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幕
《大正空想魔法夜話 墜落少女異種滅絕》 · 岬鷺宮 · 2.3萬 字
——亂步被關進警視廳的拘留所已經過了幾天。
吞下淡然無味的早餐,打掃完身邊該整理的地方。
「——今天的慰問。」
金屬門上的一個小窗戶塞進了幾份報紙。
「謝謝…….」
道謝後,亂步伸出傷口還在疼痛的手接過這些報紙,然後開始確認報導內容。
——幾分鐘過後。
「……果然是這樣。」
他垮下肩膀,聲音中不經意透露出失望。
——偶座事件的嫌疑人尚未坦承犯案。
——墜落少女的動向不明。
——警視廳動手搜查,合作關係瓦解?
每條標題看起來一分一毫都沒有考慮過亂步與沙繪加兩人其實是被誣陷的可能性。
自森棲率領陸軍圍捕以來,亂步他們就被世人完全認知爲「人偶座事件自導自演的幕後黑手」。
……她確實是個毒辣的人,自己又太過了解她。
只要把他們當成主謀,整樁案子肯定能好好收場。
然而——事實上亂步和沙繪加都不是犯人。
冤情依舊沒有得以昭雪的跡象,自己說的話也完全沒有人聽進去,在這樣的狀況下,亂步日復一日都在累積失望。
原來……誤解是如此容易蔓延開的東西;真相是繼續被隱瞞下去的存在啊……
「……唉。」
然後——
「……我會寫出報導,讓全國知道你那草率的搜查,還有違法的偵詢實情……」
桔梗的手扶着額頭,一副承認慘敗的模樣。
只是——儘管如此亂步還是沒有捨棄將「事情的真相」傳播到世上的意志。
「一旦公開,面對審判時你給人的印象也會變差吧……」
牢門自桔梗的身後開啓,森棲警視走了進來。
「您現在的發言,讓我實在無法置若罔聞!」
「我什麼都沒有做……」
這男人的行動全都是爲了讓人「認罪」,絕不是爲了查明「事實」。
「換句話說……你的意思是一旦被釋放,你就會用報導來制裁我是嗎……?」
警視打從一開始便讓亂步喫盡「肉體上的痛苦」,實際上就是一直在強逼他認罪。
「——偵詢的時間到了。」
「……署裏協助警視的同仁還是太多了。」
亂步咬緊牙根,後臼齒處磨出一種惱人的聲音。
一旦在法庭上宣讀出這樣的內容——判決將會更加遠離真相。
「你竟敢違抗身爲長官的我!我只要動動手指就能輕易讓你降級到新人以下!」
「這麼不誠實的態度——可是會讓你家鄉的父母顏面盡失喔?」
「來得正好,火之星也留下觀摩吧。今天這個日子,我一定要讓這個男的認罪!」
「等到真相大白時……我一踏出這裏……」
「……給我記着。」
「哎呀,真的很遺憾……」
在連日的嚴厲偵詢下,亂步的身心損耗得愈來愈嚴重。
「而『痛楚』纔是讓人類做出行爲表示的最原始且最準確的方法。如果沒有這方法,我都不知道會有多少罪大惡極的惡人被放縱在外頭遊蕩、不受制裁。何況這次的事件可是讓整個帝都陷入混亂,衆多帝都百姓成爲犧牲的重大案件,所以說——」
警視一面說,一面用警棍的握柄戳了戳亂步的頭。
……自己是否能夠活着從這個地方走出去呢。
*
早知事清會變成這樣,當初他應該先請教臼杵政治財經界與警視廳之間的關係。
「……賜野!」
警視故意哼了一聲,搖搖頭說:
「這下子你想重新回頭當記者恐怕會很難吧……不是終身關在牢房裏,就是極刑……不管哪一種,被科以重刑是跑不掉的。」
——以偵詢爲名的「拷問」已經長達一個小時以上。
亂步嘗着口中鮮血的滋味,重申跟以往相同的主張。
——彷彿在可憐他的聲音繼續說:
雖然一直努力要自己別抱持期待,但聽到如此清楚的宣告,亂步還是忍不住沮喪。跟在桔梗身後走進來的睡蓮低着頭臉上淨是苦惱……一度抬頭瞧見亂步的臉,眼淚就開始紛紛落下。
森棲警視放開扯着亂步頭髮的手,在附近一張椅子坐下來。
「就算是嫌疑犯也有接受正當調查的權利!但警視卻完全無視於此!身爲巡查部長,我在此請求警視重新進行偵詢,以及改善今後對賜野嫌疑人的待遇——」
中午過後的會客時間。桔梗咬着下脣以難過的神色說:
警視立刻取出握在右手的警棍,聲勢十足地往下揮。
警視抱着胳膊,帶着不耐煩的表情俯視亂步。
「你還要再這樣繼續不孝嗎……?我認爲趕緊認罪、接受嚴懲纔是如今的你所能盡到的最大孝心啊。」
「……果然是這樣啊。」
「真遺憾啊,像這種妨害公務的發言,我可得好好記錄下來……」
亂步再次被迫跪坐在警視前面。
警視的拷問並不只是爲了逼人認罪。
進到這個拘留所之後,亂步清楚得近乎厭惡地認知到森棲警視在署裏的「權力」。警視廳內有幾個派系彼此勾心鬥角,其中站在最大派系頂點的人似乎就是森棲警視。竟然有人願意追隨那種人,這讓亂步很喫驚,看樣子警視確實在政府與軍部都有門路,在署裏的政治手段也很高明,只要受到他的青睞,就此飛黃騰達的可能性也很大,所以遵照他意思行動的人數也相當可觀。
「……我明白了。」
——在說什麼?
「目前情勢相當不妙……」
太過自以爲是的論調——聽得亂步頓覺怒火中燒。
「你再這麼繼續隱藏情報,痛苦也只會一直延續下去喔?只要承認自己犯下的罪行,說明事情經過,你就能從痛苦之中解脫了……」
然後憑着一股像要狠狠撲上去的氣勢朝他走近。
至今爲止——警視也是用這種方法對嫌疑犯進行偵詢嗎?
「他主張自己是清白的……可是你卻對他施以這種暴行……這樣太不人道……」
擱下筆後,警視仰臥在椅子上,往下睥睨亂步。
「……警視!」
「……我已經沒有時間再跟你耗了……看來我只能判斷你還需要嚐嚐更大的痛苦啊……」
桔梗瞪大眼睛,捂住臉頰。
警視抬起右腳——往亂步的肚子一踢。
亂步口中斷斷續續說出宛如詛咒的話。
桔梗急忙大喝。
「……原來如此。」
啪!清脆的巴掌聲響起,桔梗身子一晃。
唯有這個不輕易消失的意志——讓整個人被逼到絕路的亂步還能在岌岌可危的臨界點撐住精神。
像這種將無中生有的罪名強加在別人身上的人,豈會懂得被冠上無中生有的罪名後,他與他家人所承受的痛苦?
其他人幾乎都只會唯唯諾諾遵從警視的指示。
森棲嘆了一口氣——再度舉起警棒毆打亂步的臉頰。
這男人……又哪裏知道他與他家人經歷過些什麼。
「犯罪者人人……都會爭辯自己是清白的。」
「——別給你點顏色就開起染房來!」
劇烈的疼痛與作嘔的感覺襲來,讓亂步咳了又咳。
「……嗯?你打算怎樣啊?」
桔梗大喊。
「……唉。」
站在旁邊的桔梗一副再也忍不住叫出聲來。
她的臉龐顯得很緊張。
他得洗脫被冤枉的罪名,補償自己犯下的罪行,得公開警察機構的腐敗.敦促組織進行改善。
怒罵、毆打、一味將人逼到絕境,警視的偵詢手法——比起追求事實真相,更應該說是在拷問,現在他的全身也還在因爲調查過程中獲得的傷口而疼痛。
「——對該嫌疑犯的調查自然也得準備相符的痛苦。」
作爲調查報告的筆錄也會朝對他有利的方向着墨。
她語氣激動地主張:
「直截了當地說……」
「沒錯……只要讓這種事公開在光天化日下,可不是革職就能了事了……下一次,將輪到你被制裁……」
「哼……」
「……哼,你只要像這樣閉嘴在旁邊看就夠了,下次再有這樣的行爲,可就不會這麼簡單了事了,給我用身體好好記着!」
她瞪着警視,拳頭一緊。
在她身旁的睡蓮則雙手捂着臉,強行忍住哽咽。
想必是因爲她相當清楚在這種情況下違抗森棲是多麼危險的事。
「……原來如此。」
到了這時候——亂步才理解到他上當了。
「就像之前提的,我在獨自進行調查,警視廳內也有不認爲你們是主謀的人……帝都日日雜報的各位都很擔心你,就像今天,跟你同期的記者也來申請會面,只是……」
也是爲了要引誘對方失言,好在判決時告上一狀。
「來吧,快點招出來。」
但就在他即將倒向地板時,警視扯住他的頭髮。
「……警視!」
抬頭看着又厚又重的黑色牢門,亂步發出嘆息,隨着肺臟收縮,肋骨傳來一陣痛楚。如果真正的犯人一直找不到,倘若無法證明自己的清白。
「我沒做過的事……要我怎麼承認!」
「總之我接下來也會繼續搜查,還會繼續召集願意協助的人,所以……希望你一定要堅強。」
——警視往桔梗的臉頰甩了一巴掌。
因此——像桔梗這樣站在公平立場進行搜查的人爲數極少。
「你還不識相點,說出真相嗎……」
「……!」
森棲用他穿着皮靴的腳一次又一次踢向亂步。
若是如此……又有多少無辜的人「招認」自己的罪狀呢?
