繕異奇譚 -TsukuroikiKitan-
《夜魔-怪-》 · 甲田學人 · 1.9萬 字
1
「…………嗯?」
有一位年輕的父親發現了一家掛着『無名庵』招牌的舊貨店。這是他在下班回家的路上漫無目的地閒逛,走過平時不走的小巷時所發生的事。
「古董店麼……」
這個時間段充其量只有買馬的地方還開着,然而這家店還在營業,於是他就想進店瞧上一眼。這並不是意味着他對古董感興趣,只是想進來逛逛,或者只是心血來潮。
店門十分厚重,鋪面是西洋式的格局,卻掛着墨跡鮮豔的和風招牌,有種不平衡的感覺。昏黃燈光下的古老突出式櫥窗與這家店的風格十分相稱,裏面陳列着黃銅製的地球儀和望遠鏡等西洋古董。
「……打擾了」
他打着招呼輕輕將門打開,門角的風鈴「叮鈴」作響。
裏面看不到店員的身影。他心裏其實對這種氛圍的格局有些害怕,看到沒有人反而放下心來,走進了店內。
店內擁擠地擺放着大大小小的櫃子,裏面陳列着商品。作爲一家舊貨店來說,這樣的陳列方式營造出一種略顯奇妙的獨特氛圍,那些與其說是舊貨店的貨櫃,更像是博物學者的展品櫃。
青銅製的古老顯微鏡。
變成白骨的鳥類展翅的標本。
塞滿小甲蟲的細長玻璃瓶。
這裏的一切東西,他都看不出價格,感覺若是觀賞方式不對,甚至會有些毛骨悚然。他穿行在這些貨櫃之間,心中覺得後悔。他本來是想進來看看,如果發現什麼合適的東西不妨買給女兒做禮物的。
「標本啊,步美應該不會喜歡呢……」
他想愛剛剛上小學的女兒,嘆了口氣。
她平時工作繁忙,沒辦法履行身爲人父應該對女兒做的那些事情,想要挑些東西送給女兒也並不是想當做補償,他只是想要找出女兒的喜好,不想放過機會。而這也是他走進這家店的一個理由。
不過,這裏的東西看上去基本面向興趣怪異的收藏家,不適合尋找可愛的東西,讓他覺得與自己的目的有些違背。
但是……
「……哦,這是什麼?」
就在他放棄之後準備離店的時候,擺在角落裏的一個大櫃子進入他的眼睛。
在寂靜之中,我聽到自己大口喘息的聲音。
我離開家門之後,我的房間沒過一下子就被弟弟給佔領了,所以布偶的事被我忘得一乾二淨。但是前些天回家探親的時候,我偶然地從儲藏室裏找到了那個布偶,心中萌生出懷念之情,於是便帶到了現在一個人住的公寓裏。
「……」
「你是在找帶給孩子的手信麼?」
當然,我現在不想抱着它睡覺,不過還是情不自禁地把它放在了牀邊。
那個男人頭髮很長,帶着一副與時代脫節的圓框眼鏡,身上披着一襲同樣與時代脫節的長風衣。那件外套看上去似乎價值不菲,色澤十分複雜,並不是單純的黑色……舉例來說的話,就像幽深的夜色。
我睡在被窩裏,身體動彈不得。
我把手撐在盥洗臺上,注視着排水口。
牀的一邊是飄窗,在連休回家探親時在家裏找到,昨天剛剛帶過來的小熊布偶正睜着圓圓的眼睛,坐在上面。
買這個布偶給我的爸爸當初怎麼都不肯告訴我這個布偶花了多少錢。媽媽一副懷念的樣子對我說,如果價格太高的話,爸爸那點零用錢是買不起的吧,不過他當時肯定也花了不少錢。
「沒錯」
我的脖子上殘留着鮮明的觸感,就像之前一直被掐着似的。
找到布偶的時候,媽媽也有些驚訝,說了這樣一番話。
兒時做的噩夢,究竟跑到哪兒去了呢?
這裏是一間公寓,是一個女孩子獨居的……漆黑的房間。
媽媽手很笨,而那個那雙笨手也遺傳給了我,我對裁縫之類的事情一竅不通,就連衣服釦子掉了都沒辦法正常地縫回去。所以,我雖然姑且拿了針線包過來,卻不知道塞哪兒去了,而且根本不想去找。
就在這裏,我在牀上驚醒了。
只見兩隻煞白的“手”正溼噠噠地頂着毛玻璃的那一側。
絨毛雖然已經相當毛糙了,但仍然保留着充分的觀感。
「不是那樣的。不過從這裏帶出的東西,一定會爲幫你實現『願望』。因爲這裏正是這樣的地方呢……」
「…………………………」
†
它的毛長長的,厚厚的,我非常喜歡。
布偶長長的毛雖然舊了,但那種柔軟的感覺仍舊非常鮮明。
「啊、這個……」
我忽地抬起臉。
我的目光正凝視着盥洗臺的排水口……視線雖然落在關係臺上,意識卻被鏡子裏浴室門那邊的光線吸引過去。
暗淡的玻璃讓我非常放心不下。
※注:短大爲短期大學,學程通常爲兩至三年。
可頭疼歸頭疼,不過我的結論早就做出來了。
我尋找了一下目前依稀殘留着的關於兒時噩夢的記憶,感覺那種夢以前好像做過。說起來,好像在上幼兒園的時候經常會做那種“怪物”的夢。
我的媽媽手很笨,就算往好聽的說,布偶上的縫合縫也不能算漂亮。而且媽媽的縫補很不到位,經常再次綻開,有些地方甚至用很粗的繩子縫過兩三次。
『……一定是素材好的關係吧。好東西就是用得久』
「……啊」
而且我不是被電話之類的原因吵醒的,而是被自己的夢給嚇醒的,這讓我連撒氣的地方都沒有,心情越來越糟糕。
白“手”從浴室的黑暗中伸了出來。
我把手伸到牀外,按下牆上的開關,打開了屋裏的電燈。明天還要打工,還得趕早,可睡意卻被剛纔那個夢徹底地吹散了。
我聽着自己的心臟撲通撲通搏動聲音,額頭上冒出密密麻麻的汗珠,感覺得到被子裏頭已經被汗溼了。
面前的鏡子映着我的身影,背後鑲着毛玻璃的浴室門也格外清楚。浴室的燈光就像消失了一樣,毛玻璃上透着裏頭昏昏沉沉的黑暗。
「————你在找什麼?」
現在最首要的是把汗擦一擦。
那是個陳列人偶的櫃子,穿着漂亮衣裳的古董娃娃和日本人偶,還有可愛的布偶以坐着的姿勢陳列其中。
我默默地將布偶放回到了飄窗上。
對着布偶呢喃了一聲。
「哎哎哎哎哎哎哎…………………………………………什麼啊,真是的……」
