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

平緩斜坡的丘陵上，溫柔的風徐徐吹拂。

我用毛巾拭去額頭上滿滿的汗水。現在雖然還是很熱，但已經不像前陣子那樣酷熱，天氣變得宜人多了。

夏天快要結束了。

「……千夏，我來了。」

我在能夠眺望整片向日葵的小丘上，對著灰色的墓碑輕聲低喃。

我花了好久才終於來到這裏。

在半途迷路，又繞了遠路，花了五年的光陰。

但今天我總算抵達了「她」沉睡的地點。

千夏的墓打理得很整潔，墓前還供俸著新鮮的花朵。

「那應該是爸媽放的。」

身旁的一夏說道。

「自從那時起，爸媽的感情就變好很多，現在還是每個月會來看姊姊兩次。」

她說完就朝墓碑安靜地合掌致意。

「爸爸和媽媽，現在也很努力地好好相處。五年前他們真的差點就要離婚了，他們現在能和好，都要歸功於姊姊的努力呢。」

一夏和千夏的爸媽，現在似乎也處得不錯。

在千夏鼓起勇氣說出自己的想法，夫妻兩人好好談過之後，似乎終於察覺到什麼纔是對自己最重要的東西。雖然現在偶爾還是會起口角，但一夏說他們已經沒有離婚的念頭了。

「不過呀，姊姊真是太能忍了。要是我遇上他們在家裏吵個沒完，一定會立刻發飆，叫他們要吵去別的地方吵啦！」

她笑著說。

不會默默隱忍、在心裏累積情緒這點，是千夏所沒有的特質。

一夏和千夏雖然很相像，但還是不盡相同。

她說她現在正爲了成爲醫生而努力著。

『無論最終結果如何，這個夏天能和你一起度過，我真的、真的覺得非常幸運。』

只有喜多嶋避開我的眼神，低聲說道：

『今年夏天對我來說，是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的，獨一無二的夏天。』

我能夠懂一夏所說的，只要來到這裏，就能獲得一些力量。充滿光亮和向日葵香氣的這個場所，洋溢著一股生命力。

「我，應該說我們，我們沒有生你的氣。我們不認爲那場車禍是你害的。」

我輕輕將手放到喜多嶋的肩上。

「明良，歡迎回來。」

『現在的我並不曉得是出於什麼原因……可以的話我希望那不是個悲傷的理由。』

五年後，我會在旅行時因爲急性盲腸炎而被送到她任職的醫院……那又是另一個故事了。

「……我明白，這也是沒辦法的事。都是我害的，你纔會變成那樣，還有日向她纔會……」

在恢復記憶之後，我有天突然想要再聽一次千夏的聲音，纔不小心發現的。一開始我還以爲是重複播放功能，但立刻注意到並非如此。

「那就是呢──在這個世界上最喜歡明良了。」

「終於回來啦。」

在三分鐘的沉默之後，出現了一陣小聲清喉嚨的聲音，喇叭又開始放出聲音。

『在這個世界上……我最喜歡你了喔。』

這樣的地方，或許正好適合來聽這個。

『哎呀，話題跳來跳去的，不小心就講得太長了，我想說的就是這些。』

從我找回的記憶中，我知道在大學裏她也常常來關心我的情況，總是從旁協助。我能夠平安順利地享受大學生活，都是喜多嶋和佑輔的功勞。我感激都來不及了，根本不可能去恨她。

大概是我們來的遲了，上百株向日葵有一半已經垂頭喪氣地彎著腰。不過即便如此，佔滿視野的整片繽紛黃色依然十分耀眼，震撼程度絲毫不減。

「才、纔沒有這種事！你這種想法太牽強了……」

「真、真是的，居然花了五年，你實在是太廢了吧。這樣看來以後肯定會常常讓一夏操心，乾脆趕快把人家娶回家好了啦，你這笨蛋哥哥。」

這句話讓我們獲得了很大的救贖。

『不過，要是可以的話，無論什麼形式都好，我還是希望自己能在你的身邊。』

『比起已經逝去的時間，請你更要珍惜獨一無二的現在。』

「不過真的是恭喜你了。那麼我們就立馬來聚餐慶祝吧！」

是什麼？

「至今爲止我因爲要假扮姊姊，所以一直努力表現出溫良恭儉讓的一面，以後搞不好有時會強勢進攻喔。明良，你要做好心理準備。」

「喵──」

是墓地所在丘陵附近的一塊地勢較高的場所。

『所以，要真是如此……我希望你能夠放下我。雖然我說這些話可能有點太囉唆了，可是明良，我希望你無論何時都能向前看。就像歐利蒂絲對奧菲斯的期盼那樣，我希望你不要沉溺在過去之中，要活在現在與未來。』

