魄線奇譚 -HakusenKitan-
《夜魔-怪-》 · 甲田學人 · 1.8萬 字
1
「————不能踩到白色外面,白線上面可是『安全地帶』喔!」
黑色雙肩包搖搖擺擺,阿祐沿着混凝土圍牆,在路旁人行道上的白線上奔跑。
「等等我,阿祐」
「就不等!」
我和妹妹被書包的重量扯得東搖西晃,每一腳都快要踩到線外,以這樣的狀態拼命朝阿祐的背後追上去。
白線是『安全地帶』,而黑色的柏油路面是『洞』。搖搖欲墜的我們完全提不起速度,而運動神經超羣的阿祐在白線上如履平地,把我們甩得越來越遠。
「詩乃,歌乃,你們好慢啊!」
阿祐一邊笑話我們,一邊「快點快點」地催促,然而我們好不容易追上去,他又哈哈大笑着逃掉,距離越拉越遠。
「等等啊!」
「就不等!」
阿祐的腳步越來越快,在白線上拐了個彎,衝到了斑馬線上。
接着——
「呀!!」
只聞「咚!!」的一聲巨響,一輛巨大的卡車飛馳而過,阿祐的身影在我們眼前捲入車底,消失不見。
…………………………
………………
†
八年前在這個路口發生車禍的那一瞬間,我和歌乃如今仍歷歷在目。
當時我上小學三年級,歌乃上二年級。跟我們發小的阿祐衝到了車道上,在我們眼前被大型卡車軋死了。
隨着一陣可怕的剎車聲,阿祐的身體被那個鋼鐵製造的龐然大物重重地撞了上去,釀成了一場慘不忍睹的事件。他的身體被巨大的車輪捲進去,手和腳彎向了詭異的方向,腦袋在巨大力量的牽引下鑽進了車盤底下。當大人們把他拉出來的時候,他的腦袋已經徹底撕碎,消失不見。
當時狀況之悽慘,連成年人看了都忍不住放聲慘叫。
只見歌乃面色蒼白。這時我恍然大悟,歌乃也聽到了少女剛纔的那句話。
「嗯,是的」
正因如此,我才那麼的擔心歌乃。
「什……!」
然後向她逼問
按理說,那件事沒有任何人會知道。
「你什麼意思?你究竟明白什麼?你在哪兒聽說的?你有什麼目的?」
聽到歌乃大惑不解的聲音,我反問回去,同時向那名少女看去。
「嗯,我知道了。十葉詠子同學,你究竟在幹什麼」
「十葉……詠子」
「姐姐,那孩子……」
時光流逝,上小學時來得那麼頻繁的夢,如今也已幾乎不再侵擾我們。可即便如此,我們姐妹在穿過那個路口的時候,總還是不約而同的鉗口不語。
「我沒有撒謊,那孩子一直都在這裏哦」
光是想想這些,我心裏就已經煩得要死。
歌乃對我這樣的態度有些困惑,但還是快步跟着我走過斑馬線。我一邊留意着身後跟來的她,一邊硬着脖子直面前方,只轉動眼睛偷偷看了眼對面那個少女的情況。
「那孩子一直都在白線上跑,說那是“安全地帶”,不能踩空」
我一轉過頭便跟少女四目相會。少女也一樣向我轉了過來,一樣喫了一驚,同時發出微弱的叫聲。
……那個女孩,就像在跟去世的阿祐說話。
我偷偷看了眼身旁歌乃乖巧的側臉。
在這個紅得特別長的路口等待時,我總是會偷偷地看看歌乃,當我看到她正面觀察來往車輛,表情平靜時,我就會在心中偷偷地鬆口氣。
少女一瞬間露出驚訝的表情,但她好像沒意識到自己剛纔說了怎樣的話,臉上露出友好的微笑。
少女彎下腰並不是爲了觀察什麼。
這個路口位於略微偏離住宅區的一座手工作坊旁邊,穿過這裏的大卡車向來都比其他道路要多。
「咦?」
我覺得,這說不定是一種變了形的後遺症。我擔心歌乃,爲了讓她內心平靜下來操碎了心。在她面前,我不提阿祐的任何事情,甚至連阿祐的名字都謹小慎微地注意不去提及……做到這個地步,我自己都覺得好荒唐。
來往的車流停止了,信號燈變綠了。
「什……!」
阿祐所說的“安全地帶”,我們沒對任何人說過。
我和歌乃彼此間都不去觸及當時的記憶。不過,我只記得一件事……我在事故發生時大哭大叫過,但那並非發自對阿祐的悲傷,而是源於純粹的恐懼。
少女的聲音傳入了我耳朵裏。
「那個死掉的孩子是我們的朋友啊!」
「………………」
除了我和歌乃,還有阿祐本人之外……
「咦?那又是在幹什麼?」
瞬息間,我的心臟猛地一跳。
我所擔心的情況發生了,這讓我眉頭突然一縱。淪肌浹髓的責任心在我心中噴出火焰,情緒激動的我緊緊地盯着少女,厲聲質問
「那孩子……在跟什麼東西說話」
那場事故的場面給歌乃心中留下的傷,比我還要深得多。當時的歌乃很黏阿祐,目睹車禍後的精神打擊,讓她陷入了嚴重到不得不送上救護車的恐慌狀態,而且事件過後依舊會頻繁地發生閃回,再度陷入強烈的惶恐。
我連忙又朝少女看去。跟愛說的沒錯,少女真的正對着什麼也沒有路面說着什麼話。
我被這聲呢喃牽動,循着歌乃的視線看過去,只見車流不息的車道對面,斑馬線一頭有一個少女。
我喫驚地瞪圓了雙眼,完全說不出話來。
我們上了同一所初中,現在在同一所高中入學,我們走同樣的路上學,走到這裏必定會不約而同地沉默下來。只要在過去幾年,我和歌乃間的這份沉默也會消失吧。
這孩子肯定是那種喜歡吹噓自己有靈感應力的人,然後不知從哪兒聽說以前這裏出過事,於是爲了吸引行人們的注意才那麼做的。
那起事件發生之時立起的,在時間中漸漸腐蝕的『注意死亡事故』的告示牌,當初根本無法直視,現在也能當成空氣一樣無視掉了。而記憶也像那塊告示牌一樣隨着時間的推移漸漸腐朽,反反覆覆經過了八年時間,這條令人討厭的交叉路總算變成了普普通通的路。
然而即便如此,那段血色的記憶仍會不時地出現在我們的夢境中。
爲了早點離開那個危險的少女,我加快腳步走過斑馬線。
少女的音調雖然降了不少,卻還是理所當然一般這樣說道。
我們爲了參加社團的晨練趕早出門,然而這一大清早卡車就瘋狂呼嘯,穿梭不息。白色的尾氣化作陣風撲在等待綠燈的我跟歌乃身上,我的短髮和歌乃的長髮在風中一邊吸附難聞的氣味和大量的塵埃,一邊無力地搖擺着。
「!」
「……是真的哦」