布偶肚子上媽媽縫補過的地方,有一點點綻開了,黑色粗線在上面拙劣地穿過,勉勉強強地將布料連在一起。
一定也是出於這方面的原因,爸爸當時才能用他那點零用錢買到質地這麼好的布偶。
然後,就像是氣球放氣一樣,我從喘着氣的肺部,從心的底層,深深地,長長地舒了口氣。
「……哎」
布偶身上有許多一眼便能看出來的接縫。這個布偶我用了很長時間,其間好幾次綻線,每次都是媽媽縫補的,而那些接縫便是縫補的痕跡。
我一邊摸着它,一邊仔細地凝視着它。
「……小熊布偶?」
「………………!!」
雖然去上短大離開家門的時候我沒有繼續抱着它了,不過還是一直放在我的房間裏。
這個布偶用的布料雖然很好,但縫製得卻似乎很簡單,經常綻線。
塞在裏面的棉花從小小的綻縫中鼓出來,線被向外頂。這看上去就像棉花膨脹從內測將傷口擴大一樣,搞不一開始棉花就塞多了,所以這個布偶才那麼容易綻線。
我又嘆了口氣,自言自語起來。
在家裏發現它的時候,它的保存狀況竟然那麼好,把我嚇了一跳。要是弄傷了或者弄黑了,雖然懷念之情不會磨滅,但我一定會把它當垃圾扔掉的。
「何況我都二十歲的人了,竟然還做妖怪的夢……」
他嚇了一跳。那個男人神不知鬼不覺地站在他的身後,臉上掛着平靜的笑容,看着他。
我在牀上把它拿起來,一邊望着它一邊困擾地呢喃着。
不行。不能轉身。
短大※畢業後設法開始當自由業者,如今已有一年了。想一想就會發現,從我記事開始,基本上就沒有做過這麼鮮明的“怪物”的夢。
「哎,難得把你帶回來,卻弄成這樣……」
夢的記憶急遽淡化,心漸漸地從夢裏恐懼中走出來。
這是小時候爸爸買給我的,我當時最喜歡的布偶。雖然現在感情沒那麼深了,不過這是小熊布偶個頭對於小孩子來說挺大的,當時我每天都抱着它睡覺,就連出去旅行的時候都要帶着。
新品?這裏不是舊貨店麼?男人沒有理會這位父親的疑問,一隻手從外套裏拿出來,指向貨架裏擺放的一隻布偶。
頭疼了。
………………
他一轉身,發現身後站着一個男人。
他嘴裏念着,開始端詳那些娃娃,然而上面都沒有標價牌,看上去都是價值不菲的商品。他面對這貨架,覺得自己那點零花錢怕不夠購買那些商品,心裏沒底,想着在出醜之前還是離開算了,一臉難看地悄悄轉身。
我搭着毛巾直接躺在了牀上,撫摸那隻布偶。
男人咯咯地笑了起來,
在我身後。
「唔,這可頭疼了啊……」
汗水不留死角地沾滿全身,襯衫貼在背上很不舒服。
我下了牀站起來。
「……呃……這是那種復古商品麼?」
「什麼嘛,這不是有麼……」
「那麼,有個不錯的東西。因爲還是新品,所以不用擔心。你帶走吧」
「唔,對不起咯」
我漫不經心地想了想這種沒有要領的事情,之後想要找條毛巾,慢慢的下了牀。
「哇!」
然後,我發現了一個小小的綻縫。
我——三條步美從被子裏坐起來,把手插進頭髮裏,胡亂地撓起滿是汗水冰冰冷冷的腦袋。
「哎……」
那隻布偶是隨處可見的風格,並沒有特別之處。
但是,這對主人來說,也是愛的體現。
我抓起搭在衣架上的毛巾,一邊擦着頭髮,一邊向牀頭看去。
就算我把針線包找出來把它縫好,肯定還是要比媽媽的縫出來的那些縫更加慘不忍睹。既然如此,那麼結論就只有一個了。
然後,我從衣櫃裏取出一件襯衫,將它跟搭在腦袋上的毛巾一起抱在懷裏,當做什麼也沒看到,走向浴室準備沖掉身上的汗水。
「不……呃、呃。算是吧……」
這麼明顯的帶着孩子氣的“可怕噩夢”,真的好久都沒有做過了。
†
已經有多少年沒有像這樣被『噩夢』驚醒了呢。
所以,被媽媽多次縫補過的這個布偶,在某種意義上變得就像法蘭肯斯坦似的。本來的縫合縫,大部分都被黑色的縫合縫給蓋住了。
但我知道,這個觸感不過只是噩夢的殘渣。
我的脖子被那隻冰冷的“手”抓住————
當時睡覺時候抱着它,總覺得特別安心。可是現在大了,布偶似乎沒有那種效力了。我時隔已久地做了“怪物”的夢,糟糕透頂地醒了過來,原因應該就出在這裏。
我不明白爲什麼。總之,我在浴室的脫衣處站在盥洗臺前面,正凝視着無色的流水。
男人單刀直入地對不知所措的父親說道。
我撫摸着佈滿縫合縫的布偶,就像向上梳小孩子的頭髮似的,向上撩起茶色的毛。
就在這個時候,從地板上滋嚕一下,生出了一隻白“手”。
……竟然是從地板上長出“手”來的夢。
我的腦子明明這麼在想,身體卻違背了腦部指令,轉向背後——————
當我看到門的那一刻,從毛玻璃上長出的白“手”驀地朝我伸過來,抓住我的脖子。
「…………………………!!」
我喉嚨下面發出笛子一樣細微慘叫,然後醒了過來。
脖子上殘留着夢中的觸感。我一邊感受着把我驚醒“手”的觸感的殘渣,一邊紊亂地呼着氣,在牀上睜開眼睛。
淡藍色的光透過窗簾灑在房間裏。
這是破曉十分天空透下的光芒。鳥囀微微地從外面傳進來。
「………………」
我瞭解現在的自身情況,把手放在汗溼的額頭上的,重重地呼出一口氣。又來了,又做了同樣的夢。我衝了個澡,洗去身上的汗水後,試着再小睡一會兒,又躺在了牀上……然後不知不覺間就睡着了,接着又被那個夢給驚醒了。
夢中的場景跟上次一樣,是我原來的家裏。我現在住的公寓面積不算太充裕,所以浴室是一體間,完全沒有脫衣所之類的空間。
「…………真是的,怎麼搞的啊……」
我禁不住發起牢騷。
糟透了。肯定是我太在意最開始的那個夢,所以纔會連着做那個夢。
不管是從睡意上還是從時間上來看,我都完全不想再睡一覺了。
我下了牀。上牀之前纔剛換過的襯衫又被汗溼了。
衝個澡吧……
「…………」