「哎呀,你要睡我可還嫌早呢。」
頭頂有一股衝擊竄過,亂步的意識也隨之漸去漸遠。
警視再度手握警棒——對着桔梗高舉過頭。
桔梗閉起眼睛,睡蓮發出短促的哀號。
看到這景象——亂步的體內湧起一股熱。
——桔梗會被毆打。
——被自己遭遇到的不合理波及。
他反射性地——雙腳使力。
踩着東倒西歪的步履,重心放低,屈身——
「……啊!」
——往警視撞過去。
亂步的肩頭衝進贅肉過多的腹部——警視當場摔了個倒栽蔥。
「賜野……!」
桔梗蒼白了臉色叫道。
「你在做什麼!你……做出這種事的話……!」
「你叫我怎麼有辦法袖手旁觀呢!」
亂步抱着發疼的腦袋,大聲回覆她。
「因爲誣陷而受到這種待遇……甚至就要害桔梗小姐跟着被揍,我怎麼可以視若無睹呢!」
「……是嗎?是嗎?」
……森棲警視嘀嘀咕咕地慢慢爬起身。
他大概是撞上了哪裏……頭部流出紅色的鮮血。
「賜野嫌疑犯……在偵詢當中攻擊負責員警,使其身負重傷……」
纖細的身體裹着大紅色禮服,手上拿着黑色陽傘。
亂步一臉茫然看着沙繪加。
——在這裏「處分」?
「你稍微——對人類期望過高了。」
——站在沙繪加對面的人。
而且控訴其不正當性的桔梗也被暴力挾持住,瀕臨降級的危機。
過於一頭霧水的關係吧,桔梗的表情甚至浮現了些許笑容。
可是就在亂步轉動着這些念頭時……他發覺自己的胸中還殘留着渺小的希望。
警官們也因爲這令人不安的震動而臉如死灰。
「不,並不是。」
全都消失,彷彿一切從未有過算了。
——自己並非犯人,卻被誣陷爲嫌疑犯遭到收監,承受拷問。
也就是說……接下來自己將在這裏……被殺害?
桔梗因驚愕睜大雙眼.睡蓮蒼白着臉仰望她。
「我是……人偶座座長……?」
沙繪加坐在偵訊室的椅子上開始說明:
嬌小的腦袋後方浮現出魔法陣,秀麗的臉龐掛着輕蔑一切的笑容。
然後,造成這些不合理的男人——今後也將站在警察機構的上層繼續稱霸。
依然坐倒在地上的警視大聲怒喝。
她瞧了瞧亂步的臉後,就不怎麼感興趣似的將視線移回室內。
在啞口無言的桔梗身邊,警視與其他警員也都愕然地張開嘴巴。
「……到了那個世界,再好好後悔自己爲何要違抗『權力』吧。」
——就在這時候。
亂步有所覺悟地靜靜閉上雙眼。
幾名警官被裏頭的聲響驚動,急忙趕來偵訊室。
「警視!」
「雖然就結果而言會變成是那樣……但我原本的目的是來見『某個人』。」
「您好,您看起來相當精神奕奕啊。」
「你……說這話是認真的嗎?」
世間與其像這樣運作——不如干脆全都毀滅吧。
——火之星姊妹。
——墜落少女。
金屬的摩擦聲在作響,銀色的刀刃閃動白光。
沙繪加是爲了拯救他而來嗎?
「……嗯,很好。」
警視伸出手背拭去臉上的血,轉身對那些警官說:
錯上加錯。
——亂步的心被宛如狂風暴雨的絕望掩沒。
警視嚇得腿軟,當場癱倒在地。
森棲警視一面宣佈——一面緩緩抽出腰上的佩刀。
說完——對「她」報以一個微笑。
爲何這個世界——會演變成這樣。
「……你、你在說什麼……?」
「……是!」
然後在房間中心,警視用一種憐憫的眼神斜眼看他——
「——大家齊聚一堂啊,近來可好?」
「他現在也還存有加害我們的念頭,從我受到的傷害來衡量——勢必得在這裏進行『處分』了。」
警視把刀放下,環顧周遭。
——對這世上的所有一切都感到失望。
「……別拿我開玩笑了。」
聲音逐漸靠近,亂步察覺了。
最後他想再跟她說些話。
而亂步——也因沙繪加言詞中的荒謬而愣住,一時說不出話。
「嗯,那是當然。」
接着……不知爲何。
「活人偶在那天進行的攻擊有些特殊,跟以往的突發性攻擊不同,帶給我的印象是——簡直就像爲了殲滅我和警視廳的搜查員而來。」
——遠處傳來聲響。
「——你這傢伙!來做什麼!」
沙繪加轉過身走了幾步——佇立在「某位人物」前面。
……是這樣嗎?
「一開始感到懷疑是在角害大樓那件事發生時。」
強烈感受到這個事實——亂步的血液頓時沸騰了起來。
「哎呀,亂步先生還活着嘛,看來惡運也打不倒你。」
儘管亂步扭動身子試圖逃脫,但他被衆人的蠻力牢牢箝制,根本無法掙脫。
希望如此,亂步祈禱。
沙繪加無聲無息地着地,走到亂步前方。
警視說完,手臂運勁。
看到桔梗的態度,沙繪加雙手一拍。
彷彿岩石粉碎、玻璃破裂——似曾相識的聲響。
「難道……是來幫助共犯賜野逃出去的嗎!」
面對結梗的詢問——沙繪加毫無一絲猶豫或不安,如此斷言。
不過——如果是她們,擁有強烈正義感的她們——總有一天會幫忙把這個世間引導到稍微好的方向去吧。
不明所以地,亂步現在很想見她。
那個——美麗的罪大惡極之徒。
——要被殺了。
——他慢慢將佩刀高舉過頭頂。
「……是什麼聲音?」
——火之星桔梗。
「那……怎麼可能啊。你來這裏的目的是什麼……?就爲了說這些胡謅的話,還搞成這樣……?」
「我遭到嫌疑犯攻擊還受了傷……」
沙繪加搖頭。
然後——
亂步聽着她的說明,腦袋則尚處於混亂狀態。
「你就是這次人偶座事件的主謀——人偶座座長。」
「那麼——受死吧。」
儘管如此——這樣的願望已經不可能實現了。
「……按住嫌疑犯,我要親自下手。」
*
——那溫和笑容面對的人。
——「處分」這個單字在亂步的腦海裏重複了一遍又一遍。
一臉完全無法理解她在說什麼,睜大雙眼的人是——隸屬警視廳人偶座事件特別搜查班的巡查部長。
換句話說——
與父親一樣被冠上不白之冤的情況、不合理的事——如今也還是持續在這世上蔓延。橫行霸道的全是惡人,不屬於此類的人就在他們的暴行下受罪。
比起火之星姊妹,她——蓋野沙繪加更加清楚浮現在亂步的腦海裏。
「——發生了什麼事!」
自己遭到戕害後,她們也許還會繼續受苦。
就連大聲呼叫,企圖阻止的桔梗——也被陸續走進來的警官反剪雙臂。
「你既然打算裝傻的話,我就好心地告訴你吧——我之所以判斷你就是座長的理由。」
警官們露出緊張的神色把亂步壓制住。
法理或道理遭到忽視,暴力反成爲法律。
「今天我找你有點事——人偶座座長。」
下個瞬間——偵訊室的天花板被切出一個圓形開口,轟隆一聲摔落在地板上。然後從天花板大開的圓形孔洞間——「她」緩緩降落。
這就是那時候……強制搜查那天在角害大樓聽到的聲音。他在最上層幫忙救助傷者時,從樓下傳來的聲音。
——這樣可不就等於是「地獄」嗎?
