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幕
《大正空想魔法夜話 墜落少女異種滅絕》 · 岬鷺宮 · 2.1萬 字
「要怎麼做……才能稍微再深入核心呢……」
——與沙繪加訂下「採訪契約」後,過了兩個星期。
結束了合算是第四次的戰鬥採訪後,亂步在他不熟悉的「這個空間」中喃喃自語。
「差不多是該擬定些策略的時候了……」
幾乎是無意識中迸出的聲音在木紋華麗的牆面反彈後,不爲人聽聞地消失了。
締結契約之後——他的記者工作進行得很順利。
每當活人偶現身時,蓋野家都會打電話到記者辦公室。亂步按照吩咐趕往現場,幾乎都能毫無遺漏從頭到尾完整地採訪到戰鬥。
結果他逐漸得知了許多事。
沙繪加真的自始至終都維持那惡人的態度。
可她又偏偏也很通情達理,對話時甚至讓人稀罕地覺得她很理性。
唯有在面對卡斯提拉時會殷勤有禮。
現在的亂步終於能夠開始將至今視爲「恐怖化身」的墜落少女,辨識爲一名人類。
另外,獲得了「詳實的戰鬥描寫」這樣強大的武器,使他的報導在帝都中逐漸掀起話題,雖然文字依舊樸實,但出類拔萃的情報量據說得到不少正面評價,拜這點所賜,近來東條的心情也頗佳。
但是——
「究竟是什麼呢……」
——活人偶的真面目這個關鍵之謎依然未解。
人偶座座長繼上次之後就沒有再現身,他也依舊弄不懂沙繪加的本意。
所以對亂步來說,他其實想要早點走出下一步,然而……
「……呼……」
腦海中意識緩緩遊動,口中怡然吐出放鬆閒適的氣息。
亂步點點頭,含糊地回應。
——一絲不掛、光裸着身子的沙繪加。
嘩啦的水花聲在浴室中迴響。
「不過……我也泡太久了。」
「用魔法戰鬥看似簡單,但其實也會讓人流一身汗喔。」
什麼?這是什麼?
這裏的大小隻比一般的澡堂還要稍微窄一些而已吧。牆面與浴池似乎是用高級木材檜木做的。
但……這樣不行。出其不意被將了一軍,害自己丑態百出,感覺很沒有臉面……
她走進浴室,看樣子也沒有拿手上的毛巾遮掩身體的打算。
——如果是「那個人」。
不全然相信地應了一聲——但亂步對她的回答並沒有感到意外,甚至可以說如他所料。打從一開始,就算直截了當詢問沙繪加他想知道的事,她也從不正面給予答覆。
「帝都日日雜報的記者,賜野亂步和……這位是墜落少女。」
沙繪加從浴池起身。
「嘿,賜野……這到底是在做什麼。」
……水珠從溼淋淋的髮梢滾落,滑過她的胸口,白皙的肌膚在熱水浸泡下散發嬌媚的潤澤,同時暈染上淡粉紅色。
……定睛一看,卡斯提拉也在浴池的角落舒舒服服享受泡湯之樂,這名生物的真實身分雖然不詳,舉動卻不可思議地像極了人類。
有人發出哀號、有人奪門而出、有人激動地拔出佩刀、有人愕然站在原地無法動彈……從正門入口處走進,前往接待處時。
——幾分鐘後,身穿立領制服、黑髮飄逸的桔梗在一樓現身,旁邊還跟隨着身穿護士服的妹妹睡蓮。
注滿透明熱水的浴池。
也因爲這裏實在太舒服了,一回神才發現他已經泡澡享受到指腹發皺,再繼續待下去的話或許會造成困擾,於是亂步從浴池中起身,打算在熱氣氤氳之中往出口走去,但——
佯裝思索的同時……亂步對她的心境轉變感到難以言喻的不安。
「嗯。所以,亂步先生,如果你有熟識的警界相關人員,可否以墜落少女的身分把我介紹給對方?」
亂步得以使用這間浴室的契機全是剛纔在新橋與活人偶發生了戰鬥的關係。因爲太過接近現場,導致活人偶的血濺滿他全身,他所穿的衣物便也全都血跡斑斑。
既然如此就只有多問一些容易回答的問題,在這當中一點一滴摸索她的本意,這纔是亂步的目的。
亂步雖然慌張地把眼睛移開,但視野的一角已然清楚瞥見她的身體。
「……是嗎。」
沙繪加坐到椅子上,將熱水往身上淋。
站在門前的人是——
「我的身體會促使亂步先生產生邪惡的念頭啊。」
但亂步這時忽然想到。
至今只覺瘦小的身體,現下看來卻是多處顯得圓潤,散發出這年紀的女性應有的魅力。胸脯的隆起雖然還尚有保留,卻也足以吸引亂步的目光。肌膚就像剛開封的香皂一樣潔白滑嫩,鎖骨宛如玻璃製品般纖細——美得讓人很難聯想她前一刻還在與敵人生死纏鬥。
「不過是個小女孩來造訪,就搞得如此狼狽……真希望他們能再稍微懂得一些待客之道啊。」
「思考過後覺得這提議或許的確不壞。我也不能一直白費力氣戰鬥下去啊,就算無法打從內心互相理解,但攜手合作的好處似乎多少還是有的。」
墜落少女突如其來的到訪——讓警視廳陷入沸沸揚揚的喧囂狀態。
事實上正如她所說的那樣……但也沒必要用那麼直截了當的表達方式啊……
沙繪加大概是覺得看不過去,於是提議:「何不在我家的浴室裏洗一洗?」亂步不知是否可以放鬆警覺到這種程度,猶豫再三之後,他決定接受她的好意。
「……什麼事?」
她若無其事這麼說。
她很有可能正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謀畫着什麼,讓人很難將她的話照單全收。
在那之前,木頭拉門就已經被推開了。
「……話說回來,沙繪加小姐。」
「哎呀,真是丟臉丟到家……」
待在這個空間裏……叫人要怎麼進行深刻的思考呢?
散發芬芳的木製牆壁。
這不也有可能就是她的詭計啊……?
究竟是什麼狀況啊!