想到這裏,我突然開始遲疑,然後思維變得模糊,最終消失。
在我腦海裏,鋪滿了剛剛夢到的那張毛玻璃。“手”的影像密密麻麻地貼在玻璃上,弄得一片全白。
「……」
「………………」
鏗、鏗、鏗,鞋子踏在公寓的鐵製樓梯上,發出聲響。
那兩隻手印以掐住我脖子的樣子黏在鏡子上。這讓我一下子聯想到在那個噩夢中看到的“白手”。當我發覺不對的那一刻,全身的每一寸肌膚全都冒起雞皮疙瘩,汗毛根根倒數,冰冷的感覺在渾身上下的皮表到處亂竄。
在衣櫃之中的小小空間我非常熟悉,裏面塞滿了各類以前用過的生活用品。
但是,連休剛剛結束正好是工作忙的時候,而且照這個勢頭繼續努力的話說不定就能得到正式聘用,對我來說是關鍵時期。因此,我硬是忍受着疲勞拼命集中精力,然而今天工作中還是小錯不斷,只是一味的積壓疲勞,一點好處都沒嚐到。
「…………」
這個時候,我已經下定了決心。
我發現身體的某個地方感受到了視線。
2
我懸着的心放了下來,全身的緊張感隨之消散,嘴上不禁露出苦笑,眼睛不經意地轉向旁邊。
「噫————!」
我呆呆地站在屋子中央,屏氣懾息地注視着布偶。
這一刻,我感到背上一陣強烈的惡寒。
昏暗的空間裏放着裝衣服的盒子,衣架上掛着衣服。這是平時的樣子,可我卻感覺被什麼東西牽動着,自然而然地皺緊了眉頭,緩緩地用目光在衣櫃裏掃過。
當我轉過身去的那一刻,“那東西”進入我的視線。
漆黑的不安在我心頭膨脹。
打工加完班之後我買好了晚飯,拖着疲憊不堪的身心走在灑滿暮色的天空下,回到了我住的公寓。上樓腿僵硬得要命,又酸又重,感覺支撐着腳步的精神力都要完全透支了。
「……唔……哎,累死了!」
鏡中的臉下半部分很模糊,看不大清了。
我感覺到,我的意識漸漸地被拉向某個深深的、舒適的地方去。即便我現在累成爛泥一樣的頭腦也能輕鬆想到,我這樣躺着用不了幾分鐘就會進入夢鄉。
好想就這樣彷彿沉入泥沼中一般睡着……但我不能這麼做。我拖着沉重的頭髮,睜開眼睛,下了牀。
總覺得不對勁。
總之,我不想再把這個不偶放在這個房間裏了。我要用垃圾袋把它裝起來,然後扔掉。
「唔」
「……?」
我用臉蹭着柔軟的被子,閉上眼睛,手腳急遽的疲勞感堪比痛覺,令肌肉陣陣刺痛。
我每走一步,購物袋就沙沙作響。
喫飯,洗澡……果斷一秒鐘也不多耽誤,儘快把要做的事情統統搞定,然後倒頭大睡。
不對勁。
那個“布偶”綻線的程度,又變大了一些。
那是個微弱的聲響。
開了門後,我把玄關燈打開,把包跟袋子放進狹窄的廚房裏,一下子放鬆下來,疲勞頓時侵襲全身。
「哎」
安裝在櫃門背面鏡子看上去有些模糊。
我的腦子突然被這個想法控制住。
它就像一隻被解剖後的動物,白色纖維質的棉花就像內臟一樣從肚子裏溢出,肚皮勉強兜着裏面的東西,然而還是可以看到少許落下。
鏡子裏的我,脖子的地方有兩隻模糊的白手印。
「……!」
沖澡也能把激發一下睡意吧……我這麼想着,把身上的衣服脫了下來,將隨隨便便掛在衣架上的毛巾抱在懷裏,打開衣櫃去找歡喜的內衣。
我覺得不管怎樣,首先得洗個澡。
我穿好衣服後,轉向身後準備去拿廚房抽屜裏的垃圾袋……而那個敞開的衣櫥,跟廚房在一個方向上。我下意識地轉向了櫃門的內側,只見鏡子和上面的白色“手印”正對着我。
然後,我又皺緊了眉頭。
縫製手法粗糙的粗黑縫合線攔着棉花,就像把皮繃緊把肉往裏推似的。
我突然覺得無事可做,四下望了望。
我舒了口氣。
我剛爬完樓梯就忍不住深深地嘆了口氣。
我將毛巾抱在懷中,朝着屋子中央退了一兩步。
那是我以前疼愛的對象,而我現在才頭一次覺得那可愛的容貌和醜陋的接縫非常不祥。
我的眼睛在屋內掃視,掃過廚房,掃過桌子,掃過電視機架,掃過牀上。
當我打開衣櫃,看到裏面的那一瞬間,心中湧上一股完全無法形容的異樣感,讓我維持在開門的姿勢不能動彈。
我平時不會在意這種事情,可既然已經發現了,還是有看不過去。
……有東西麼!?有東西在這裏麼!?
好像有什麼東西藏在了這個房間的什麼地方,我轉動眼睛,戰戰兢兢地看着那些陰影。
這一切都怪那個“夢”。
然後我一頭栽到了牀上。
因爲開門時帶動的風,掛在衣架上的衣服正微微地左右搖擺。
隨後,我皺緊眉頭。
「………………!」
我感到害怕。當我看到鏡子上那個“手印”的瞬間,我的心臟猛然一跳,腳步禁不住停了下來。
「………………」
黑暗的箱子裏塞着盒子跟破爛。
「哎,真討厭……」
衣架微微搖擺,濃重的黑暗再次從布料的縫隙間若隱若現。
在飄窗上,那隻小熊布偶正靜靜地對着我,坐着。
我透過搖擺的衣服間不時產生縫隙,仔細觀察衣櫃深處的黑暗。
此時此刻成爲了分界線……那個我所喜愛的,經過許多次拙劣修補的布偶,如今看上去卻那麼的噁心。
此時,我感覺不對勁。
什麼也沒有,這是天經地義的。我真是累傻了。
我並沒有看出當前的怪現象和布偶之間有什麼明確的聯繫,然而我意識到,我小時候開始做惡夢的時候,幾乎也是將布偶拿進房間裏時候。這件事讓我的心涼了下來,心中的懷疑開始變得明確。
然後,滿覆茶色容貌的身體敞開着,巨大的綻縫已經完全隱藏不住了。
於是我順勢把袋子裏面的飲料扔進冰箱,重重地關上了門。
只見布偶胸前裂了個小小的縫。
「……嗯?」
我伸手想用手中的毛巾把模糊的地方擦掉,另一隻手把門往外推。隨後,櫃門內側被房間裏的燈光照亮,鏡子和表面的屋子清清楚楚地露了出來。
我爲了卯足氣勢,自言自語地大叫起來。
時間短暫地停止了,而就在此時,背後傳來小聲。
……這個布偶裏面,究竟有什麼?
