻想症候羣的人,在發病後很難堅持過半年。
比起一人獨處時留下了更多回憶的這個地方,也將逐漸衰敗,再也找不到曾經有人生活過的痕跡。
水雲的回答突然嚴肅起來,他不禁陷入了沉思。
一旦回到陸地上,似乎時間也會相應地加速前進,於是他決定繼續漂在海上發一會兒呆。
他坐着曲起雙腳,把臉埋在膝蓋上。
“……那個……我一直很好奇,爲什麼你會那麼關心我的事呢?”
“我……怕死啊。”
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他正要發問,臉上有冰冷的東西落了下來。
“你做了那麼多,是因爲我嗎?”
他想起了她開始去醫院看病不久前,那個夏日的傍晚。
還有不到一年的時間,咲希就將死去,他摯愛的堂妹也將死去,而他會在工場做着文職,然後慢慢老去。
他想,這份小小的幸福爲什麼不能一直持續下去呢。
在這裏能夠切身體會到時間流動的緩慢。至少他是這麼認爲。
聽了這話,她煞白了臉慌慌張張開喫起來。……果然是個奇怪的女孩。他暗暗地想。
“……你,不怕死嗎?”
她的話語深入到他的五臟六腑。
“快看!快看!稍微像樣點了!”
“不用了!反正我對你的真面目也沒什麼興趣。水雲就是水雲,知道這點就夠了。”
在不遠的將來就會死去的她呢喃道。
無意中又問了那麼殘忍的問題。一說完他就不由得後悔起來。
“只有時間前進人才能活下去,只有活下去人才會死亡。我要努力活着,直到死亡爲止。”
凝望着漸漸暗下的天空。
他一邊默默地喫着杯麪一邊思索,深知這樣的日子終有一天會結束。
記憶中浮現起說着“我不想死”的堂妹的臉,他微微闔上眼。如此說來……這麼多年自己始終都沒能實現她的願望。
咲希歪着頭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水雲的話語中透露出決絕。
她說着有些爲難的笑了笑。同時,水雲的觸手緩緩纏上了他的頭頸。發現生命受到威脅,他說了聲”抱歉”立刻轉移了視線。於是她又慢慢吞吞的恢復了原來的坐姿。又過了一會兒,纏在頸上的觸手也放開了。
聲音有些顫抖。
之後,他和水雲又臨陣磨槍了一陣,而不遠處的咲希不知道是在運功還是什麼,一邊發出怪聲,一邊在背上生出走形的幻想。
等到她成功飛上天去,那麼,也是時候該他離開這個時間停止的地方了。他暗自想道。
纖細的肩膀在顫抖。我爲什麼要說那麼傷人的話?他心想。
耳邊傳來咲希的聲音,他慌忙擺擺手說沒事。
只見咲希揹負着一個扭曲的透明三角正朝這邊跑來……一個踉蹌摔倒在地。他和水雲連忙朝她奔去,爬起來的她自豪地告訴兩人做出這個歪歪扭扭的三角耗費了她多少心力。
“……怎、怎麼了?這樣盯着我,好難爲情啊。”
她擠出一絲笑容。
“下雨了……”堂妹低聲說道。他抬頭看向空中,雨勢急驟,不一會兒周遭的聲音通通不見,只剩下雨點撞擊河堤的聲音。
“小心着涼。”
他連忙牽起她的手,向着最近的橋墩跑去。看這情形,一時半刻是不會停了。瞥了一眼變成落湯雞的他,跑得氣喘吁吁的堂妹輕笑起來。
見她露出愉快的表情,他什麼話也說不出來。暮色依然,大雨滂沱,雨聲彷彿將兩人與世隔絕。望着外面暴雨如注,一時無言。
“喂……”
雨中傳來她輕聲的發問。
“你大學畢業後,真的要去箱根嗎?”
這個問題讓他一時間苦於如何應答……
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爲什麼?”
她輕問,帶着一絲受傷的情緒。
“叔叔說那邊或許能找到好工作。畢竟這裏沒什麼像樣的工作……”
她像嘆氣似的”嗯…”了一聲。一臉落寞的看着絲毫沒有停歇之意的暴雨。
“那個……”
她看着我,有些猶豫地開口道:
“要怎麼做才能留住你呢。要怎麼做……才能一直在一起?”
她嘟噥着,一邊定定的看着他。
被雨淋溼的襯衫粘在身上有些透明,他慌忙移開視線。
兩人沉默了好一陣。不知道該怎麼踏出這一步。一直以來都保持着兄妹一般的關係。
事到如今,也不知該作何改變。
“……你到底是誰。到這種地方來做什麼?”