「不、不可以啊,你現在沒有頭啊……」
我從一開始就是詰問的語氣,然而少女卻還沒有認清自己的立場似的,仍舊面帶笑容地回答了我。
「………………」
在這片景色中走過了好幾年,早已完全適應了。
少女一副殊死的態度向放聲怒吼的我爭辯。
「……走吧」
歌乃似乎很在意那個不可思議的少女,但幸好看上去還沒跟那起事故的記憶聯繫起來。這樣就行了……我決定維持着這樣的狀態,不去看那位少女,儘快拉着歌乃離開,於是快速地穿過了斑馬線,穿過了少女身旁。
「咦?那孩子怎麼了?」
「————誒?」
我狠狠地瞪着這個愛撒謊的少女,氣急敗壞地跟她說
「你叫什麼?」
「啊……」
「……你是**中學的學生吧」
……但就在這時。
歌乃爲了從事故的陰影中走出來花了相當長的時間,事到如今就算想起來也不覺得會引起什麼嚴重的問題……可我就不行了。事故發生後,我一直都在從事故的打擊之下保護歌乃,並藉此讓自己克服陰影。對我來說,這份身爲姐姐的責任心,正是心靈中的沉重“創傷”,也是我的重要“支柱”。
我在車來車往的柏油路面上看不到任何東西,於是這樣向歌乃問道。
我一定要讓少女知道她的所作所爲讓我、歌乃,還有阿祐家的叔叔嬸嬸有多麼生氣,不這麼做我的氣就消不了。
但是……
「嗯?她在盯着什麼?」
她一眼看上去個子很小,有着一頭栗色的及肩齊發。她就像是有什麼東西掉在車道上了,維持着半蹲着的姿勢仔仔細細地盯着發白之後又被燻黑的柏油路面。
但是,平時都在無言中度過的這個慣例,今天被打破了。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嗯,我知道」
注視着前方的歌乃,雙脣間忽然漏出微微的呢喃。
少女穿着離這裏不算近一所的初中的制服,她手搭在膝蓋上半蹲下來,就像要觀察車道的路面。
那一刻我注意到了,我的第一印象其實是錯的。
於是,我深深地擔心着妹妹,我一直不讓她的身影離開我的視線,而這樣的表現都讓身邊的人當我有戀妹情結了。
看到那一幕之後,我眼前天旋地轉,心亂如麻,後面的事情就記不清了。
只有從夢中驚醒大聲慘叫的時候,我們纔會談及阿祐。
如果這不是那裏的話,我想我會覺得看到了一個有點奇怪的孩子,頂多不去理會就會淡忘掉。然而她出現的地點實在太不湊巧了。哪怕只有一丁點勾起那段車禍記憶的可能性,我都不能讓歌乃久留,必須帶着她儘快離開這裏。
信號燈都已經綠了,可少女還是沒有要過馬路的打算。她依舊在路旁半蹲着,擺着有些困擾的表情對着車道說話。
「……!!」
「你這傢伙,還要撒那種謊……!」
面對口氣強烈的我,那個叫詠子的少女似乎總算明白了情況,這才表情黯淡下來。
我腦中對少女準備好的非難之言,全都在聽到這句話的剎那間消散了。
想要讓歌乃重新振作起來非常困難,她所需要的心理輔導時間要比我長得多。
少女直直地凝視着我,這樣說道。我一下子呆住了,但是下一刻,我對她毫無畏懼的那句話湧起了滿腔的怒火。
「………………」
「我問過那孩子了。他說他也要跟着你們,但他沒有頭,我就勸他別那麼做」
我絕不容忍那樣的惡作劇,對她步步緊逼。沒錯,我只能認爲那是場惡作劇。
「誒…………什麼是指什麼……」
我們並不是刻意隱瞞,只是大人們都沒有問過這件事。可是一方面沒人問起,一方面我們也極力地避免談到阿祐的話題,最後那個“安全地帶”的事情就成了只屬於我和歌乃兩個人,其他人都不知道祕密。
「……!」
「……姐姐,不是的」
這裏在我們上學的路線上,我們每天都要經過這裏。
「咦?」
我聲音略有緊張,催促歌乃。
身着高中校服的我和歌乃站在清早的路口上,車輛在我們面前來往穿行。
這是不可能的。但如果歌乃那麼想的話就全完了。
要是可以,我永遠都不想再想起那件事,而且更不希望歌乃想起那件事。
「……嗯」
「……什麼!?」
這是配合小孩子的視線時所做的動作。在車輛奔馳,空無一物的空間裏,就像有個小孩子似的……可那個地方對我們來說…………
少女那眼神是在求我相信,我看到那樣的眼神,明白她所說的都是真的……就在這一刻,我內心對少女的憤怒,瞬間被置換成了難以名狀的恐懼,全身冒起雞皮疙瘩。
「…………………………!」
我感覺,少女和我周圍的氣溫頓時下降了。
少女直直地看着我,我也直直地看着少女,我害怕得冷汗都冒出來了,連倒退都做不到,只能僵在原地。
我注意到,之前的交談中讓我怒不可遏的那個少女,其實是個非常令人毛骨悚然的傢伙。這一刻,汽車按着喇叭疾馳而來。那聲音也好,那風也好,都在不祥地擾動着空氣,不知不覺間,這個路口充滿了異樣的空氣。
這種感覺,就像預示着可怕的暴風雨即將來臨的詭異微風。這個荒涼的交叉路口的景色,不斷地被這股潮溼陰冷的風擾動着
行道樹在風中沙沙作響。
少女屹立於此情此景之中,張口說道
「……他在的哦,就在白線之上」
少女的聲音御風流轉。
我被那句話牽動着,眼睛緩緩地滑向一旁。
不祥的預感令我神情僵硬,我的視線就像被扯向那個方向似的,停不下來。
就這樣,我的視線轉向了車行道,車道一側的白線進入視野。然而視線循着白線繼續往那邊移動,掃過車輛穿行的斑馬線……我看到了————
在車行道上,有隻穿着童鞋的腳。
這一刻,我的肩膀從背後被人抓住。
「噫——!」
我嚇得呼吸停止,發出一聲慘叫,條件反射地身體一縮,想都沒想就把抓住我肩膀東西奮力揮開了。隨後,傳來一聲微弱的驚叫,而那個聲音讓我清醒過來。我恍然大悟,向發出驚叫的人看過去……只見歌乃露出害怕的表情站在那裏,把被我揮開的那隻手收在胸前。
「啊……」
看到瞠目結舌的我,歌乃呢喃起來
「姐……姐姐?」
我很想把那當做錯覺或者神經過敏。
————有什麼東西在這裏,必須逃走!