我嗖地伸出手,接觸到微微搖擺的衣服,將那個縫隙————拉開。
我連忙四下環視,認定房間裏沒有發生任何異常情況之後,急忙將脫得到處都是的衣服撿起來,打理行裝。
我邁着沉重的腳步從走廊上走過,來到自己的屋子跟前,將鑰匙插了進去。
本來想打開電視看看,而這個時候跟擺在牀邊的布偶對上了眼。
拜今天早上那個“夢”所賜,我的睡意被徹底驅散,疲勞一味地堆積,今天打工的時候真是夠嗆。
……扔掉吧。
咕嚕,我將口中積滿的唾液嚥進喉嚨。
那個縫一直藏在長長的絨毛之下,之前都沒發現。
而就在此時,我感到一陣突如其來的不安。
「………………」
布偶用那雙烏黑的圓眼睛直直地回望着這邊。那對不聚焦的人造眼睛,呆呆地望着我。
時隔已久的噩夢雖然能在打工的地方拿來當作談資,可代價卻是身體像灌了鉛一樣的疲勞感,一點都不划算。
然後————我看向牀邊的飄窗。
光線射進了拉開的縫隙中,那裏除了衣櫃的底板之外什麼也沒有。
維繫着那道縫的黑線現在繃得快要斷掉,已經完全喫進了棉花裏。
我在心裏對自己說——把這個布偶扔掉吧。
剎那間,我的眼睛牢牢地定格在鏡子上。
可能是我神經過敏,彷彿皮膚都能感受到黑暗的氣息。
「………………」
「……」
「………………」
————噗滋
鏡子裏照出了我的臉,但鏡子本身卻很髒,花白花白的。不注意地觸摸鏡子後,經常會把油脂黏在上面,造成這種現象。
雖然不能肯定,但我心中的懷疑已經強烈到了無法控制的地步,就連我多年以來的愛都被這份疑惑徹底湮沒。
「哎……」
天真無邪的表情,遍佈全身的黑色接縫……然後還有胸前的綻縫。那條縫不知不覺間變大了,胸口就像裂開了一樣,被線勉勉強強地拉扯住。
我整個人就像變成了一塊石頭,邁着僵硬的腳步走進房間,把手放在昏暗的牆壁上,按下電燈的開關,把燈點着。
裏面的黑暗特別的濃重。
「…………………………」
那是好像某種東西斷掉的聲音。
我的動作,嘣地一下,停住了。
我剛纔在這個靜悄悄的房間裏聽到的聲音十分微弱,微弱到我懷疑是不是真的聽到了,然而耳膜的感覺卻異常清晰。
我呆呆地杵在原地,周圍一片死寂。
屋內的空氣徹底停滯,無聲之中可以聽到高頻的耳鳴。
熒光燈的白光模糊而毫無生機地灑滿房間,在角角落落留下暗淡的影子。
「………………」
我的眼睛依舊對着正前方,可我的意識、感覺卻牢牢地鎖定身後,探尋着剛纔那微弱聲音周圍,感知着那周圍的空氣。
背後是一片冰冷的靜謐,沒有一絲聲響。然而我非常害怕,害怕我現在轉過頭去會看到“某種東西”。
我已經看着前方,沒有回頭。
寂靜在我背後凝集成一團冰冷的氣息。
我的眼睛發自本能地想要去看我背後的東西,實現不停地向一旁移動。然而,我的意識卻別恐懼的感情所束縛,把身體、脖子都像雕像一樣固定着,維持面對前方的狀態。
……不要看,不能看。
我的意識在向我低語。
我的心在告誡我,看了一定會後悔。
我將顫抖的視線拉回前方,同時感受着背後的氣息。
……不要看,不能看。
我依舊面對前方,強行扭動身體動了一步……不,是半步。
不能在這個房間裏待下去。我不想管那是什麼聲音,不想管正在發生什麼事情。
「嗯,話是這麼說……」
然後,我的視線不久從“那東西”上面……敞開的衣櫥門背面的“鏡子”上面……印着白色“手印”的鏡中風景上面……滑了過去。
「可是……」
看她不是不相信,反倒很感興趣的樣子,眼鏡後面的雙眼放着光。不過,我既沒有精力也沒有膽量回答她……更確切地說,我連那個資格都沒有。好心爲我提供住所的,偏偏是她。
鏡子裏是我的臉,那張抽搐的臉,連我自己都不曾見過……然後,在我背後的牀邊,也被朦朦朧朧地映出來了。
「喂喂?」
「我把它放在牀邊,然後做了可怕的噩夢。感覺那個夢是我很久以前做過的。媽媽,你還記不記得什麼?」
「……哎,不管怎麼說,不能一直這樣下去呢」
「怎麼辦好呢」
「可那個人偶是從家裏拿過來的吧。就算什麼也沒有,現在能查的地方也只有你家了吧」
『……真稀奇。你從來都沒報過平安的』
「唔……」
我借用早苗家的浴室衝了個澡,還借了她的睡衣穿在身上,而現在坐在借用的坐墊上,口氣陰沉地回答了她。
『……啊!說不定是“那個”』
聽到我的回答,早苗心滿意足地點點頭。
鏡子裏,映出來了。
我發出不成聲的慘叫,可是這聲慘叫和這陣惡寒在我背後猛地推了一下,終於讓我的腳拔出地面,跑了起來。
她又在說什麼啊。我皺緊眉頭,不過早苗接着說了下去
「……對不起,要暫住在你家打擾你了……」
我逃出家門後,什麼也沒帶就離開了公寓,沒打招呼跑到了大學時的朋友早苗住的高級公寓,決定開始避難生活。
「……」
我自然沒指望能從媽媽口中得到什麼,反倒覺得沒那種事更好。要是她什麼也說不出來,我或許就能把它重新當成普通的夢,安安心心的回家了。
當我站在我還算是朋友的早苗家門口,說出這番話的時候,她看到我一定覺得很喫驚。
我垂着頭呢喃起來。早苗把手指放在嘴上,思考起來。
…………………………………………
我的視線在屋內風景的鏡像上瞬間滑過,然後我忽然發覺————我的視線,轉回來了。
「……嗚」
†
「哎呀,我不是在戲弄你啦,別往心裏去哦」
我渾身發僵無法動彈,只有視線搖擺不定第滑向逃跑的方向,拼命地爬向廚房,爬向更前面的大門口。
然而奔騰的預感卻被媽媽一語否定。
冰冷刺骨的感覺在背上竄了起來。
我空蕩蕩的胃什麼都沒有吐出來,但淚水從緊閉的雙眼中滲了出來————以此爲開端,淚水開始一顆接一顆,嘩啦嘩啦地往下掉。
「這個……是不是那種情況?果然還是要把原因查清楚吧?」
看到早苗充滿好奇心的眼神,我皺緊眉頭,同時將一直不曾想過的話說了出來。隨後,媽媽如同天經地義一般回了這樣的話
『這是吹的那陣風?』
我開始犯難。
過了片刻,她就像對上號了一樣,突然叫了一聲,對我說道
「只是暫住的話倒沒關係」
好在錢包跟手機一直裝在衣服的口袋裏沒拿出來,生活上並沒有立刻遇到困難。錢跟現金卡都在身上,問題不大,而且也能用手機跟打工的地方取得聯繫。如果我這個人再稍微認真一點,肯定會把那些東西從口袋裏拿出來的,所以我活這麼大還從來都沒有像現在這樣感謝過媽媽遺傳給我的這個馬虎性格。
但是,我感覺到媽媽聽了我簡單的說明之後,在電話那頭突然沉思起來。
過了一陣子,她說
『呼』
我拼命地讓微微顫抖的腳動起來,然而我即便使出渾身力氣,腳依舊不聽使喚,無法前進。
我灰心地垂下肩膀。不過,這也不能怪她。
————噗滋
早苗滔滔不絕地對我說。我聽着她的話,我也漸漸覺得這麼做未嘗不可。
我報上了名字。早苗一副興致盎然的樣子看着我打電話。
「……早苗,你是好奇心作祟才說這番話的吧」
「……沒關係的。信不信隨你便」
「你要不要試試去問家裏人有沒有頭緒?」
「是吧」
「……嗯……沒多大點事呢」
映出……來了。
…………………………
早苗事不關己一般,輕鬆悠閒地對我說道。
身體不聽使喚,腳使不上力氣。
「反正這是你的事。你回家一趟然後回來,連個平安都沒報是吧?你那現在就報個平安,順便問問不是挺好麼?只是這麼點事情,沒必要想太多」
「那、“那個”?“那個”是哪個?」
「唔……早苗,你能不能幫我把那個布偶扔掉?」
「哎呀,沒想到你竟然會成爲傳聞啦怪談那種故事的當事者呢。你是因爲離奇現象而回不了家的主人公,而我的角色是接納主人公留宿的朋友。真是場不錯的體驗呢」
……不逃不行……!