早飯之後翻出書本和筆記,開始航空知識的學習。主要是他和水雲持續脣槍舌劍,咲希則集中精神練習空想的現實化。
披着月光,他到達了摩天大樓的安全樓梯。迫不及待地繫好小船,衝上樓梯到達屋頂的瞬間——
太陽落山後,聽聽電臺節目,或是談天說地直到大半夜。
“時間……停止在這一刻就好了。”
男人正出神地凝望月下的大海。
“廢墟愛好者……你是不會信了吧。我屬於某個‘委員會’,嘿,處理苦差事的小角色啊。”
兩人就這樣恍惚的在金紅色的霞光裏看着雨嘩嘩落下。
但是,不詳的預感和鬱結之氣在腦中某處揮之不去。
她問道,聲音夾着睡意和說不出的愉快。
水雲慢慢放下握刀的觸手,輕飄飄的拉過白板,再次回到他身邊。
早上六點起牀,被壽命將盡的收音機裏傳來的廣播體操喚醒,是水雲做了施工吧,把膠皮管接上自帶淨水器的水箱龍頭,沖涼兼清潔身體。儘管咲希有對他說”一起沖涼吧”,不過首先是他的良心過意不去,再者就是咲希身後那隻手握水果刀晃來晃去的水母,也是不能一起洗澡的其中一個小小的原因。
裝備一天天完善起來,選擇何種懸掛式滑翔機來進行現實化,也逐漸有了眉目。
不由的停下腳步。
沒錯……如果那時有告訴她自己的心意,或許我就不是今天的我了。
順着觸手所指的方向,咲希蓋着毛巾毯正伏在躺椅上睡覺。
“……你爲什麼要和我說這些?”
“我在問你爲什麼會知道這些!回答我!”
那個男人是什麼身份,“委員會”又是什麼,他一無所知。
“水雲……”
她不停地描繪着夢中的情形,樂在其中的樣子。
要說有什麼可以確定的,就是照此下去,總有一天兩人會天各一方吧……
當天深夜,在給家人留下一張”別擔心我”的字條後,他帶着食物和日用品出發了。沉在水中的廢墟羣大得驚人。與其到陸地上尋找安身之所,原地不動藏身於”祕密基地”纔是上上策。
水果刀在月光下閃閃發亮。握着刀柄的是長長的觸手……
“從今天開始,我打算在這裏暫住一陣。……當然了,也不會對你做什麼,你要是介意的話我馬上就走……”
“不只是你。這附近一帶居民的檔案,都在我的腦子裏。”
白板上最後一個字才落筆,水母的觸手就纏住了他,緊接着是一招”眼鏡蛇纏身固定”。他恐怕是史上第一個遭此厄運的人類吧。
白板上的文字擲地有聲。
不想讓她離開自己的視線範圍。一定要分別的話,也必須是在她飛上天的時候。
“你喜歡的堂妹出現了幻想症候羣的病狀。在聽到等同於死亡的宣告後,你拋棄了她,沒事就跑來這裏的廢墟羣。不是在等新的女孩子吧?”
“我們就像三位一體的感覺。”
咲希的表情映入眼底,胸口”咣噹”一聲,像是什麼東西碰撞在了一起。不論如何,都一定要讓咲希飛上天去。他在心中對自己說。
“啊痛痛痛死了!”
他感到每天都身心愉快,分分秒秒,時間在往前走。
一回到陸地,他就看到那個男人,於是停下腳步。
但是,即便如此……
他說着,不時地看向水雲。
坐在小船上一邊隨着波浪搖擺,他這樣想道。
至於具體的細節,並沒有深入的瞭解。
除此之外,還準備了無線設備,即使飛上天也可以和地面取得聯繫。
中年男子明知故問的臉上扯出了一絲笑意。
“……爲什麼你會知道?”
“這麼晚了有什麼事嗎?”
推開深不見底的海浪,他駕駛着小船前進。耳中,心臟傳輸血液的聲音異常清晰。
她悲涼的笑着說道。這句話就像刺在他心上的刀,揮之不去。
“美夢?”
就結論而言,他是喜歡她的。喜歡她怯生生的一面,喜歡她笑起來孩子氣的一面,喜歡她明明是個小女子卻又愛逞強的一面……
從那天起,水母、少女與他的奇妙同居生活開始了。
“……笑什麼呢?”