一夏邊吐舌頭邊說。

沙──有如沙塵暴一般的雜訊聲從錄音機中靜靜流泄而出。

當她知道千夏出車禍，也知道一夏生病的事後，一直無法原諒無能爲力的自己，所以希望至少將來能從事拯救他人性命的工作。

「不能再讓一夏哭了喔。」

「？」

『最好的情況還是其實這時我人也在旁邊，只是因爲一個小失誤，纔會兩個人一起聽到了這份錄音。雖然這樣實在有點丟臉，但如果那時我也能在你的身旁，不知道該有多好……』

「明良，生日快樂。」

「嗯，強勢進攻。」

『因爲我在這個夏天從你身上獲得的東西，就是如此寶貴。』

「喜多嶋，事情已經過去了。」

『……』

我們必須向前走。

佑輔他們這些大學的夥伴們也都開朗地祝賀我。

但是……

「啊，不過呀，只有一點是從以前開始，我們兩姊妹一直相同的部分。你知道那是什麼嗎？」

不只家人，每個人聽到突如其來的消息都十分訝異，但也都替我感到開心。

「葉月、媽媽、爸爸、喵太……」

千夏的聲音從小小的喇叭中流瀉而出。

她頑皮地笑著說。她的這種地方很有「妹妹」的感覺。

離開千夏的墓後，我們來到某個地方。

「咦……？」

『嗯──從這邊開始是隱藏版錄音，你要是聽到了，就把它當成是一點小福利吧。」

那是一座開滿向日葵的公園。忘了是什麼時候，一夏曾帶我來過的她的祕密基地。

我會聽到這個真的純屬偶然。

『當然，要是你還記得我，我會非常非常高興。但我希望那份記憶不會變成一場無法散去的迷霧壟罩住你的內心，我希望那能成爲一份美好的回憶，就如同在心中淡淡發亮的靜謐星光。你只要一年一次，在夏夜裏看著「Eυχαριστώ」，同時在心裏想著，啊啊，對了，我曾經遇過那樣的女孩呢。這樣對我來說就已經非常足夠了。』

◇

「喜多嶋……」

『──那個，明良，你該不會正在聽這段錄音吧？」

她低垂著頭，聲音不停地顫抖。

──這份錄音還有後續。

『話說呢，你正在聽著這份錄音，就表示現在我並不在你身邊了吧？咦，你想問我爲什麼曉得嗎？呵呵，理由很簡單。因爲我要是在的話，絕對不會讓你聽到這麼丟臉的大告白。換句話說，阻止你聽這份錄音的我，已經不在了呢。』

『啊，只有一件事情我想拜託你……萬一、萬一我出了什麼事，希望你能稍微照顧一下我妹妹，一夏。我還沒好好跟你提過，其實我有個小我一歲的妹妹，叫作一夏。她雖然看起來很開朗堅強，但其實個性就像只小狗，非常怕寂寞又愛撒嬌，她可能會覺得很孤單。那時希望你能稍微分點心力陪她，只要一點點就好了。雖然我是她姊姊，但我還是不得不說，她真的是個好孩子，跟你一定能處得來的。』

錄音機中傳出千夏有些害羞的輕笑聲。

「有時候我來看姊姊，報告明良的近況，覺得心情十分低落時，就會在這裏看向日葵。只要看到向日葵無論何時都站得直挺挺、永遠朝向太陽的模樣，我就能獲得一些力量。所以那時候我無論如何都希望能讓你也看到這片景色，還有，我也想和恢復記憶後的你一起來……是說，現在都已經枯了一大片了。」

「真的太好了。這樣一來，我就能放心地把天文同好會的下一任社長職責交給桐原你了。原本要是你沒恢復記憶，我就只能勉強拜託杉本呢。」

到這裏是當時聽過的部分。

「你總算醒過來啦，哥你果然超愛賴牀。」

「對吧？喜多嶋，你這樣一直自責，也跟我剛剛講的同樣牽強呀。你不需要再繼續困在那個夏天的七天裏了，我希望你能從那件事當中解脫。」

像是拂過耳際的微風般，悅耳動聽的聲音，靜靜地訴說著對我的祝福和她的情感。

「不，我說錯了。日向還活著呢，在一夏的體內。」

那張總是開朗活潑的臉龐，因爲愧疚而扭曲變形。

「以後你們要是生病或受傷，要第一個來找我喔。不管天大的事情我都會先擺到一旁，優先幫你們看病的。」

喜多嶋忍不住哭了，大顆的淚珠從她臉上滾落。

『……好了，氣氛好像被我搞的有點感傷。那麼，這次真的要結束嘍。後面已經沒有了，你就把開關關掉吧。爲了消滅證據，這臺錄音機將在十秒鐘後自動引爆……當然是不會發生這種事啦，你就放心吧。』