她說的沒錯,確實把屋子那樣放着。
早苗說得斬釘截鐵,我又在另一個層面上感到喪氣。
「……」
到了關鍵時刻,對話變得痛苦起來。我決定果斷切入正題。
「不過,因爲家裏有妖怪而不能回家,這是不是有點那個?」
「怎麼辦呢……」
『哎呀,什麼事?』
我含糊其辭。但正題不在這裏。
我連滾帶爬地從門附近離開,這時我已經渾身發軟,站不起來,手和腳都抖個不停。
快逃,必須儘快逃離這裏。
往前走,往前走……我在心裏在乾着急。
「嗯,不過我覺得不會有的……」
我的腳被絆到,跌跌撞撞地抓住了大門,接着我死命地轉動把手,把門推開,滾到了外面。出門之後,我用身體把門用力一撞,門應着「嗙!」的一聲巨響緊緊關上,公寓的牆壁也隨之顫動,隨後沉默下來。
「那個布偶有什麼問題麼!?」
「呃……我平安到達了,於是給您說一聲……」
「怎麼辦?」
「……那、那個,我不是把那個布偶拿過來了麼?」
「…………………………!!」
……必須逃走,不逃不行。
在我背後又出現了那個微弱的“聲音”。
『布偶?啊,那個啊』
她終於說了點正經的話題,於是我勉爲其難地回答了她。
朝前走,朝前走,快呀、快呀!
「啊,媽媽?我是步美」
「不,我並不是不相信」
「呃,還好啦……」
白手從牀旁邊飄窗的窗簾下面伸出來,長長的手指伸進布偶接縫中的情景。
「……」
「我不要,那麼可怕。讓我當留主人公住宿的朋友倒沒關係,可讓我當出手干預而被纏上的角色,那我可不幹」
「唔,不是那樣的……只是不知不覺地想到了」
『可怕的噩夢?』
我從她的態度感覺不對勁,一下子慌了。
只不過,我現在身體已經徹底累壞了,腦子也停擺了,她那豁達過頭的性格稍微影響當了我的神經。
我已經累的精疲力盡了,提不起精神再說任何話了。
「我也確確實實地在爲你擔心哦」
現在正在做白領工作的早苗聽了我說的情況之後,發揚了她大度的風格,接納了我。
那個布偶身上有什麼不好的故事麼?不祥的預感在我的腦海中擴散開來。
「原因?」
於是我將我被“白手”掐住脖子的夢告訴了媽媽。
映出了我背後的東西。
即便如此,我還是選擇順其自然,將手機從桌上拿了起來。然後,我從通訊簿中找到我家的號碼,猶豫了片刻之後,按下了呼叫鍵。
隨後,我胸口下面心臟、肺、氣管,全都在緊張中開始痙攣。我捂住嘴巴,閉上眼睛。
這我明白,早苗不是那樣的人,所以我才把事情原委告訴了她。
『不,倒不是那個布偶的問題……』
然後
『只不過那個“掐脖子的手”的夢嘛……』
她這樣說道,隨後稍稍語塞,接着又含糊其辭,最後沉默下來。
『…………』
「…………」
電話兩頭的沉默不斷加重。
這樣的沉默過後,我有些茫然弟說道
「那、那手…………怎麼了?」
『哎,你也已經是大人了,我現在就告訴你吧……』
對我的提問,媽媽用困擾的口吻答道
『那是你在記事以前,正好開始能走路的時候…………你在公園裏,正好跑到了我眼皮子外面,那時有個有些奇怪的女人掐過你的脖子哦』
「…………咦?」
我能發出的,只有驚呼。
『哎呀,以前我帶你上公園玩……我跟附近的太太稍微聊了會兒話,你一眨眼的功夫就跑到公園外面去了。那個時候你……你錢我們住的鎮上不是有那樣的人麼?喏,就是奇怪的女人呢,那時候你好像碰巧遇到了她,然後被她掐了脖子。她用的是雙手,非常用力,當時脖子上的印子好一陣子都沒消啊』
「什麼……!?」
我的腦子一片空白。這種事我還是頭一次聽說。
『當時,路過的人大聲叫喊,你也得救了,不過……』
媽媽停頓了一下,接着說道
『在那之後,你有時半夜就會做惡夢,哭着驚醒過來哦。非常頻繁。
「………………!」
我無法接受這種說法,但我能理解這麼做的理由。我決定在這一點上不再追問下去。
聽到這番話,我甚至忘了點頭附和。
我現在也要將垃圾袋堆了上去,讓這座山更加壯大。不過,今天有人先到了。有位少女穩穩地坐在垃圾山前面,正仔細地凝視着什麼。
「是這樣啊……」
那是一個裝在盒子裏的,便攜式針線套裝。
「啥?」
我大喫一驚。少女仍舊坐在地上,抬起臉,直直地看着我。
「不,我沒有撿。我只是在對這孩子說『辛苦了』」
少女對我天真無邪地露出微笑,像蜜一樣甜美地道出了答案。
……得儘快把綻縫縫回去……在噩夢徹底跑出來之前。
「所以,小孩子和布偶在一起可以安然入眠,可是布偶的肚子裏裝的噩夢太多了,所以很危險哦。布偶越是得到孩子的疼愛,相處的越久,喫掉的噩夢也就越多,全都堆在肚子裏了」
今天是垃圾回收日,所以我簡單地把屋子打掃了一遍之後,拎着滿滿的垃圾袋離開了公寓。這個公寓丟垃圾的地方在公寓背後,我乘電梯下到一樓,一邊聽着垃圾袋發出沙沙聲,一邊打開後門,來到外面。
『你現在在哪兒?』
「所以呢————咦?大姐姐?」
『我不是很清楚,只知道她是個出了名的怪人』
早苗眯起了眼鏡後面雙眼,接着說道
我禁不住認真起來,音調降了下去。
早苗好像也很關心我,後來沒有提及房間的事。於是,我就接受了她的好意,將視線從眼前的問題上移開,暫時住在早苗的家裏,跟她一起過着平平淡淡的生活。
我也很明白,我必須得出一個結論,搞清楚當時我在那個房間裏看到的“東西”究竟是現實還是錯覺。
這裏垃圾袋已經堆了不少,正靜靜等待着垃圾車的到來。
『那你是不知道咯?昨天半夜,你公寓的號碼給家裏打了好多無聲電話啊』
我自己也知道,不能長此以往下去。
少女回答了我的話,接着站了起來。
事情沒有任何進展,我一直將自己的公寓放着沒管,只是往返於打工的地方和早苗的家,就這樣過了四天。我應該去那間放着沒管的公寓看看,可我一直下不了決心,也做不出任何對策,在渾渾噩噩中度日。
3
「……那、那麼,那個女人是怎麼回事?」
我無法接受,但我自己也這麼覺得。