他也清楚的明白,這樣下去,她會有危險。
“我知道的可不止你的名字。”
“……太好了。沒事吧?”
他下意識抓住男人的衣領大叫道。
不知不覺鬆開抓着衣領的手。
男人說着並未轉身。他一度止步,復又走起來——
一種好不容易到手的至寶要被誰奪走的焦躁感侵襲了他。
“沒錯。患者引發的幻想是因人而異沒錯,但這次被認爲有可能威脅到社會的穩定。好像是讓時間和空間產生了錯亂。最近,有沒有覺得時間的流動特別緩慢的時候?”
……委員會。苦差事。無論哪個字眼都不能讓他產生好印象。
身體開始發熱,是因爲被說中要害的關係吧。
“不,尚未可知。”
“在那邊睡覺。”
懸掛式滑翔機通過移動身體的重心來決定加速、減速、轉向以及降落時候的角度。爲了適應重心的移動,在大樓房間的天花板上綁上繩子,供咲希練習操縱。
取出打火機,給香菸點上火。紅色火星在昏暗中閃爍,讓人無法移開視線。
“來年春天,會在箱根的機械零件製造工廠擔任運營輔助。”
說完,她思忖起來——
咲希的空想現實化有了顯著進步,已經可以在背上撐開寬至五米的迴旋鏢形狀的透明膜。眼看就快接近付諸實用的狀態。
他在心裏做了決定。
“幻想……症候羣……逃亡?”
“這個時間點,以前只有我和水雲。但是現在你也在……感覺就像……一家人一樣。”
“是的。在夢中,沙漠裏有一片森林,我和水雲還有你一起漫步在林間美麗的風景裏。地上鋪滿落葉,踩上去軟綿綿的,樹幹上長着青苔。陽光穿過樹枝溫暖的灑在身上,遠處傳來小鳥的叫聲。”
“追着由幻想症候羣引起的幻想,來到這裏。”
“那都怪你吧!”
誰知在那之後不久,她就出現了幻想症候羣的發病症狀。
在這期間,懸掛式滑翔機飛行所需的複雜儀器、安全帽、高空防寒飛行裝等一些必不可少的瑣碎東西,他都一一羅列在單子上,返回陸地買了回來。
咲希一臉幸福地聽着他們的對話。
抹消命令一詞使他不寒而慄。是了,當初醫生說明堂妹病情的時候,的確有說過可能會視情況殺死發病人。
說着一臉幸福的笑了。
臨睡前,茫然地看着天上的星星,思緒萬千。
被他問到,男人只是落寞的笑笑說“不爲什麼”。
到了夜晚,互相展示今天一天的收穫。
“因爲你發出怪叫才影響了咲希的睡眠。”
咲希微微頷首。
“哎呀,今天又坐船去廢墟羣了嗎?”
月光,將男人的臉襯得詭異。
“我……不介意。”
籠罩在月光裏的她,彷彿稍加觸碰就會消失。
“逃避現實開心嗎?御中衛君。”
改日傳達自己的心意吧。
“水雲,咲希呢?”
看上去滿心歡喜的樣子。
慘叫聲驚動了咲希,她翻身爬起來看向他。水雲悄然鬆開了手。
這些東西價格不菲,用盡打工積攢的全部積蓄,總算買齊了。
“最多也就是對症療法的應急之策吧,但是抹消命令下來了。”
其中,能夠感知上升下降並用聲音通知的升降儀,對於依賴上升氣流進行高空飛行即“滑翔”這種飛行方式來說是不可或缺的。
刃物劃破空氣的聲音響起,有什麼東西抵在了他的脖子上。
不知不覺間,太陽已經完全沒入地平線,夜空中羣星閃耀。不知不覺間,似乎時間又溜走了大半。
“我……不懂你的意思……”
讓他覺得是那樣脆弱、一碰就碎。
他短嘆一聲,發動了引擎。沒來由的回想起堂妹和咲希,她們一個說時間停止在這一刻多好,一個卻說時間不往前走可不行。
沖涼完畢後就開始準備簡單的早餐。從家中帶來了許多食品材料。他並不擅長做飯,但哪怕是煎一個荷包蛋也會讓咲希睜大眼睛,每喫一口就誇張的嚷嚷”好喫!”“料理大革命!”諸如此類。
“對了。我做了一個美夢喲。”
他轉向她,但最終還是欲言又止,什麼都沒有告訴她。
“……我的名字……”
他只是搖頭。
“如果能將前來夜襲的你打趴下,就能確保咲希沒事。”
想的大多是心煩的事情。堂妹和咲希,今後會怎麼樣?每天都憂心忡忡。就像揹着不知何時就會用完的氧氣瓶,朝着一片漆黑的深海不斷下潛、下潛。
堂妹說出“我不想死”時候的表情已然印在腦中,揮之不去。
她再三要我去探望她,可我爲什麼卻在這裏。
她現在可好?正沉浸在痛苦中,還是意外的平靜?亦或是……
越是往那處想,心中的不安就愈發膨脹。
“神啊……神啊。”
求求您。保佑她迎接明天的來臨。
他誠心地祈禱,隨之進入夢鄉。
夢中,他回到與堂妹告別的那天夜晚,兩人並肩漫步在河堤上。
“準備好了嗎~”
“嗯!我這邊隨時都可以!”
