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夜

“是海耶————！”

看着電車的車窗外那狀大的景色，死神非常的感動。她雙膝跪在座椅上緊貼着車窗玻璃的樣子就像那些小孩子一樣。

“好棒喲！好漂亮！好啦，你也來看嘛！”

從剛纔開始她就一直處於這種狀態，並向我招手想讓我也一起看。

“並不用這樣緊貼着窗玻璃，從這裏也能夠看到的啦。而且你也太吵鬧了吧。”

雖然嘴上這麼說，我自己也蠻受感動的。藍色的海，藍色的天空。太陽光的反射照應着的美麗景色讓人看過去心曠神怡。是晴天真是太好了。

坐着始發列車，慢車搖晃着行駛着，途中也喫了車站的有名的便當，到現在已經是下午1點了。

我與死神一起到達了目的地——一個沿海的小鎮邊。

這個地方有我和大哥的回憶。當時年滿20歲的大哥帶着我做了一次兩人旅行，而旅行的目的地就是這裏。

那個時候，也是第一次在沒有父母陪同下進行了旅行，所以我非常地興奮。父母不在讓人總覺得自己已經可以像大人一樣旅行了。在那之後大哥也忙了起來，需要住宿的旅行也慢慢沒有辦法繼續下去，這也就是我和大哥兩人最初和最後的旅行了。這是無法讓人忘記的印象非常深刻的旅行。

距離我的死亡還有2天。

我想把在這個充滿回憶的地方當成我人生的終點。

長時間的乘車過後，我們終於下了電車。將因爲長時間的坐車而變得僵硬的身體稍作舒展的時候，發現明明沒有必要死神卻也學着我的動作“嗯~~”得雙手做出了伸展動作。

這個小鎮本身就是有名的觀光地，所以車站裏賣特產禮品的小店和旅遊的導覽也非常顯眼。不過，今天是禮拜一的緣故吧，正因爲是平日所以遊客的數量也就那麼一些。周圍像我一樣的年輕人幾乎沒有，都是些老人或者外國人稀稀拉拉地走過。和大哥一起來的時候正好是暑假所以非常熱鬧。

我在小賣店買水的時候，死神像是好奇寶寶一樣走在車站內觀望着。畢竟是第一次來這裏吧，她看着當地的等身大吉祥物而非常開心。

和死神一起走出了車站，一隻手拿着從車站裏拿到的觀光地圖一邊慢慢地逛着。總之先去今晚要借宿的旅店吧。

上次來的時候已經是5年前，帶路的又是大哥所以其實記憶已經相當曖昧了，我儘可能的在找出記憶裏一樣的路走着。就算在住宅區走着，也能聞到從海那邊飄來的潮溼的味道。和一直住着的都會的味道完全不同這點讓人感到很新鮮。這個感覺我倒是記得很清楚。

在去往旅店的路上，因爲看到一家燒着剛從海中捕獲的新鮮海貝的小攤於是就買了一份喫了起來，就算沒有添加任何的調味料，僅憑藉着食材本身的素質就能做得非常好喫，讓人感到非常滿足。

在這之後大概又走了20分鐘，終於是看到了目的地——住宿的旅店了。

旅店的名字倒是記得很清楚，所以就選擇了這個和大哥當時一起住宿的這家旅店。這是一家有着有名的與海相鄰的露天澡堂的名旅店，料理和露天澡堂都是非常棒的。

現在我穿的就是當時和死神一起買的衣服。從家裏出來的時候想着反正是難得去買的衣服，於是就把衣服塞進了揹包裏。

正在眺望遠方的我根本沒有注意到，也就沒有提醒她這巨大的海浪。死神着實嚇了一跳。

剛纔這個人對着我並不是說“小兄弟”，而是“小兄弟你們”。

“啊哈哈！您說的是真的嗎？咿呀，有點害羞呢~”