走出小巷之後,我們眼前鋪開一片黑色的景色。
車頭髮出的刺眼燈光撕破黑暗,從身旁穿過,隨即消失。
歌乃和我在民宅和房子間的小巷中拐過一個又一個彎,不停地向前奔跑。
「………………」
聽着「踏滋、踏滋」的腳步聲,沉默在我們心中滿滿地堆砌着,變重,變暗。
這個時候,在跑道上練到發熱的身體也涼了下來,剛入夜的風吹得渾身發冷。
直至昨天我們每天都會經過的這個路口,如今已經變得特別不對勁,我已經不知道該不該平平常常地從這裏通過了。
不過我覺得,歌乃一定沒有看到“那東西”。正因如此,我全心全意地押在了那微乎其微的一絲希望上,期盼着“那東西”是我看錯了。
我們茫然地等着信號燈,眼前是路口的空間。
「……」
我們將要途徑的那個地方,已經很近了。
然而我並沒有喊出來,我聽到的慘叫聲並不是我發出來的。
「………………什麼也沒有」
————踏滋、踏滋、踏滋、
2
聽到那個聲音,我心頭一驚,下意識地回過神來。
我們邁着突然加重的腿,站在了斑馬線前面。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們在車上的時候一直談論着學校裏還有社團裏的事情,但我們走進行人變得稀少的工廠區域的時候,我們之間的對話一下子變少了,無言的時間彷彿融入夜色中一般不斷延長。
我不知道走在身旁的歌乃心裏是怎麼想的。我一次都沒跟歌乃提過那個路口的事情。
面對着一輛車也沒有的行車道,我們開始等待信號燈變色。
即便如此我還是沒有實話實說。歌乃看到我這樣,也不再繼續追問了。
我沒有去看歌乃的眼睛,視線垂下來,從她身上移開。
周圍的夜色與漆黑的不安之霧凝集成塊,在胸口凝重地瀰漫開來。
「姐姐,那孩子……」
我們走出校門搭上電車,做了二十分鐘的車到達離我們家最近的車站。我們一出車站來到外面,路燈的影子幾乎完全消失,夜色彷彿將周圍這片偏僻的街景吞噬掉似的,滿幅鋪開。
我覺得,那女孩只是在惡作劇。
「……歌乃!」
在我無法動彈的這個時候,那個自稱十葉詠子的少女飛奔着離開了現場……就像從我身旁逃走一樣。我只覺得必須得阻止她,但我的意志跟身體都被徹底嚇軟了,完全不聽使喚。
我和歌乃在夜色中並肩走過的這一路上,一直沒辦法不去想那件事。
「…………歌乃」
我回答了她,可她看上不相信我說的話,露出擔心的表情再次開口
所以歌乃把那個少女的話究竟聽了多少,心裏在想什麼,我完全無法判斷。
可是當我再次看過去的時候,路上卻什麼也沒有……這讓我愈發不安。
這一刻,在我眼前有一個沒有頭的孩子。
我渾身的寒毛驟然間根根倒數。撒着朦朧紅光的黑暗之下,斑馬線中央的白線之上,孤零零地站着一個小男孩。
他的輪廓自肩膀以上被截斷,消失不見。然而他的脖子部分就像被扯碎了似的,鮮紅的肉裸露出來,而被扯碎的一部分頸部皮膚掛在正面,一直垂到了胸前。
少女的背影一路飛馳,沒過多久便消失在了小巷裏頭。
————踏滋、踏滋、踏滋、
這條路雖然和往常一樣通往家門,但唯獨今天的含義略有不同。
我根本來不及阻止,她立刻轉過身去,將書包和提包統統往地上一扔,逃離了這裏。
我和歌乃並肩走在夜色下的小鎮之中。
周圍那冰冷的黑暗滲進我的胸口,扯住了我激烈搏動的心臟。
好不容易把一切收拾完之後,我們拖着疲憊的身體準備回家。當我們離開校門時,太陽已經完全下山,周圍灑滿深沉的夜色。
「…………」
我們終於到達那個路口了。
道路兩側的白線和橫斷路面的斑馬線在行人紅綠燈的紅光之下,在黑暗之中朦朧地呈現着紅色。
「現在沒車,我們過去吧?」
我轉過身去,只見歌乃正死死地捂住自己的臉,聲嘶力竭地發出慘叫。過去的八年間不少目睹的狀況,如今在這裏再度上演。
「……噫————!」
我本可放心纔對,然而面對眼前的黑暗空間,我卻根本平靜不下來。
身處這片參雜着紅光的黑暗中,一種奇妙的焦慮感堵在我心裏,一點點地湧上來。
「可是……」
上完課,放學後的社團活動結束的時候,已經過六點半了。
————不能呆在這裏。
歌乃現在的精神狀況極爲混亂,連方寸大亂這個詞用在她身上都顯得太輕了。
空氣凝重而淤滯,只有我和妹妹的呼吸能算活物的跡象。
怎麼辦……
這片廣闊的空間裏一陣風都沒有,死氣沉沉,靜得過分。
沉重的車輛駛過交叉路口的聲音漸漸變大。
這時候,我靜靜地開口了。
這時碰巧沒車,除了路上的信號燈朦朧閃動的紅綠光線之外,什麼也沒有。在這個燈光不足的空間裏,自然什麼也看不清楚。我縱使把這個被信號燈的藍光昏昏照亮的路口望了個遍,還是沒有發現“那東西”的身影。
染成血色的斑馬線,在我們面前向前延伸。
路口什麼都不存在,只有空虛的景色。
————踏滋、
那個豎在行車道中央的……“童鞋”。
在因缺氧而變窄的視野中,巷道中猶如迷宮一般的景色從我兩側紛紛向後流逝。
少女的那句話在我腦中揮之不去,越是刻意驅趕就愈發鮮明。我一邊胡思亂想,一邊和歌乃一起在夜色中走向那個路口。
我看到了那個東西。
「!」
「………………」
根本沒有什麼理由。此刻,靜謐的恐慌在我的腦子裏爆發,我感覺我被周圍那濃重的黑暗氣息逼得走投無路,根本不等歌乃的回答,逃跑似的踏上了被紅色信號燈微微照亮的斑馬線。
那個沒有頭的孩子就像在前方尋找着什麼,把兩隻手朝我伸了出來。他好像要朝我衝過來,好像要緊緊的抱住我,好像在呼喊我的名字,那看上去就像一層層肉壁裹在一起的頸部斷面對着我,蠕動起來。
黑暗的夜路上,巷道中只有我們兩個的腳步聲跟遠處車輛的聲音。
自從遇到那個少女之後,我一直都在思考。自從我看到斑馬線上的“那東西”之後,不管是上課還是休息時間,一直都在暗自苦惱着。
「歌乃!?」
歌乃開口了
歌乃似乎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隨後,我全身上下冷汗如注。
「怎麼了……告訴我,發生了什麼……?」
