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和她、和幽靈

1

「明良，該起牀了，不然你會遲到喔。」

我感到有人溫柔地大幅搖晃我的身體，意識逐漸從睡眠的深淵中浮上來。

早晨刺眼的陽光微微穿透眼皮，射進眼睛深處。窗外的蟬從一大早就精神百倍，唧唧唧地叫個不停。

「唔嗯……」

「起牀啦～你今天不是第一節就有課嗎？還說心理學教授很重視出席率，絕對不能翹課對吧？」

那聲音彷佛在耳邊輕聲低語，十分悅耳。

拖長母音的說話方式相當獨特，讓我想要就這樣一直聽著這個聲音。話雖如此，我的腦袋卻很清楚，要是誠實地順從心裏的慾望，就會像耳邊那道聲音說的一樣，真的要遲到了。

我接受現實，睜開眼睛後，眼前出現的那張漂亮臉蛋，一口氣趕跑了所有睡意。

「啊，你總算肯醒來了。明良，早安。」

她臉上泛開一抹溫煦的笑意。

那張充滿療愈能量的笑臉，讓我幾乎要不自覺地報以微笑。我趕緊搖搖頭甩開這個衝動，提醒自己萬萬不可。我還沒有接受「她是我女朋友」這件事呢。

「嗯？怎麼了？你的表情好凝重喔。」

「……沒什麼。我要換衣服了，你可以先出去一下嗎？」

「啊，抱歉。」

「女朋友」說完後就離開房間。

順帶一提，她出去前我有問她是怎麼進來的。她回：「咦？今天早上也是你媽媽讓我進來的呀？她還端了茶和早餐給我。」啊啊，原來如此……

昨天和今天「女朋友」都有來叫我起牀。

老實說我早上總是爬不起來，睡過頭遲到這種事根本就是家常便飯。更何況有個女生在早晨溫柔地喚醒自己，應該是這世上所有男人內心深處的渴望吧。所以這件事本身對我而言可說是幫了大忙，不過……

「你包包收好了嗎？那我們一起走吧。」

「女朋友」對我甜甜一笑。

「喲，這不是明良嗎？」

自從我出院那天起，一夏就斬釘截鐵地宣稱自己是我的女朋友。

第一堂課在大教室。

「嗯，我想想……」

她──一夏，是個像豔夏的向日葵一般的女孩子。

「你可以這樣叫沒關係。因爲……」

「我可是明良的『女朋友』呀。」

「咦？」

她緊緊握住我的手，身體朝我靠近。她的手柔若無骨，還帶著幾分冰涼。

「──所以咧，那個男人的寶寶就開始哇哇大哭。」

聽到我乖乖改口，她露出讚許的微笑，側頭看過來。我裝作不經意的問道：

「那個，一夏小姐──」

外表幾乎是無可挑剔。飄逸的秀髮彷佛散發著特殊的光輝，在肩膀上柔美地緩緩擺盪。纖長的睫毛和大而有神、眼角微微下垂的雙眼，嘴脣是粉嫩的櫻花色，每個部位都令人印象深刻。走在路上，每個男人都會忍不住回頭多看一眼吧。耳垂上閃閃發光的星形耳環也相當適合她。就算說她是模特兒或藝人，我想也不會有人懷疑。

正如我所料，教授絲毫不介意有其他人來旁聽。反而是我那些修同一門課的同學們很介意，三番兩次來找一夏搭話……不，這一點可能只有我覺得是問題。

「寶寶哭得有夠慘，旁邊的人都開始用手遮住自己的臉又打開，想逗他笑，拚命地想要讓他不要哭。」

「這樣啊。」

不管怎樣，我想應該都跟我無關。

「……」

由於學校位在窮鄉僻壤，校園大到不像話，走到大教室的路程相當遠，不過身體已經自然記得該怎麼走了。我稍微加快腳步，一夏也理所當然似地跟在我旁邊。

「或許是這樣沒錯，可是……」

爸媽和妹妹都異口同聲地這樣說。

她爽快地回答。

我就讀的大學位在神奈川縣的藤澤附近。

「哦？這邊這位是……」

「哦，是一夏呀，好久不見！」

「啊，關於這一點。」

「明良，你現在只是因爲車禍的衝擊，所以頭腦有點混亂吧？不過沒關係，接下來我會盡我身爲女朋友的責任，全心全意地陪在你身旁，讓你的身體牢牢記住，我是你的『女朋友』！」

杉本佑輔。我們從高中起就是同學，也是同一個社團的好夥伴。我住院時他也有來醫院探病。

爽朗又富有親和力，讓人覺得相處起來輕鬆自在。

我低聲清了清喉嚨。

「咦？啊，嗯……喔，那個，一夏。」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總覺得已經搞不清楚什麼纔是真的了。

我的「女朋友」──一夏，以「戀人」的身分出現在我眼前，已經過了兩天。

兩人臉上都露出笑容，和善地相視而笑。難道一夏原本就認識佑輔嗎？

無論怎麼絞盡腦汁回想，我都根本沒有女朋友。更何況她長得那麼漂亮，只要看過一次就絕對不可能忘記，我卻對她一點印象都沒有。

該說是誤會呢，還是根本就搞錯了呢。

「你待會要幹嘛？」

我這麼詢問。

她立刻出聲糾正。

我話說到一半，她就插話進來。

「──我明白了。」

我回過頭，看見佑輔正朝著這邊揮手。

課堂上，即使一夏坐在旁邊一起聽講，也沒發生什麼問題。

「……咦？」

「啊？因爲一夏是你的女朋友呀。」

從最近的車站要到學校，得先坐十五分鐘的公車，再走十分鐘的路。校內附設國高中部，當初校方在招生時，拿位處湘南這點大肆宣傳，但其實這一帶只有山丘和養豬場，更令人驚訝的是，半徑五公里以內居然完全沒有海洋的蹤跡。當初剛進附設高中部時，大家都紛紛抱怨這根本就是詐欺，但過了這麼多年，那種感受早就淡得差不多了。隱約飄蕩在空氣中的豬羣野性氣味，現在甚至成了上下學時不可或缺的一道風景。