朝身後的咲希點了點頭。
萬里無雲的大好天氣。夏日的陽光照射在屋頂上,白茫茫一片。
帶上安全帽的咲希做了一個深呼吸,接着又甩了甩手和腳。然後面色凝重地看向前方。
從今天開始進入飛行的練習。
在屋頂用木板擱在啤酒箱上做出一個簡易跳臺。
在距離跳臺十米左右的後方,咲希雙手朝前,於是——
空間開始慢慢扭曲,隨後出現了材質與玻璃相仿的翅膀。
她的身體在翅膀垂下的三角形裏,她用雙手和肩膀支撐着翅膀。
寬五米的透明膜精巧地完成了某種懸掛式滑翔機的空想現實化。
她的腳消失了。
“完成了!”
她游到安全樓梯附近,倏地鑽出水面。
忍不住高呼起來。在他不遠處,無聊的坐在收音機和無線對講機前的水雲飄起,靜止在空中。
當初着實驚訝不已,事到如今卻已見怪不怪。
他和水雲追着咲希而去。
幻想症候羣的患者不足半年就會死亡。這一念頭掠過腦海。
小心翼翼邁出第二步,第三步開始加快速度,第四、五步到達極速。
咲希苦惱的擠出一絲笑容。
“我發誓。”
“我自己會變成幻想本身,然後消失。”
對講機裏傳來的聲音,是他所不知道的懷舊外國歌曲。
“按照事前商量的,包圍後突入。優先收拾幻想。目標有兩個。可能還有個少年。如果在的話就讓迷暈好了。好在無處可逃……不過還是要見機行事,切勿大意聽見沒?”
她有些心不在焉地呢喃道。
他叫出聲來,但她的臉上寫滿認真,首先把腳放進用透明帶子系在翅膀上的類似透明睡袋的東西里面,身體自地面水平鬆開握着滑翔機機翼的手,然後換手操縱自身懸掛的三腳架底邊的操縱桿。然後——
“……我有一個堂妹。和你一樣也得了幻想症候羣,命在旦夕。”
忽然注意到,波浪裏隱約可見她的身體,右手就像玻璃一樣呈現透明的狀態。
就算想破頭,時間也不會說停就停。無論多麼殷切的期望,時間依然匆匆前行,從自己這裏奪走了太多的東西。他又產生這種感覺。
“已經開始了。以爲能逃過這一劫呢,沒想到還是不行。”
咲希直視着他的眼睛說道。
根據計劃,首先從距離海面三層樓高的地方起飛。即使失敗頂多也就是掉進海里,出不了狀況。
雖然不知道咲希的空想究竟是什麼來頭,總之輕如鴻毛,從這點來看或許比普通的懸掛式滑翔機更易於掌控,他心想。
他幾乎脫口而出,咲希面有難色的笑了笑。
“透明的部分會隨着時間越來越大。然後漸漸地,自己會消失不見……我都知道。”
“你會飛上天。一定能……飛上去。自由地飛到任何地方。”
大概是上廁所什麼的吧。他邊想着收回了視線……忽然注意到——
“我什麼都做不了。無法爲你做任何事……”
終於隱隱察覺自己之所以不去探望堂妹的緣故。
而是在有限的時間裏,守護能夠守護到最後的東西,用盡一切辦法抓住這雙手必須抓住的東西。
他輾轉難眠。只是茫然地望着恆古不變的滿天星斗。白天,第一次飛上天空的咲希的笑容,朦朧的浮現在腦海裏,不知爲何難以忘懷。
他想,她的眼淚裏儘管有不安和悲傷,好歹還有抱着一絲希望去戰鬥的意志,而另一方面……
上午,咲希在練習空想的現實化,而他和水雲負責檢查測量儀器,以及毀掉一部分屋頂的鐵絲網做出跳臺。
只剩下無力感。
“他怎麼會知道!水雲!咲希有危險!”