到達接待處,亂步如此告知一臉恐懼的女性職員。
「就亂步先生的性格來考慮,我不認爲你會對我動什麼歪念頭,說不定今晚獨自一人的時候,也『起』不了什麼作用吧。」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像我這樣的惡人,怎麼能跟警官大人聯手呢?我最討厭像他們那樣的人了。」
「熟識的相關人員啊……」
「沙繪加小姐的確很強。警視廳幾乎無法打倒活人偶,對你來說卻是再簡單不過,但警視廳不也有它的長處嗎——那就是可以派出人員進行調查。你的目的真的是『打倒活人偶,知道該企圖』的話,那我覺得與他們合作,辦事效率會比較好。」
「等等,我也在這裏啊!」
「是啊……」
亂步深深嘆了一口氣,熱水錶面漾起漣漪。
「再者,萬一亂步先生真的試圖採取什麼行動,應該知道會得到何種結果吧?若是傷害了我尚未嫁人的身子,我會讓你的死狀比活人偶還來得悽慘。」
「……嗯,嗯。」
亂步倉皇退回浴池,轉過身後才慌亂地大聲喊道:
桔梗很少會爲一點事動搖,但眼下的狀況似乎也讓她藏不住震驚,凜然的眉眼因疑惑皺了起來。
起碼——亂步認識的其他人裏頭,沒有一個人是自家裏建有浴室的。就連記者辦公室中賺最多的東條也還是每天前往住家附近的澡堂,基於這點,更覺這個家中浴室設備很完善……蓋野家的經濟力深不可測。
「……喔。」
「真的嗎?那可就太好了。」
並非亂步平時會去、離他下榻處很近的澡堂「竹之湯」——而是蓋野家府邸內的浴室。
「……真是不得了啊……」
亂步爲了挽回平時的顏面,他開口談起正事,幸好,他有很多事想跟她談。
慌張地把視線轉回到正面。
亂步環顧周圍。
「……對吧?」
「……你說警視廳?」
丟出幾個問題,好不容易讓場面氣氛緩和下來時……洗完身體的沙繪加走進浴池。她就停在亂步的附近,肩膀以下泡在水中。
「……我想到了,有一個適合人選,我就把你介紹給那個人吧。」
這裏是——浴室。
儘管不清楚她真正的心意,但這女人的毒辣是無庸置疑的。
畢竟他也不好以一副宛如殺人犯的模樣前往常去的澡堂,「竹之湯」的陸兵衛爺爺最近聽說心臟不適。
「反倒是沙繪加小姐……你不會難爲情嗎?像這樣……在男子面前入浴……」
「——我稍微重新思考了剛纔那件事。」
「我、我指的不是那個意思……!」
一絲不掛的沙繪加——就在他伸手可及的地方……
「……」
「——沙、沙繪加小姐?」
一口氣縮短的距離讓亂步心神不定,但他還是拼命恢復冷靜。
裊裊上升的熱氣。
「你曾提過你想打倒活人偶、想知道座長的企圖……但你沒想過和警視廳合作嗎?」
沙繪加對此嗤之以鼻,將木盆的水往身上一澆。
沙繪加一副恍然大悟地說:
「如果你珍惜自己尚未嫁人的身子,一開始就不要裸體出現在這裏啊。」
沙繪加訝異地看着周遭。
「你問我在幹什麼?當然是洗澡啊。」
嘴裏雖然這麼說,但亂步還是禁不住難忍的誘惑……往沙繪加的方向看了一眼。
「與警察合作的提議呀。」
「……什……什麼……邪惡的念頭!」
*
——如果是自己完全信任的「她」,應該可以掌控這名惡女。
——微微隆起的胸脯以及擁有恰到好處的曲線,只是讓人覺得尚且年幼的腹部。
究竟在這種情況下……把這女人介紹給警視廳會是正確的做法嗎……?
「你、你在幹什麼啊!」
「啊,不要緊的,她不是來找碴的,呃……我想找刑事課人偶座事件特別搜查班的火之星桔梗巡查部長,只要跟她說是亂步,我想她就會知道。」
「那麼我就期待與那一位見面了。警視廳的諸位——究竟會以何種方式歡迎我呢?」
「……你在說什麼啊?」
「……原來如此。」
——今天她身上穿的並非禮服,而是襯衫外加短裙,一副摩登女孩的打扮。亂步向她確認過沒穿「魔裝」不要緊嗎?才知道讓人將她認知爲墜落少女的魔法暗示在發動上其實跟服裝沒有關係。證據就是如今她腦後的魔法陣正緩慢轉動。如此想來,那天夜裏自己之所以能夠識破墜落少女的真實身分,真的是沙繪加大意了。
「我當然不介意。亂步先生跟我原本就不是平起平坐的一對男女。」
一見到墜落少女,桔梗雙眼大睜,睡蓮臉上還明顯露出畏懼的神色。
儘可能將意識從她身上拉開的同時,亂步接着說明:
——纖細的脖子與柔滑的肩膀相連。
「抱歉突然造訪,我們有點事想跟你說。」
亂步只是如此說明。
「——初次見面,我就是世人所稱的『墜落少女』。」
沙繪加往前踏出一步,衝着兩人輕蔑地笑了笑。
「聽說你是亂步先生頗有交情的刑警大人,很榮幸能見到你,今天——我是爲了一個提案而來。」
他們被領往接待室。
隔着桌子相對而坐,亂步對桔梗她們說明起至今的過程。
他取得采訪契約的經過及契約成立後的活動情形,還有不能說出墜落少女真面目的條件等等,儘可能簡明扼要帶過。
接着他向沙繪加介紹火之星姊妹。
「首先這位女性是姊姊,火之星桔梗警官。」
他望向桔梗。
「日本國內首位女性警官,僅僅二十一歲就當上巡查部長的傑出女性,最近活人偶的受害者逐漸減少,多歸功於她的疏散誘導與防衛戰,我們會認識是在一年前我剛好採訪了桔梗警官負責的事件,之後我便對她全面信任,彼此一直有來往。」
「捧過頭了啦,賜野,有點讓人喫不消……可是,沒想到會在這樣的情況下與你面對面。」
桔梗站起身,對沙繪加伸出右手。
「首先,請多指教。」
「請多多指教。」
沙繪加從椅子上站起,以纖柔的動作回握桔梗的手。
這副光景令亂步感覺到不可思議。
正義感強烈、性格豪爽的桔梗與自稱惡人的沙繪加。
說起來正好相反的兩個人,現在就在他眼前四目相向。
森棲警視一臉難以置信地睜大眼睛。
「做出那些事之後,除了這個形容之外,沒有什麼其他字眼適合用在我身上了。桔梗警官也曾多次目睹我的戰鬥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倘若出了什麼狀況,可以立刻解除合作關係,責任就全由我來負責……所以,可否給我一次機會……?」
「哎呀,這怎麼叫人不覺得好笑呢!哈哈哈哈哈!」
——就在這時候。
亂步觀察桔梗的表情。
桔梗向森棲警視說明情況。
「……墜、墜落少女還真的在這裏啊!爲什麼擅自讓她進來,要是發生了什麼該怎麼辦!爲什麼沒有事先跟我聯絡!」
「那麼……」
睡蓮泫然欲泣地咬着嘴脣,平時剛強的桔梗也無可奈何地垂下頭。
亂步對點頭沉吟的桔梗她們接着說明。
但他也無法再多說些什麼——全是因爲沙繪加的話直指核心的關係吧。
「是啊……沒錯,在我的經驗當中,你的確是個足以爭奪一二名的惡人。」
「……」
搖搖頭之後——沙繪加眯起雙眼,看似在挑釁地說:
睡蓮雙脣顫抖,忐忑不安看着沙繪加。
「……不好意思,睡蓮她生性算是有點怯弱怕生,有些畏首畏尾的,希望你不要放在心上。」
她的外表雖然跟姊姊很像,但個性卻差了十萬八千里,總讓人訝異她們真的是姊妹嗎?