我踏出的腳,踩到了染紅的白線。
我們一邊呼吸着夜晚的空氣,一邊默默地向前走。
現在這個路口很少見的沒有車經過,一片漆黑,充斥着令人忐忑不安的異樣寂靜。空蕩蕩的路上連個像樣的路燈都沒有,信號燈的燈光朦朦朧朧地遊離在黑暗之外,燈柱和「注意死亡事故」的警示牌在紅光中微微照亮。
難以名狀的不祥預感堵得我透不過氣來,侵蝕全身。
雖然我故作鎮定,但嘴巴已經幹得不得了。
「不要!!」
而我只能眼睜睜地看着她從眼中消失。
刺耳的慘叫聲貫穿了我的耳朵。
可我根本沒有餘力確認我自己跑到何處,拼盡全力不停追趕着埋頭逃跑的歌乃。書包的重量以及下腳時的衝擊令我雙腿作痛,肺已經在軋軋作響。即便如此,我爲了不被歌乃甩掉,仍舊不斷進行着幾乎把肺弄壞的劇烈呼吸,在小巷中一個勁狂奔。
我嚇得瞪大雙眼,肺部就像痙攣一樣無法呼吸,張得大大的嘴裏近乎迸發出慘烈的尖叫。
我的直覺跟皮膚觸覺正在對我大喊。
我只想盡快離開這個鬼地方。
根本沒工夫去思考。我將強烈的恐懼徹底拋下,撿起歌乃扔在地上的東西,急忙追了上去。我雙肩雙手揹着提着兩個人的書包和提包,身體在奔跑中被那些負重扯得亂擺亂晃。歌乃逃出了大路,鑽進衚衕裏沒頭沒腦地到處逃竄。我時刻小心着不要把她跟丟,拼了命,氣喘吁吁地在她身後追趕。
腳步聲在黑暗幽靜的巷道中迴盪。
要是真的有童鞋掉在那裏,沒準我就用不着這麼擔心了。
然後,我爲了證實我剛纔看到的東西,膽戰心驚地將餘光向斑馬線投去……那裏別說是鞋子了,根本什麼也沒有,只有轟轟作響的車輛從上面駛過。
『那孩子一直都在這裏哦————』
沒錯,一定是我神經過敏。
「都說什麼也沒有了!」
不知不覺間,這條小巷走到頭了。
「………………」
我拼命地認定這件事,繼續往前走。畢竟,要是走到這裏提要變道的話,就不得不提及那個少女了。
我感覺,我的眼睛與不可能存在的雙目對上了。
那個話題就跟車禍的記憶一樣,自然而然地成爲了我們之間的禁忌。
幸運的是,在我跟丟之前,歌乃絆倒了。她整個人翻了過來,摔倒下去,然後癱坐在小巷的正中央。
我氣喘吁吁地拼勁最後一口氣,總算追上了她。她精疲力竭地坐在路中央,抱着腦袋。我走到她身邊,隨隨便便地把書包放在地上,緊緊抱住她的肩膀。
我剛一停下,汗水就開始往外噴,像下雨一樣從我臉上滴下來。
「歌、歌乃……」
我氣喘吁吁地癱坐在路中間,緊緊地盯着她的臉。
她緊緊地閉着眼睛,捂着耳朵,蒼白的臉不住地顫抖。我將臉湊了上去,拼了命地跟她說話
「……歌、歌乃……沒事的,什麼都不會過來的……」
歌乃的牙齒直打哆嗦,那聲音大得連我都能聽到。
「姐姐我會陪着你的,所以沒事的,冷靜下來吧……」
我嘴裏重複着這樣的話,心中幾乎確信,歌乃那時候肯定“看到了”同樣的東西。
眼下發生了異常情況,但我們總不能一直這樣坐在路中間。我撫摸着歌乃的背,四下張望,然而周圍的景色我從未見過,不知道我們究竟跑到了哪裏。
我是這裏土生土長的,然而我卻無法分辨這是什麼地方。
這裏是條狹窄的小路,一旁有大型建築的高牆,應該是一條面對店鋪側門的路。
然而在這櫛比鱗次的建築羣當中,只有一家店的店門對着這條小路。那家店的招牌發着光,看上去是家咖啡廳。
「……我、我們先到那裏去,好麼?」
除此之外別無選擇。
我扶着歌乃讓她站起來,向那家店走了過去。
不管是要跟家裏聯繫還是要上醫院,當務之急是找個能夠平靜下來的地方。我用肩膀支撐着歌乃的身體,感覺就像揹着她似的,走向那家店的入口。
那裏的樓梯就像被其他建築掩埋了一樣,向地下延伸。
我們相依相偎,走下黑暗狹窄的樓梯。
「……!」
依稀可見的那張臉白得病態,戴着一副落於時代的圓框眼鏡,嘴角像新月一樣高高揚起,掛着笑容。
「……」
†
我一下子啞口無言,隨後又探出身子,用逼問式的語氣對歌乃說道
「是什麼人?你是要問這個吧」
「別、別這麼說啊,那怎麼可能啊……」
聽到的提問,歌乃仍舊垂着頭,用細若蚊蚋的聲音給了肯定。
我們雖然有話題,但現在也害怕將這件事當做話題。
於是我問了
「這個……我說不清……」
「————那就是那孩子的『願望』吧」
面對忽然語塞的我,歌乃也沒有再說什麼。
「是麼……」
「……」
隨着時間過去,歌乃終於有所好轉。
「可是…………那個女孩子那時候也說了那是『安全地帶』呢……」
我問他
沉默瀰漫開來。我們在無言之中,只有自己胸口下面的心臟像鬧鐘一樣激烈地響個不停。
「而且,人往往會陷入那種壞掉的『願望』不能自拔。有的人活生生地被關進了壞掉的唱片機中,有的人在平等的死亡之下永遠地加入了他們當中,諸如此類形形色色」
即便如此,我還是不得不說。
「姐姐也……看到了?」
……就在此時。
「……嗯」
我稍稍放了心,歌乃聽到我的話點點頭,說
我連忙揮了揮手,讓歌乃打住。
儘管出了這家店應該手機就能用了,只需要短短几分鐘就能把事情辦妥,可我感情上還是不忍將視線從歌乃身上移開。
歌乃點點頭。我們說到這裏,對話突然中斷了。
在那個地方,以那個樣子現身,除了阿祐還有是什麼呢……
我皺緊眉頭。我是不是該把他的話理解爲肯定呢。
————『coffee 無名庵』
可是這個話題既然已經開始了,在這裏打住也不是辦法。不搞清楚發生的究竟是什麼情況,不論是我還是歌乃,肯定都將惶惶不可終日。
他既然坐在了客席上,想必也是客人吧。可他就在我身後,我卻完全沒有察覺到他的存在。
「……姐姐,謝謝你,我已經沒事了」
「那是阿祐吧……」
「不出所料……」
「啊……不、那個……」
然後,『他』保持着背對我的姿勢,靜靜地對我說道
「……你的『願望』就是守護這位妹妹麼?」
我們現在在咖啡廳裏頭,唱片中正在播放透着幾分憂鬱的絃樂。店內是古風裝潢,與夾雜着噪音的音樂相得益彰。
「脖子……脖子撕碎的部分看到了……鮮紅色的……」
「…………………………嗯」