她稍作停頓──

「咦？可是……」

佑輔的視線移到一夏身上。糟了，該怎麼說明她是誰呢？三天前突然交到的女朋友，而且我還根本不曉得她是誰……不行，他肯定會覺得我是因爲夏天太熱頭腦燒壞了。如果說一夏是我的親戚……但老愛強調自己是我「女朋友」的一夏肯定不會乖乖接受吧。我實在想不到其他更好的說法了。正兀自煩惱時，佑輔語氣爽朗地說：

「啊，沒事。」

2

並肩走往大學的路上，我們聊著這樣的話題。

「……咦？」

「不，我想跟你一起上課，畢竟以前都沒有這種機會。」

「可以不要叫我小姐嗎？叫我一夏就好了。」

最讓我驚訝的是，我們家除了我以外的所有人，都認爲她，一夏，是我的「女朋友」。

「那個……你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咦？」

話說回來，她有必要特地跑來跟我一起上課嗎？如果是希望我帶她在學校裏面逛逛，她也可以在附近的咖啡廳或學校餐廳等我下課就好……

雖然心理學教授很重視出席率，但除此之外的事他都不太在意，而且幾乎可以容納一百人的大教室裏，就算多了一、兩個人，他也不可能注意到。是說也很少有人會跑去別人的課堂上旁聽啦。

他們講得如此肯定，都讓我開始懷疑搞錯的人該不會其實是我自己了，但我仍對眼前的「女朋友」一點印象都沒有。

我是不是真的因爲天氣太熱而燒壞腦袋了？

太陽已經高掛天空，陽光將附近的景色照得一片白。校園內樹木林立，樹影的輪廓清晰地落在地面上，蒸騰的熱氣裹著全身肌膚。今天好像也會很熱。

他們居然自然地互打招呼……

我伸手抹去額頭滲出的汗珠時，佑輔問我：

九十分鐘的課程結束後，我走出大教室。

而且，通常美女都令人難以親近，她卻不同。

「嗯，佑輔早安。」

「一夏……和我念同一間大學嗎？」

「咦，那，這樣不是不太好嗎……？」

但是此刻爸媽所說的話卻讓我愣在當場。

佑輔也認爲她是我的「女朋友」啊。

接下來的第二和第三節我都沒課，有一段空檔。因爲沒喫早餐，想找個地方喫點東西。

首先，她很愛講話。話題一個接著一個，生動愉快地說個不停。簡直讓我懷疑起她根本不曉得「沉默」這兩個字怎麼寫。而我真的這樣吐嘈她後，「什麼呀，纔沒有這種事呢！我從小就常被說是個文靜乖巧的小孩喔，而且──」她立刻像湍急的河流一般，又開始滔滔不絕地講個沒完。我決定就隨她去吧。

「喔，嗯。」

「你之前不是有跟我介紹過嗎？好像是哪一年在準備『七夕祭』的時候吧？」

「一夏。」

但如果和她黏在一起行動，還會發生別的問題……

「不是呀。」

我雖然這樣想──不，實際上是這樣沒錯，可是──現在的情況實在讓人沒什麼真實感。一方面是因爲我對她完全不瞭解，但更重要的是，她總給我一種虛幻感，彷佛下一秒就會消失，看起來就像是仲夏的幽靈。

要是這麼完美的女生真的是我的女朋友……

既然她都這樣講了，我也不好再拒絕。

我一開始當然是極力否認。

我坦白說出自己的想法後，她雙手扠腰，面露不滿地說：

「咦……？」

「嗯？沒事沒事。我聽說大學的課堂都沒在管的，就算沒修這門課的人混進去也不會怎麼樣。」

「……哥，你這渣男。」

「你怎麼了？」

我心情複雜地和她一起走出家門。

「叫我一夏就好，因爲你一直都是這樣叫我的。」

此時，身後有人向我搭話。

要對一位纔剛認識的女生（雖然只是我單方面這樣認爲）直呼其名，多少還是讓我有點不自在。

她露出惡作劇般的微笑。

我的「女朋友」開口說道。

「嗯，什麼事？」

我這樣提議後，她搖了搖頭。

我好像是看著她出神了，她直直地回望我的眼睛發問。我慌忙別開臉。她那雙真摯而直接的雙眼，散發出令人無法直視的光彩。

七月的耀眼陽光似乎照得我雙頰發燙。

「同樣身爲男人，我無法認同你那種不負責任的發言。」

「咦？你說什麼蠢話呀？她是一夏呀，你女朋友。」

「那個，一夏小姐。」

唔，才這麼想，其中一個問題就來了……

就這樣，我開始漸漸接受她是我的「女朋友」這件事。

我這樣回答後，佑輔點頭說道：

「是喔，我下一堂是英文，那我先走嘍，社團見。一夏也是，再見嘍。」

「嗯，再見。」

佑輔說完便離開了。

那麼接下來該去哪好呢？

眼前有好幾個選項。要去福利社買東西，還是到學校餐廳喫呢？又或者是到附近隨便找一家餐館呢？

正在猶豫時，有人輕輕拉了拉我的袖子。

「？」

怎麼了？我疑惑地回頭一看，聽到一個輕柔的聲音。

「那個，我有準備……便當喲？」

「……咦？」

我一瞬間聽不懂她在講什麼。

便……當？

一夏接著說：

「我是說，我做了便當來，也有準備你的份，我們一起喫吧。」

她邊講邊拿出可愛的便當盒。

這真的是出乎我意料之外。

想當然耳，我這輩子第一次碰上這種事。居然有女生親手替我做便當，而且還是一個這麼漂亮的女生，對我來說根本是踏入完全未知的人生領域。雖然我仍舊懷疑她到底是誰，但要是錯過這個機會，我覺得自己肯定會懊悔一輩子。

我不禁有些緊張地朝她點頭。

「那我們去找個可以喫東西的地方吧。」

「真的？」

天文同好會分到的空間，是位在研究大樓裏的一間小教室。

放下包包，我找了張椅子坐下。一夏在旁邊跟社團的人講話。

「讓其他學校的人來幫忙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吧？而且我們社團原本就算是聯合社團呀。」