——體態豐腴的壯年男性警官一面大聲咆哮,一面走進房間。
「畢竟我是——家喻戶曉的惡人。」
轉變成深覺有趣的開懷大笑。
儘管如此——檯面下卻是兩個南轅北轍的價值觀在相互摩擦,誰也不知道會在什麼契機下擦出火花。
在片刻沉默之後——
「別想我會同意這種事!這娃兒自稱是惡人,未經本局許可就私自戰鬥!再說她究竟是什麼人?爲何要那樣戰鬥?」
從她的正義感來考量時,本以爲極有可能遭到駁回,但目前看來貌似得到正面的肯定。
「——與她聯手……?」
既然如此,不就可以攜手合作,互相補足另一方缺少的部分……
森棲警視怒瞪聲音的主人——沙繪加。
「嗯……」
桔梗用力地點頭。
警視哼了一聲之後,刻意將腳步聲踩得很響亮,粗暴地離開接待室。
——她小聲嘀咕了一下。
沙繪加的臉上明顯帶着譏諷,朝森棲警視望過去。
「讓你們看到醜態了,身爲守護帝都治安的一員,我真的覺得很難爲情,不過,這麼一來合作的事也就確立了……」
桔梗撫着下顎,狀似對沙繪加說的話感到有興趣。
桔梗笑着賠罪道。
「……呵呵呵呵。」
警視滔滔不絕地反對後……接待室頓時陷入沉默。
「一切都是你擅自作主的話,跟她合作也行……」
「……嗯。你自己也覺得自己是個『惡人』嗎?」
「森棲警視……!」
「這、這女人……」
沙繪加身材瘦弱,相對地桔梗身材修長且玲瓏有致,這點也增添了兩人正好相反的視覺印象。
「她是實習外科醫師,經由桔梗警官的引薦,現在正以警視廳附屬醫護人員的身分一展長才中。在與人偶座戰鬥的現場也救護了許多傷患,說不定你還曾經見過。」
氣急敗壞的森棲警視漲紅了臉。
「當作嘗試也無妨,能不能跟她攜手合作呢?」
「可笑至極指的就是這種情況吧!竟然要眼睜睜看着大好良機消逝!哈哈哈哈哈!」
「請試着想一想吧!」
桔梗語氣一轉,稍微露出愁容。
「她表示爲了讓對人偶座的作戰更有利.何不與她攜手……」
「什、什麼……」
「真是的!別找藉口!所以呢!你們在這裏談了些什麼!」
「事實上這次會來造訪是因爲這位墜落少女希望能與警視廳合作。」
過去曾經親臨幾次人偶座的襲擊現場.在後方指揮整個警官隊的男人……
「……如果說這全是你擅自作主。」
接待室的門被用力打開——
「有什麼好笑的!」
桔梗定睛瞧着恥笑他們的沙繪加,以意志堅定的口吻說:
說到這裏,她以聽起來似乎已重振精神的語氣提議:
「我纔要請你多多指教呢。」
音量愈來愈大。
而警視廳也想盡早解決人偶座事件。
「請……多多指教……」
「接着這位是小她兩歲的妹妹,火之星睡蓮小姐。」
桔梗一臉慌張站起身。
「我正好也希望能得到對抗活人偶攻擊的王牌,我會盡可能積極地考慮這項提議……」
光是開口提到她的名字,哭喪着臉腦袋低垂的睡蓮便嚇得身子抖了一下。
「你這傢伙……!」
——亂步記得他曾見過這位警視。
「這點……她表示無法據實以告。」
氣得顫抖的聲音這麼表示。
「那、那個……我……」
「那是當然。」
「不,我想這也是沒辦法啊。」
原來如此,情況似乎有利。
「……什麼跟什麼!把我們都當傻瓜嘛!哪有可能跟這種人並肩作戰!這種事史無前例,要是她還把什麼麻煩帶進來,那該怎麼辦!」
「——所以,你們覺得如何?」
她們似乎無法與直屬的頂頭上司正面衝突。
「這不是我一個人可以決定的事……」
沙繪加點頭。
就在這時候——
……似乎是打從心底害怕墜落少女。
「很抱歉,我本想在她剛到來時就向您通報一聲,但您當時似乎正在偵詢其他犯人……」
「……哼!」
桔梗雙手環抱,眉頭皺了起來。
「——火之星,這是怎麼一回事!」
「……我明白了。」
墜落少女的目的是打倒活人偶,得知人偶座座長的目的。
「今天在此構築起合作體制,共同行動,這就是她的期望。」
房間響起極力剋制的笑聲。
「……這提議感覺不錯。」
「……警視。」
「——那麼該談談正題了。」
「警視廳至今打倒了幾隻活人偶呢?最多用一隻手就能數得出來吧?反過來看,我打倒的活人偶——差不多有一百五十一隻吧,放着什麼都不管的話,這個比例將永遠維持住,換句話說警視——今後警視廳將會在世上繼續暴露自己的無能!繼續被我搶走功勞啊!哈哈哈哈哈哈!」
趕在氣氛惡化之前,亂步切換話題。
等到他的腳步聲自走廊消失之後。
警視用力地把牙一咬,再度怒瞪沙繪加,然後……
「其實是……墜落少女提出攜手合作的建議……」
「……原來如此。」
「那麼我擅自決定與墜落少女聯手共組一個陣營。」
「只是……」
桔梗難堪地撓了撓頭髮,對亂步等人露出苦笑。
也就是說,他是桔梗的上司。
兩人脣槍舌戰的語氣聽起來很沉穩。
「能不能先讓我到近處看你戰鬥呢?」
「當然,不礙事。」
沙繪加點點頭,挑釁着說:
「請務必到最前線仔仔細細觀賞,爲了讓你看個過癮,我會更加賣力地——蹂躪活人偶。」
*
「——差不多該結束了。」
浮在上空的沙繪加俯視被釘在地面動彈不得的活人偶們,平靜地微笑着。
造訪過警視廳的幾天後,在淺草。
周圍遠遠聚集了看熱鬧的民衆,屏氣凝神地看着墜落少女的戰鬥。
「那麼安息吧,可憐的活人偶們。」
說完,沙繪加張開陽傘——就在那當下。
無法動彈的活人偶——腦袋被彈開似的四處飛散。
大量的血液、木片和金屬片飛濺。
圍觀的羣衆發出悲鳴。
這副景象讓差不多應該已經看習慣戰鬥場面的亂步也覺得膽戰心驚。
心跳加快的胸口反射性地湧起罪惡感。
「……老實說我並不喜歡這種戰鬥方式。」
亂步對在他旁邊觀察戰鬥的桔梗坦白。
「我最近雖然都跟着她一起行動,但到現在都還猜不透她真正的想法,所以……在這種狀況下把桔梗小姐介紹給她,我其實有些不安。」
「哦……」
桔梗雙手環抱,視線依舊停在活人偶的屍體上。
……差點停下正在用餐的筷子。
「簡單就能逮捕,啊,意思是我被你看輕了啊。我雖然和你合作,但那都只是因爲眼前有這需要。我們可不是就此成爲同伴,再說我們原本就是敵人的這點我可是相當心知肚明啊。我們的關係不過只是在相互利用。所以……」
「賜野你自己大概沒發現吧,你有個怪癖——一說謊就會搔鼻子。」
「——至少要當心睡覺時,自己的腦袋還在不在啊。」
「……還真是想到什麼就說什麼呢。」
臼杵說完,把茶杯裏的茶一飲而盡。
雖然心裏已經猜到了幾個可能性,但現今的他只能裝傻。
「像什麼呢?」
「就是啊,賜野……最近你的狀況挺好的不是嗎?百發百中地趕上人偶座的戰鬥地點。」
輕易就被臼杵識破了。
因此亂步纔想出——剛纔他對臼杵說的謊言。
但——
……在記者室辦公室內,應該也有不少人對亂步的卓越表現感到懷疑。
在狹窄的店內一隅,亂步坐在臼杵對面,朝滷魚定食伸出筷子。
「那天你曾跟總編提到『似乎就要接近事情的真相』了,對吧?之後跟着那輛車子一起來的女傭說了一個名字,我雖然忘了,但還記得是女人的名字,而且聽到那名字的你老老實實地坐進車子,往後的採訪就變得順順當當……因此,我纔會認爲那之後你是不是跟墜落少女見了面。」
「你在說謊。」
在與前些天相同的招待室內,桔梗的手撐着桌面,開始說明搜查的概要。
她的正義感是真的。
「……不過,難道連桔梗小姐也隱藏着什麼祕密嗎?」
「……原來如此。」
亂步不禁想要全盤肯定,向他的敏銳俯首稱臣,但……
「那個『榆木組』啊……」
「……臼杵。」
「好比說……」
如有必要,她甚至能採取違背個人心意的行動。
「拜託,你又有什麼根據……」
臼杵牢牢盯緊亂步的眼睛。
「不要被對方收攏了。當你望着深淵時,別忘了深淵也同樣望着你。」
白杵放下湯匙——以嚴肅的眼神望着亂步。
用完餐走出店家後,亂步與臼杵道別走向都電車站。
「兩位應該也聽過角害物產的名字吧。以角害財閥的資本創立的綜合商社,最近聽說致力於造船及貿易,經營上也一帆風順,只是……」
……明明和自己同年,這男人卻是多麼出色啊。
「我打算強制搜索角害大樓中的角害物產總公司。」
光明正大的她,看起來個性上應該是儘可能不會有所隱瞞,難道其實並非如此嗎?