「先不管靈能力者這個詞的定義,從廣義上來理解的話,這樣的叫法用在我身上應該沒有問題」
「……」
男人含着笑意對我說道。到這個時候,『他』才總算朝着驚訝的我微微轉過身來。
「嗯……」
於是,我就決定先在這裏等歌乃冷靜下來。
「那件事,應該沒人知道纔對的……」
突然從背後傳來一個聲音,我嚇得心臟突然收緊。
既然如此,只能認爲這個男人從一開始就在這裏了。
「……你是靈能力者之類的人麼?」
「……」
我連忙否定這個說法。這種事連想都不願去想。好不容易纔快要忘記的,拼了命地去遺忘的……死去的阿祐一直都站在我們每天經過的那個路口,這種事我根本不想去想。
嘎嘡!我猛烈地轉向身後,椅子跟着慌了起來。只見我身後背對背的座位上,不知何時坐下了一位身披黑色風衣的男子。
身體不再顫抖的歌乃雙手捧着熱可可對我這樣說道。而這個時候,杯子早已不冒熱氣了,裏面的東西也一點不熱了。
「說不定還是該喫藥呢。就像以前那樣,當成是護身符」
「什……!」
而『他』作出了回答
怎麼可能存在——我正要這麼說的,然而這句連我自己都說服不了的話卡在了喉嚨裏,沒有說出來。
聽到她的聲音,我完全沒勇氣繼續這個話題了。
「幽、幽靈什麼的……」
歌乃的根據在這裏。
我們來到這裏之後,再沒有其他客人進來。
我動搖了。說些什麼搪塞過去吧?那個少女究竟是什麼來頭?……各種各樣的思緒在我腦中閃現,而每一個疑問無法得出答案,最終落得一頭霧水。
「!」
「阿祐一直都在那裏麼……」
「嗯……白線上的『安全地帶』」
「…………………………阿祐」
『他』推測出了我後面要說的話,接着說道
歌乃仍舊直直地盯着下方,嘴裏吐露出細若蚊蚋的話語。
而歌乃回答
但『他』沒有對我繼續追問,只是發出幾聲陰沉的冷笑。
這件事如果不確認清楚,對我們今後的生活將會造成重大的影響。我做了一番心理鬥爭後,下定決心說了出來
「……」
「咦……?」
「吶,歌乃…………你……看到什麼了嗎?」
「你看到……什麼了?」
昏暗的店內,唱片機的粗澀聲音靜靜地播放着,而男人的聲音聽起來是那麼嘹亮。
我攙扶着歌乃衝進店裏,向站在吧檯裏的店長說明了情況之後,便找了個靠牆的座位坐了下去,兩人一直面對着面靜靜坐着。我最開始想給家裏打通電話,可不巧這裏沒有信號,而且這家與時代完全脫節的店裏連固定電話也沒有,我無奈之下只好放棄了跟家裏聯繫的念頭。
樓梯走到頭的店門是紅磚牆壁跟木門的搭配,十分雅緻。我拼命地打開那扇門,門鈴的聲音傳入耳中……我在淺層意識中回想起我剛纔在招牌上看到的店名。
我們沒有點單,但店長給我們端上了溫暖的熱可可,我對店長道完謝之後,就在這家昏暗的店裏一味地消磨着時間。店裏連時鐘都沒有,恍如時間的流勢與外界不同似的。在如此奇妙的氛圍中,我一邊跟歌乃說話,一邊等待她平靜下來。
我無緣無故地感覺到那張側臉是不祥的東西,可這種話我又怎麼可能說出來,於是含糊其辭
「……!」
腦袋被扯碎的阿祐,怎麼可能還站在那裏。
他的背後披着女性一般的烏黑長髮,那件外套長得就像披風,如夜色般漆黑。
可是在他跟我說話之前,我完全沒有注意到店內除了我們還有其他客人。我只能想到這個男人是隨着那句話突然出現在我的背後的。
這是個可疑的問題。
來到這家店後花了三十多分鐘,歌乃才總算鎮定下來。
這句話不管是聽上去還是理解起來都十分可疑,可我卻不知爲何就是無法阻止或者無視。
「那你就叫『我』神野陰之吧。這是最能體現現在的『我』的詞,同時在代指『我』的詞彙當中也是最沒有意義的一個」
「爲了永遠的結束,永遠的繼續下去。就像壞掉的唱片機一樣,唱針要飛出去才能放回來……爲了讓『願望』週而復始地繼續下去」
「出什麼事了麼?」
男人沒有轉過來,仍舊用背對着我。
「你……」
「夠、夠了!別往下說了!」
聽到那個名字的瞬間,我渾身冒起雞皮疙瘩。
「明明一直都沒復發的……」
「呃,那個,在路口人行橫道的線上……站着一個小孩。小孩沒有頭,只有鮮紅的傷口……」
我移開了目光。沒有頭的小孩子不一定就是阿祐,可這種話根本就蒼白無力,我也只好作罷。
「是麼,真是太好了…………好久都沒發作過了呢」
「你聽到那句話了麼!?」
………………
我雖然是這麼認爲的,不過歌乃的視角又跟我有所不同。
『他』突然問了我這樣的問題,這讓我難於作答。
「嗯……」
他的回答拐彎抹角,我沉默下來。
「……也罷,『我』是什麼人根本不重要」
『他』靜靜地說道
「如果你想從那個天真無邪卻有危險的孩子的『願望』之下保護你的妹妹,那你就要當心了。不要讓他的『安全地帶』踏入你的居住之所」
「……!?」
「你們看到的他爲什麼“踩在白線上”?仔細想想吧。他堅信着白線之上是『安全地帶』,因此他只要在白線上面便能死亦不死」
安全地帶。再次出現的這個詞令我倍感不安。
「要實現你那個『願望』所需要遵守的,只有這一點」
「什……」
「另外,你們不能辜負那孩子的『願望』,要一直懷着『願望』。……好了,回去吧。你們不應該一直留在這裏」
聽到他這番話,我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只見上面的時間已經十點多了。我一下子慌了,我只覺得我將莫名其妙地完全忘卻的時間概念突然想了起來。
「……歌、歌乃、時間!」
「咦?啊……」
歌乃也看了看自己的時間,嚇了一跳。
我們站起身來,對吧檯裏面喊了過去。
「非、非常感謝您的照顧!」
吧檯內的老者只是微笑着點點頭。
我提出付賬,但店長拒絕了。我猶豫了一會兒……可我短暫的猶豫之後,最後還是不想耽誤時間,於是慌慌張張地衝出了店門。
…………然後……
我們回到家,我對因爲我們無故晚歸而大發雷霆的媽媽解釋了歌乃發作的事情。
每晚每晚每晚每晚每晚每晚每晚每晚每晚每晚每晚每晚每晚每晚每晚每晚每晚每晚每晚
如果我的推測不錯,那我們就得救了……!