這世上的怪事何其多。
對於那次的攻擊,自己確實也抱持了完全相同的印象,很難想像活人偶大量擁入該處只是一個偶然。
「但要是果真如此,可不就怪了嗎?先別說強制搜查這個決定,知道我會參與的人明明就侷限於少數幾名人物,也就是說,那少數幾名人物:我、亂步先生、警視、桔梗小姐和睡蓮小姐,座長的真實身分也許就在這些人當中。」
「……那會是適用這種常識推測的對手嗎?」
桔梗反問。
「那可是活人偶這種超出常理的存在所進行的攻擊,不也有可能是感應到你的能力或什麼的,才大量攻過來嗎?」
「所言甚是。」
沙繪加坦然承認這點。
「因此就停留在只是有這種可能,那麼我就繼續深究可能性吧。知道我參加搜查的人當中,感覺最可疑的便是桔梗小姐,因爲——座長在角害大樓登場之後,就沒有一個人看到你的身影。」
……這也是事實。
亂步和睡蓮、警視當時是一起行動,而沙繪加也是,只要問問那些搜查員.肯定就能確認到她一直都在和座長戰鬥。
然而——唯有待在後門的桔梗徹頭徹尾都是單獨行動。
「這點確實是這樣沒錯……」
桔梗不悅地皺起臉。
「但可能性不過就只是可能性,這點程度就把人當成犯人,你再失禮也得有個限度吧。」
「當然這些不過是讓我開始覺得你可疑的端倪。」
沙繪加繼續說:
「順帶一提,到這裏的內容,站在那邊的亂步先生其實也發覺了。吶,我說的對吧?亂步先生,你也思考過同樣的事吧?」
話題突然被拋向自己——亂步只好戰戰兢兢地點頭。
其實當亂步發現在角害大樓沒有人看到桔梗的身影時——有那麼一瞬間,他心存懷疑。
「不過這個人卻沒有再繼續調查下去,你就是太相信桔梗小姐了,真是受不了,不懂得乘勝追擊……」
「什、什麼意思啊…………」
亂步彷彿擠身鑽過緊張壓迫感之間的縫隙開口問:
亂步依舊不明白她的意圖——但他忽然瞥見桔梗的神情一僵,不祥的預感像烏雲一樣在他胸口散佈開來。
聽到這句話——警視驚訝地張大嘴巴。
這句話——讓亂步的心失去所有支柱。
「——就是它。」
桔梗沒有回答。
他本以爲只有她是同伴,是在這個糟糕透頂的世上能夠相信的人。
緊繃的空氣越過了極限,醞釀出宛如真空般的緊張氣氛。
接着——感覺如同永遠一樣漫長的沉默之後。
「不爲別的,我純粹是爲了『正義』才掀起人偶座事件。」
「騙人的吧,桔梗小姐……因爲你明明說過,你無法原諒罪惡……還說想讓那些苦於不合理對待的人減少……」
「喔……」
警視的額頭汗如雨下,警官們按着佩刀的手都在抖動。
難道……指的就是這個貧民院的事……
桔梗清清楚楚宣告,不見絲毫的難爲情、害怕,甚至躊躇。
調查成分究竟能弄清楚什麼?
「你是在開玩笑吧?請你贊同我一聲啊……」
偵訊室裏的視線全都集中在她白暫瘦小的手掌上。
說完——她拿出了「某樣東西」。
「在角害大樓一戰時,我用魔法稍微跟你拿了一些,因爲我無論如何——都想調查一下里頭的成分啊。」
「……什麼樣的共通點?」
「但那是事實——是我做的。在角害大樓引發戰鬥,還有像這樣讓你蒙受不白之冤的調查……全都是我爲了除去墜落少女而設下的計謀。」
「那麼我就讓你看看最具決定性的證據吧——」
是在那時候稍微取下少量的髮絲帶回去的嗎……
「而我就跟亂步先生不一樣嘍,之後便展開調查,比方說桔梗小姐私底下的生活、與家世相關的事。雖然想跟各位談談這些事……首先前提是希望各位能夠先知道活人偶的體內住着『人類的靈魂』。」
「前幾天提過的那樁事件的發生是吧?」
雙眼失去光彩的他緩緩跌坐在木頭地板上。
「有件事我一定要跟座長大人問個清楚,爲什麼要掀起那樣的事件?方便的話,是否可以告訴我呢?」
「既然你都查到這地步……我也不得不認了。」
但……做這種事又有什麼用呢?
「要從……哪裏開始說起呢?若說最初真正的契機……那就要追溯到十五年前。」
「……騙人的吧。」
「然後,發生『誘拐』事件的地點散佈於全國五湖四海,一般會以爲沒有脈絡可循……但經過調查後,找到了一項共通點。」
比起桔梗是人偶座座長這種荒誕離奇的假設,「不過是湊巧」這樣的說法聽起來還比較有說服力。
回憶當時的她臉部肌肉稍微和緩。
關於活人偶的體內住着全國被誘拐的人的靈魂。
「我還以爲你會不由分說直接朝我殺過來,原來還願意聽聽我的理由啊。至今爲止你明明就一副非常厭惡地殲滅着活人偶。」
「如何呢?桔梗小姐。到了這個節骨眼,你還要聲稱自己並非座長嗎?」
「這男人——森棲警視以及警察機構——根本就腐敗得無藥可救。」
……不過聽衆都是警察,他們似乎早就知道後者。
「我們兩姊妹現在的確也還參與着菱川貧民院的營運,這是不爭的事實,但你真的要憑這麼薄弱的證據,把我視爲犯人嗎?最近才稍微對你這個人刮目相看而已……看來是我高估了。」
沙繪加掩嘴微笑,稍微偏頭感到納悶地問:
不——他是不願相信。
「被誘拐的人生活都過得很窮困,似乎還問到部分被害人出現在貧民院附近的目擊情報。換句話說這是……爲了製造活人偶,從造訪貧民院的人當中挑選出抽離靈魂的候補者,難道不是這樣嗎?前幾天桔梗小姐曾說自己『幾乎』和菱川斷絕了關係,那個『幾乎』的例外指的難道不是貧民院?」
「……你能不能別再胡鬧了。」
眼睛莫名感到酸澀,喉嚨也渴得不得了。
還有事實上各地的失蹤通報層出不窮。
人人都屏氣凝神,僵直身軀,靜待桔梗的回應。
……那天沙繪加的確稱讚了桔梗的頭髮,還觸摸了它。
「……對不起。」
「……原來是這樣。」
「站在那裏的桔梗小姐,她的身體並不屬於人類。」
「嗯……」
「……可以告訴我詳情嗎?」
然而——
「桔梗小姐的頭髮啊。」
「……如果你還是這麼打算,很抱歉,可不可以讓我調查一下你的身體呢?要讓不識趣的科學儀器碰觸純潔女性的身體,我也覺得很於心不忍啊……不過,希望你務必要證明自己並非活人偶。」
可是卻……倘若她竟是人偶座座長……那麼亂步又該相信什麼?該如何活下去呢?