「對於已經發生的事情，是沒有『如果』可言的喔。如果照你的說法，那麼當初我也可以丟下你徑自離開呀，但我卻沒有那麼做。這樣說來，會遇上那場車禍也是我害的吧？」

我不希望喜多嶋繼續陷在自責之中，不希望她繼續揹負沉重的過往，這是我的期盼，我相信千夏一定也這麼希望。

恢復記憶的三天後，我和一夏一起去找吉野。

「喔喔，你想起來了嗎？太好了。是說，對我來講不管是哪個明良都無所謂啦。不管有沒有記憶，明良都是明良呀。」

葉月嘴上不饒人，但眼裏早已浮現一層薄薄的霧氣，看得我不知所措。

吉野笑著說。

我恢復記憶的事，當天很快就告訴大家了。

『你現在聽著這份錄音的那個夏季，也是獨一無二的。』

「強、強勢進攻？」

裏面藏著千夏的另一份訊息。

『好了，接下來就進入正題。雖然我不清楚詳細情形，但是我已經不在你身邊了……這也就是說，肯定發生了某些事情，讓我和你不得不分開。而我有點擔心，那個道別會不會成了某種枷鎖呢？你就是會在意這種事的類型……』

『……』

『那麼，再見嘍，明良。』

吉野對於我們突然的來訪顯得非常驚訝，不過立刻就爽朗地表示歡迎。在我們說明事情經過之後，她露出有些寂寞的笑容，哽咽地說：「是呀，日向已經不在了呢……」但她馬上又接著說：

吉野是千夏在高中時最要好的朋友，也是在那次「七夕祭」中偶然遇見的人。

聽到這句話，我也只能紅著臉投降了。

『這是我的期盼。』

我露出疑惑的表情，一夏展露向日葵般的笑容，揭曉謎底。

『我知道即使我不在了，你一定也會過得好好的。你身旁有葉月、有溫暖的家人陪伴，還有佑輔、喜多嶋、真琴、社團的大家在，肯定每天都會充滿了歡笑。』

『不管我身在何方，不管我變成什麼模樣。』

「……你還在生我的氣吧……？」

「明良……」

舉例來說，千夏非常喜歡熱騰騰的食物，但一夏很怕燙。千夏喜歡藍色，但一夏喜歡的是紅色。千夏要分類的話比較偏向喜歡靜態活動，但一夏偏愛戶外活動。一開始我總覺得有些不習慣，但她們原本就是不同的兩個人，現在的我已經能夠完全接受她們各自的不同。

「可、可是，我……如果那時我沒有拖住你，如果不是我害你遲到，你們可能就不會遇上那場車禍了……」

我從口袋中取出錄音機。那臺當時從櫻花樹下挖出來的錄音機。我朝一夏看了一眼，隨即按下播放鍵。

「不好意思，這裏也是我『一夏』喜歡的地方。」

大家都替我感到高興，在我背後重重地拍了拍。

錄音就到這裏爲止。

過去我活在只有七天的記憶裏時，喜多嶋一直都很照顧我。

「……真、真是的，姊姊到最後都在擔心別人的事……」一夏眼眶含淚，輕聲說：「居然把萬一自己已經不在了的各種情況都先設想好……她真的是很愛操心耶……而且竟然連我的事情都……」

正如一夏所言。

不過這實在很有千夏的風格。

「姊姊……她應該真的覺得自己不會聽見這份錄音吧。你看，現在心臟好像覺得很害羞似地，跳個不停。」

一夏拉過我的手，放在她的左胸口上。

隔著薄薄一層洋裝，掌心上傳來她的鼓動，確實是急速又慌亂。

「姊姊她呀，以前曾經這麼說。」

一夏開口說道。

「我有次跟姊姊抱怨『爲什麼姊姊叫千夏，裏面有個千，但我卻是一夏，只有一呢？千比一好多了呀，太不公平了。』然後姊姊笑著回我『纔不會呢。一夏的一，代表的是獨一無二的夏天。我覺得比起有一千個，獨一無二的唯一一個纔好呢。』」