一夏一臉認真地回答。

你這到底是哪個年代的想法呀？

「一夏……那可以麻煩你嗎？」

一夏有點擔心地詢問。

「星象儀是這麼簡單就能用手工做出來的東西嗎？」

在人滿爲患的餐廳中，響起了這種聲音。

「小學？」

我沒想到都這個年紀了，還會在公共場合做這種事情。

「好呀，有什麼關係，就讓一夏來幫忙吧。」

真琴環顧衆人說道。

「社團……我記得明良你加入的是『天文同好會』，對吧？」

「嗯，是我喜歡的口味。」

「當然，樂意之至！」

「你跟桐原感情還是一樣好呢。」

一進房間，真琴便出聲向我們打招呼。

「今天要討論的主題是，即將到臨的『七夕祭』我們要擺的攤位。我們社團已經決定要做小型星象儀了，可是關於該怎麼分配準備工作以及當天的值班表，還需要再做詳細討論。」

她微微舉起手，抬頭望著衆人的臉。

四周傳來的淨是這種反應。

「明良，你爲什麼會加入天文同好會呀？」

確實是這樣沒錯，但她爲什麼會曉得呢？我正想開口問時，又突然打住。反正她大概也只會說「因爲我是明良的『女朋友』呀」這種答案吧。

聽到真琴的話，一夏綻放出宛如向日葵般的滿面笑容，回道：

教室不大，只能容納約不到二十人，不過我們決定在裏面設置小型星象儀，並展示社團過往的活動紀錄。

學校裏面有好幾處地點能在室外用餐，在氣候宜人的季節也可以選擇去人工湖畔喫，但現在去應該會熱到中暑吧。我決定去學校餐廳……然而，我立刻就發覺，這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錯誤決定。

她放入我口中的熱狗煎的恰到好處，切開的章魚腳又增進了口感。

「咦？可、可是……」

「嗯。」

我說明從網路上查到的製作方式時，兩人手上也沒閒著，開始忙著製作小型星象儀的投影機。

「咦？嗯……爲什麼喔，應該是因爲對小學時看見的那片星空無法忘懷吧。」

「這下可頭痛了。」

我們並肩而行。

「喲，是一夏耶。」

「印象中你和社長是朋友，從高中時就開始參加了吧？」

「什麼？小熱狗呀？」

「啊，抱歉，關於這件事呢，我那幾天突然要打工，可能不能來。」

「我們要在房間的正中央用紙做出一個半圓形天頂，在裏面設置小型星象儀。」

「什麼？」

社團大樓位於校園深處。

「好啦，聽話，啊──」

煎蛋也是無可挑剔地美味。

她主動說要幫忙，對我們來說當然是非常感謝。

現在唸大四的有社長真琴、誠二、浩一，還有跟我同樣是大三的片山和喜多嶋。同年級的兩人在我住院時也都有來探病，而且喜多嶋跟佑輔一樣，都是我從高中就認識的朋友。

製作小型星象儀的工作，就落在我和一夏兩個人身上。

「那個，看起來大家都到齊了，應該可以來開會了吧？」

「今天也很可愛喔。」

製作星象儀聽起來好像很困難，但做起來其實也沒有那麼麻煩。當然光靠手工是不可能做出像博物館或科學館那種複雜的大型設備，不過只是小型星象儀的話，單憑我們兩人就足夠了。

「還有很多，你儘量喫喔。」

從網路上下載模板的圖樣並且裁好之後，照星座的位置挖洞，最後再組合起來。光聽描述好像有點困難，不過該折或該打洞的地方一開始就都印在上頭了，所以並不棘手。熟練之後，針孔投影機本身只需要一個小時就能做好。

「這樣啊，太好了……」

「我聽說男女朋友在喫飯時，都一定會這樣做呀……」

但一夏不僅不是天文同好會的社員，甚至不是這間學校的學生……

而天文同好會，就在那棟大樓的三樓。

我之前就隱約覺得，她的某些地方有點奇特。雖然外觀和打扮與現今的大學女生無異，但偶爾會出現一些格格不入的舉止。就好像她的內在追不上外表似的……

「…………那個，這是，什麼？」

真琴臉色一暗。

自制星象儀的第一步，就是從製作投影機開始。

「嗯……我是說，我來當社團的臨時小幫手。」

「算了，沒差。總之先喫吧？這個章魚熱狗可是我的得意之作喔。啊──」

「這個嘛，首先要先裁紙做模板……」

「那個……我來怎麼樣？」

我向一夏大略說明待會的工作流程。

「咦？不對嗎？」

反而是之後爲了投影出美麗的星空，需要花更多時間去調整半圓型天頂的位置和照明設備。

這次她夾起了包著紫蘇的煎蛋送入我嘴裏。

在決定讓一夏來幫忙的隔天，我和她兩個人一起來到這間教室。

天文同好會的總人數還不到十個人，只要少一名戰力，就會造成莫大的影響。

「咦？」

「不，這我知道……」

「哦──原來如此。那星象儀該怎麼做呢？」

「嗯，那時候我每年暑假都會去爸爸的鄉下老家。那裏雖然只是在瀨戶內海旁的小鎮，但是星空非常漂亮。該怎麼說呢，那帶給我幼小的心靈極大的震撼。讓我發現，原來星星是這麼地耀眼，是伸手幾乎就能觸及的閃亮存在。」