疑問冰釋的我沒有理會少女,來到她的身旁,將手中的垃圾袋放在了已經堆起的垃圾山上。
「……」
「………………嗯」
「唔,感覺出現了意料之外的情況,那單純只是噩夢產生的原因,並不是離奇現象發生的原因呢」
在那之後,我們兩人一起苦思冥想,我最後敗給了疲勞,深深地沉入了睡夢中。到頭來,我還是沒有得到更合理的結論。
少女模仿我的口吻對我說道,然後惡作劇似的一笑。然而吸引我的不是他的態度,而是她剛纔提到的內容。
那一刻,之前在我頭腦中浮游的散碎情報碎片,突然彙集成了明確的形狀。那說不定是錯覺,可我所看到的,所感受到的,所知道的,全都分毫不差地吻合了。我的感覺告訴我,那就是正確答案。
「……喂喂!?」
「…………」
一聽到這句話,我頓時冒起雞皮疙瘩。我一直都住在早苗家裏,這段時間竟然有人從我的公寓打了電話。
……這樣下去是不行的。
可即便這樣,我還是下不了決心。公寓裏現在可能潛藏着莫名其妙的東西,這讓我怎麼敢進去。
「………………!!」
「而且,一直工作直到破成這樣的布偶,有些危險的。因爲裏面塞滿了可怕的夢。大姐姐也不可以把它帶回去哦?」
我煩躁地拿出手機,接通電話。
你做的好像就是被“手”橋住脖子的夢……那時候我是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不過你大概上了小學之後,那種情況就消失了。你一提這個事,我又想起來了』
我結結巴巴地也向少女問候了一聲。
『據說她的家人過來把她領了揮去,送進醫院還是什麼地方去了,具體的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
聽到少女那番耐人尋味的話時,一切都在我的腦子裏對上了。
後面的我沒有再聽了。
早苗基本上要跟同事喝了酒之後纔會回來,所以每次都是我先進門。我要趁這個時候完成作爲留宿之人的分內之事。儘管不擅長,但我還是幫她打掃打掃房間,幫她把她交代過的東西提前買回來。然後,由於這個自治團體是晚上回收垃圾,丟垃圾也是我的工作。
這位少女的言行顯然跟正常的孩子不一樣,然而她說出那番話的時機實在太巧了,讓我不得不認認真真地向她反問。
少女俯視着垃圾堆中的布偶,有些寂寞地說道
「然後,破掉的地方補不好也是不行的。噩夢會從破洞裏漏出來的。噩夢喫得越多就越容易破,事情會變得很嚴重的。不過,容易破的布偶先生不修好的話,積累到那種程度的強烈噩夢就會全部跑出來。那樣的話就大事不好了」
確認這一點後,我隨便說了幾句話,最後以一句晚安作結,管段了電話。
…………住進早苗的屋裏開始,已經過了四天。
我的眉頭自然而然地縮到了一塊兒。
「爲……爲什麼把這種事瞞着我啊……」
「舊布偶外面哪裏皮了都能補好,可是肚子裏面的噩夢堆得太多,會把布料撐破,而破的地方就是縫合縫或者脆弱的地方。因爲媽媽把那些縫修補好了,所以堆在裏面的噩夢纔沒有漏出來。所以布偶先生的肚子裏,塞了很多很多孩子的噩夢。所以不可以撿回去呢。那果然不是什麼好東西呢…………畢竟是“噩夢”的“集合體”呢」
「…………朋友家」
這個我那個“布偶”的風格不一樣,大小也不一樣,然而我瞬間將它們聯想到了一起。當我看到這一幕的瞬間,我感到微寒的氣息纏上我的雙臂,令我冒起一小層雞皮疙瘩。
「………………」
『你當時還是孩子啊……』
少女有一頭略偏茶色的及肩齊發,她望着喫驚的我,向我問候。
然後我沒花多少時間就從衣櫥的盒子裏找到了它。
這個女孩大概正在帶狗散步,然後在丟垃圾的地方發現了什麼。
打過來的是媽媽。我一邊在玄關穿鞋,一邊跟她講。
打工結束後,到了晚上,我就會回到早苗的公寓,用她借我的備用鑰匙開門進去。
「呃……這、這個是垃圾,不可以撿的哦?」
那個“布偶”塞滿了我小時候的噩夢。
可我正準備去玄關的時候,口袋裏響起了高亢的樂曲聲。時手機響了。這個曲子是家裏來電話時專用的。
「唔……」
『因爲那是非常不好的回憶吧,你都做噩夢了。難得見你慢慢地忘掉了,卻又要揭老瘡疤,讓我怎麼不擔心啊』
我在腦子裏一點一點地品味媽媽說的話。這件事跟我最初設想的完全不同,非常關鍵。
「嗯,聽我說哦。和孩子一起睡覺的布偶啊,會替孩子喫掉噩夢哦」
「步美做噩夢的原因算是搞清楚了,你看到那個“白手”,會不會只是搞錯了?」
「…………………………」
我毫無道理地從心底裏理解了那番言論,毫無根據也毫無證據,就像得到了猜謎的答案一樣接受了這個答案。
然後我看到了……少女正伸手在觸碰那堆垃圾袋中的一個塑料袋裏裝着的破舊布偶。
「什麼事?我現在有點忙……」
「早苗……」
「………………」
我嘆了口氣,看來媽媽真的只知道這些了。
『啊,是麼?對不起。不過有件事我想問問。步美,這陣子你有沒有打來過無聲電話?』
「晚上好,大姐姐」
媽媽非常苦惱地回答了我的抗議。
沒錯,它就是我要找的唯一東西。我要用它將我屋裏“布偶”綻線的地方縫回去。
丟垃圾的地方被水泥板牆圍着,毫無格調。
我慌慌張張地將針線盒塞進了我的褲子口袋,急急忙忙地準備離開早苗的家,去我自己的公寓。
我現在頭腦比打電話之前更加混亂。在一旁偷聽對話的早苗正交抱着雙臂,苦思冥想。
我現在就需要它。
「……晚……晚上好。你……在做什麼?」
怎麼偏偏這個時候打來。
我不禁停下了穿鞋的手。
『一直都在?剛纔還打過來了啊……』
隨後————我們視線對上了。
那個少女看上去像個初中生,她手裏握着一根繩子,繩子拴着旁邊的一隻大狗。可是,那隻狗跟少女保持着一定的距離,好像很擔心似的,望着坐在地上的少女。