「而且不瞭解真正的想法,這用在任何人身上都說得通吧。不管是誰,心裏面肯定都會隱藏一兩件事,要想看透別人的想法或者意志,壓根就不可能。」
真心受到感動的亂步這時到底還是停下動筷的手。
*
一如往常的中午時光。
「說得也是。」
「當然有。」
本以爲是這樣。
「之前提到這件事時,你也搔了鼻子,所以我猜測你心裏藏了不能對我們說的祕密,比如說……」
「你說看不慣她的戰鬥方式這點,我完全贊同。我想你應該也知道,我就是因爲絕不原諒壞人才當了警察,今後也打算與這城市的所有壞人作對。儘管如此……」
這個判斷讓亂步更加感受到她的可靠。
「嗯,拜託你嘍。只是有一點必須注意。」
「我會牢記在心。」
桔梗目送她離開後。
……臼杵看完整篇報導之後。
「沒錯。而在前幾天追查到將會有一批兇器跟武器0;注:日文中,「兇器」特指人體殺傷用的器具,如刀劍、槍只。「武器」指戰爭使用的兵器,如甲冑、弓矢、槍炮1;賣到榆木組,似乎是爲了與其他幫派全面鬥毆而準備的。在這階段,警視廳內便已決定要進行強制搜索……但調查中還發現了令人在意的動向。」
「就像我曾經想過,多虧建立了合作關係,今後如果墜落少女做出什麼不軌的舉動,就可以簡單輕鬆地逮捕她。」
「你會這麼做就表示你有什麼隱情,而且那絕不是什麼壞事吧。記者辦公室中還有一些傢伙在暗自揣測,如果有必要,我會穩當地把那些聲音壓下去。不過……如果哪天你能全盤托出的時機到來,要是你能告訴我,我會很開心的。」
「——除了刀、槍械之外也包括其他物品的訂單,其中發現他們還訂購了與人偶師在用的大小相同的人偶。我想查出這批訂單的目的。」
這麼說來,就算是看起來一本正經的桔梗,其實也有這種精打細算的一面,亂步頓時感覺到不同於以往的親暱,覺得有些暗自竊喜。
「之前我也跟你說明過啦?我被那輛車載走,到了一間宅邸,就在那裏有人教會我人偶座出現的法則,雖然內容不能夠詳細說明,但我試着按照那指示去行動,結果就真的親眼目睹戰鬥了。」
亂步儘可能佯裝平靜,回問他。
他將報紙摺起,擱在一旁,開口就是這句話。
只是胡亂瞎猜然後碰巧猜中的嗎?
這句話不可思議地令他很有感觸,亂步用力點頭說:
亂步從記事本上抬起頭。
熱情與理性的平衡,也許就是這個人最大的武器。
目的地是位於日比谷的警視廳紅磚廳舍。
結束戰鬥的沙繪加眯起眼睛,從血泊之中往他們這邊走過來。
然而,她不會因此就固執己見,還能夠客觀冷靜地做出決定。
她轉頭面對亂步。
「……是沒錯啦。」
這家店因爲划算的價格與熟悉的好味道而大受附近勞動者好評。亂步他們也是排隊稍候了一下才終於能夠入席用餐。
「警視廳缺乏決定性的戰力是事實,墜落少女正好擁有這一項也是事實。所以現狀下我們能夠共同秉持部分目標,起碼這一點應該沒有錯。既然如此,我覺得冒着危險嘗試看看的價值還是有的。」
真是個直覺敏銳的男人,雖說只是推理,但沒想到光靠這些真實情形就能把內幕都看穿。
亂步裝得一副若無其事,用拿筷子的手搔了搔鼻子。
「……不過,你不便回答也沒關係。」
廳舍內。
這點從戰鬥之際,她奮不顧身救助都民也可以明顯看得出來,而且早在人偶座事件發生之前,亂步就已經真真切切體認到。
桔梗的頭上下動了動,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
回答時亂步突然心生一問。
臼杵豪邁地大口吃着蛋包飯,眼睛盯着帝都日日雜報上亂步的報導,那是今早纔剛出刊的早報。
……被他這麼一說,似乎有這麼一回事,雖然亂步毫無自覺。
說完,沙繪加綻放出樂不可支的笑容說:
「……你和墜落少女本人搭上線了,諸如此類。」
「……差不多該問問你了。」
「或大或小,我也藏了很多祕密喔。」
——爲什麼會知道這種事呢?
「……原來如此。」
果然是這個問題啊……
「這間公司從以前就被暗指與橫濱的黑道『榆木組』有牽連……」
困擾地抓了抓頭髮,邊苦笑邊低聲回答。
「……問什麼?」
房間裏只有她、亂步及沙繪加三人而已。
……他們的對話似乎被聽到了。
她逕自通過桔梗的面前,然後就飄到空中,不知飛往何方了。
「你有什麼根據這麼說……」
飯田橋的定食店——中午時段總是人聲鼎沸。
「……明白。」
「……原來如此。」
「好……到那時候我會向你說明。」
亂步不禁笑了出來,點點頭。
亂步從前就曾在採訪中見過幾次榆木組的成員,個個性格惡劣、品行不佳又野蠻,印象非常不好。
今天爲了調查人偶座——梧梗召集了他們。
幸好臼杵似乎並不記得女傭曾提到「蓋野沙繪加」這個名字。所以只要假託是提供情報的人出現,就能合理地解釋。
「……我會的。」
桔梗放低音量。
最近一連串的演變都充滿緊張感的亂步這時也平平靜靜享用着午餐。
桔梗拿起搜查資料,唸了出來。
特別是臼杵,他親眼見到亂步坐進「來歷不明」的車子,絕不可能未曾起疑過。
桔梗稍微思考之後,一改方纔認真的表情,嘴角揚起笑容說:
「表面上是以查抄兇器、武器爲主要目的之強制搜索,其實還同時進行人偶的調查是嗎?」
「一點也沒錯。」
桔梗深深點了個頭。
「當然,訂購人偶並不代表他們就跟事件有什麼關係,只是萬一有牽扯的話——當場發生戰鬥的可能性應該很高,所以這次我希望墜落少女與我們同行。」
「……無妨啊。」
靜靜聽她說明的沙繪加首度張口。
「總之我只要在活人偶出現的時候,把它們全殺光就行了吧?」
「……意思就是這樣。」
一針見血的理解讓桔梗發出苦笑。
「可以的話,我希望你能用稍微溫和一點的說法來表現,畢竟……這是我們聯合陣營的首次搜查——」
她筆直望着亂步他們。
「——你們要打起精神,小心應戰。」
*
「我是警視廳刑事課巡查部長火之星桔梗!即刻起開始對本大樓進行強制搜查!」
——桔梗高舉法院搜索票,聲音宏亮地做了宣佈。
待在一樓的角害物產的社員們露出驚訝與困惑的表情迎接她的到來。
「社員請不要離開原地!倘若有人企圖消滅什麼證據,將會依據法律受到制裁!當搜查員要求合作時,請儘速遵照指示行動!」
她一面說,一面領着將近五十名的搜查員往建築物裏頭走去。
一大羣人的腳步聲在大理石砌成的地板上作響。
「簡直就像江戶時代的參勤交代0;注:日本江戶時代,各藩大名必須定期前往江戶替幕府將軍執行政務一段時間後再返回領地1;……」
走在桔梗身後的沙繪加一副興味索然地發牢騷。
「糟了!我感覺到活人偶的氣息!」
「一定要做好隨時都能出動的心理準備,誰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呢。待在這地方的話,能方便前往建築物內的任何角落。」
亂步跑向拔出佩刀的桔梗,呼喚她的名字。
——結梗一聲令下,搜查員便迅速在建築物中散開。