聽到我的回答，她似乎是真的放下心來，脫口說出這句話。那個表情天真爛漫，還是該說毫無防備呢？讓我的內心不禁輕輕爲之一震。

「嗯，好喫。」

「嗯，聽說每年都有做。因爲評價很好，所以才決定今年也要做。」

誠二雙手合十高舉到臉前，開口道歉。

佑輔說道。

大家開始討論該如何是好時，突然有一道聲音響起。

那些銳利的視線，令我坐立難安。

「那兩個人大白天的在幹什麼呀……」「居然在那邊卿卿我我……」「太令人嫉妒了……」

3

「咦？」

「啊──」

「真琴午安。」

「那麼，接下來就要開始進行準備……」

說話的人是一夏。

我們兩人並排做著裁切模板時，一夏開口問道：

上完第四、第五堂課後，我今天就沒課了。

「嗯。」

我們走到時，社團辦公室裏加上佑輔已經有六個人在了。

聯合社團指的是由各所大學的學生聯合組成的社團。儘管現在社團內沒有其他學校的人，但在規範上是沒有問題的。

「桐原你來啦，還有一夏也在。」

「大家午安。」

「啊、啊──」

「真的很對不起。」

「這個……」

今天也不用打工，我決定要去社團露個臉。

其他社團成員也都一派自然地向一夏打招呼。看來連在這裏，大家都認爲一夏是我的「女朋友」。我已經不會對這種情況感到絲毫訝異了。

「不、不對？什麼東西不對？」

我不是在問那個。我的意思是，她爲什麼要用筷尖夾著那條小熱狗，並打算送進我的嘴巴呢？

「七夕祭」是五天後就要舉辦的學園祭。一般學園祭通常都是在秋天舉行，不過我們學校除了秋天的文化祭，還會在每年七月七日舉辦「七夕祭」。

真琴也篤定地點點頭。

「怎麼樣……？」

「這樣呀……」

有極短暫的瞬間，一夏的眼神看似望向很遠的地方。

彷佛在懷念著什麼般的神情。

怎麼了？我還在猶豫該不該問時，她的表情就已經恢復正常。

「欸，明良，你最喜歡哪個夏季星座？」

「我嗎？嗯，我想想──」

「啊，你等一下。」

我正要回答時，她突然又制止我。

「我也來說，待會我們一起說喔？好不好？」

「喔，好。」

我點點頭，兩人同時開口：

「「天琴座！」」

兩人的聲音完美地重合了。

陷入一陣沉默。我們望著對方不斷眨眼。過了幾秒，也不曉得是誰先笑了出來。

「啊哈哈哈。」

「噗呵呵呵。」

兩人間瀰漫著一股難以形容的奇妙氣氛。

那感覺與其說是因爲默契太好而感到興奮，更像是分享同一個祕密的共犯那般，心底癢癢的感覺。

「好驚人，沒想到居然一樣耶。」

「嗯，我也嚇一跳。」

「好了嗎？我要關燈嘍。」

「天色都暗了。」

「一夏！」

一夏好像在哭。

我感到身旁的一夏點了點頭，就將燈光熄滅。眼前頓時陷入一片黑暗，不過立刻有淡淡的光線從投影機中射出來。

「抱歉……我其實是個愛哭鬼……」

「啊，這點子好耶。」

這三顆星星完美地組成一個三角形。嗯，我們果然做得很好。

我震撼地說不出話來。

「好有趣喔！」

她慢慢地站起來，身形還有些虛弱不穩，開口說道：

「可、可是……」

「我……不會忘記的……」

一夏也是從剛纔起就少見地沉默著。

不過，正如同她所說，沒過多久她的臉色就恢復正常。

我覺得再也找不到比這更精確的詞彙來表達現在的感受了，輕輕嘆了一口氣。

奧菲斯和歐利蒂絲的神話，是描述知名豎琴演奏者奧菲斯爲了意外死去的愛人歐利蒂絲，追隨她去到冥府的故事。因爲奧菲斯強烈的盼望，冥王哈帝斯答應讓歐利蒂絲復活，只是他附帶了一個條件，要求奧菲斯在回到地上之前，絕對不能回頭。可是就在快到地面上時，奧菲斯卻忍不住回頭。「你爲什麼回頭了呢……？」歐利蒂絲只留下這句悲傷的話語，就再次墜入冥界深淵，從奧菲斯的眼前消失。

我們兩人一起鑽進半圓天頂裏。

「也買一下那個好了。」

「我也能懂歐利蒂絲的想法。她一定是希望最重要的人不要爲了自己回頭，而是能一直望向前方。那個故事的重點並不在於悽美的結局，而是互相爲對方著想的心意。嗯，絕對是這樣。」