「——那麼我好不容易終於像這樣見到你了。」
——結梗誠心感到抱歉似的搖了搖頭。
「——這份喜悅轉眼間就成了失望。」
沙繪加吐出一口氣後,再度瞧了一眼桔梗的臉色。
依然坐在椅子上的沙繪加轉頭面向桔梗。
她在那時候曾說「再過不久就會得知一件趣事」之類的話。
警視雙眼瞪得老大,反問沙繪加。
到了這時候——亂步還是無法相信桔梗就是座長。
沙繪加動作輕快地點了點頭。
「當時我可是春風得意,因爲每個人都對我說過『女人是不可能成爲警察的』,所以總算達成這個目標時的喜悅,還有從此以後能夠爲了正義奉獻自己的雀躍讓我欣喜若狂,然而……」
……桔梗闔上眼皮,低下頭。
「好,就讓我說出一切吧。」
「人類的腦袋長出馬鬃……?怎麼可能有這種事……」
——偵訊室裏頓時一陣譁然。
沙繪加一臉乾脆地說。
——桔梗的表情看起來愈來愈僵硬。
「……讓你等太久似乎也不好呢。」
桔梗的抱怨中聽得出她的惱怒。
偵訊室裏凝重的靜謐緩緩擴散。
「——爲了『正義』。」
「沒錯,當時我的朋友家遭強盜入侵,殘忍的是,被警官隊逼到窮途末路的犯人將她殺害了。之後爲了不讓同樣的悲劇再次發生,我便開始埋首於成爲警官的學習和修練——十多年後,心願成真地在這位森棲警視的手下工作,我也就成爲這個國家的首位女性警官。」
沙繪加做了說明。
體內的力量消逝而去。
沙繪加出聲重新掌控場面,她繼續說:
——森棲聽到桔梗叫他「這男人」時,眼珠都要掉出來了。
清了清喉嚨後,桔梗微眯起眼睛——像在描述故事一樣娓娓道來:
「各位,還記得人偶座座長戰鬥時的情景嗎?一踏腳就讓大理石裂開,一飛身看起來就像龍捲風,相當卓越超羣的體能啊。也就是說那其實是——因爲她自己也是活人偶的關係,而且還做得比其他活人偶更精巧、功能更多。所以身爲座長的桔梗小姐——表面是桐木、內部是金屬、眼睛用玻璃珠子鑲嵌,然後是——馬鬃做成的頭髮,那副身體其實屬於活人偶……對了,前幾天桔梗小姐在餐會上明明被熱紅茶燙到手指,卻一點燙傷的痕跡也沒有,對吧?那是理所當然的嘍——因爲那副身軀跟生物的構造完全不一樣啊。」
而在她身後——睡蓮全身顫抖個不停,一副就要昏厥的模樣。
看來他並不知道火之星姊妹是財閥千金小姐。
「哎呀,那是當然。」
「——每個地方都設有桔梗小姐的家業,菱川財閥的貧民院。」
「畢竟我也站在無法否定意圖性殺人的立場上,所以想聽聽你的說法,再決定是要撒手不管,還是伸出援手,又或者——殺了你。」
她切齒咬牙地繼續說:
又黑又亮的一小撮髮束。
「——不是人類喔。」
沙繪加以輕蔑的眼神看着亂步,嘿嘿一笑。
「然後就在剛纔我得到了結果——這個不是人類的毛髮,而是馬鬃。」
只是……就證據來說還是太過薄弱。
桔梗放低視線。
……亂步忽然想起他和沙繪加起爭執的那天。
沙繪加用手指略帶猥褻地撫摸着髮絲表面。
桔梗感到意外地手往下巴一靠。
「正如墜落少女所說——我是人偶座座長火之星桔梗,這次事件的主謀——就是我。」
桔梗邊呢喃邊抬起臉,爲難地笑了。
「……這是什麼?」
在她手上的是——頭髮。
但觸及桔梗那冰冷的視線時——他懦弱地閉起嘴巴。
「情況有多嚴重,其實只要看看這個偵訊室的情況也就明白了吧。若無其事地拷問嫌疑人,強行逼供,當這個方法行不通時,就挑對方的語病寫進調查書內,惡意抹黑犯人。這麼做的結果究竟造成多少冤獄,畢竟算都算不清了,再加上——」
桔梗說到這裏,開始環顧房間內。
她凌厲的目光對着房間裏的警察官一個一個掃過去。
「——周圍的人都只會諂媚這男人,因爲他唯一了不起的就是政治手腕啊,如果被這男人嫌棄就沒指望升官了。那麼,這種人組織出來的團體要是想出手解決刑事案件,他們會怎麼做呢?我想這應該不言可喻吧,搜查彷彿老牛拖車沒個進展,抓不到重大要犯,結果——應該受到保護的都民一個接一個被奪走性命,這些男人持續做這種事做了幾十年,然後——有一天看到過去的搜查報告書時,我赫然發現一個驚人的事實。」
桔梗用諷刺的表情——嗤笑道..
「十五年前的那樁事件——害死我朋友的那樁事件,負責指揮警官隊的——就是這個森棲警視。」
——偵訊室內一陣騷動。
而其當事人森棲則嘟嘟噥噥念着:
「十五年前……」
他的臉上浮現出汗水,眼珠遊移不定.似乎怎麼樣都想不起來。
「……哼,想不起來吧。」
桔梗譏諷地俯視他。
「因爲相同的事——強行突破導致援救人質的任務失敗,你做過無數次啊。」
「哪、哪有…….」
森棲抬起頭。
「援救人質失敗這種事……我才……」
「別想我會讓你說出從來沒有做過這種話。那時候警視廳內剛好在盛傳即將讓你升爲警視——你爲了讓這個升遷成真,急於建功。」
「……!」
森棲警視睜大眼睛。
「換句話說——這個人正企圖改變歷史。」
「……啊,我說錯了。首先你要動手鏟除的——是我纔對。至今你一直欲除之而後快的我,在這時候也與你唱反調。這麼一來——現在你想殺的人是我吧?」
「跟桔梗一樣都是爲了正義。」
——一隻小鳥。
「幸好,你來的同時,職員似乎也都去避難了,如果弄錯一步,這可會導致重大傷亡啊……」
警視完全站不起身,語調顫抖。
「啊啊……啊啊……」
「喔,有嗎?」
桔梗鏗鏘有力的話語被沙繪加以嘆息敷衍。
「做出那樣的決定,還自以爲是正義,這些都讓我感到絕望啊。」
——在這瞬間。
「……看樣子是如此啊。」
桔梗看了一眼留在瓦礫堆裏的男子——垂頭喪氣動也不動的亂步。
「擁有這種思想的人最後都無法停止誅鋤異己。首先殺掉腐敗的上司,接下來開始動手掃蕩做壞事者,其門檻將會愈來愈高——最後允許存活下來的人就只剩你自己。」
桔梗說完這句話——
「——突然從背後偷襲,會不會太卑劣了?」
「……聽、聽不懂你在說什麼……你說來自未來,爲什麼要這麼做……」
「我從一開始就覺得——看你不順眼。」
「一點都不明白你們在說什麼……」
「什、什麼意思啊……」
「……你說……一百年後?」
桔梗的背後——飛出一道小小的白色影子。
桔梗仰望突然出現的藍天詫異地說。
「沒想到你竟然追到『這時代』來。」
「往路……?守機……?」
「——就這樣,在成爲刑警未滿一年的時間內我便弄清警視廳的真實樣貌,然後下定決心——我要修正這風氣。」
沙繪加使自己的身體加重重力,腳底朝着桔梗的背部「墜落」。
沙繪加從原地往上飄浮。
「……還有一個人留在這裏,怎麼辦?」
「爲了正義而殺人——是無罪。」
聽到不熟悉的單字,森棲警視茫然張着嘴巴。
「——要朝美女踢上一腳,還真是不好意思啊。」
……這時沙繪加露出突然領悟到什麼的表情。
——瞬間。
——卡斯提拉從沙繪加背後飛了出來。
沙繪加想乘機將瓦礫擊落該處——但在那之前,桔梗已經飛身逃脫舉起佩刀。
「我要站在這個組織的頂端,將其淨化。」
「是呢……就放任他不管吧。」
她深深嘆了一口氣。
「——!」
「這條路非常難走,因爲派系鬥爭與對女性的差別待遇在警視廳內根深柢固。世人明明就在提倡女性解放運動,但能在這個組織裏頭往上爬的就只有在派系鬥爭中獲勝的男人。想要不參與其中往上爬的話,就必須謀求特別的成果,比如——解決兇惡的劇場型犯罪這類成果。爲了達成這個目標,我廢寢忘食地工作,可是事件並不會配合我的需求而發生,這段期間內,只有愈來愈多人因爲森棲草率的搜查而受害。就在某一天,我——遇到了她。」
她目不轉睛凝視「布朗」。
桔梗避開突襲,反身接近沙繪加——但沙繪加早已料到這一步。