“咲希!”
聽了她的話,心裏暗暗鬆了口氣。
如果時間的前進將奪走一切,那麼不是去祈禱時間能夠停止……
翅膀突然消失了。
“那是不可能的。在飛上天空之前,我是不會離開這裏的。”
他警惕起來,拿起對講機。
“有一瞬間……成爲了天空的一部分。”
當夜——
他張了張口,但最終什麼話都說不出。緊握的雙拳在顫抖。這一刻他不由得知曉了時間流逝意味着什麼。
“沒錯。一到夜裏就變本加厲的樣子。”
關鍵在後頭。今天是空中飛行的第一步。
比往常更加強烈的日光在灼燒屋頂。
風向正好。
一面用鋼絲鋸費力地鋸着欄杆,一面確認無線對講機的情況,而另一頭,水雲已經通過對講機傳來了收音機的聲音。
“好。”
然後——
她自言自語地說着,忽然回過神來,看着他嘻嘻一笑。
說着“我不想死”,堂妹哭了。而眼前,咲希在笑。
就在這時……躺椅方向傳來了聲響。只見咲希起身,慢慢地走向安全樓梯。
走下安全樓梯。她去了哪一層,他毫無頭緒,只是一個勁兒地往下走,最後來到了海邊。
扶起還躺在地上的咲希。幸好頭帶安全帽,她毫髮無損,只是睜大了眼。
“這是……徵兆嗎?”
環顧四周搜尋她的身影,這時海里傳來“吧唧”的水聲。
發生在咲希身上的異變,莫非——
前進的時間對於想要上天的她來說是至關重要的,但爲什麼自己卻希望時間能夠停止呢?
最終,不管是哪一個,他連伸出援手都做不到。
許久,他只是不發一語,一邊聽着海浪的聲音,一邊目不轉睛的看着她。
下意識喊出聲來。咲希將從這裏起飛,自由的飛向高空。這種想法就像一個美妙的空想,使他內心湧出一絲驕傲。
“我……有信心飛到水平線的另一頭去。”
說着彷彿要將天空收入囊中似的,向着蔚藍的華蓋張開了手臂。
月色迷人。海風帶來涼意。她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珍珠。你爲什麼哭泣?他問不出口。
這個聲音……是那個中年男子。
雙腳,離開了地面。
她去了哪裏了呢?
回答只有一個字。
這一天,本來也將成爲延續昨天那樣平淡無奇卻又充實的一天。
他不禁愕然,直到聽見腳步聲漸行漸遠,才慌忙追了上去。
忽閃忽閃的大眼睛直直的看着他。
“飛起來了……”
就在這時,收音機裏出現了雜音。
“所以並不是無能爲力。”
“我還以爲你走了……”
內心深處希望自己的話語能夠給到她哪怕些許支撐也好。
“糟了!是追着咲希來的人。那些傢伙,想要殺了咲希!”
“怎麼會……”
好像在哪裏聽到過這個聲音……他慌忙試着調準頻率。
“你答應過我,會讓我飛上天空。”
如此當然又單純的問題,他到此刻纔算明白。
“沒事吧!?”
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看着她的背影。不是錯覺,不管看幾次,雙腳已經變得透明。
“在你消失之前,我會把你送上天去。”
她抬眼盯着他。
“怎、怎麼了?有哪裏痛嗎?”
蹬水泥地上的重重足音也最終化作衝上跳板後的步履輕盈——
咲希喃喃地說,他卻無言以對。既無法安慰她,也無法說些體己的話。
咲希綻開笑容。用無法聯想到這會是一個命不久矣的女孩的幸福表情,深深地注視着他——
“並不是,什麼都做不了。”
“很好……就這樣……”
她的臉上掛着一貫的笑容。
混雜在噪音中隱約聽見了人聲。
身着泳裝的她的身體,已是點點透明。
失速的咲希就這樣俯衝向地面。
循着聲音回過頭,只見她從海里露出腦袋。吸收了水分的頭髮在月光下亮晶晶的,潔白的肩膀起伏在波浪裏。
憑着一股至今爲止從未有過的強烈願望,他說道。
伴隨着驚人的響聲,她一頭栽倒在水泥地上。
不顧汗流浹背拉動鋼絲鋸,總算鋸開鐵絲網,擱上了跳板。
第二天——
她上前一步。
“腳……離開了地面。”
“咦?吵醒你了嗎?”