「……」

「當時我不明白姊姊的意思，既然同樣都是夏天，多一點肯定比少一點好呀，我那時是如此深信的。不過……現在我似乎能稍微懂姊姊想表達的涵義了。重複了四次的夏天，對我們來說肯定是無可取代的經驗，今後也一定會深深牢記在心裏。但是踏出嶄新步伐的，這個只有一次的夏天，也會化作無比鮮明閃耀的記憶，留在我心底。姊姊送給我的夏天，肯定會成爲『獨一無二的夏天』，在我體內持續存活著。就像是對姊姊來說，跟你相遇的那個夏天一樣。」

一夏將手放在左胸上，輕輕地闔上雙眼。

和千夏一起度過的那個夏天，既強烈又清晰地發著光，對我來說是絕無僅有的寶物。

然而現在和一夏攜手走過的夏日，也不會再有相同的第二次，同樣是無可取代、獨一無二的夏天。千夏在最後想告訴我的就是這件事吧？然而，現在我已經無從得知正確答案了。

我抬頭仰望天空，「Eυχαριστώ」發出淡淡的光芒。

一夏用力握緊我的手。

「不過……無論是明年、後年，我，不對，是我們，都想要和明良一直一起共度每個『獨一無二的夏天』喔。」

「一夏……」

「一直和你在一起……」

一夏小心翼翼地輕輕往我靠來。我感受到一夏的溫度，還有她身上好聞的柔和香氣。

有明良在，有一夏在，還有葉月、喵太、和吉野在身邊。

我和明良一同走過的夏天。

那時明良替我抓住的閃亮星星。

我已經曉得，夏天是能夠抓住星星，洋溢著希望的季節。

「真、真是的，明良你這笨蛋。」

我打從心底期盼，這個美好的季節能夠持續到永遠。

不過，未來是一個完全無法掌控的東西。

她捶打的節奏十分有規律，簡直像是心跳聲一般。

不會再有第二次、無比特別、「獨一無二的夏天」。

我輕輕地用手撫摸耳朵上發亮的星星碎片。

當然我一點都不想分手，明良應該也跟我有同樣的想法纔是。這點我倒是很有自信。是說，我們纔剛開始交往，在熱戀期有這種自信是理所當然的吧，應該啦。

＊

在錄音機又多錄了一段訊息之後，我不禁呼地吐了一口長氣。

我不曉得明良到底會不會聽到這段訊息，話說回來，我是比較希望他不要聽到啦。那我到底是爲了什麼錄下這種內容呢？但我就是覺得想要把現在的想法給留下來。

一夏滿臉通紅，輕輕地捶著我的胸膛。

五年後，大家也能一同在「Eυχαριστώ」的光芒底下歡笑就好了呢。想像這些畫面，是我的自由。

和以夏季爲名，溫柔的兩姊妹一起攜手前進。

用心感受每一個不會再發生第二次的，「獨一無二的夏天」。

「但是這樣的一夏也很新鮮，還蠻可愛的。」

我踏出家門，金黃陽光從天空遍灑下來，炙熱的彷佛就要灼傷皮膚一般。

「咦？這、這個，我……」

接下來，時序就要邁入真正的夏天了。

畢竟沒有人能夠預料往後會發生什麼事情。

往後，我要邁入嶄新的夏天。

因爲……

「一夏像小狗一樣愛撒嬌這點，是真的耶。」

end.

待會我就要爲了準備「七夕祭」而去大學過夜，會有一段時間沒辦法去醫院，所以出發前要先過去看看一夏。一夏的個性很堅強，在我面前總是保持著笑容，但我知道她其實覺得一天到晚關在醫院裏非常寂寞。對了，下次我帶明良一起去找一夏好了，那兩個人應該會很合得來。

搞不好明良突然決定要去國外留學，搞不好因爲爸爸調職我們得全家搬到巴西，搞不好明天世界就毀滅了，搞不好，我會因爲某種原因而離開人世也說不定。一夏要是聽到我這樣講，肯定會笑我「姊姊，你真的是很愛操心耶！」連我自己都忍不住這麼覺得。不過如果真有一天我會離開明良的身邊，我最真實的想法就如同那份訊息裏說的一樣，我希望無論何時明良都能向前邁進。

一夏與千夏。

溫暖的夏風，輕輕吹拂過我的臉龐。

夏天的幽靈，已經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