「我原本期待你或許能夠理解我的所作所爲……很遺憾,我還以爲我們之間的關係稍微融洽了一些啊。」
「我來介紹——這位是布朗。」
她倒懸在沙繪加伸出的食指上。
桔梗遺憾地微笑——緩緩抽出佩刀。
「只是。」她再度垂下目光。
——伸手捂住臉龐,唉聲嘆氣地搖着頭。
「沒錯,距離現在還很遙遠的未來喔。其實我們也是人類,只是爲了配合時間移動才變成現在這模樣,很辛苦喔,不能隨意行動,這個時代又沒有網路跟智慧型手機,很不方便……」
在巨大無比的重力牽引下,偵訊室也跟着毀壞——廳舍的一部分完全崩塌。
「……你是什麼意思?」
「同樣地,布朗也傳授了我力量,而我——就着手開始引發事件,也就是會造成社會轟動的劇場型犯罪。這都是爲了確立我在警視廳裏的地位,同時我也儘可能讓傷害降到最低,雖然的確有人因此而送命,但還是遠比森棲那些人繼續稱霸警界還來得好吧。透過我的淨化,將不會再有那種被害者,而且我也照着布朗的計劃,運用這力量剷除惡人。」
桔梗背後浮起的碎磚片瓦——一口氣朝她攻擊,點燃了戰火。
她朝後方飛躍然後在身體附近發動引力的中心——以此爲起點,墜落的方向便大爲不同。
下一個瞬間——警視廳廳舍的屋頂被掀飛。
「我們——來自一百年後的世界。」
發出短短的呻吟。
——沙繪加背後的魔法陣慢慢加快回轉速度。
「所以這次我很想要能夠使出全力的寬闊空間嘛。沒有害死這些人,就已經足以顯得我夠寬容了吧?」
「……你還真亂來啊。」
經過上一回的戰鬥,沙繪加已經掌握住桔梗的行動,再次避開攻擊後,她用力握住陽傘準備反擊。
——布朗發出成熟女性的聲音回答道。
沙繪加目光低垂,無精打采地不知道在考慮什麼。
「這孩子——給了我力量。」
卡斯提拉一臉憤慨地接着說:
大概是再也忍耐不住了——睡蓮掩住臉孔,從偵訊室奪門而出。
「既然是這個人,必要的時候應該會逃命吧,如果沒必要也不過就是死在這裏罷了。」
「再來一次也一樣!」
接着她說——
她運用的是在後世宇宙開發中被稱爲「重力助推」的技術。
「因爲覺得自己的時代不如意,所以就把心願強加在過去的人們身上,這種事不可能得到原諒——所以我才追着這個人而來。」
「我和卡斯提拉在未來原本是同伴,隸屬於同一個組織,與學得魔法的少女攜手殲滅『反社會分子』。但是……無論打倒多少人,反社會分子還是不會從此消失,因此我決定……回到過去的世界,讓少女學得魔法,在我們的時代來臨之前先把反社會分子的幼苗摘除。一百年前的這個時代正好適合此目的,因爲女性解放開始有了聲音,實際上也在慢慢重新審視女性的權利,如果是更早期的時代,少女可就很難有所行動。」
聽到這邊,桔梗想通一切似的點了點頭。
桔梗抬起頭——看着沙繪加。
「這聲音——你是『琉璃香』。」
「我就猜說不定是這樣——沒想到你還真的做出這種事……」
「怎麼會這麼……怎麼會這麼思慮膚淺呢…………」
桔梗眯起眼睛。
桔梗的身體摔進瓦礫堆中,發出巨大聲響和漫天塵埃。
桔梗的視線往上一抬,望着沙繪加的眼睛。
「哎呀,沒想到座長大人會對我如此忠告……誰叫上次在屋內的戰鬥,我嚐盡了苦頭。」
說着——沙繪加的視線一瞪,還留在原地的警視、警官隊便慌忙逃命去。
——結梗佩刀一揮,刺向沙繪加的禮服。
藉由比擬音速的速度,沙繪加繞到桔梗身後。
「……」
「——這樣你明白了嗎?這都是爲了正義,爲了世界。」
嬌小的白色文鳥停在她的肩膀上。
沙繪加樂得哈哈大笑。
拍動翅膀繞了偵訊室一陣子後,影子在人們的頭上盤旋後——輕巧地降落在桔梗的肩膀上。
「真無情啊……我以爲你們的感情還要再稍微好一點。不過……再怎麼說——」
然而——
卡斯提拉轉向森棲警視,拍了拍翅膀。
「……嗯,墜落少女就是因此才習得魔法啊。」
這時他似乎終於想起了,嘴巴支支吾吾蠕動。
布朗把話接過開始說明。
「——果然是你!」
沙繪加又繞到她背後,雖然力量贏不了她,但速度絕對不會輸。
桔梗伸出食指摸了摸文鳥的頭。
——彷彿小女孩說故事一樣的嗓音述說着。
別說站起身的力氣,看他的樣子似乎連感覺情緒也已經全都被抽空,頹喪坐在瓦礫之中。
「……我打從心底感到絕望了。」
「教唆活人偶殺人的正義,你臉皮究竟有多厚啊?你已經淪於罪惡了,跟我一樣是惡人,至少——對實際上被奪走性命的人來說。連這點都沒有自覺的人一旦將來站在權力頂端,用膝蓋都能猜得到會做出什麼事。」
然後——
「啊,也是……我差不多也該說出真相了。」
千鈞一髮之際扭轉身軀,雖然閃過這一刀——但刀鋒還是掠過紗裙,劃開一道大大的裂縫。
「……好快!」
對沙繪加而言,這動作超乎她預料。
擁有的力量愈強大,活人偶的身軀也就愈重。
就算是桔梗這種高性能的活人偶也一樣,照理說不可能跟得上沙繪加的移動速度。
可是——
「因爲我已經無需再隱瞞身分了。」
——桔梗一邊說,一邊朝着沙繪加重新舉起佩刀。
「穿着長袍戰鬥,實在很難活動。多虧了你,我總算可以使出全力一戰了,真是暢快。」
「原來如此……」
至今爲止的戰鬥,她都處於能力受限的狀態。
這項事實等同於在說明她一直手下留情,這讓沙繪加大爲光火。
「布朗給我的這副身體——真的很優秀。既與過去的我毫無分別,又能讓我像這樣戰鬥,可能的話,我甚至還想推薦你也這麼做。」
「這說的是什麼話呢?」
桔梗的話被沙繪加嗤之以鼻。
「沒聽說過嗎?男士都喜歡女性柔軟的肌膚喔?」
「那確實很遺憾。」
桔梗說完也笑了。
「身體變成這樣,應該也沒有男人會想娶我了——」
接着——她高速旋轉撲向沙繪加。
如今的他——身心都完全遭受打擊。
「……吶。」
「沙繪加跟桔梗小姐都一樣,都是爲了自己犧牲他人,既然如此,我——」
她雖然馬上站起身,重新擺好攻擊姿態……但鮮血從頭部流下將她蒼白的臉頰染紅。
「你說這種話……有什麼根據……」
在旁觀者的眼中,輕易就能看出沙繪加正處於劣勢。
這應該是目前能夠採取的行動中,最簡單——且最不用負責任的做法。
「你覺得那女孩真的像自己堅稱的那樣……只帶着純粹的歹意行動嗎……?」
——遠處的沙繪加被桔梗一刀砍飛。
「這樣……就夠了。」
「然後你想想看,她都是如何殺死活人偶的呢?自高處拋落、刎頸、用重力壓垮它們……我原本一直納悶她爲什麼要這麼做,這些——全都是立即斃命,不會讓對方承受痛楚的殺人方法啊。雖然遭到反擊時,她也曾斬斷它們的手腳……但她肯定一次也沒有讓活人偶多嚐到不必要的痛苦。」
卡斯提拉慢慢湊近端詳亂步的臉。
「我找她幫忙的那時候,我說明了活人偶與魔法的事,拜託她助我一臂之力,我整整等了一個星期的時間纔得到她的回答,她那時表示這件事很重要,想好好考慮。」
她的身體無力地在半空中飄去,撞上瓦礫堆。
眼前有一隻小蝙蝠——卡斯提拉拼命扯着亂步的腳。
即使如此……亂步還是無意相信卡斯提拉說的話。
亂步低聲說。
「你知道嗎?」
她的攻擊完全沒有觸及桔梗身上,只是不斷劃破虛空。
原來如此……這兩個人打起來了,所以這附近纔會幾乎被破壞殆盡啊……
……這名生物。
桔梗使出的迴旋踢——不偏不倚正中沙繪加側腹。
亂步啞着嗓子重複這四個字。
桔梗一手握住佩刀,攻擊身法宛如視物理法則爲無物,而沙繪加操縱着重力應戰。
但——他無心幫助任何一方。
兩人再度開始廝殺。
「……看過。」
爲什麼……會覺得她無法原諒呢。
與亂步四眼相對後,她開始解釋:
亂步——茫然看着卡斯提拉。
「……不是都一樣嗎?」