首先要登記入住。如果是未成年人一人旅行被暴露的話會非常麻煩所以就假裝自己是大學生來登記。前臺的人和帶路去房間的老闆娘好像都沒有發現也讓我驚訝了一下。

她的樣子並沒有出現在照片之中。就算我之後死掉了，我的身影也會留存在這照片之中，但是她則不會留存在任何地方。只有我還會記得她的存在。

死神之前好像有說過想要看海，於是我們就來到了海岸邊。

雖然死神並沒有受到什麼波及，不過如果她是有着真正肉身的人的話估計也會喝進好幾口海水的吧，最少被水打個溼透是肯定避免不了的。

因爲死神並不會擔心被海浪打溼，所以我也沒有出言提醒。她甚至於看到被海浪打上岸的海藻也會高興得不行。

不過可惜的是想看這樣景色的願望是無法實現了。

和死神蹦跳着登上臺階相比，我這可是真正的肉身啊。雖然並不是那麼陡峭的坡道，不過到現在爲止我一直在走，倒也讓人感覺有些疲憊。於是我便慢慢地一步一踏實地向上走去。

“哈哈，真是很合拍的小情侶啊。”

在這之前我倒是多多少少抱着死神是不是真的存在這個疑問。一直有想着說不定這孩子只是我心中妄想的產物而已，在這之前一直沒有辦法證明她是不是確實存在。

嘛，倒也沒特別不行……

“咿呀！好棒耶！之前只在電視上和書上看到過，這麼近看海果然是超級大吶！”

要說理由的話，那個時候我應該已經前往他界了吧。

“誒誒！您說的是！這麼棒的公園肯定會成爲我倆最美好的回憶啦！”

稍稍有點追着那個人的腳步前行的感覺呢。

“嗯！真是好景色！”

正這麼想着的時候。

現在，終於是可以確信了。

正當我沉浸在照片拍攝的體驗中的時候。

雖然並不是當時的那一間房間，不過因爲是同一家店所以內部裝修倒也差不多。是一間陽光好通風也好的和式房間。因爲和當時一樣在桌子上放有歡迎用的饅頭於是便喫了起來。當然味道也和記憶中的毫無二致。

果然死神她存在於這世上，她就在我身旁。

這證實了我並沒有精神不正常，她存在於世上的事讓我感覺有點高興。

看得見啊。

“喂、喂……你想幹什麼啊……”

這讓我非常驚訝。

“啊啊，難道還會有別的人在嗎。剛纔開始不是一直你們兩個人在拍照嗎？還是說我打擾你們了？”

“噗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到達了半山腰的休憩所。裏面有在販賣當地特產和冰淇凌之類的東西，我便買了碳酸飲料一口氣灌進嘴裏。

我於是繼續和死神一起拍起了照片。因爲並沒有拜託別人幫我們拍雙人照，所以全都是我自己在拍。

她可真是會鬧騰，現在馬上就擺出一副要跳進海中游泳的樣子。

這麼近看海似乎也是她的初體驗，死神向海那一側的沙灘跑去。完全就是一個小孩子。就這樣在沙灘和海組成的海岸線邊緣走來走去。

在我們眼前的是寬廣的水平線。

我倆爬着石階。

這麼一說我才發覺到，這個公園確實有着進行過打掃的痕跡。

“這樣的話，就和那個時候一樣拍一張照片吧。像大哥還在的時候那樣拍一張。”

在到達目的地的瞬間，死神露出了到現在爲止最驚喜的表情，似乎是非常中意這裏的樣子，死神幾乎是跳着跑了出去。

“好棒！好棒！好棒耶！！”

大概周圍的人只會覺得我是一個喜歡自拍的自戀狂吧。嘛，反正自己已經不在意別人怎麼看我的了。雖然並不是說旅行到現在很多無所謂的羞恥心也已經被我丟了，主要還是因爲我明天就不在這個世界上了而已。

“這個公園很漂亮吧？呵呵，其實啊，因爲我每天有來打掃啊。”

在這個屋頂上的公園處向下望去的話，街道和海都能一覽無餘。剛纔走過的路也能清清楚楚地看到。

不過死神既不能換泳裝去玩，也不能游泳，也不能讓人感受到季節感這種東西了。

“哈哈。嘛，確實如此呢。”

因爲這是真的話，也就說明這個老爺爺也和我一樣是將死不遠的人了。

她的側臉也迅速地朝我這裏湊近。那一瞬間讓我有點心跳加速，不過她的鼻息或者體溫也並沒有傳過來。

“是這樣啊，真是辛苦您了。還要爬這麼長的臺階。”

“哇~！這不是很好嘛~非常合適！果然買了這個衣服是正確的呢！”