用層層鎖頭保護的發黴地下室內——看來每個角落都被危險的東西給掩蓋了。
突然被搜查員帶走似乎讓他們很喫驚。沒有人提出抗議或者發出怒號,只是呆滯地等候搜索結果。
「……沒想到居然是指那傢伙……」
「好無聊喔……再這樣下去哪會發生什麼戰鬥啊,我到底是爲了什麼被叫來的啊?」
「明白了。」
——掌握情況的桔梗立即中斷搜查行動。
「這次的強制搜索不會有斬獲!不如快點放棄,讓搜查員撤退了!再這麼查下去,也只是浪費時間!」
桔梗相信自己——
「——桔梗小姐!」
「好,謝謝!」
「雖然覺得很無聊,但我不記得我曾說過想聽人大聲嚷嚷啊,那麼大的音量會讓人神經受損!」
「——沙繪加!」
桔梗回頭簡短地指示。
亂步用力點頭。
「時而被無禮的眼神觀望也讓我覺得不愉快,莫非是把我當成動物園裏的動物了?」
看到他們俐落的動作,亂步嘖嘖讚歎「不愧是專家」。雖然因爲意外的幫手而感到震驚是事實,但似乎沒有必要懷疑他們的能力。
那是當然,畢竟突然有隻蝙蝠出現,還口出人話。
——是卡斯提拉。
墜落少女將參與搜查一事,似乎除了桔梗、睡蓮、森棲警視之外,就沒有告知其他人了,幾乎所有搜查員在看到她突然登場時,都相當感到震驚。
他的聲音響遍整個一樓。
亂步應聲,沙繪加則無言看着桔梗的臉。
警視大喝一聲,彷彿將亂步的思索蓋過。
——沒兩下就收到發現應扣押物品的報告。
「那麼……我們就把一樓招待處當作本部,暫且等候吧。」
這些話讓亂步連嘆氣都發不出來。
「嗯,非常多的數量,我估計至少有……兩百隻左右!」
「大概是把理當送往軍中的物資給非法轉賣了吧。」
「說不定會有一兩隻漏網之魚跑到最高樓層去,到時候——就由你來保護社員和睡蓮!本來這種事不應該拜託你,但我看準你能勝任,拜託了!」
小女孩的尖銳呼喚在這四周迴響。
「你跟睡蓮他們一起到最上層去!」
桔梗立刻就安排起後續的處理流程。
雖然如此——
「馬上就能證明即使有你在,也起不了什麼作用。」
沙繪加似乎再也忍受不了,插嘴打斷警視的話。
「哎呀,卡斯提拉,怎麼了嗎?瞧你那麼慌張的樣子。」
……順帶一提,「點子」是這次強制搜索事前設定好的暗語,規定如此稱呼「顯示人偶座事件與角害物產有關的物品」。
「別這麼說啊。搜索又不是已經結束了,而且戰鬥這種事,不會發生的話就別發生,這樣不是很好嗎。」
「我會派人隨時將傷患送過去,請你幫忙協助睡蓮治療!然後……如有萬一。」
她今天已經是「魔裝」狀態,在身穿立領制服的警官隊中,紅色禮服更加大放異彩。
沙繪加皺起眉頭抱怨。
「大量?」
然後,在搜查開始,時間經過不到三十分鐘——
她將妹妹還有社員的性命交到自己手上——
「——真正的目的尚未達成,接下來纔是這次搜索的重頭戲。」
桔梗轉身走向地下室的出口。
「——所以我早就說過了!」
——初次見到她的模樣,桔梗、睡蓮與森棲警視都一臉愕然。
然而,雞皮疙瘩愈來愈嚴重——亂步發覺是他自己感受到某種類似「殺氣」的氣息。這種刺痛的感覺跟命案現場,或者出現許多犧牲者的事故現場中感受到的空氣很像。
不一會兒,社長、專務等角害物產的高階幹部都集合到本部。
他的手臂起了許多雞皮麼瘩。
雖然有幾件發現刀劍槍械的報告,但這幾十分鐘下來,別說是「點子」了,就連發現其他違法物品的報告都沒有。
「槍械刀劍等武器都一個不漏地給我押下。繼續進行搜查。」
她在樓層天花板附近迴旋,並大聲警告:
「不過,可別以爲你們能找出什麼重要的線索,我有種預感,這次的強制搜索對於人偶座事件不會有什麼進展。」
社員陸續起身移動,往上避難去。確認最後一人也爬上樓梯之後,殿後的亂步也跟着往上爬。
就連現在亂步也還不時聽到有人如此竊竊私語。
——就在這時候。
大家遵從號令,迅速開始移動。大概是因爲之前就說明過活人偶可能會前來攻擊吧,搜查員們的臉上不顯困惑。
「……雖然聽說會有幫手……」
「畢竟這是棟大規模的建築物,確實有必要動員這麼多人。」
亂步雖然勸戒了幾句,但一樓瀰漫的空氣的確開始稍微鬆懈了。
「這違反了槍械彈藥管制法,還有佩刀禁止令,盤問那些高層幹部,得讓應該爲此負責的人得到制裁纔行。」
亂步好聲好氣寬慰她。
同時沙繪加的身後飛出一團黑色影子。
……望着這些幹部的亂步忽然察覺到。
「我早就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所以說讓女人掌握指揮權也不會有什麼好事——」
「角害物產的社員與非武裝的搜查員往最上層避難!遭逮捕的幹部也是!持有武器的搜查員、墜落少女到前線迎擊活人偶!」
沙繪加指的不只是角害物產的社員——搜查員之中也有人不時流露這類視線。
亂步從卡斯提拉的聲音中也聽出前所未有的緊迫,得知有異常狀況發生。
「那麼,開始搜查。各自移動到事前公告過的負責部門,一旦發現違法物品或『點子』,立刻向我報告。」
只要身爲警官的人多少都會遇到這種事吧,但她的憤怒還是在臉上若隱若現。亂步對於她這一點留下非常好的印象,反過來看看在他旁邊的沙繪加卻是一點都不感興趣,望着那些武器發怔。
「——啊,吵死了,能不能安靜一點啊?」
這裏有太刀與脅差0;注:わきさし,刃的長度約三十到六十公分,當主要兵器的太刀毀損時才使用1;、九四式手槍甚至乃木坂型大型自動手槍、最新型機關槍。
「……哼,隨你怎麼說!」
從她的背影——亂步感覺到緊張感更加開始沸騰。
桔梗把話說完,臉上凝重不改地注視沙繪加他們。
警視儘管嚇了一跳,但旋即又恢復笑臉。
「不管有沒有必要,讓人鬱悶這點並不會改變。」
被逮捕的公司高層幹部個個垂頭喪氣,一副所有的祕密已經被揭發的樣子,如果公司內部還有什麼「違法物品」,他們的態度不應該會是那樣吧……
現在這種緊張開始鬆懈的氛圍中,爲何自己會覺得心裏很煩躁。
「而且如果這些武器流到榆木組手中,想必會被用在逞兇鬥狠上。」
然而事情的發展與桔梗的話背道而馳,亂步等人回到本部之後,搜查進度就戛然而止了。
桔梗伸出左手用力按住亂步的肩膀。
「跟預料的一樣……」
數不清的武器,數量上應該可以讓軍隊的一整個中隊配備。
本部的氣氛開始變僵,桔梗爲此咬緊下脣,睡蓮開始感到驚慌失措。
光是人偶座的事件,帝都裏頭就已經造成大混亂,還出現大量死者傷患,儘管如此,居然還有人在動腦筋準備開戰,這項事實甚至讓亂步不禁覺得全都是人類在作孽。
她飛快下達指令,命部隊擺出阻擊活人偶的陣仗。
「哼……就讓我見識一下你們的本事吧。」
「大量活人偶開始包圍這棟大樓了。」
一同前來,僅僅掛名負責人的森棲警視在桔梗身後露出笑臉。
「……瞭解!」
「我要怎麼辦……該待在哪裏好呢?」
……爲什麼會有這種感覺?