對眼看就要失去心愛之人卻束手無策的自己深感厭惡。
聽了他的話,水雲立刻飛上安全樓梯。
他環視周圍,不遺毫髮……發現近在眼前的廢墟里開出了兩艘船。其中一艘船上跳下約莫十人,男人們走進了這棟樓。儘管沒有穿着統一的制服,但是動作利索,即使是普通人也能看出對於這類野蠻行徑,顯然是訓練有素。
“……咲希!”
抄起身邊的撬棍,拔腿就跑。
此時充滿內心的不是猶豫也並非恐懼,而是決不允許咲希就這樣消失的近似憤怒的拒絕。
現在咲希應該在三樓。希望水雲能趕上吧。
他邊想着這些邊一層又一層往下跑去。然後……勝於氣球爆裂幾倍的巨大聲響劃破了寂靜。
“槍……聲?”
難道……他再度低語,復又跑起來。
槍聲不斷。
聲音從三樓傳來。咲希果然……
兩名男子從三樓的入口出來走上安全樓梯。其中一個發現了他,用右手拿着的傢伙對準了他。
顯然那是一把槍。他一瞬間畏怯了,但立刻回過神,然後跑了起來。再下去一段樓梯就能抵達三樓的平臺。他舉起撬棍,就在兩名男子的槍口對準自己一觸即發的時候——
從三樓飛出了長長的觸手。柔韌如鞭子般的一擊將兩名男子打落到海里。
隨後水雲出現在視線裏。傷痕遍佈全身,觸手也被拉斷了好幾根。剩下的四根觸手,兩根用來對付敵人,還有兩根溫柔地抱着咲希。咲希閉着眼一動不動。症狀加劇了嗎?手掌和腳上已經不見肌膚的顏色,全都變成了透明的類似玻璃的物質。
咲希仍然雙眼緊閉沒有甦醒的跡象。
“咲希!?”
水雲將咲希小心地橫放在他的身邊。他連忙俯身上前,有微弱的呼吸。看來只是暫時失去了意識。
就在他抱起咲希的同時,水雲轉過身去。三樓出口處出現了好幾名男子。不論哪個衣服都已經破爛不堪,身上青一塊紫一塊。
水雲緩緩地面向男子們。
不等中年男人回頭,舉起撬棍揮了下去。中年男人轉身想用槍膛抵禦這一擊……
每向前一步咲希與他的距離就拉開一步,恐怕再也不會縮短。即便如此——
不顧被毆打的痛,他發出生命的吶喊。中年男子騎在他身上揮拳打他的臉,他沉默不語,男人又再次朝咲希走去。即使想要站起來追趕,雙腳也提不起勁。
聽到了咲希的聲音,他茫然地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水雲輕輕地晃了晃觸手,算是表示同意。
她口中含糊的呢喃着,然後突然睜開了雙眼。
手槍從男人手中掉在了地上。撬棍奇蹟般的只擦過了對方的手背。
他發出哀鳴似的叫聲奔跑在樓梯上。
“快走!咲希!”
“……那又怎麼樣。”
正如男人所說,她的身體已經幾乎是透明的了。
“嗚啊啊啊啊啊!!”
咲希一轉眼消失在了天空中。
“哎……”
因爲戰鬥結束了。但卻無法感到安心。雖然不願去想象,但是勝者未必是水雲。畢竟對方是一羣持槍的男子。不知道他們還有什麼手段。
這是他發自心底的高呼。硬是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他再度衝向男人。沒有預料到這一擊的男人失去了平衡,順着勢頭撞在了牆上。
他高喊着從地上爬起撞向男子,雙雙翻倒在地。
“等、等一下!還沒有好好道別!而且水雲還……”
兩人互相怒視着對方。
只是顫抖着看着男人。
不知不覺中,他使出渾身力氣叫喊起來。
“你是在……爲我們拖延時間嗎?”
“那女孩馬上就要死了。你拼上性命保護她又有什麼意義?”
咲希的腳沒有動。
“咲希還是要飛上天空。一定要飛上去……”
他說着埋伏在安全樓梯的側面,握緊撬棍。有人拾階而上,竟是那個中年男人。
自咲希的口中傳來了模糊的呻吟。
“你什麼都不懂!那傢伙不是人類啊!只不過是幻想症候羣的患者做出的幻影!”
“我們說好了的!這與咲希是誰,又有什麼關係!!”