「這麼說也是,但她有時不是會在即將打倒的活人偶耳邊說『悄悄話』嗎?亂步也曾經看過吧?她小聲對活人偶耳語些什麼的模樣。」
短暫的沉默之後。
「——唔!」
「幫忙……?幫什麼?」
第一次採訪的那天——在御茶水的戰鬥中,沙繪加在活人偶的耳邊說了些話。
不過——局勢顯而易見。
這點的確讓人意外,如果是惡人,應該會立刻回答應允這個要求。
正如卡斯提拉所說——他自己放棄了判斷,放棄了在腦中做出選擇。
「她在殺死活人偶之前,都會說『別怕,我不會弄痛你』。」
然後——
「沙繪加啊!再這麼下去,她——會被殺死!」
她在殺害活人偶時,似乎的確沒有給予過多的痛苦。
亂步沒有回答。
耳熟的尖銳叫聲——將亂步放空的意識帶回現實。
「那還用問嗎!」
「亂步你到現在真的——還認爲沙繪加只是一名惡人嗎……?」
在桔梗壓倒性的攻擊下,沙繪加的體力一點一點被剝削,逐漸受制於她。
——亂步睜着黯然無光的眼睛回答。
來自未來的異樣存在發出十萬火急的叫喚,亂步對此感到不可思議。小小的爪子裏蘊含的力量足以將他的袴扯破。事態就是如此急迫吧。
「我一開始也很震驚。因爲在我們的時代裏纔沒有女孩子像那樣作戰……我不懂爲什麼會這樣,就算到了現在,也不覺得自己全盤理解。不過,有件事我很清楚,那女孩肯定是——無法原諒自己,她無法原諒決定殺死活人偶的自己。」
亂步有一句沒一句嘀咕起來。
卡斯提拉掙扎着奮力說道:
……亂步試着回想目前爲止的戰鬥。
?……不過,那也許只是偶然?」
卡斯提拉無視亂步的回答,繼續說:
亂步再次感覺到腳踝一緊。
就連亂步也很清楚這點。
「……不知道。」
「就像……」
「無法原諒……?」
「——她說『別怕』。」
沙繪加與桔梗正在離他稍遠的地方交戰。
放棄思考——
裂開的紅磚、玻璃碎片,身旁還飄浮着灰塵。
沒有心情做任何事。
不明白這問題的意思。
「所以……我想她戰鬥的動機一定不是那麼單純。雖然她本人並沒有這麼說,也許看不慣真的是其中一部分原因……但我怎樣都不覺得實情就只是如此。」
「我與沙繪加之間因魔法而聯繫着.所以我知道她說了什麼。」
即使如此——
亂步聲音粗啞地問。
事情變成怎樣已經都無所謂了。
「——誰也不幫。」
「……或許正如你所說,她們兩人誰都一樣。」
「都爲了實現自己的想法而犧牲他人,至少這點確實很自私,而且……真的很難判斷誰才正確,就連我,也無法斷言沙繪加絕對正確……但是——」
聞言——亂步抬起臉來。
卡斯提拉大喊,爪子用力抓他。
「沒錯啊。」
沙繪加她自己的心中可能也潛藏着複雜的情緒。
亂步回憶着。
那情景——看起來甚至就像紅色與黑色的暴風在瓦礫堆上狂風大作。
那天的沙繪加——在蓋野家訣別的晚上,沙繪加看起來明明就對自己殺人一事無動於衷。
卡斯提拉攀上他的膝蓋。
——心臟彷彿要蹦出來一樣,強而有力地鼓動了一下。
「或許只是因爲她採取的攻擊方法剛好都會讓對方立即死亡罷了。」
「——就算是這樣,亂步還是什麼事都不做嗎?連思考都要放棄?」
抓着腳踝的爪子再度使勁。
「——亂步!喂,亂步!」
另外,她將卡斯提拉的要求以「重要的事」來形容,也讓亂步的心一時紛亂。
沙繪加就這樣被踢飛——頭部撞上搖搖欲墜的牆壁。
……或許真的是這樣。
卡斯提拉仰望亂步。
大概在某處撞傷了,沙繪加的頭上流淌着鮮血,蒼白的臉多了血痕。
對凡事感到虛幻,實質上這一切也全是虛幻吧。
沙繪加也發動所有魔力開始應戰。
亂步再次消沉地垂下頭。
「亂步!拜託!幫幫忙!」
「……說了什麼?」
回過神的他——發現自己坐在成堆瓦礫之中。
「拜託……幫幫她!」
……一個星期。
「對誰——我都無法認同,沒有辦法幫忙任何一方,所以已經全都無所謂了……我沒心情做任何事。」
「像森棲那樣的男人繼續在世上製造冤獄,而警官也只會默不作聲地遵從他。森棲靠着無辜的人枉死在事件現場而步步高昇,這豈不是怪事嗎……所以,我對桔梗小姐抱着期待,如果是她,說不定能改正這個變調的組織……但她卻……用比森棲更莫名其妙的方法試圖改變世間。造成那麼多犧牲者……那樣絕對是錯的……而出手阻止桔梗小姐的沙繪加,她根本就是個惡人,就算殺了人,也能毫不介意地露出笑容……」
「喂!」
相反地,桔梗雖然遲遲未能致沙繪加於死地,但她的攻擊着着實實傷害到沙繪加,那件禮服也開始被割得細碎。
「再說……她之所以接受亂步的採訪,肯定也是因爲她很想弄清楚:完全理解自己所作所爲的人——是否還會認爲自己是個惡人。」
這句話……讓亂步回想起來。
他說要洗刷冤情的時候,沙繪加露出的表情。
不覺得她是惡人——亂步的這句話讓她流露他未曾見過的神情。
那會不會就是因爲亂步的話就是她需要的——一直渴望的東西。
亂步那顆變成灰色的心慢慢逐漸找回顏色。
僵冷的它緩緩開始跳動。
然而即使如此——亂步還是無法踏出去。
幾乎已經接受這些事實的自己,與抗拒這一點的情緒,在心中使勁拔河。
「我無法徹底相信……」
亂步充滿自嘲地笑道。
「真的……喫了太多苦頭了,就算聽你說了這些話,也還是無法相信。」
「……我有證據。」
「……證據?」
「沒錯……我有決定性的證據可以證明沙繪加並不是純粹的惡人。而且這點——亂步你也親眼見過好幾次。」
「……那是什麼?」
「其實——我讓少女學得的魔法,是一種會強烈受到對方當時持有的『意志』或『情感』左右的魔法。因應使用者的精神狀況,驅使的魔法會有所變化。比方說——擁有燃燒自己奉獻一切的熱情的人,就能夠自由自在地操縱火,意思大概就像這樣。」
「那麼……」
亂步詢問卡斯提拉。
「沙繪加……又是基於怎樣的『意志』或『情感』——來操控『重力』的呢?是以怎樣的心情……學會這種魔法?」
——身體隨着一道耳熟的聲音浮在半空中。
那種話太不適合自己了。
他爲這件事嚐到身心萬劫不復的罪惡感。
「……別期待我能做得到什麼喔。」
「我決定要站在她這邊——幫助墜落少女。」
對道謝的卡斯提拉點了個頭後——亂步轉過身朝戰場走去。
「我似乎開始有點明白了……」
目前爲止她殺了許多活人偶。
起碼最後要——高雅地赴死。
一如往常說出這種惹人厭的話。
聽到這句話——沙繪加真正體會到,終於輪到自己了。
「……謝謝。」
一定——就像那天知道活人偶的身上依附着人命時的亂步一樣。
——眼前是賜野亂步的臉龐,她最後渴望再與他說說話的人。
「……我也覺得很意外。」
「……是啊,結果會演變成那樣呢。」
佩刀刺中地面的聲音傳來——感覺有人抱住她就這麼翻滾在地。
戰況的結果——可以說已經揭曉。
「亂步先生……」
看來——她得救了。
沙繪加皺緊眉頭。
「……亂步。」
只是——這個心願已經不會實現了。
真想和他靜下心來聊一聊。
*
卡斯提拉簡短回答。
自己應該做的事是——
亂步抬起頭——果決地瞪着桔梗。
「爲什麼……要救她……」
「那怎麼可能。」
「所以,我想向我的好敵手盡我所能致上最大的敬意。我最起碼會讓你毫無痛苦地死去。」
戰鬥的過程中,間接被奪走性命的人應該也不少。
一睜開闔上的眼皮——
亂步驚醒。
「你已經決定不做膽小鬼了嗎……?」
但另一人卻完全相反。
卡斯提拉繼續說:
沙繪加頭上的傷口還在流血。
「雖然我們意見相左——但我還是莫名地無法討厭你,明明你是我的天敵,還是個惡人。想必是因爲我對付的不是像森棲警視那種程度的卑劣壞人,而是你這種高雅惡人的話,多少還是會有一種棋逢敵手的好感啊。」
「——你還好嗎?」
——這不是一樣嗎?