桔梗站在看似鑑識人員的搜查官身後,眺望着這幅景象。
……這句話以及肩膀感受到來自掌心的力道,亂步心裏油然升起淡淡的喜悅。
「……不管怎樣,這下就能防止一場爭鬥,可以說我們最基本的目標算是達成了吧——」
「桔梗小姐也千萬小心!」
還以爲該不會是自己惹了風寒,但身體卻沒有什麼不適的症狀。
睡蓮已經開始擺出她的醫療器具。
這時候——搜查員扼守的建築物大門被撞破了。
大量活人偶如土石流般擁進建築物內。
入侵的大多是小型活人偶,還有十幾只中型的。
瞬間——一樓淪爲戰場。
活人偶發出怪聲,開始跳到附近的搜查員身上。
「——哇啊啊啊!」
「可惡!誰,快來掩護啊!」
遭受攻擊的人高聲哀號。
在後方待命的搜查員爲了營救他們往前奔去。
但——
「……終於輪到我出場了。」
——在一樓正中央。
身爲戰局關鍵人物的沙繪加嘆了一聲,同時往上飄浮到距離地板約幾十公分的高度。然後手拿陽傘——滴溜溜地將它轉向入口處。
依附在搜查員身上的活人偶因爲承受重力加倍,一個接一個摔落地面。
「呀啊啊啊啊啊!」
「嘎啊!啊啊啊啊啊!」
被壓潰,然後喪命。
「久候多時了,人偶座的各位!」
在死前的淒厲哀號中,沙繪加一臉陶醉地微笑着。
「你們可得讓我好好享受到同等的樂趣喔?」
「——呀啊啊啊啊啊!」
收起攻擊姿勢,揮去佩刀上的血漬後,她問起搜查員的傷勢。
在這個前提下,他所選擇的攻擊手段是——
亂步迅速伸出雙臂——抓住活人偶身上的衣物。
咚!一陣悶響。
往窗外看去。
「我去更裏頭的後門擊退活人偶,得防止它們再侵入到建築物內!如果還是漏了幾隻,到時候就拜託你了,墜落少女!」
亂步向排隊的搜查員喚道,就在這時——
這樣的數量,就算是墜落少女也很難徹底剷除吧。這麼一來,必然就會突顯出與警視廳合作的重要性……可是很難想像那個沙繪加能與誰「合作」。
睡蓮朝他奔過來,似乎差點就要哭了。
活人偶觀望四周……把視線鎖定在附近一個嚇得站不起來的女性社員身上,擺出攻擊姿態。
一面繼續解決從後門侵入的活人偶,桔梗一面遊刃有餘地笑道。
亂步的體重似乎根本就不足以讓它彎腰喊痛。
「是!託巡查部長的福,保住性命了!」
每個人都確信亂步將死,然而就在這時候——
——是桔梗。
可就在這時候——
……從其切斷面看起來是被銳利的兵刃——軍刀切割的。
一看,有搜查員被小型活人偶緊緊咬住受了傷,看樣子後門被入侵了,小型的後頭還跟着中型活人偶,接連從那方向擁進來。
第一次同時出現如此大量的活人偶。
桔梗飛身撲向後方的活人偶,一瞬間就將它們殲滅。
亂步朝活人偶奔過去。
幾名搜查員奔向他,肩膀借他攙扶一起走到樓上去。
「那就請你儘可能奮戰,別讓我耗費太多心力喔。」
「——活人偶!活人偶闖進來了!」
他以往對睡蓮的印象是溫柔恬靜,有種慢條斯理的感覺,然而看她洗淨傷口,用繃帶包裹的手法使他聯想到工匠的手藝,其中完全沒有妥協、多餘與大意。
下一秒,哀號與吶喊紛紛響起。
「但是……在這裏作戰,情況也不會有所進展。」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對劍術頗有鑽研。」
亂步放開手,把活人偶從半空中拋出去。
……錯不了,看來是死了。
結束第四個人的治療後,睡蓮擦去額頭上的汗水,溫柔地微笑。
這麼做似乎賺取了一時的空檔,女性社員往後退開,與活人偶保持了距離。亂步也兩腳使力,當場重新站穩。
「啊、沒事,我很好……」
「——巡查部長!」
接下來,軍刀刃面宛如颱風般橫掃那塊地方。
此時亂步採取的行動——可說是半反射性。
——它是靠爬牆來到這裏。
——過肩摔。
搜查員們響起歡聲。
——如果有活人偶闖到這裏來……
「……原來如此。」
那表情——不只活人偶,就連搜查員也感到戰慄。
「唉,真會找麻煩……」
——那隻活人偶還安然無恙地站在前方。
剛剛被攻擊的女性社員睜大的雙眼中充滿恐懼。
「……你這傢伙想先死啊。」
承受了他全身的重量,說不定骨頭還裂了一道縫。
平時是社長專用的這層樓如今聚集了兩百人左右。
——背後傳來巨大聲響,是窗戶的玻璃破裂了。
亂步的右肩因撞擊而發疼。
比起去理會不安,不如將精神專注在救助眼前的傷者,這是現在自己能做的、必須做的事。
「本以爲你們的戰鬥力無法期待,可你的身手好得很啊。」
「——亂步先生!該治療下一位了!」
「——哈!」
戰鬥纔開始不久,建築物仍被大量活人偶包圍。
——在女性社員被咬之前,他的身體筆直朝那塊木製胸膛撞了上去。
睡蓮的哀號在身後響起。
亂步回答,同時他這才意識到自己有多麼胡來。
——有道影子飛快閃進後門的方向,小型活人偶的頭顱隨着慘叫滾落到地板上。
——無論是力氣或體型都跟對手差了十萬八千里。
「的確,真是可靠啊。」
「……啊!」
與自己共同對抗敵人的是個惡人——他們再次深深體認到。
越過防衛網,來到這最高層的話……
「已經止血了,也幫你固定好夾板了,請你稍微靜養一下。」
「——哇啊啊啊!這裏也是!救救我!」
然後彎下膝蓋,重心壓低——
他能夠照桔梗的吩咐守護大家嗎。
轉頭一看,映入亂步眼簾的是——大量玻璃碎片中間站着一隻中型活人偶。
越過肩膀把它丟向破裂的窗戶外頭。
沙繪加轉身面向該處,打算舉起陽傘。
「謝謝!是巡查部長拯救了我!」
偶爾反射出幾道粲然白光的同時,刀鋒痛快淋漓地舞動着——活人偶的腦袋一顆也不留地全被斬落。
亂步就在旁邊協助她,同時內心對她神乎其技的手法感到驚歎。
在短暫的混亂後——他理解了。
桔梗說完就往裏頭跑去。
——一哀號更加淒厲。
他們分別待在幾個房間內等待戰鬥平息,人人都因恐懼而發抖,互相貼近。森棲警視也無聲無息地混到這裏來……坐在看似社長寶座的椅子上,焦躁地往後仰。
「……還好嗎?」
在她附近的男性社員垂下目光,轉開視線。
樓層的內部,與入口處相反的方向也傳來悲鳴。
屆時自己……有辦法擊退它嗎?