在換衣服的時候，看見鏡子裏的自己也略微有些喫驚。

我在這一瞬間突然感到有點寂寞的時候，按下了手機的照相按鈕。

突然被從旁邊的公園椅上的白髮老爺爺搭了話。我有點驚訝，停下了正在拍照的手。

之前想着這是觀光地肯定是經常會有打掃的，不過在這理所當然的背後是像這個老爺爺這樣的人在努力的啊。

真是的，怎麼就開始胡亂說話了……

死神屁股壓坐在海灘上瞪大了眼睛。

“習慣了的話就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咯。想着這裏的美景要是能讓小哥你們這樣的小情侶成爲心裏美好的回憶的話就覺得我的勞動也有價值了。”

“怎麼樣？讓我看看！”

“嘛，不也挺好的嗎。繼續拍照片吧。”

換好衣服的我和死神一起走出了旅店，繼續拿着觀光地圖走着。因爲死神不管怎麼樣都一定要跟着我的緣故，我就準備帶她去那個地方。

“……啊，莫非您是在對我說話？”

我開始理解了現況。

不過那個時候是夏天，現在則因爲是秋天所以看到的景色也不一樣。樹林正從綠色漸漸地變成紅色。

“嗚吼！！！”

等我換完衣服再進來的時候，死神的表情馬上變得明亮了起來。

“快點，再快點~”

死神從我的身旁跳進了鏡頭裏。

這個老爺爺能看到死神。

我對着周圍的風景拿起智能手機按下了快門。

“小哥你倆，要不我給你們拍照片呀？”

剛纔老爺爺的話我並沒有聽漏，所以我左右張望之後，發現老爺爺確實是在對我說話。因爲現在這地方除了我之外沒有別人。

這裏有着一個非常有名的佛寺。而在告示牌上寫着這裏的寺廟可以求得交通安全方面的庇護。如果那個時候，我們有在這裏好好參拜的話，大哥也就不會碰上那場交通事故了吧。

和大哥真的是非常像啊。

過於驚訝的死神不禁摔倒在沙灘上。

“吶，吶！不如拍個雙人照吧！”

這麼說來，除了我之外有人看得見死神並且說上話好像也是第一次。說不定也有在路上走的時候有人看到過，不過有人過來搭話還是第一次。總感覺蠻新鮮的。

在一個接一個的照片拍攝過後，取景中留下了奇怪空位的照片越來越多了。只有我和我才知道的她在一起的回憶也漸漸多了起來。

巨大的海浪衝了過來。

不過夏季也早已結束，現在要去體驗海水浴的話可真的不是個好主意。之前和大哥一起來的時候正好因爲是夏天，所以就體驗了好多和海有關的活動。其中駕駛橡皮艇的感覺真的幫到讓人起了滿身的雞皮疙瘩。

又花了點時間，最終登上了山頂。

看着死神露出這麼有趣的動作讓我忍不住捧腹大笑了起來。

雖然死神的提案然我一瞬間有點迷茫，不過還是照着死神說的去做了。

雖然說現在拍照有點奇怪，不過這應該會是我在這一世的遺照了吧。馬上就要死掉的我爲了留下活下去的痕跡那樣的感覺。

再過一些時間變成冬天的話，能看到的景色還會有所不同吧。如果還會下雪的話景色一定會非常有神祕感吧。

是海。

“啊啊。像這樣作爲背景也拍過照片呢。”

不過在出去之前我將身上穿的衣服換了一下，像是例行公事一般，在我換衣服的時候，死神從房間內走了出去。

“有什麼關係嘛！又不會少塊肉！”

是因爲穿着大哥經常去光顧的店裏的衣服嗎？還是說這一年自己成長了不少？也虧得如此才能在前臺謊稱大學生的時候沒有暴露。體格差不多，肯定會讓人一眼就有“啊是那個人的弟弟”這樣的感覺吧。

但是，照片中果然除了我之外並沒有拍到其他人。

還不知道自己壽命將盡的老爺爺，高高興興地將身邊的掃帚拿了過來。看到這根飽經風霜的掃帚，便能想象到老爺爺在這裏長年累月打掃的情景。

將揹包放下之後，我從揹包裏只拿了錢包和手機便準備出門散步。

“怎，怎麼能這樣！笑得太過了啦！”

“情侶什麼的……。不，這個，其實我們並不是——”

“這裏之前和大哥也一起來過呢。”

“哈哈。你做什麼呀。”