「看了就知道吧?」
「——差不多該結束了。」
「怎麼可能。」
是抱着比自己還要沉重幾十倍、幾百倍的心情不斷墜落。
他站起身,三兩下拍去袴上的灰塵。
「啊……」
「而她現在——一定也還被這股罪惡感束縛住。」
那麼——不如就慷慨迎接最後吧。
桔梗重新握好佩刀。
沙繪加微笑着再度舉起陽傘。
這就是她應得的果報。
而且……沙繪加忽然察覺。
「不覺得你會站在我這邊……難不成你開始認爲我做的事是正確的嗎?」
亂步搖搖頭。
相反地,還能活到現在,可說是有些幸福得近似不公平。
沙繪加仰望亂步的臉。
「那麼——再見了。」
全憑在緊要關頭飛身而來的他所救。
「賜野……你在做什麼?」
所以——
「雖然很難過——但這麼一來,我只好也殺了你。」
「如此超出現實存在的兩人交手,我一個凡夫俗子過去,也不知道能做什麼。可是——我還是會盡我的能力去試試看。」
然後亂步的衣服全被灰塵弄得髒兮兮……
若是如此,他——
——這是理所當然的報應。
利用好不容易重新開始運轉的腦袋,沙繪加判斷起狀況。與桔梗的距離跟剛纔比起來還有一大段。
但到了最後——她心想,早知道就應該聽聽他對她的想法。
「……你糊塗了嗎……」
桔梗舉高佩刀。
道謝的話欲言——又止。
「不可能是正確的,你終究是個窮兇極惡之徒,而我——也想出一份力,成爲窮兇極惡之徒的夥伴。」
——早就有了覺悟。
被這種扭曲的「正義」奪走性命,讓她只覺遺憾。
在混亂的意識當中,「他」的存在並沒有離開她的腦海。
亂步老實地吐露目前的心境。
……卡斯提拉飛離亂步的膝蓋.顫抖着聲音呼喚他。
自己——已經沒有避開這一招的力氣。
「全都是我自己的意志,是我自己選擇的行動。」
那神態並非至今爲止的嘲諷,而是真心認同亂步的笑容。
「『殺害』活人偶——曾經是人類的異種,下定這個決心的她——其心中充滿了連我都感到驚訝的強烈罪惡感。」
「是啊,多虧你,我總算清醒了。」
桔梗愕然問道。
「這場戰鬥我找不出脫困之策的狀況依舊沒有改變。亂步先生,這時候你加入我——肯定只是會一起與我送死而已喔?」
「……原來如此。」
並不知道他對自己的事還有整樁事件理解了多少。
——在那一天造訪自己,表示想要知道全部真相的「記者」。
沙繪加也一直抱着這種心情……不對。
「爲什麼……難道你被那女人威脅了嗎?」
殺了人。
亂步哈哈一笑,讓沙繪加在自己的旁邊重新站好。
接着,她聽到桔梗的佩刀揮下時的風聲——就在這瞬間。
然而——卻未見桔梗的攻擊稍緩。
只是——覺得遺憾。
「——是『罪惡感』。」
現在終於——輪到自己要失去性命了。
……這時亂步清楚意識到自己的胸口孕育出「某種意志」。
桔梗遺憾地皺起五官。
那麼——
桔梗不疾不徐朝她走近,一臉遺憾地表示。
亂步毅然表示。
「——沙繪加!」
沙繪加輕輕閉上眼睛。
不成章法的瓦礫攻擊全被避開,喫了一記凌厲的手刀,沙繪加的身體如紙片般遭擊飛——摔倒後無法動彈。
意識逐漸遠離,攻擊的準確度也每況愈下。
……確實如她所說。
亂步依然瞪着桔梗,腦中整理起狀況。
他成功將沙繪加從危機中救了出來,跟自己加入前比起來,沙繪加看起來心情似乎稍微從容了些。
可是——結梗與沙繪加的力量差距還是很懸殊。
並非像自己這種程度的人前來參一腳就能扭轉情勢——沙繪加的疲憊並沒有改變。
再這麼戰下去——肯定還來不及做出什麼反擊,就會死在桔梗刀下。
「你逃走也沒關係喔?我早就做好赴死的心理準備了。」
只是——亂步對這場戰鬥開始感到有地方不對勁。
聽完剛纔卡斯提拉的話後,他感到一種難以描述的異樣。
基於這份異樣,他聯想到一個假設。
假設若是事實——這場戰役就還有勝利的可能。
「……沙繪加。」
亂步向她詢問。
「你還能再稍微……跟桔梗纏鬥一下嗎?」
「當然可以。」
她乾脆地表示。
「稍微乘機休息了一下,而且我原本就打算那麼做,雖然撐不久,但一下下總可以。」
「是嗎?太好了。」
「有什麼策略嗎?」
「我想確認一件事,所以——」
「至少半徑數百公尺之內的地區將會全化爲瓦礫……」
亂步伸手放在睡蓮的背上。
亂步不禁看了看四周。
「讓這場戰事……結束吧。」
「睡蓮小姐……」
亂步接着說:
沙繪加往前一站,與桔梗面對面。
儘管如此——一旦發生大爆炸,還是可能會有人受到波及。
因此亂步一面體會這份痛苦,摸索着胸口的疼痛品嚐它,一面繼續說:
桔梗風範絕佳地等他們說完話後,狀似感到無聊地問:
「睡蓮小姐……」
如果她像沙繪加那樣,換上魔裝便能夠施展所有魔力——那麼桔梗如今就等於處在前所未有的魔力充沛狀態下與沙繪加交手。
而她的後腦勺——有道金色的魔法陣在轉動。
*
……一片灰燼。
根據卡斯提拉的說明,他們授予的魔法種類會被使用者的「精神」左右。
「……沒錯。」
亂步還另外設立了幾個假說……但無論哪一個都不甚吻合。
「再這麼下去,沙繪加會被殺,所以……請你停止供應給桔梗小姐的魔力。」
「——請你停止供應魔力給桔梗小姐。」
這點也讓人無法明白爲何連她自己都成了活人偶,既然延攬了部下,相對地她不是更應該以特別的存在自居?
她用顫抖的嗓音坦承一切——淚如雨下的臉龐轉向亂步。
——果然如此。
睡蓮微弱地點頭。
「——你再稍微拖住桔梗小姐一陣子。」
如果他的假設正確,那人應該就在不遠處纔對。
沙繪加肯定也是——打倒多少活人偶就嘗過幾遍這種痛苦。
——是魔裝。
無關正義或其他目的,只不過是他自己這麼希望。
睡蓮——身上穿着全白的禮服。
可是——事實如果正如亂步現在預想的那樣,一切就變得簡單易懂。
若是這樣,她何必利用活人偶,只要擁有強化肉體的魔法就夠了,這無法說明除了她之外,那些活人偶的戰鬥能力也經過強化的事實。
點頭後——亂步拔腿就跑,不知往何方去。
亂步站起身。
「那麼——我們繼續吧。」
然後他——
「——睡蓮!你在做什麼?」
——說完,他便背對睡蓮離去。
他所尋找的人——火之星睡蓮就在半傾頹的警視廳廳舍裏的一個房間內。
「好。」
「……我辦不到。」
……睡蓮深深頷首。
就連這項選擇——最終也不過是亂步本身的意圖。
「儘管如此——還是請你停止供給魔力。」
亂步察覺的異樣關乎桔梗的能力。
「……要如何結束?」
「請儘快解決喔。」
「我還注意到一件事。」
一面朝她走近,一面明白自己的解讀是對的。
「……我明白了。」
「桔梗小姐在戰鬥時,是不是得由睡蓮小姐提供某種援助——比如魔力的供給之類?像在沙繪加與桔梗小姐第一次交手的御茶水時,桔梗小姐沒有打倒沙繪加便撤退了。那——是因爲不想看到戰鬥的睡蓮小姐停止提供魔力的關係是嗎?」
亂步沒有做出回答,只是朝沙繪加她們的所在位置奔過去。其心中——已經打定好一個主意。
「姊姊的體內……」
「你打算做什麼……」
「想要挽救人命,這份心情變成了將生命從身體抽出,轉移到其他容器上的能力,說起來你算是『轉生少女』。」
她觸摸自己的身體彷彿在確認什麼。
睡蓮——並不想看到這場戰役。
——毫不遲疑做出這個要求。
「我想最後就讓你們盡情把話說完……應該夠了吧?」
亂步在回答的同時正式感受到選擇「殺害」某人的痛苦。
這麼一來——就表示睡蓮正以所有的魔力在援助桔梗。
——打造部下來與罪惡戰鬥的魔法?