從樓梯下方傳來了腳步聲。他一瞬間皺起眉,然後搖了搖頭,手上已經多了撬棍。
輕巧的足音震動着夏日的空氣。
“嗚……啊……”
動搖的視線望向他,似在尋求答案。
“回答……請回答!”
“……你……我……爲什麼……”
“很遺憾,你的存在被認爲會對世界的長久帶來危險。”
抬起頭直視着男人。
然後……就在這短短的時間裏,她的身體越發透明起來。
一邊說着,一邊朝咲希走去。
她終於滑翔在了藍天裏。
“飛上天從這裏離開。”
“因爲有人在追着你。那些人想要殺了你。”
但是……
“別管我!時候到了!馬上!現在不飛等到什麼時候!已經沒有機會了!”
“……明白了。拜託。”
透明的羽翼一下子伸展開來。
他留下這句話便衝向了階梯。
她的口中發出了類似悲鳴的嗚咽……
壓住想要動彈的男人的身體,他拉開嗓門叫道。
說着從懷裏掏出一把刀。
“這、爲什麼……我還不能穩定地飛上去呢。”
“真是沒玩沒了!”
“還沒有飛上天就這樣從這個世界上消失,絕對不行!”
“我不會讓你動咲希一根頭髮。”
面對從地上一躍而起的咲希的追問,他回答說水雲馬上就來了,其實明明沒有任何把握。
“但、但是……!”
“你什麼都不懂。那傢伙不過是幻……”
“……是你。你還真是有力氣沒處使啊。”
“走吧,快點。”
男人的刀柄像雨點般落在他的背上。每一下都彷彿聽到骨頭在吱嘎作響。但是他將男人死死地抵在牆上。死亡也不能使他鬆手。
“至少在最後給她一點希望啊!”
看着咲希那奔跑的背影越來越小,然後踏上了跳臺的瞬間,他雀躍不已。
“你可以的。一定能飛的。”
“爲什麼……這麼突然……”
即使如此,她依然跑了起來。沒有恐懼,一臉認真地注視着天空,奔跑。
然後,就在周遭只剩輕輕的海浪聲的時候——
即便如此還是硬撐着爬到了頂樓。即便筋疲力竭,肌肉變得硬邦邦,呼吸也變得艱難,還是將她小心輕放在了水泥地上。
握緊撬棍,扯開嗓子說道。
在他的話語的驅使下,咲希看向了前方。她的背後長出了透明的翅膀。對於飛行來說,那對羽翼實在太小了。
“咲希……飛——!!”
男人嘀咕着,一邊搓手一邊看着掉在地上的手槍。
這些都是因爲,她是某人所創造的幻想。
此時,已經聽不見槍聲。
由衷的想要對她說恭喜。
咲希依然低着頭不說話。
“用腳趾頭想也知道打不過了。不管怎麼說我都是專業的。可不會輸給門外漢。”
下一個瞬間,透明的、滿是傷痕的水母飛速地來到她的身邊——
無線對講機裏傳來了聲音。他急忙奔向對講機,與另一臺的頻率調到一致。原來她有帶着對講機起飛。
“那女孩馬上就要死了啊!?爲什麼不能再等一等!”
從男人口中傳來低呼,他勉強鬆開了手。
隱隱約約察覺到了。她那異於常人的力氣、自由操縱無意識中產生的幻想的能力、對於來到這裏之前的事情一字不提、不知道做飯這樣的常識,以及她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就像水雲一樣……
飛上天空,然後去證明。證明時間的前進不是沒有意義。
“水雲!水雲救了我!水雲呢!?水雲在哪裏!?”
隨着一聲槍響,與撬棍相碰。
想要證明今天的努力,一定會變成明天的希望。
“……我知道。”
完全沒有欺騙她的打算,不如說這是他由衷的希望。
剛開始覺得沒有分量的咲希變得越來越重,身體的每一個角落滲出了汗水,雙腳不聽使喚,甚至聽到了自體內傳出的骨頭吱嘎作響的聲音。
一定堅持不了多久。所以至少……
“飛吧。一定要飛上去……!現在不飛就來不及了!!”