它的身體就這麼畫出一道拋物線往下降落——一道撞擊聲後,活人偶便一動也不動了。
五隻活人偶就噴出血滾倒在地上。
「究竟要不要緊……」
他利用柔道對付活人偶。
「平常都是優先着手人員的避難誘導,但提到戰鬥,我自認不會輸給軍人。」
「真拿你沒辦法。」
——正面迎擊也不可能贏得了。
「……好了,這樣就沒問題了。」
活人偶用像在低吼的聲音這麼說之後,便發出陰森的笑聲——將攻擊的矛頭指向亂步。活人偶舉高雙手撲向亂步。
「……哎呀,真意外。」
但——
看到這幅景象的沙繪加驚訝地表示,同時還抽空壓制正門口的活人偶。
「……亂步先生!」
然後——彎曲膝蓋,腰身一翻,把活人偶背了起來。
「好!那位手臂受傷的警官,請到這邊來——」
沙繪加揮了一下陽傘。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裏是角害大樓的最高層。
「你沒事吧?有沒有受傷?」
……聽到睡蓮的聲音,亂步甩了甩頭。
「太好了,但是你腳不是受傷了?誰來幫忙一下,帶他到最上層!」
手無寸鐵地迎戰活人偶——能夠毫髮無傷活下來簡直就像奇蹟。
「太好了……太好了……」
亂步一微笑,睡蓮便開始滾滾流下眼淚。
「我自己也嚇了一跳,好險我在實業學校裏學過柔道……」
再次確認窗外。
看來並沒有別的活人偶跟剛纔一樣沿牆壁爬上來。
從傷者的報告聽來,一樓的戰況似乎也是他們這邊佔優勢——繼續維持下去的話,應該能夠撐過這場戰役。
可是——就在這時亂步看見了。
——「黑袍男」從窗外往下降落。
——正面入口處的牆壁連同一陣轟然巨響被震飛。
衝擊使得附近的警官與活人偶都被彈開。
位於樓層中央,正在大開殺戒的沙繪加往該方向一瞥。
「——哎呀!」
不假思索發出歡呼。
漫天的沙塵。
站在斷壁頹垣的瓦礫中的人是——
「……這可好久不見啦?」
——自御茶水那次戰鬥以來就沒有再現身的人偶座座長。
沙繪加陽傘一揮,讓四周的活人偶領死之後,慢慢朝他走去。
「最近都在忙些什麼呢?我一直都好想見到你呢,那樣虎頭蛇尾的結束,我可不會認同。」
但她現在只顧着與座長交手,因此自然就得由警官隊驅逐活人偶。
然而,就連這道牆都無法對座長構成妨礙,他一拳就將它粉碎——座長朝着沙繪加使出迴旋踢。
低沉的破壞聲響,震動的建築物。
——這點是個問題。
「不能繼續待在這裏,這棟建築——肯定就要崩塌了!」
——座長踢出的右腳腳尖擦過沙繪加的臉龐。
幸好散落在附近的瓦礫俯拾即是,善加利用的話,一磚一瓦都能成爲她的武器。
直到方纔送來的都是輕傷的警官,如今包圍在睡蓮身邊的淨是性命垂危的傷者。她的治療追不上傷者增加的速度,醫療藥品也開始見底。
沙繪加叫出聲來。
亂步抬起頭來對房間內所有的人宣佈。
他驀然發覺耳邊的戰鬥聲中混雜着不安定的異樣聲響。
但是——這次的戰鬥空間極受限制。
「——我可是一直觀察着墜落少女的戰鬥。」
沙繪加上半身後仰,千鈞一髮避開直接攻擊,明明沒有擦到臉頰,卻依然能感覺到足以刮破肌膚的風壓。
「樓下已經成爲戰場!就連一樓也肯定變得慘不忍睹!在這情況中,你要怎麼平安闖出去!」
被他踩過的大理石迸出裂縫。
他們火速移動到樓上去,比起感到害怕,不如說他們很清楚自己待在這裏真的會妨礙她。
說完——她就將陽傘朝向座長。
「啊,警視廳的各位,建議你們逃到上方爲妙喔,繼續待在這裏的話……恐怕會屍骨無存。」
「……啊。」
雨人之間的距離縮短。
以及——在一樓與人偶座座長交手的墜落少女。
「……在室內果然稍顯不利啊。」
——但座長一一將其閃避、擋開、擊墜,轉眼迫近沙繪加。
結果……目前的狀況是警官隊接連付出莫大的犧牲,好不容易擋住活人偶的入侵,就連現在也能聽到他們在樓下與活人偶奮勇搏鬥所發出的悲壯吶喊。
座長的攻擊也確實一次又一次更加接近沙繪加。
警官不過負責攔住活人偶,再由沙繪加使出致命一擊。
這些無數的「子彈」往座長飛去。
「——我們得去避難!」
利用操縱重力能辦到的戰術非常廣泛,掌握住重量就易於將自己的身體當作武器。
「……有道隱密的階梯可以從這層樓通往地下的武器庫。」
「那是爲了以防萬一而打造的,如果沒有受損,全部的人應該可以順利避難,地下的倉庫也另有出口,就設在與這棟大樓不同的地方……不妨利用這條路線……」
她再次驚險地閃過迎面而來的迴旋踢,但腳尖與臉頰的距離——比剛纔又接近了許多。
剛纔那異樣的聲響就是她在破壞建築物的聲音,輕微的震動正是破壞的衝擊所造成……既然如此……不久後,這棟建築會崩塌。
「——你是最後一位了嗎?」
就像在瞄準張牙舞爪飛撲過來的猛獸一樣,沙繪加使出了重力倍增的魔法。
「這次——你再不陪我打到最後,我可不管。」
不僅地板,包含樑柱與牆壁,建築物整體都在微微震顫……
「……嗯?」
「……有條密道。」
但只見座長身子騰空,飛檐走壁地閃過她的攻擊,一口氣逼近沙繪加。
「原來如此……我不能讓相同的事再度發生了……」
惱怒更加明顯的警視怒氣衝衝地追問。
——座長絲毫不爲所動,定睛看着沙繪加。
……這番話似乎是忠告,但聽在警官的耳裏事實上卻有着完全不同的含意。
「用能讓人聽懂的方式說明!」
警視的口吻聽起來已然像是在找碴。
亂步也用一聲怒吼回話。
所以——才破壞起樑柱和牆壁等大樓的基礎結構。
終於——
——至今爲止的戰鬥全靠墜落少女將活人偶悉數驅逐。
沙繪加恐怕——要使出渾身解數應戰了。
於是——她拋開目前爲止的「限制」,開始出手。
——沙繪加擅長的戰術是將自己的身體墜落到敵人身上。
她緩緩上升,與此同時——頭上的天花板崩塌,出現一個通往二樓的洞穴。
那樣會比就這麼等待大樓崩塌還好嗎……或者是……
利用反重力再次與對手拉開距離後……沙繪加戰戰兢兢伸手摸索臉頰。
亂步如同被驚醒似的,冷不防叫了出來。
「但是要往哪裏逃呢?」
最後一位負傷的警官從地下通道走出來時,亂步向他確認。
「那麼——開始吧,座長大人。」
他的腦海裏——閃過不祥的預感。
沙繪加讓周圍的瓦礫飄向空中——朝座長髮射。
剛纔還在交手的活人偶也跟在後頭追上去,但沙繪加並沒有對它們加以理會。
「不過這下總算可以分出勝負了,座長大人來這裏應該也是爲了這個目的吧?」
座長保持戰鬥架勢,隔着一段距離觀察沙繪加的動靜。
「再這麼下去,我會一直被追着打……」
突然,沙繪加似乎注意到了什麼,她望了望四周。
難道沙繪加她——
——沙繪加的身體浮向空中。
耳中聽着這些聲音——亂步只覺心焦如焚。
——就在這時候。
——你們很礙事,滾到別處去。
「……嘖!」
霎時——座長猶如飛矢般自地面躍起。
一次又一次的攻防戰。
他對無論戰鬥或治療都派不上用場的自己生厭,有沒有什麼……自己能做的事呢……
——能運用重力化爲武器的不只有她自己的身體。
彷彿有岩石或者木板被敲碎的沉悶低鳴。
「……唔!」
沙繪加的陽傘指向大理石地板,破裂的碎片浮到半空中,瞬間就成了防護牆。
另外不知道爲什麼,建築物本身還不時發出像在發抖般的震動。
如今這裏還有幾十名握着軍刀,相對看來傷勢較輕的警官。
「……改變方針吧,有所罣礙的戰鬥果然不合我意。」
白鬍須簌簌顫抖,他彷彿在認罪似的坦承。
「什麼……」
——鮮紅的血沾溼手指擴散開。
社員當中若有似無地浮現一個聲音。
既然如此就只能採取其他戰術了。
特別是像現在這樣的彈雨,就算是座長也無法順利迴避纔對。
「難不成……」
超出常軌的身法讓沙繪加驚聲叫了出來。
「她的戰術需要寬廣的空間!但待在屋內就無法確保足夠的空間!戰況緊迫的話,她無疑會想盡辦法力保足夠的空間,即使——那表示得破壞建築物。所以不帶着傷患儘快逃離這裏不行!因爲基礎結構遭到破壞後,建築物很可能無法負荷本身的重量而倒塌!」
她恨恨地望向天花板嘟噥着。
「建築物會崩塌?什麼意思啊!」
「可以的話,我是想像平常一樣,讓座長大人嚐嚐被踩在腳下的滋味。」
「……多謝你提供情報。」
要帶這麼多人移動,不可能要求所有人都悄悄行動別被發現,而一旦被活人偶發覺.肯定會出現大量犧牲者。
——座長的登場讓亂步他們所處的樓層情形爲之一變。
沙繪加如此盤算——
戰戰兢兢舉起手如此說明的人——正是剛纔被警員帶到一樓本部的角害物產社長。
反觀沙繪加——卻連一記有效的攻擊都施展不出來。
「那麼——接下來開始避難!附近如有女性或者受傷無法行走的人,請幫忙扶他們一把!」
「接下來我要『隨心所欲』地戰鬥啦。」
她暫且退開,與座長保持安全距離之後。
「社員、傷者、作戰的各位警官,大家都出來了嗎?」
「別擔心!」
拖着左腳行走的青年警官向亂步報告:
「活着的人全都脫身了!也成功封死了通道的門,建築物內的活人偶想必不會再追過來!」
「謝謝……」
道謝後,亂步仰頭看着大樓。
其外觀破了個大洞,出現裂縫——部分的牆面已經崩落——早屬於半毀壞狀態。
然後下個瞬間——
地鳴般的低音響起——簡直就跟坍塌的沙堡一樣。
大樓宛如積木堆起的房子——鬆垮倒下。
驚人的崩塌聲在附近轟隆大作,瀰漫大量塵埃,亂步他們身邊颳起詭異的旋風,站在他旁邊的睡蓮輕輕發出一聲悲鳴。
但是——大樓穩穩地往下倒塌,就像被壓扁一樣,看情況似乎並沒有危及四周的建築物和其他人。
——戰局變成怎樣了?