我聽着背後那位陌生少女大惑不解的聲音,亟不可待地打開鎖,衝進了公寓大樓。我焦躁不堪地不停連按電梯的按鍵,一路奔跑,急急忙忙地衝回到早苗的屋子。進門之後,在本來熟的不得了的房間裏手忙腳亂,慌慌張張地開始尋找至今爲止在這個屋裏從未找過的“那東西”。
我心裏雖然這麼想,但今天也沒有做出來。
『你沒在公寓麼?』
「…………你說的,是怎麼回事?」
「什麼意思?」
「那個人怎麼了?後來」
「有了……!」
因爲看到了小時候的布偶,所以無意識之中響起了小時候做的噩夢,而噩夢太過可怕,以致我產生了幻覺。
我儘可能地不去看少女,但我還是敵不過好奇心,在臨走之際瞅了眼少女的手。
『這邊打過去也不接,奇怪啊…………喂,這是不是應該報警?』
媽媽擔心地說道。我的聲音也開始顫抖起來,但我沒工夫跟她解釋。我爲了不讓她發覺,硬是裝出很有朝氣的樣子,對她說
「啊,沒事的。就是電話最近有點不正常」
『…………是麼?』
「嗯,是的。說不定就是因爲這個原因吧。沒問題的,我會叫專業的人來修電話的」
我拼命地搪塞過去。而這個時候,我繼續開始穿鞋了。
『可是……真的沒問題麼?』
「沒問題,我想是電話的原因」
『要是那樣就算了……』
「嗯,沒事的。我現在有急事,先掛了」
說完,我不等迴音就掛斷了電話。而這個時候,我已經穿好了鞋,正好推開玄關門。
「………………」
我將門鎖好後,快步走到公寓的走道上。
我整張臉繃得緊緊。再不抓緊就真要來不及了。
搭上狹窄的電梯之後,我按了一樓的按鈕,電梯開始運轉。而這個時候我也急得不得了,不停地晃着身體。
「……」
這死氣沉沉的時間,讓我萌生些許不安。
可是忽然間,我猛然察覺到我手裏一直緊緊地攥着電話。
然後,我忽然冒出一個想法。我懷着這個想法,短暫地盯着屏幕,不禁猶豫起來,可最最後還是決定付諸實施,在下一刻按下了手機的按鈕。
————撥打我公寓的電話號碼。
我顫抖的手指,握住了冰冷異常的把手。然後,我將顫抖抑制下去,向手中施加力量,轉動把手。
我將手放進口袋,確認了一下放在裏面的針線盒。
這個聲音響起的同時,我那空蕩蕩屋子裏,電話也在響起。
冷氣彷彿在流動,接觸我的皮膚。
那對不聚焦的人造眼睛沒有生命力,冰冷堅硬,然而裏頭卻像在蠕動一樣,充滿活物一般的光感,散發着陰森的意志。
「………………」
應該沒有任何人才對的,房間裏。
這間屋子還是跟四天前的那時候一模一樣。我靠近牀,取出針線盒,將手伸向牀邊飄窗上的那個“布偶”————
隨後,司機跟我說話了。
四天前,我從我住的地方……從這扇門逃了出來。
接着,我又走過了最近的領居家門前……來到第四扇門,我的家門前。
立刻動手還趕得上。現在還來得及勉強把這個綻縫完全封起來。
在房間裏頭,我看到了我的牀。
我知道我現在的表情很僵硬。汗水流過我抽搐的面部皮膚,心臟撲通撲通地在胸口下面激烈跳動。
我告訴司機目的地後,在後排座位上一邊壓抑着內心的焦躁,一邊望着窗外流逝的夜景。
房間裏悄無聲息,沒有任何動靜,光沒有閃動,窗簾上也沒有透出影子。
嘟嚕嚕嚕嚕嚕……
『 …………………………………………………………………………………………
我的房間是最裏面那間。
嘟嚕嚕嚕嚕嚕……
隨後,在電話與我之間,一陣可怕的沉默瀰漫開來。
………………………………………………………………………………………………
我慌慌張張地踩進了玄關。
………………………………………………………………………………………………』
……沒有氣息。
………………………………………………………………………………………………
這個時候,我按捺不住心中的不安,實在閒得發慌,於是又把手機拿了出來,再次撥打了我公寓的電話。我明知毫無意義,然而如果不去確認沒有人在,我便無法保證自己不被不安壓垮。
「………………」
我來到大路上後,伸手攔住了一輛出租車。
喀嚓一聲,門開了。
就在剛纔,“某種東西”接了我的電話,“某種東西”就在這扇門裏。
————噗滋、噗滋噗滋噗滋……
在沉靜的夜晚空中,我一邊鏗、鏗、鏗地發出大到煩人的腳步聲,一邊登上鏽跡斑斑的鐵製樓梯。
我沿着過道往裏走,往裏走。
那個空蕩蕩的,沒有任何人在的,房間。
屋內充滿的,是非現實的淤滯光線。
其實一切都爲時已晚。
看到“布偶的眼睛”,我注意到了。
有什麼東西拿起了話機。從這一刻起,呼吸也好,眨眼也好,我都忘記了。
「…………………………」
存在於那邊的東西,那邊發生的事情,這些都讓我怕得要死。即便如此,我還是下定了決心,除了將一直堵在腦袋裏的那個字說出之外,我已別無他法。
當我正要抓起它的時候,手,停住了。
這個時候,電梯已經到了樓下。我一邊大步流星地朝公寓門口走去,一邊繼續操作手機。
………………………………………………………………………………………………
耳中是電話的呼叫聲作響,眼中是車窗外紛紛流逝的黑暗與光亮。
我路過狹窄的廚房,衝進屋裏。
胸口綻了個大窟窿的,茶色的小熊布偶。
在淤塞的光線照亮的空氣中,“聲音”再度響起。
我跟在我房間裏拿起電話“某種東西”,中間隔着一個電話。
不知何時,出粗車已經到達了目的地。車窗外是我熟悉的公寓,然而我從未覺得它的顏色有現在這般暗淡。它大門口點着昏暗渾濁的玄關燈,陰森地佇立在夜色之中。
我爲了握住把手,輕輕地伸出手。
屋門鴉雀無聲,冰冰冷冷地攔在我面前。
無人接聽的電話在屋裏鳴響的樣子,清晰地浮現在我腦中。
………………………………………………………………………………………………
我緊張地嚥了口唾液,朝着公寓向前踏出一步。
模糊不清的呼叫音從手機裏傳出來。
只能硬着頭皮上了。那個“布偶”裝滿了我的噩夢,我必須把它身上的綻縫縫好。