「姐姐……?」
那是什麼意思?
3
「沒錯,去確認!確認那個路口的白線!」
「白線……」
在那之後,我以爲那些事情都已經過去,就這樣幾天過去了。然而,這其中最爲重大最爲深刻的事情,在一天我們在自己的房間裏正要睡下的時候,發生了。
我的思考一次次地陷入怪圈……且不說我,歌乃以前經常要去醫院進行精神方面的複查和指導,我非常害怕我們把這件事說出後被人當成精神失常,所以我們不敢輕易地找人幫忙。
……而我們回到家,首先看到的就是用粉筆畫到我們家門口的斑馬線。
每晚每晚……
「沒事的。“那東西”————阿祐肯定進不了我們家的」
雖然得不到根本性的解決,但只要解決了燃眉之急,就有充裕的時間來處理了。
「是這樣啊,『安全地帶』…………!」
歌乃大惑不解地歪着頭,又對我喊了一聲。
書包掉在地上,歌乃因爲驚訝和手上的疼痛,表情微微顰蹙,對興奮地不停說着「我明白了」的我問道
我們真的很害怕“那東西”會突然冒出來。
怎麼辦,怎麼做才能讓那個“沒有頭的小孩”消失?
我們向社團請了假,決定趁着天色沒暗的時候離開學校。當我們在鞋櫃碰頭的時候,先到的我腦子裏突然萌生一個疑問。
我每天都在拼命地思考。
一天過去還是那樣,又一天過去依然是那樣,又一天過去仍舊是那樣,“沒有頭的孩子”一直站在我們家門口。
在緩緩灑下的薄暮之下,歌乃睽違已久地露出微笑。
顧問老師當然問過我們原因,可我總不能回答「沒有頭的孩子站在我們家門口,我們沒法睡覺,所以受不了一大早晨練」這種話吧……於是拿出了歌乃病情復發當做理由。我們沒辦法找任何人商量,沒辦法跟任何人說起這件事,於是那個“沒有頭的孩子”就成了只屬於我和歌乃的心病,一直令我們膽戰心驚。
我呢喃着,忽然記憶在我腦海中重現。
這是當時在那家咖啡廳裏遇到的黑衣人所說過的話。
白天無時無刻不受到睡魔的侵擾,到了夜裏又在恐懼與不安的煎熬中無法入眠。我們的精力體力急劇地消磨掉。
「確、確認?」
提示就在我們來到那家咖啡廳後,我跟那個黑衣男人的對話之中。
我聽着背後歌乃驚訝地呼喊我的聲音,讓心底湧現的希望激勵着自己,急急忙忙地踏上了回家的路。
沒錯,我爲什麼就沒有想起來呢?爲什麼一直都沒注意到呢?要是更早發現,就不用那麼擔驚受怕,不用那麼痛苦了。
每晚每晚每晚每晚每晚每晚每晚每晚每晚每晚每晚每晚每晚每晚每晚每晚每晚每晚每晚…………
我們的努力沒有白費,回來的一路上“那東西”沒有出現,可“那東西”到了夜裏還是會站在窗戶下面的黑暗中。我們在位於二樓的自己房間裏悄悄將窗簾挑開,向家門口望去,隨後便會跟“沒有頭的孩子”四目對視。我們想都沒想果斷把窗簾拉上,整夜都在不安中度過。
「………………………………!!」
我們還有救。
「走吧,歌乃!去確認一下吧!」
「不出所料……」
「……姐姐」
從窗簾的縫隙中向外望的歌乃,把她那張蒼白的臉向我轉了過來。我向外一看————只見家門前馬路對面的白線上,有一個沒有頭的小孩子正仰望着我們房間的窗戶。
於是,我非常確定地呢喃了起來。
於是在這痛苦的煎熬中,“沒有頭的孩子”每晚都會站在那裏。
「姐姐!?」
————怎麼辦?我們該怎麼辦?
而且“那東西”沒辦法進我們家。
不眠之夜日復一日地持續下去,上課昏昏沉沉打瞌睡的情況越來越多。
我們繞了個大遠路繞過那個路口,走向車站。由於這個緣故,我們這天的晨練遲到了,於是我們決定從第二天開始提早出門。
————“那東西”爲什麼不從路的那側過來?
而我最後發現,那條白線只到了我們家門口那條路的對面,到不了我們家的正門,也到不了側門。
一天過去,又一天過去,然而“沒有頭的孩子”仍舊站在我們家附近。
我幾乎撲上去似的雙手抓住歌乃的手,用力地上下搖晃。
還是說,有什麼原因不能過來?
那個“沒有頭的小孩”只能存在於白線之上。
這個時候太陽已經基本下山,我們在家附近的路邊。
雖然那個身影到了早上就會像熔化在朝陽中一般消失不見,但我們晚上根本睡不踏實。我們不知道那個“沒有頭的孩子”什麼時候就會趁當我們移開視線進入夢鄉的時候穿過那條路,闖進我們的房間。
我們不需要再想之前那樣飽受煎熬了。
「歌乃,我們還有救哦」
我由衷的感到開心,興高采烈地對歌乃說道。
「……什、什麼?姐姐,你明白什麼了?」
每晚每晚每晚每晚每晚每晚每晚每晚每晚每晚每晚每晚每晚每晚每晚每晚每晚每晚每晚
於是,當我達到白線盡頭之時,我的假說變成了確信。
我帶着害怕的歌乃到處亂跑,趁着太陽還沒完全落山的時候從那個路口到達了這條白線。人行橫道上的斑馬線連接着路旁的白線,那條白線向我們家的方向延伸,我一邊奔跑,一邊確認它的脈絡與走向。
這條路很窄,走行人的同時也走車,是條典型的住宅區小路。我俯視着路邊的白線,歌乃垂下頭,從下面向我看過來,向我詢問。
歌乃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我對她說完後撿起了她的書包,朝着校門跑了起來。
正好這個時候,歌乃來了。她看到我的表情,喊了我一聲,然後沒有在說話。
「我明白了啊!歌乃!我們說不定沒事的!」
「嗯,回家吧……從側門」
而我不經意地注意到這件事的時候,是那個“沒有頭的孩子”開始站在我家門口一個多星期之後的一天。
†
阿祐認定只有白線之上是『安全地帶』,帶着那份確信在白線上被卡車軋死了。但是他的魂魄遵循着那份確信,死了之後依舊只存在於白線之上。
所以阿祐只能來到白線到達的地方。
「姐姐……該告訴我了吧。你明白什麼了?什麼不出所料?」
「————對面……?」
找寺廟、神社、靈能力者來幫忙麼?經書、護身符、鹽……要準備什麼纔有效果?