她說著，同時用雙手輕輕拎起裙襬兩端。

她的語氣中似乎透著某種自虐的想法。

那模樣有些滑稽，我們兩個又笑了起來。

「我有點貧血，得多補充一些鐵質纔行呢。」

「哇，真的耶！」

一夏總是露出如同向日葵綻放般的燦爛笑臉，不知從何時開始，她待在我身邊成了理所當然的事情。她成了一個無人能夠取代的存在。

「嗯。」

「這個嘛，我的理由可能有點奇怪。我是因爲聽了希臘神話中奧菲斯和歐利蒂絲的故事。那故事既恐怖又哀傷，但也極爲美麗。」

不是我要自誇，但我真的覺得做得很不錯。

「嗯，真琴拜託我們買的應該就只有這些了。啊，不過……」

我們分享相同的時光，一起開懷大笑，一起做各種事情。

我將視線轉回眼前開展的小小宇宙，夏季星座在半圓形屋頂上華美地閃耀著。順著看過去，在無數繁星中，有一個三角形的光亮顯得特別鮮明。

「嗯……我要薄荷巧克力。」

「嗯，真的蠻有趣的，這部電影很棒。」

「呼，終於完成了。」

我好奇地詢問。一夏微微側著頭，回答說：

「我不這麼想，沒有星星是你無法觸及的。不管是哪顆星星，只要堅持不放棄地持續伸長手，總有一天能讓它安穩地待在你的手心裏吧。」

「你看，那是天琴座喔。」

「一夏……」

怎麼辦？我該找人來幫忙嗎？還是叫救護車……！

「喂。」

我不懂她爲什麼流淚。

「咦？」

「嗯，很棒很棒！」

星星多得不計其數，簡直快佈滿整個半圓天頂。

「……」

「嗯？……啊，好喔。」

「這樣就好嗎？」

「一夏？」

我沒有多加思索，自然而然地打從心底說出這句話。或許有點像在說教，但是，嗯，我想我應該沒有說錯。

「真的。」

「是這樣呀……」

溫柔……嗎？

「嗯。」

「嗯，織女星。女生都喜歡織女呀，畢竟她可是公主呢。」

她的呼吸紊亂，單手按在胸口上，表情痛苦地蹲下。

「是由天琴座α星（織女星）、天鵝座α星（天津四）、天鷹座α（牛郎星）所組成的夏季大三角。」

她的手，果然有些冰涼。

「我能理解奧菲斯的心情。要是失去了重要的人，即使要賭上性命，我也會想把他帶回來。我想如果是我，也會採取同樣的行動……」

一夏看著房間正中央剛完成的小型星象儀說道。

「啊，感覺很好喫，等下分我一口。」

不對，我以爲一夏也是因爲在意剛剛的事情才這樣，但結果我發現她的模樣真的有點不對勁。

我覺得，兩個截然不同的人能喜愛同一件事物，是非常美好的事情。

「我要芒果口味，明良你呢？」

我不自覺地害羞起來。

接下來幾天，一夏也都陪在我身邊。

「還有，這個理由可能比較老套，有一部分也是因爲我喜歡天琴座α星。」

像是啜泣般的聲音。

上方是一整面的星海。

一夏微笑著回應。

我們從展示用的小教室走出來時，太陽已經下山，夜晚悄然降臨。

剛剛握著彼此的手，那份觸感好像還殘留在手心上。

「是呀，我也是這樣想的。」

「呵呵呵。」

「嗯，這個嘛……應該還是馬鈴薯吧。科幻的部分雖然也不錯，但是馬鈴薯那裏帶給我很大的衝擊。」

「啊──」

裏面的高度不足以讓人站直，所以我們並排橫躺著。雖然內部空間不算大，但對我們兩個來說已經綽綽有餘。

「？」

她哽咽地斷斷續續說著。

雖然她這麼說，但一夏的臉色蒼白到我在昏暗的天色下都看得出來。

東方的天空上，月色朦朧地高掛著。空氣中透著少許夜晚的涼意，附近傳來唧唧的蟲鳴聲。

但是對我們來說，那些透著暖意的光芒，彷佛光之雨般緩緩地灑在我們身上。

那些當然不是真正的星星。

「沒……事，我沒事……」

聽到她的理由，我又嚇了一跳。因爲這跟我喜歡天琴座的理由一模一樣。

一夏有感而發地說。

她的笑容與平常不同，略顯無力，同時也像在拒絕任何進一步的追問……我什麼都問不出口。

我向旁邊瞄了一眼。

兩個人一起幫社團跑腿採買，瞞著大家偷偷買冰淇淋喫。

「好溫柔的光芒……」

「一夏你爲什麼喜歡天琴座？」

「好漂亮，這樣彷佛伸手就能碰到。」

「明良，你對哪個片段印象最深？」

「可是……那只是看起來如此罷了。真正的星星位在天空中極其遙遠的另一端，實際上根本不可能觸摸到的。只是看起來好像可以碰到而已。」

在心中再度確認過自己的想法後，我繼續凝望著佈滿上方的小小星座們。

約一公尺高的吊鐘型半圓天頂，以及裏頭的針孔式投影機。

但是我們……等我注意到時，我們已經輕輕握著對方的手。

「……一夏？」

一夏脫口而出。

這時，身旁突然有些動靜。

「織女星嗎？」

奧菲斯不顧自身性命，追隨愛人歐利蒂絲闖進冥府。歐利蒂絲則爲了奧菲斯的未來著想。我想這一定是關於過去和未來的故事。而其中的核心，必然是彼此對對方的強烈心意。

「我……絕對不會忘記喔。和你一起看的……這個天琴座，還有小小的夏季大三角……」

我掏出手機正要採取行動時，一夏卻制止我。她朝我搖搖頭。「我真的……沒事……待會就好了……」

「欸，我們來看一下嘛，就當第一組客人。」

「我也是！……啊，突然好想喫馬鈴薯喔。」

「我懂。要不要現在就去喫？」

「好！就算翹掉定期考試我也要去！」

假日一起去看電影，接著還一起去喫飯。

「一夏，這裏是？」

「嘿嘿，這裏是我喜歡的地方。」

「你喜歡的地方？」

「嗯，覺得沮喪或是難過的時候，我都會來這裏。這裏的向日葵像是在對著自己微笑一樣，總是能讓我獲得一些力量。」

「這樣呀。有種充滿能量的感覺呢。」

「……其實呀，這個地方我只有告訴你喔。是你和我兩個人的祕密基地。你要好好記牢喔。」

「嗯，我知道了。」

兩個人一起去了一夏的祕密基地，還打勾勾定下了約定。

身旁總有一夏燦爛笑容的日子。

不過，越是和她變得要好，和她共度的時光越是成了無可替代的寶物，我內心的某處就越是感到不安。

我想我大概是……喜歡上她了。

我認爲她對我十分重要。

可是我卻連她住在哪裏都不曉得。

她平常都在幹嘛？出現在我身邊之前，她都做了些什麼呢？我對她一無所知。

這讓我相當沮喪。

4

七月七日。

「謝謝！」

我小時候也發生過類似的事。撈金魚的攤販，通常不管你有沒有撈到，他都會送一隻給你。對當時我們稚嫩的幼小心靈來說，在小小塑膠袋裏來回遊動的金魚，就像一個小小的寶物。這麼說來，當時帶回家的金魚後來怎麼樣了呢？雖然大多過了一個禮拜左右就死掉了，不過好像也有幾隻活了好幾年，還長到超過二十公分以上。