看到她這副表情,亂步胸口一緊,但他還是將力量投注於聲音之中——
亂步在斷垣殘壁中東奔西跑——尋找某個人。
睡蓮並未抬起頭。
睡蓮的聲音虛弱到似乎隨時都有可能昏倒。
「睡蓮小姐……其實是反對的吧?」
「……睡蓮小姐。」
慶祝亂步榮升的那天,睡蓮曾說「和桔梗爭吵也吵不贏」。意思恐怕是……關於這個事件,她們姊妹倆曾經發生爭執。
「……要讓、要讓姊姊被殺嗎?」
睡蓮剋制聲音不停哭泣。
「布朗給予力量的對象——不是桔梗小姐,而是你吧。」
「……你都說對了。」
「我……按照姊姊的吩咐……做了那些事……」
——爲了粉碎罪惡的強化戰鬥力魔法?
那麼桔梗又是以怎樣的「心情」、怎樣的「意志」,學得何種形式的魔法呢?
然而睡蓮爭不贏,勉爲其難遵從桔梗的計劃。
「那活人偶的體內……蘊藏着龐大的魔力,一被打倒,失去容身之處的魔力將會爆發出來——恐怕這附近會被焚燒成一片灰燼……」
儘管如此,既然是睡蓮的話——亂步認爲她會同意。
「……是嗎。」
「我——無法認同桔梗小姐所期望的未來,不想活在那種世界裏,但是桔梗小姐肯定會排除像我這樣的異己吧。既然如此——就只好打倒她。」
然而——
「影響範圍……有多大?」
數百公尺——毫無疑問,這是會產生大量犧牲者的範圍。
警視廳廳舍早就因爲戰鬥的關係而坍塌,遠遠能見到那些察覺異常的人們已開始在避難。
亂步在睡蓮前面蹲了下來。
「是的,感謝你的好意。」
「……爲什麼?」
「……差不多可以重新開始了吧?」
睡蓮抬起臉,看着亂步的眼睛。
亂步再回到沙繪加她們身邊時——括梗的模樣明顯起了變化。
爲了早一刻確定那是否屬實——亂步在斷垣殘壁中東轉西繞。
「你按照桔梗小姐的指示,把誘拐來的人的生命轉移到布朗準備的活人偶軀殼,然後桔梗小姐命令它們去攻擊帝都民衆,殺了一定數目的人就能回到原本的身體裏,恐怕她是這樣威脅它們的吧?」
亂步看着站在身旁的沙繪加。
亂步再度呼喚她。
不盡快找出來不行——
睡蓮搖搖頭,豆大的淚水滾滾落下。
——沙繪加拿起陽傘。
亂步呼喚她的名字。
「我沒辦法……害死姊姊。」
在角害大樓時,儘管潔梗正在戰鬥,睡蓮也沒有換上魔裝。
*
果然如此啊。
她雙膝跪地,兩手掩面哭泣。
異樣的感覺也能獲得解釋。
仰起臉朝天大喊。
「趕快供應魔力!還差一步就結束了!」
她開始腳下虛浮,站也站不穩,握着佩刀的手逐漸失去力氣。
——看來睡蓮幫忙停止魔力的供給了。
其效果比想像得還要神速。
「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你似乎進行得很順利呢。」
沙繪加擦去臉上的血漬。
「衰弱成那樣的話,就連亂步先生也能打倒她吧。」
「也許吧……」
亂步對沙繪加一笑。的確不管他再怎麼不濟,似乎都不會輸給現在的桔梗。
但——他立刻神情一改。
「有件事我得先說一聲。」
他對沙繪加說。
「……怎麼了?這種時候爲何要擺出那麼凝重的表情……」
她疑惑地皺起眉頭。
亂步的神情中——首次浮現了不安。
不過,亂步目不轉睛盯着她的雙眼。
「打倒她之後——那副身軀裏隱藏的魔力將會失控。」
開口就直截了當向她說明。
「引發的爆炸恐怕會將半徑數百公尺之內的範圍全都破壞光,造成的犧牲想必也不少。在這層考量下——我們該怎麼做呢?」
沙繪加驚奇地直盯着亂步的眼睛。
她歪着頭徵求意見。
亂步的視線朝向前方,看着如今連站立都成問題的桔梗。
亂步用力握住沙繪加的手。
自尊心強、真誠又正經,所以沙繪加纔會不得不選擇成爲惡人。
從暖風吹撫的空中看着東京街頭。
廳舍已經完全毀壞,連原本的輪廓都看不出來——但似乎沒有危及周遭。
「看來爆炸只發生在上空方向。」
不明所以感到疑惑的沙繪加看着亂步。
「——亂步先生、亂步先生。」
聽她這麼一說……亂步惴惴不安地睜開眼。
知覺開始慢慢恢復,亂步發覺自己的右手被某種溫暖柔嫩的東西包覆住。
「你——認爲怎麼做纔好呢?」
她若是惡人,應該會毫不遲疑地回答這問題,可是在一瞬間的猶豫之後。
因爲自己是——窮兇極惡之徒。
——放眼四方。
——他果斷地回答。
「——像這樣兩個人一起『墜落』倒也不壞啊?」
那張平時擺出一副毒辣模樣的臉蛋。
「拜託,請睜開眼睛吧……究竟要全身僵直到什麼時候呢?再膽小也得有個限度吧。」
因劇烈耳鳴與強光而閉起眼睛的亂步——忽然感覺到自己渾身變得輕飄飄。
——認爲怎麼做纔好?
然後——
「……沙繪加?」
再過一會兒,他們就能回到原本的地方吧。
亂步喃喃地說。
「雖然如此——」
點頭後,沙繪加將陽傘前端指向桔梗。
春天的碧空中,沙繪加與亂步牽手飄浮着。
沙繪加兩眼正視對方,呼喚她的名字。
「……這是……」
*
「你清楚自己說了些什麼嗎?這可是意味着無辜的帝都百姓也會受連累喔。這等於你在教唆殺人,將揹負其罪行與包袱喔。」
「——桔梗小姐。」
「我明白。」
亂步往她的臉湊近。
幾秒鐘?
「雖然發生了很多事,也曾怨恨過這個世間,儘管如此這個世界——東京還是非常美。」
沙繪加凝聚剩下的所有魔力——朝桔梗釋放出去。
聽到沙繪加這麼說,亂步才注意到他們正慢慢往地面「墜落」。
「是睡蓮小姐……順利扭轉爆炸方向。」
亂步與沙繪加的身體——被熱風彈飛到空中。
答案……早已決定好。
那裏——雖然從遠處顯得模模糊糊,但依舊可以判別那是警視廳廳舍的殘骸。
沙繪加說完便厭煩地皺起眉頭。
「是睡蓮小姐……」
「對我來說,反倒非常不樂意看到這景象。像我們這種窮兇極惡之徒,並不適合待在這樣的天空中。」
口中不禁發出讚歎。
沙繪加指了指他們的正下方。
也許這個女孩子其實比他還來得更正經八百。
「我們就在此暫時分別吧,不過——我們的終點肯定一樣都是『地獄』,畢竟我可不敢奢望進入天國啊。所以,等我們再度相遇時——」
下一個瞬間,刺眼的強光從桔梗的體內迸發——導致驚人的爆炸。
「說得也是。」
「……哎呀,亂步先生竟然會說出這種話。」
「殺了……桔梗小姐。」
他聽到——沙繪加在呼喚自己。
「……真多愁善感啊。」
這也難怪。她並不知道使用魔法的人其實是睡蓮。
「那麼該怎麼辦呢……亂步先生——打算怎麼做?」
「……嗯?」
「回到地面後,請告訴我這種種的一切是怎麼回事。」
「如果就這麼放走她,誰知道今後又會生出怎樣的禍患,而且我根本就無法接受她所期望的世界,所以我才——做好在這裏殺人的覺悟。陪你一起墜落『地獄』,這下子窮兇極惡之徒就成了我和你了。」
亂步哈哈笑出聲。
不知道。
幾分鐘?
曾經旁若無人的她、兇惡毒辣的她——想聽取他人的意見。
處處籠罩一團團粉紅色煙霧,那八成是櫻花吧。
墜落少女——在詢問他的想法。
「……好美啊。」
呈現在眼前的光景讓他倒抽了一口氣。
雙頰泛紅——也許是多心吧,看起來似乎在微笑。
——爆炸後時間經過了多久呢?
沙繪加……沒有立刻答覆。
「——再一起喝茶吧。」
「放手去做吧。」
對於亂步的話——沙繪加只是沉默地別開臉。
無須迷惘,無須躊躇就做好了選擇。
她身後的魔法陣開始快速旋轉。
遠方可以見到從雲端探出頭來的富士山山頂。
自己與沙繪加正在——其上空。
——在遙遠的下方,帝都的街景橫亙萬里。
「那麼,我也——不便吝於與你同行了。」
「……是這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