我將我的假說還有證據告訴了她。
我剛纔所進行的調查,正是從那個路口往我們家走,那條白線白線究竟能夠近到什麼地方。
我們究竟做錯了什麼?
都會站在我們家門口對面的白線上。
接下來,我們只用慢慢地思考真正地解決方法就可以了。
我們整晚都在害怕站在家門前的“沒有頭的孩子”,直到天亮。幸好那個身影到了早上就會消失,可我們還是提心吊膽,走出家門之後完全不敢像平時那樣從那個路口走。
後來我想向那位店長道謝,並且付掉熱可可的錢,去找過了那家咖啡廳,然而不管花多大力氣終歸無功而返。
從學校回去的時候非常麻煩,我們在太陽完全落山的街道上又繞了個大圈子避開那個路口,然後避開“那東西”之前出現的家門口,從側門進了屋子。
那個“沒有頭的孩子”沒辦法從我們家門口路那邊的白線到這邊來。“那東西”之所在那裏一動不動,既不是因爲想讓我們害怕,也沒有打什麼主意,只是沒辦法從那裏靠近我們家而已。
我霍地抬起臉,小聲叫了出來。
我叫了起來。
既然如此,正面的威脅就不復存在了。“那東西”每天晚上都站在我們家門口,確實讓我們毛骨悚然,但“那東西”進不了我們家,而且我們只要像之前那樣上學放學繞繞路,就不跟“那東西”直接撞見。
這一切都是爲了印證我的假說。
「……回家吧,歌乃」
……於是,我們的恐怖日子,開始了。
聽到我的話,歌乃呆若木雞。
當那些東西進入視野的那一刻,我們啞口無言,無法理解究竟發生了什麼。
我們歪打正着,上學放學避開了“沒有頭的孩子”的可移動範圍。
「誒……?」
這份確信,正是我們的希望。我抬起臉,凝視着歌乃,時隔已久地露出燦爛的笑容,挺起胸膛,強而有力地宣佈
說完後,我們相互微笑。我突然覺得一切都是那麼可笑,和她有說有笑地踏上了回家的路。
我們一直擔心着那個“沒有頭的孩子”入侵我們家,但“那東西”別說是進我們家門了,就連那條路都不過,只是站在白線上,一步也沒朝這邊動過。
我和平時一樣一個人默默等待,這段時間裏我一直苦惱着該怎麼對付那個“沒有頭的孩子”,而當我想到這個疑問的時候,我直觀地感覺到我發現了某種重大的事情,禁不住自言自語地脫口而出。
每當夜晚鴉雀無聲之際,我們悄悄地從窗簾的縫隙中向外窺視的時候,沒有頭的孩子就會露出他那石榴般暗紅的斷面,望着我們的窗戶。
我沒有回答沉默的歌乃,只是皺緊眉頭,深深地思考那個疑問。
『你們看到的他爲什麼“踩在白線上”?仔細想想吧』
我們只有在外面亮起來的時候才能入眠。這對於早上要參加田徑部晨練的我們來說是致命的,所以我沒還沒過三天就向社團提交了請假單。
「歌乃!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姐姐……」
†
那是一切的開端,然而那天的記憶被我徹底拋在腦後了。當我想起那番對話時,現在的狀況和當時的對話內容,在我腦子裏全部連在了一起,迅速地組成了確定的形狀。
應該就是因爲這個緣故,我們從側門走的時候,一路上一次都沒有遇到過“那東西”。
有什麼原因不能離開對面的白線?
就在我們避過白線與那個路口相連的正門,準備走向後門的前一刻,正門的景象進入我們的眼角。家門前的路面跟我們所知道的截然不同,畫着歪歪扭扭的白線。
那是小孩子畫的塗鴉。
用粉筆亂七八糟地畫在黑色柏油路面上的塗鴉,就像是把玩具箱裏面傾瀉一空似的,整面灑滿了白色。
而其中最爲顯眼的塗鴉,讓這些特點都顯得無足輕重。
就像要把我家門口的路跟對面的白線連在一起似的,路面上用粉筆畫着巨大的斑馬線。
「什……」
我徹底說不出話來。我茫然地靠近那些塗鴉,屏氣懾息地俯視那東西。
歌乃站在我身後不遠處,捂着嘴。在我們腳下亂塗亂畫的白線,確確實實地將“那邊”跟“這邊”連了起來。
突然,我聽到孩子歡鬧的聲音。
「……!」
我大喫一驚,抬起臉,只見牆根後頭有幾個上幼兒園的小孩子正蹲在路面上亂塗亂畫。
「————你們在幹什麼!!」
我想都沒想就幾乎像在嘶吼一樣大叫起來。
正在玩耍的孩子們嚇了一跳,向我看了一眼,看到我一副可怕的樣子向他們走過去,於是慘叫着一溜煙地逃跑了。
「……什……什…………」
孩子們逃走之後,我站在呆呆地站在小路上,渾身抖個不停。
「……怎麼會這樣…………!」
恐怖、惡寒、戰慄……這股冰冷刺骨的感覺連我自己都已經不知道該如何形容,我渾身顫抖,就像嘔吐一樣將心底的話吐了出來。
怎麼會這樣,本不應該連起來的線,竟然連起來了。
還以爲有救的,本來應該有救的,竟然全都因爲這種事功虧一簣……簡直不可理喻。
少女久久地坐在人行道與車行道之間——
急救隊員交口詢問警員受害者住所。
然後,我的手抓住了冷冰冰的門把手,緩緩轉動。
圍觀的人相當之多,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風的人牆,然而實際的形狀卻是一個大圈,所有人都在遠遠地圍觀着中間的一個點。如此人山人海,而且都在相互推及,然而卻沒有一個人繼續上前一步。
…………………………
門沒有上鎖,我靜靜地將門打開。歌乃緊緊地跟在我身後,緊緊地抓住我肩膀部分的上衣。
「……沒事的…………歌乃,你有救的。這裏是『安全地帶』……是白線之上…………所以……不會有事的。不會死的…………只要在這個上面……就不會死的…………」
就在這一刻……
…………………………
軋到少女的卡車停在了路肩上,可怕的剎車痕跡橫穿這條車道,路面上撒着連夜色也隱藏不住的大量血液。一幫湊熱鬧的人正遠遠地圍着事故現場,場面十分混亂。
靜得只能聽到我自己的呼吸聲……感覺這陣沉默會永遠地持續下去。我片刻都無法忍受這種沉默的緊張感,一邊用繃緊的胸口重複着淺淺的呼吸,一邊向家中的黑暗探出身子,將微微顫抖的腳放在玄關的地面上。
沒錯,就跟平時一樣。
我和歌乃相互看了看……難道說?不,不一定就是“那東西”。媽媽應該在家。現在這個點,她應該正在做飯。
………………
我的腳踏上了貼着白色小方磚的門廊,靠近玄關大門。
他們的喊聲消融在比肩接踵的人羣中,然而前進了一定程度之後,忽然徹底沒人了。
可既然如此————爲什麼窗戶沒有一丁點亮光呢?