「咦？啊，喔……嗯。」

我們兩人隨性地逛著攤販。

「總覺得……這樣子很不錯耶。」

而大概也只剩下這一、兩年還有這種機會了吧。

「我能瞭解你的心情。」

四處都是成排的攤販和學生的活動攤位，現場十分熱鬧。

「啊、嗯，好呀。」

「好，這樣就可以了。啊，那邊那個土星模型再往前一點點──」

「啊，這個嘛──」

過了一會兒，所有準備工作順利結束。

「哇，太驚人了，原來大學的學園祭是這種感覺。」

室內明明開著冷氣，我卻覺得雙頰火熱，心臟像是要爆裂一般，噗通噗通地猛烈鼓動著。

「唔……」

我和佑輔一起站在接待處，送走不曉得是今天第幾位穿著浴衣的客人。

一夏開心地笑著說。

真的就是整個人在當場石化。

喜多嶋臉上浮現意味深長的笑容，從她身後走出來的，則是穿著浴衣的一夏。

一夏也低垂著頭，一副不知所措的扭捏模樣。

「走吧？」

「明良，辛苦了。」

章魚燒攤位的小販──高柳親切地衝著我笑，又看看站在我身旁的一夏，露出揶揄的笑容。

這時，我注意到她身後好像還有別人。

「是吧？我小時候還因爲撈不到金魚而大哭，顧攤的伯伯只好一臉無奈又好笑地送我一隻特大號金魚。」

「我也很喜歡水球，很多水球的顏色都很漂亮，我會把它掛在窗邊，然後一直盯著看。」

「那裏再向右邊一點，讓星星的照片更顯眼。」

接著……「七夕祭」開始了。

一夏開心說道。

這時，一夏的眼神突然停在某個攤販上。

喜多嶋一針見血的發言，讓佑輔無從反駁。

「好的～歡迎光臨。一份一百二十圓……哎呀，這不是桐原嗎？」

「不會吧？真令人羨慕耶，這是你女朋友？」

「……好。謝啦，喜多嶋。」

我們前一天晚上就住在學校，進行最後的準備工作。

「啊……」

我見狀不禁苦笑，喜多嶋對佑輔講話還是那麼毒。

原本呆板無趣的教室，逐漸蛻變成佈滿星星、充滿活力的空間。看到眼前的變化，我的心情也不禁跟著雀躍起來。

「好啦，你們兩個接下來都不用值班吧？去其他攤位看看，四處逛逛嘛？」

是賣章魚燒的攤位。

「剩下的工作就包在我身上，這可是難得的『七夕祭』，好好享受吧。」

「好啦，你快點出來給他看看呀。」

原來她比我小一歲。我現在才第一次聽說這件事。

沒過多久，就到了換班的時間。

一踏出研究大樓，令人眼花撩亂的各個攤位立刻映入眼簾。

「唔，好、好吧。」

「欸，我們去買那家好不好？」

怎麼辦？我覺得有點難以直視一夏的臉。

看見她這副打扮，我不禁愣住。

一夏淘氣地吐舌頭笑著說。這種自然不做作的表情，實在很像她會有的反應。

我確實也覺得身穿浴衣的女生特別有魅力，但並不會像佑輔那樣，著迷到連眼神都變了。

我正打算從口袋裏拿出錢包時，攤位上的小販朝我搭話。

「浴衣果然超讚的～從領口露出的那片頸部肌膚，實在叫人受不了。明良你不覺得嗎？」

我想人不管到了幾歲，在活動的前一晚都會覺得莫名興奮。

到處都加上了雪屋或燈籠等五花八門的裝飾，空地上也架設了巨大的高臺，正在舉行盆舞。平常景色可說是乏善可陳的校園，現在簡直像是夏日祭典的會場，充滿了繽紛的色彩。

「可、可是……」

學生時代纔有的，宛如青春尾聲的殘火餘暉般的存在。不久以後，等我們大學畢業﹑開始工作，成爲社會人士，終於能夠喘一口氣時，恐怕也無法再體會到此時此刻的飛揚心境了。

在真琴的指示下，教室裏擺上一個又一個的裝飾。

「謝、謝謝。」

「咦？」

「嗯、嗯。」

「嗯嗯，我活到第二十個夏天，總算體驗到青春洋溢的極致感受了。」

「不好意思，請給我一份章魚燒。」

「？」

我們一邊聊著兒時回憶，一邊在校園中閒逛。

「就是呀，在文化祭前一天住在學校裏，有種青春洋溢的感覺。」

「呃……」

每次有女生穿著浴衣過來，佑輔就會發出「哇喔喔喔喔」或「來了！」這類詭異的聲音。我則是邊側眼旁觀他奇異的反應，邊淡然地接待客人。

「不過隔天看到它消氣，就會很失望對吧？」

「不會，沒什麼大不了的。」

喜多嶋的最後那句話，被教室外頭傳進來的喧雜人聲掩蓋住，我沒聽清楚她到底講了什麼。

「咦？」

更何況我剛好也餓了，根本連一丁點反對的理由都沒有。

我猶豫片刻後，還是接著回答。

「唔，這個嘛……」

只是和一般文化祭不同，身穿浴衣的人數很多。一方面是因爲時期剛好，再加上這又是以「七夕」爲主題的活動，所以「七夕祭」非常適合穿浴衣。

「太棒了。我從穿上浴衣後就一直餓到現在。」

「咦？可、可是……」

「這樣呀。不過這樣感覺也很開心呀，我覺得很棒。」

她溫和地笑著搖頭。「……我也只能做這點事情來贖罪了。」

「嗯，謝謝。」

喜多嶋前來接手接待工作。

「啊，我們學校可能不太一樣。秋天舉辦的文化祭，氣氛會再更沉穩一些。」

「這樣嗎？」

她穿著一件零星點綴著繽紛牽牛花的浴衣，此刻正害羞地雙手緊緊捏著浴衣下襬，抬眼望著我。

「沒錯。我還曾因爲這樣大哭呢。」

我轉頭向一夏說道：

「你是桐原吧？是我呀，高柳，一年級的時候我們修同一堂英文課。」

「等一下等一下，你就不用跟我說一聲辛苦了嗎？」

很快就到了「七夕祭」當天。

「很好看啦，快點。」

撈金魚、釣水球、炒麪、章魚燒。無論哪個攤位都擠滿了人，讓人湧起一股懷念之情，目光不斷被吸引過去。

「？」

她穿浴衣的樣子實在是……太漂亮了。

「……」

我猶豫了兩秒鐘，望向一夏的臉，接著點了點頭。

我們牽起手，走出展示教室。

「你就免了。反正你肯定只是一直盯著穿浴衣的女生，興奮得要命吧。」