那是熒光燈的光線,同時也是與“噩夢”之中極爲相似的光線。
住宅區只有零星點點模糊的燈光,黑色天空下的這座兩層樓的公寓被黑暗所吞噬,只有大門口的燈遊離其外。
沉默。單純的沉默持續着。
我十萬火急地趕着夜路,一邊感受着在緊張的作用下跳個不停的心臟,一邊大步走出夜色中的小巷。
「………………」
沉默變成了嘟嘟的無機之聲,不久所有聲音都消失不見,只留下了沉默。
「——————誰?」
「………………」
微微顫抖的身體定格在將手機貼在耳邊的狀態,冷冰冰地僵住了。
我仔仔細細地注視着窗戶的狀況。
「…………趕上了……!」
我連呼吸聲都生怕被“那邊”聽見,卻感覺心跳的聲音都傳過去了。
嘟嚕嚕,噗滋……
要說也很正常,不會有人接電話的。呼叫音沒過多久便切換成了電話留言的提示語音,我稍稍放下心來,掛斷了電話,
嘟嚕嚕嚕嚕嚕……
路過第一扇門……路過第二扇門……
應該沒有任何人才對的,房間。
在黑暗的廚房那邊,屋子被白濛濛的光照了出來。
光用眼睛就看得出來,布偶胸口的破洞在那之後變大了一些,但還爲時不晚。
我下了車,來到了公寓前面。
有個微弱的“聲音”。那是那天一切恐懼的開端……那個微弱的聲音在我幾乎就碰到布偶的時候,讓我的手停了下來。
這個電話聲音的那頭,連接着我的公寓。
我穿過公寓入口的感應門,走在夜景之中,將按下通話鍵的手機放在了耳邊。呼叫提示音在耳邊響起。我聽着這個聲音,漆黑的不安與緊張在開始我胸口一點一點地擴散開。
嘟嚕嚕嚕嚕嚕……
我無法繼續動彈,直到此刻我的身體纔開始注意到,這個屋子裏充斥着異樣的寒氣。
「到了」
但是,這件事不會改變現在的狀況,也不會改變我要做的事情。
然後,還看到了坐在牀邊的小熊布偶。
對方什麼都不說,“那邊”就連呼吸的聲音都沒有傳過來。
這樣一來,一切就都沒問題了。
嘟嚕嚕嚕嚕嚕……
在屋子裏,空氣完全淤滯。一直照着屋內的熒光燈,在屋子裏頭死氣沉沉地發着光,透過光線可以勉強看到玄關裏頭。
我抬頭向二樓的我房間窗戶看去,能看到窗簾和裏頭透出的熒光燈的燈光。那天我連關燈的餘力都沒有,房間現在維持着我逃離時的狀態。
————噗滋
我寒毛倒豎。凝滯的空氣就像冰冷的玻璃。
————噗滋
「客人」
可怕的緊張感將我的胸口完全勒緊。胸部內側感覺都要外翻出來。
這一刻,我感覺我就像打開了一間封印在冬日中的房間,微微的寒氣從打開的縫隙中流了出來。
我神經完全繃緊,繃得快要斷掉。我額頭上頓時噴出喊來。我只是愣怔怔地一直聽着存在於電話另一頭的沉默與空氣的聲音,聽着自己胸腔之內瘋狂亂跳的心臟的聲音。
在眼前,布偶肚子上維繫着裂縫的粗線,應聲崩斷。
鏗……當我發出最後的聲響,登完樓梯之時,便看到飽經風雨沖刷的過道以及排成一排的四扇門在暗淡的玄關燈之下浮現在夜色之中。
在這樣的空氣中,我朝着手伸出去的方向,朝着眼前的“布偶”看了一眼。
我按下了通話鍵,手機裏傳出呼叫音。
我拉開門。
呼叫聲,突然,斷掉了。
這一刻,只聞噗滋一聲,通話中斷了。
就像是從內側被撕扯開似的,布偶的綻縫開始一個個地綻開。粗線崩斷,用線串在一起的布料被扯碎,塞滿內側的棉花就像活的一樣搏動着。
然後,“某種東西”就像從布偶內側掉出來一般,露了出來。
白色的東西從雪白的棉花裏,洶湧不絕地爬出來。
那是煞白的————無數根手指。
手指,死肉之色的無數根手指從布偶的肚子裏像蟲子一樣爬出來,噁心地蠢動着。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面對這駭人的情景,我放聲慘叫。接着,我伸出手被手指抓住,使不上力的身體摔在了地上。
我想要逃跑,在地上打滾,然後我用手撐住地面,抬頭一看——————在敞開的衣櫃裏,煞白的手從衣服之間的縫隙下面長長地伸了過來……脖子被手指纏住的觸感,冷冷冰冰…………
…………………………
…………………………………………
…………
†
早苗來到步美住的公寓的時候,是步美不告而別的第三天早上。
這兩天裏,步美不打電話過來,早苗打過去也打不通。
早苗實在放心不下,於是星期天的早上到了步美居住的公寓來看看情況。
早苗覺得,往公寓裏打電話也沒人接,人說不定不在這裏,可是除了這個地方,早苗實在猜不出不美還能去別的地方。早苗登上鏗鏗作響的鐵樓梯,沿着過道向裏頭走,來到了步美住的204號室門前,望着房間號碼。
然後,她按下了門鈴的按鈕。
「……步美?」
她聽到屋內響起門鈴的聲音,接着又敲了敲門,往裏喊了一聲,裏面卻沒有反應。
「不在麼……」
早苗灰心地嘆了口氣,明知毫無意義卻還是握住了門柄,轉動起來。門輕輕鬆鬆地打開了,這讓早苗繃緊了臉。
「……步美,你不在麼?我進來咯?」
她起初懷疑那是動物,可是樣子卻不對。然後她輕輕地伸出手,將那個物體翻了過來。
「步、步美?」
怎麼辦?總之先報警麼?
早苗茫然地站在屋子正中間,呢喃起來。
早苗一邊呼喊,一邊走進屋內。她路過廚房,看到了屋子,然後打開浴室。可是哪裏都沒有人影,空無一人。
那是一隻撕得稀碎的“布偶”。
一隻長着茶色毛的生物被非常粗暴,非常隨意地扔在牀上。
這隻身上開着個大洞,裏面的東西被完全掏空的小熊布偶,被孤零零地遺棄在這個空無一人的房間裏。
「………………」
早苗偷偷地向裏頭窺視。
她用混亂的頭腦思考着這種事情,目光突然發現有個奇怪的東西掉在牀上。一開始,步美無法判斷那究竟是什麼。
屋裏什麼人也沒有,從外面只能看出一大早卻拉着窗簾,還開着熒光燈。
「步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