「…………」
「……沒事……的……不會有事的……」
在徹底暗下來的深藍色天空之下,這棟本來十分熟悉的房子,卻散發着前所未有的冰冷感覺。
我們望着房子,目光從門前的小路移向了二樓我們房間的窗戶。
「………………」
如囈語般對着屍體呢喃。
我把門打開了。
不成語言的慘叫從我嘴裏迸發出來。恐懼爆發,狂亂侵襲全身,腦子變成一片空白,心臟快要碎掉,胸前裏頭的東西快要翻湧上來。歌乃幾乎瘋掉,逃了出去。我拖着不聽使喚的腳想要飛出家門,然而上衣的下襬卻被可怕的力量死死逮住……下一刻,我硬硬是將上衣扯了下來,跌得撞撞地衝出玄關。“沒有頭的孩子”追了過來,我一邊慘叫一邊逃跑,拼命地追趕先逃走的歌乃。歌乃已經徹底瘋掉,一邊聲嘶力竭的慘叫一邊逃跑,我被她拉得越來越遠。她的腳步越來越快,在白線上拐了個彎,衝到了斑馬線上。
……沉默。
警示燈的紅光撒滿夜晚的路口,救護車到達了現場。
急救隊靠近少女,聽到了少女的呢喃。
「呀!!」
一扇扇窗戶就像一個個黑窟窿,在上面只能看到幽深的黑暗,而這毫無疑問地印證了內側也是貨真價實的黑暗。
「……媽媽」
很明顯,是這名少女將那個被卡車碾死的受害者拖到了這裏。
被她抱在懷中的被害者,樣子露了出來。
只聞「咚!!」的一聲巨響,一輛巨大的卡車飛馳而過,歌乃的身影捲入車底,消失不見。
我們屏氣懾息地靠近玄關,靠近我們的家,靠近我們的『安全地帶』……我們的歸宿。
「————————————————————————!!」
………………
媽媽應該跟平時一樣在家。
一名警員緊繃着臉,正在向那名少女說着什麼。
當急救隊進入這個大圈時,目睹到了中間的景象。
她應該正等着我們回家。
我們的家陷入黑暗。
†
那一幕,堪稱異樣。
貼着白色小方磚的門廊,朦朦朧朧地浮現在昏暗之中。
隨即,濃重的黑暗降臨在我們周圍。
那感覺,就像棺材一樣……是裝着死亡的匣子。
一名少女正抱着一具人類軀體,久久地坐在路肩上。少女懷中的那具遺體受損嚴重,身上跟少女相同的制服已經碎成破布,身體就像一棵腐朽破敗的樹。少女緊緊地抱着那具遺體,久久地坐在人行道和車行道的分界線上。
…………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裏頭響起可怕的聲音,“沒有頭的孩子”從二樓飛奔下來。“那東西”把露着烏紅碎肉的斷面對着我們,把兩隻手伸向我們,以昆蟲一樣的非人動作從黑暗中衝下樓梯。就在我覺得心臟就像被捏爛一樣,在恐懼之下渾身發軟的那一刻,“沒有頭的孩子”轉眼下來到了我跟前,抓住了我上衣的下襬。屍肉冰冷潮溼的觸感隔着衣服傳了過來,而我在感受到那令人發憷的手的觸感的同時,令人作嘔的,猛烈的,充滿腥臭的鐵鏽味道,洶湧地灌進我的嘴巴和鼻子。
這一眼便能看出是場悲慘的車禍。
當急救隊員下了車的時候,白警車盯上的警示燈早已撕裂夜色,不少警員還在慌慌張張地工作,而肇事司機正茫然地杵在人行道上。
警員想讓少女放開受害者,正在苦心勸說。看上女的樣子根本沒有聽警員說話,但她面朝着下面,正凝視着形同肉塊的受害的臉,唸唸有詞地說着什麼。
這股異樣的氣息令我和歌乃表情僵硬。我轉動沉重腦袋,向我們家房子看過去……都這麼晚了,玄關也好窗戶也好竟然一點光都沒有,竟然一盞燈都沒點。
長長的頭髮……是頭。可是那顆頭完全喪失了原本的圓形,被徹徹底底地壓爛變形,變成了可怕的形狀,看不出任何生存的跡象。
裏頭徹底被黑暗所籠罩,根本看不到。
少女抱在懷裏的東西流出的血,將她白淨的手,臉,還有身上的制服,全都打得透溼,染成鮮紅。
急救隊員和警員一邊大叫着遣散圍觀羣衆,一邊分開人羣往裏頭擠。
在沒辦法對話的喧囂之中,警員指向了喧囂源頭的人羣。在本就吵鬧的事故現場,一處地方更是無比吵鬧。奇怪的是,幾乎所有的圍觀輕重都注視着那裏,對肇事車輛也好,肇事司機也好,路面上的大量血跡也好,幾乎毫不在乎。
她直直地年是着抱在懷中的破碎頭部,久久地坐在道路一旁的……白線上。
通向廚房的走廊還有通向二樓的樓梯,都消失在了黑暗身處。
————吱……
冷颼颼的感覺遍及我全身皮膚。
黑暗從門的內側撲面而來,家中充滿了緻密的寂靜。
「不在麼……?」
我感覺我跟你窗簾後頭的某種東西對上眼了。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冷得出奇的寂靜,悄無聲息地將我們家門口的這條小路團團圍住。
「…………………………」
路面上有很長很長血跡……那是拖行留下的痕跡。
我的呼喊被黑暗完全吸收,連回音都沒有便徹底消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