「怎、怎麼樣？會不會很奇怪？」

「啊，的確。」

一夏有感而發。

看我們兩人這副德性，喜多嶋不禁面露微笑，臉上露出「真是拿你們沒辦法」的表情。

「攤販就是有種特別的氣氛呢，光看就讓人覺得興奮。」

校園內擠滿了來參加活動的羣衆。

「嗯，沒錯。她是我女朋友，一夏。」

「啊……」

我聽到身旁的一夏發出小小的驚呼聲。

「哦──我還以爲你對戀愛沒興趣，沒想到還蠻有兩下子的嘛。桐原的女朋友，你好，我是高柳。」

「啊，我是一夏。請多多指教。」

高柳特別多送了幾顆章魚燒給我們。

我們並肩走著，一起喫著熱呼呼的現做章魚燒。

「……欸，明良，剛剛……」

「嗯？」

「……沒事，沒什麼。」

一夏好像想說什麼，卻又把話吞了回去，不過她的表情看起來好像很高興。

我們又逛了好幾個攤位，接著往跳蚤市場走去。

這裏也同樣熱鬧，擺滿了各式商品。有卡通人物的玩偶、二手服飾，甚至連充滿歷史感的陶壺這種東西都有。一夏看得興高采烈，眼睛閃著光芒。

「啊，這個好可愛。」

在衆多商品之中，一夏伸手指著一條項煉。

星星和月亮配在一起的設計，的確相當別緻。

「這是一組對煉，很適合情侶兩人一起戴喔，要不要考慮看看？」

顧攤的人開口勸說。嗯，價格也不貴。

「好，我買了。」

「明良？」

佇立在從天而降的萬丈光芒中，沉醉地凝望著天空的「她」的身影……

她只是緊緊抿著嘴，像在忍耐著什麼痛苦似地，將我的手握得緊緊的，兀自低垂著頭。

「纔不是咧～是因爲有織女星這個公主在啦！」

她在昏暗的校園中奮力奔跑，即使撞到人也不管。

「明良……」

「好。」

「一夏……」

爲什麼呢？

她很明顯的動搖了。

一夏回應的聲音中透露著詫異。

安靜、惆悵而冰冷的細雨。

「好漂亮……」

「啊，不，不是。應、應該是我認錯人了吧。因爲日向她……」

「牛郎和織女，不知道有沒有順利見到彼此？今晚結束後，到明年的今天爲止，他們都必須分隔兩地呢……」

不曉得是不是因爲這樣，只要一感覺到那規律的鼓動，就讓人覺得十分安心。

就在這時，一發特別壯觀的大型煙火在夜空中炸裂。

一夏沒有回應。

但我認爲這是一段非常凝鍊而深刻的時光。

真的非常開心。

仰望天空，輕輕吐出這段話的一夏，側臉看起來有些落寞。

「咦？是……日、日向、嗎……？這、這是？爲什麼……？不可能……」

「你有感覺到我的心跳嗎？噗通噗通地，跳得好劇烈。」

一夏喃喃地說完，就抬頭望向天空。

再過沒多久，七夕就要結束了。

「……」

對著眼前不尋常的一夏……我輕聲開口詢問。

「一夏，這給你。」

一夏像是在作夢般地喃喃囈語著。

「啊……」

這個問題，之前我一直問不出口。

「七夕祭」順利落幕，後夜祭接著就要開始了。

從那麼久以前嗎……？

我回過神，才發現早已飄起雨來。

「……？」

從顧攤的人手上接過項煉後，我將其中一條遞給一夏。

早上她叫我起牀，在學校一起喫便當，兩個人一起去看電影或散步，還有像今天這樣一起逛「七夕祭」。

校外的客人都回去了，校園顯得有些空曠，忙了整天的學生們則趁機隨性地享受最後這段時光。附近喇叭飄來柔和的音樂聲，所有人都沉浸在活動結束之後，慵懶又放鬆的氣氛裏。

5

一夏總是戴著一副星星形狀的耳環，上面有著淡淡銀白色的小星星，想必是她很中意的飾品吧。我覺得這條項煉和那副耳環配在一起很搭。

一夏現在在想什麼呢？

總覺得要是我問了，好像就有什麼會結束一樣。彷佛一夏就會離我而去。

我想要知道更多關於她的事。

今天是禮拜天，我與一夏相遇，到今天剛好過了一個禮拜。

色彩繽紛的光雨佔滿了所有視野。

她那雙水晶般清澈透亮的雙眼，轉而望向我。一夏緩緩拉起我的手，輕輕地放在她的胸前。

一夏正打算回答時。

「感覺過得好快喔。我真的玩得很開心……」

但是剛剛那個女人叫她「日向」時，她的反應很大。

她笑著爭辯，接著靜靜地將視線投向夜空。

似長又短，不可思議的一個禮拜。

聽到我的問題，一夏緊緊地咬著脣，吐出這幾個字。

身旁一夏牽住我的那隻手……似乎用力握得更緊了些。

腦中像是有一層厚厚的霧靄覆蓋著，想不起和她有關的記憶。

四周紛紛響起歡呼聲，那片光芒將這一帶照得亮如白晝。

「我們走吧，一夏。」

那女人的同伴驚訝地望著那個她，關切地問：「吉野，你怎麼了？是你朋友嗎？」那女人立刻冷靜下來，朝同伴搖了搖頭。

「結束了呢。」

兩人牽起手，踏出步伐。

「該說是給你的禮物，還是想表達謝意呢？畢竟很謝謝你這次願意來幫社團的忙，也包含了這份心意。而且你看，這跟你那副星星耳環也很搭。」

「那個，呃，一夏你……」

我想不起來。

她緊緊盯著一夏，聲音劇烈顫抖著，簡直就像撞見幽靈似的。

我們剛走到空地，頭上就炸開了聲響。

「四年前……」

「！」

「你究竟……是誰？」

『接下來大會將施放煙火，慶祝活動圓滿結束，請各位來賓移動到中庭觀賞。』

但只要望著一夏的眼睛……就能明白她不是在說謊。

「明良……」

「一夏。」

就在這個時候。

突然傳來一道聲音。

一夏伸手摀住嘴巴，露出快哭出來似的複雜神情。

「日向一夏，二十歲，喜歡喫的食物是冰淇淋和醃漬鮭魚，興趣是散步、拋接球，還有和貓玩耍。然後……從四年前開始，我是明良的『女朋友』。」

聽說七夕當天下的雨稱爲「灑淚雨」，其中蘊含著兩種意義，分別是見不到彼此而落下的悲傷眼淚，以及相會後又不得不分別的惜別淚水。告訴我這件事的人，究竟是誰呢……？