他一時間驚訝地注視着男人,緊接着重新握緊了撬棍。
就像無數次模擬的那樣,乘着上升氣流,轉眼間飛上了高空。
咲希抽氣的聲音,異常清晰入耳。
“……真是驚人啊……”
“真是的,爲什麼非得我來扮黑臉……”男人的話語中流露出一絲淒涼。
“醒醒。快醒醒,咲希。”
就在他擔心還有另一把手槍而準備迎擊的瞬間,等到的不是子彈而是——拳頭。他感到臉頰一陣發熱,下一秒已經倒在了地上。
他口中喃喃道,疼痛和離別的預感讓他起了雞皮疙瘩。
他用盡渾身的力氣呼喚她,咲希的口中終於漏出微弱的呻吟。
咲希帶着哭腔叫了起來。奔跑的速度逐漸提升。
化作了她的羽翼的一部分。
背後開始傳來槍聲。
“咲希。你要飛上天去。”
不等他說完就揮動了撬棍。對於高高掄起的一擊,中年男人輕而易舉地避開,接着手伸向了懷中。
“啊……”
“這裏是地面!這裏是地面!”
他一個勁的重複。一陣沉默之後,對講機裏又傳來了混着雜音的人聲。
“這裏是天空!被藍天……包圍了。大海是那麼遙遠……”
不知道是對講機的信號出了問題,還是說她的身體開始惡化……
對講機裏傳來的聲音開始斷斷續續。
“這……多棒啊!……好、美……”
她哽咽了。啊,她這就要離開了……
“……天空漂亮嗎?”他問道。
“天空……很美……”
對講機裏傳來了孱弱卻心滿意足的笑聲。
“遵守了……約定……謝……”
聲音中斷了。他一邊流着淚,一邊漫無目的地看着天空。
夏日的天空,強烈的陽光,蔚藍的天,彷彿要去到遙遠地平線上的積雨雲。
不知道咲希有沒有飛過那片積雨雲的盡頭。
想到這裏,他覺得答案是肯定的。
他嘴裏哼哼,然後不知不覺中變成了大喊大叫。
連自己都不知道爲什麼要喊叫。
是悲傷還是喜悅,他也說不清。
只是,他覺得自己必須喊叫,無法控制不去喊叫。
他哭喊着,久久不能自已。
舉頭是一望無際的天空。彷彿看到張開透明的翅膀翱翔在空中的她的身影。
自那以後,過了三年。
傍晚,在確認揹包中已無今日配送的郵件後,開着摩托朝海邊駛去。
他想,時間一直停滯不前的只有自己。
被帶到海島上的醫院後,堂妹一直陷入昏迷狀態。她說,在熟睡期間做了一個夢。雖然只剩下模糊的記憶,根據她的描述,是一個帶着浮在空中的水母的少女想要飛上天空的,積極快樂卻又感到悲傷的夢。
自己是否已經從遙遠的那個夏日的回憶中邁出了新的一步?他思索着,然後做了一個深呼吸。
自那以後自己是否有些許進步了呢?他考慮起這個問題。
閉上眼,藍天下圍着矮桌讀書的水母和少女的身形歷歷在目。
“那時候……真是大喫一驚啊。”
咲希和水雲究竟是什麼。意外的是,這一疑問在他鼓起勇氣去探望了堂妹,在聽了堂妹的話後得到了答案。
在做了少女飛上天空的夢之後不久,她甦醒了過來。後來再也沒有出現幻想症候羣的症狀,經過兩年的觀察期後,和醫生成爲了一對作爲其助手留在了那邊。
那次事件之後,他再也沒見過咲希和水雲。
他覺得這也不失爲一件很有吸引力的差事。不但能比常人更早一步察覺四季的細微變化,對於不善與人打交道的他來說,獨自騎着摩托穿行在路上既輕鬆又和他的脾性。
明天是休息日。他在心裏打算着,叫上許久不見的大學友人,好好地喝上一杯。
騎上摩托車,朝着家的方向駛去。
向和他打招呼的老人點點頭,他發動摩托車上路。兩側的山丘緩緩向後平移。
更重要的是,在投遞的間歇能夠繞路去那個地方。
像是記起了從前,他眯着眼說道。
漸漸開始習慣了郵遞員的工作。
他自嘲的笑笑,眺望着被落日染紅的大海和天空。
她都已經飛上天空,消失在了積雨雲的另一頭。
“喲,郵遞員小夥,幹勁十足嘛。”
最後,他沒有去箱根,而是留在了當地的郵局工作。每天清晨,他騎着摩托車將信件和郵包送到收件人的手中。
禁止入內區域較三年前又擴張了一些,鐵絲網也進行了重新整頓。新的鐵絲網已經沒有了可以讓他鑽進去的缺口。
就在一週前他還收到了她的信,信中洋溢着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