眼下沒有性命之憂後,亂步的腦海裏大大閃過這個疑問。
——沙繪加平安無事嗎?她打倒座長了嗎?
——沒有看到桔梗的人,她在哪裏呢?
「……這裏就拜託你了!」
對睡蓮交代一聲後,亂步往破瓦頹垣的方向走去。
——如果她們被座長打倒了。
——如果她們命喪於那堆瓦礫之中。
「原來如此。」
這次的大規模前所未見,連座長也現身當場。
「……亂步先生?」
——這光景讓亂步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唉,大樓倒塌這點……肯定會被追究責任問題吧,但只要說明是因爲座長現身應該就會得到諒解,而且受害者也成功減少到最低,若論起得失,應該不算損失太慘重。」
她往桔梗的頭髮伸出手。
桔梗抓起髮梢,露出苦笑。
然而——這次他們這些人顯然就是攻擊的對象。
「髮梢有點焦掉了。」
「……哎呀,你的秀髮……」
「那當然,我有小心翼翼呵護啊。」
——至今爲止人偶座攻擊的對象都是「在場的帝都百姓」。
……不,現在不是想這些事的時候。
什麼意思……她究竟獲得了什麼?
「……那樣太可惜了。」
「因爲戰得太激烈了,這也沒辦法,不過這樣看來,或許一刀剪掉還比較乾淨俐落,畢竟頭髮可能會妨礙戰鬥呢。」
沙繪加降落到地上,把衣服切換回摩登女孩的裝扮。
……當場的所有人都對沙繪加的話感到驚訝。
回頭一看——桔梗從瓦礫堆的另一端往他們的方向走過來。
……看來她平安生還。
亂步故作輕鬆地回答,他不願老老實實表現出喜悅,總覺得那樣很氣悶。
「你知道桔梗警官在哪裏嗎?難道她被這起崩坍波及了……到處都找不到她的身影。」
「是啊,我一直都沒看到她的身影,想說她究竟戰得有多辛苦……然後剛纔穿過瓦礫堆時,我看到她啦,那時才總算明白——她爲什麼會耗費那麼多功夫,看來她釣到了一條大魚啊。」
細細觀察她頭髮的沙繪加聽到這句話後。
「……怎麼了?」
「……啊,真的。」
背後傳來結梗的呼喚。
他滿腦子以爲沙繪加和桔梗待在同一個地方,既然現在她人不在這裏的話,究竟又是去了哪裏……
墜落少女。
目前雖然曾取得活人偶的殘骸,但活捉還是第一次。肯定能夠成爲搜查的重要線索。
那笑容——簡直就像在和女性朋友對話般和煦。
「——桔梗警官她……」
與睡蓮和其他警官隊會合之後,桔梗自信地微笑表示。
大概是察覺到他的視線,沙繪加偏着頭問。
桔梗雙眼瞪得圓H的。
那名惡人居然……
一想到這裏,亂步就猛起雞皮疙瘩,桔梗就先不提了——關於沙繪加,他還有很多事沒有搞清楚。
「——喂,賜野!」
「……逃走了?」
「活下來了嗎?沒想到你還真命大啊。」
「是啊,建築物坍壞的前一刻,他突然轉身逃跑了。真是讓人受不了……還以爲這次能夠戰到最後一刻,既然無意打倒我,那麼座長大人又是爲了什麼大駕光臨呢……」
趁墜落少女與警視廳一同行動時所設下的……來自人偶座的攻擊。
抬頭一看,禮服處處破損,臉頰上流着血的沙繪加正低頭俯視他。
——懸吊着一隻精疲力竭的小型活人偶。
對這句話感到異樣的亂步接着問:
「……咦?」
再沒幾步就要到達建築物的位置了。
按捺住鬆懈的心情。
「……大魚?」
「……沒什麼。」
「……這點的確令人匪夷所思。」
——有人從空中呼喚他。
「我又讓座長給逃了……」
「是啊,命不大可做不成記者。」
讚賞桔梗的頭髮,老實說出自己的感想。
「我無論如何都想活捉一隻。」
犯案聲明中提到的動機也說是爲了「讓帝都陷入混亂」,攻擊的對象也的確無論是誰都可以。
「角害財閥與人偶座毫無干係這點應該是錯不了了,不過,我還是想在這次的強制搜索留下一點成績……所以既然活人偶特地主動送上門,我也不能看着它們白白逃走。」
「哦.她啊,一直都在後門那附近戰鬥喔。」
她回頭望着瓦礫堆,氣得牙癢癢地說。
這就是所謂的「就算跌倒也要抓把沙子再起身」。
這時——
就在這時候——
制服已然殘破不堪,一堆坑坑洞洞顯現出她的肌膚,但是被塵埃弄髒的臉龐掛着笑容。
起初的她總是一味地拒絕對方,總是用一針見血的言行與人保持距離。然而,經過這次的作戰……也許她們開始認同彼此了。
「戰鬥這段期間都一直在那裏?」
「你的頭髮不也很美麗嗎。」
簡直就像——該不會是打算把警視廳與墜落少女一網打盡吧。
意識到人偶座瞄準的目標朝向他們,亂步感到背後一陣毛骨悚然。
——一直保持沉默的沙繪加這時突然開口:
亂步切換過思緒後,向沙繪加問道:
「因爲你的頭髮相當漂亮啊。真的讓人羨慕極了,既然身爲女性,我覺得剪掉會太可惜。」
然後緩緩長吁一聲。
——竟說出這樣的見解。
座長的目的是什麼?話說回來……這場戰鬥又是什麼?
「……謝謝。」
桔梗道謝後,嫣然一笑。
「——我帶了點伴手禮回來!」
他還有一件事想盡早確認。
一點一滴——或許沙繪加的態度也在軟化。
「……是這樣嗎?」
對此,亂步只是:
而她的手中——
亂步同意後思考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