眼前的景色彷佛是電影中的一個場景。

總覺得我以前也看過這幅畫面。

「我……就是我呀。」

過去這七天，她都在想些什麼？都在看些什麼呢？

一夏像是要逃離她的最後半句話般，拉著我的手跑了起來。

「──咦？日……日向？」

「啊、嗯，有……」

「啊……」

「……」

「咦？」

和一夏一起度過的這七天。

「……」

循著聲音看過去，是個在黑暗中也能看出她的表情極爲震驚的女人。

「這是我第幾次自我介紹呢……果然還是很難受呀。」

「一定是因爲今年也能見到你，所以覺得很高興吧……」

「好的，謝謝，收您一千五百圓。」

走到人工湖畔時，一夏突然冒出這句話。

我光是要跟上她的腳步，就有點勉強了。

「嗯。」

「星象儀也大受好評耶，來了好多客人。」

紅、藍、綠、黃、橙……顏色鮮豔地簡直像是超脫於現實的異世界一般，在漆黑的夜空中綻放出碩大的花朵。

「那個，一夏……」

「啊，我、我是……」

聽說心跳聲是人類在媽媽的子宮裏所聽見的第一道聲音。

「嗯，果然還是天琴座最受歡迎，畢竟是夏季大三角，在這個季節還是最引人注目的吧。」

從設置在校園內的喇叭中傳來活動公告。

月亮和星星依偎在一塊兒的這條項煉，真的非常適合一夏。

那神情看起來不僅是因爲七夕的結束而感到惋惜，還像是要放棄什麼似的。

過了一會兒，我們跑到了一個沒有人的地方，一夏才停下腳步。

五顏六色的光芒映照在一夏身上，將她染成彩色。那副身影顯得有些神祕，但是非常美麗……

「……回去吧。」

一夏說了這句話，她沒有看著我。

「啊……」

我覺得不能就這樣讓她離開。

我突然有種預感，要是在這裏放開一夏的手，就再也見不到她了。我拚命伸長了手，想要拉住越走越遠的一夏。

就在這時，頭部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疼痛。

「……唔……」

我全身虛脫，乏力地雙膝跪地。

眼睛深處，頭部的最裏面，不斷傳來陣陣刺痛，那疼痛像是有重物沉沉地壓在大腦上。眼前淨是白晃晃的一片，意識越來越模糊。

……爲什麼我會在這裏呢……？我剛剛在做些什麼……？

……啊，對了，我和一夏一起來「七夕祭」，逛了好多攤位，還看了煙火……

一夏……？一夏，是誰……？

一夏就是一夏……是我的「女朋友」，是無法取代的珍貴存在……

「女朋友」……？「女朋友」是怎麼回事……？

我不明白。

腦中一片混亂，完全無法思考。

我不穩的身子眼看就要倒在地上，是一夏溫柔地接住我。她臉上的神情十分複雜，既像悲傷，又似絕望。

「沒關係的。你不用再想了。」

「一、夏……」

「果然……我還是沒辦法做到嗎？」

幾乎是在聽到那句話的同時，我的意識急速消失，昏了過去。

「我真的不知道了……我該怎麼做纔好？如果到頭來結局總是如此，我要重覆這種事幾次呢……？」

像是包覆著我一般，那溫柔的觸感，伴隨著一股甜美、柔軟的香氣。

夏天雖然是萬物生靈活躍蓬勃的季節，同時也是死亡的季節。怪談、試膽活動、還有盂蘭盆節。夏天和死亡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就像一枚硬幣的正反面，無法切割。這樣說來，就算有幽靈在附近閒晃，或許也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

這幾個字突然躍入我的腦海。

「我……就像是……幽靈一樣……」

在牀頭旁，代替鬧鐘的手機吵鬧地響個不停，我伸手按掉，揉揉惺忪的睡眼。這麼說來，之前早上好像都會有誰來叫我起牀的樣子……我迷迷糊糊地想著。

我話說到一半便決定作罷。因爲要是說出這句話，似乎會讓自己感到極爲空虛。爸媽和妹妹好像想說些什麼，露出複雜的表情。

「今天有點晚耶。」

放下手中的筷子，我朝著玄關走去。

「喂，是不是還少了一個──」

但心底總覺得好像還少了什麼。

一夏臉上掛著寂寞的微笑，輕輕地這麼說：

玄關的門鈴突然響了。

這麼早，究竟是誰呢？

◇

我在餐桌旁坐下，開始喫早餐。

眼前的光景是每天都會出現的家人團聚畫面。

「明良，再見。快樂的一個禮拜該結束了。等你醒來時，就不會記得我了。下次見面，就是明年了……」

究竟是爲什麼呢？

接著，又到了新的一個禮拜一。

我完全不能理解一夏在說什麼。

我模模糊糊地聽著一夏的低語，在那股隱約的香氣之中，我的意識漸漸如霧一般散去。

一夏仰望著夜空輕輕吐出的這句話，聽起來十分遙遠。

──夏天的幽靈。

章魚形狀的那些小熱狗，猛烈地衝擊我的內心。我是不是忘記什麼非常重要的事情了？有股空虛寒冷的氣息吹拂過心底。

那就是，一夏的最後一句話。

我的一個禮拜──畫上句點。

從頭部後方，傳來一夏的觸感。

換好衣服到一樓時，全家人都已經到齊了。

「哥，你頭髮亂翹。」

「……下次碰面，也請多多指教嘍。」

我大大地伸了懶腰，清醒過來。

叮咚。

我聽不清楚她的聲音，頭部的陣陣疼痛讓我無法多作思考。唯有一件事是確定的，那就是從我的心底湧起一股非常悲痛的情感。

「明良，早。」

今天的菜色是炒蛋和小熱狗。

「所以，我們能在一起的時間只有……夏天的這一個禮拜。這一個禮拜結束後，你就會把我忘記。簡直就像從一開始我就不曾存在過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