將手機調成前置鏡頭模式的我，把身後的風景和自己放進了鏡頭之中。

一邊這麼說着，死神也似乎因爲忍不住而笑了起來。

死神雖然笑着，但露出了有點寂寞的樣子。

死神露出一副很了不起的表情向我靠緊。

剛拍下照片死神就湊了過來。

“嗚嚇啊啊啊啊啊啊！”

然而。現在也不是能讓我感到放鬆的情景。

“啊—，嚇我一跳……。怎麼突然間這麼大的浪打過來了……”

下一個目標是在高臺上的公園，二我倆也爲此一步步地登上臺階。

有點忐忑地向着老人問去，老爺爺笑着點了點頭。

嘛，倒也沒覺得反感就是……

“我在這個公園看到過很多小情侶啊，但是小哥你這一對的是玩得最開心的啊。”

“這裏超漂亮的！多虧了像爺爺你這樣的人呀！簡直是專家嗯！掃除的專家！”

“哈哈哈哈！真會夸人呢小姑娘。不過，誇了我這個老頭子也不會有什麼好處喲。”

“沒有沒有！並不是夸人是真的這麼想的呢！”

死神的語氣比任何時候都要高昂。大概因爲已經很久沒有和除了我以外的人講話的緣故吧，就這樣和老爺爺聊得很投入。

“欸~可真的是大老遠跑來吶。學校今天休息嗎？”

“欸！？誒、誒誒，是這樣喲！”

死神有點驚慌地回答着。就算是我也不會在這時候說出是逃學出來玩這種話的。

“爺爺您是本地人嗎？”

“啊啊，是的喔。從出生開始就一直在這裏。”

非常有元氣的聲音。而且每天爲了打掃公園而爬臺階到這個公園裏來，怎麼都無法想象這是即將去世的人。

即使如此，這個人的壽命也即將走到盡頭。

“……你呀，不幹活行麼？”

在死神耳邊悄悄說着，得到了死神“什麼工作？”的回答。

“不是死神的工作嘛。這個人能看見你。告訴他‘你即將死了’不是你的工作嗎？”

“啊啊，說的是呢。確實是這樣呢……”

她含糊不清地說着。

死神的工作便是告訴將死之人即將死亡的事實。明明是這樣，死神卻和老爺爺聊着家常，完全不說一句關於她應該說的那些話。

這是怎麼回事。難不成還有什麼不能說的理由嗎。

出口瞬間就後悔了。我到底在說什麼啊。突然間說出這種讓人意義不明的話。

大概是老爺爺認識的人吧，剛路過的一箇中年阿姨對着老爺爺說了聲“一直以來辛苦你了”並點了下頭走了過去。

我無意識地拿出手機拍了照。

“不不，並不是這樣。是因爲和你在一起纔會這麼開心的呢。謝謝吶，能和我在一起、能和我說話。我呀，不會忘記和你在一起的時光的。”

見她完全沒有要說的樣子，我便橫加干預了起來。

自從和死神相遇以來，每天早上醒來的時候，一天之中的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她。整夜都不用睡覺的在我身邊看着我。

老爺爺看起來並沒有覺得這是冒犯他，反而露出了溫和的笑容繼續說道。

這樣一直交接傳承着的話，也會有它的意義存在吧。

“吶小哥你啊，覺得沒法理解吧？就算是繼續掃除着，死掉的老伴也不會過來誇我了。所以這樣做到底有什麼意義？”

晚餐便在旅館樓下的自助餐廳解決，以新鮮的魚貝類爲中心寫滿了在菜單上，和食與洋食爲主，內容頗爲豐富。我雖然去餐區多拿了一些死神想喫的東西，不過因爲過於美味而感覺不論多少都能喫進肚裏。

死神露出了有點困惑的神情。

沒錯，我其實並沒有做什麼事，因爲我只要稍微做些什麼這孩子都會做出誇張的反應。需要感謝我的事情其實一件都沒有。

在月亮上升的同時，死神將這一週發生的事，以及她的感想說了出來。

“真的很開心喔。抱歉呢，本來是想讓你能夠開心起來的，結果變成了一直是我在笑。”

“……已經去世的老伴啊，她非常喜歡這裏的景色吶。以前在這裏一直是我老伴在做的掃除，死去之前也一直在這裏啊。自從我老伴離開了以後，我就開始在這裏打掃了。”

回到房間我便橫躺在牀墊上摸着自己圓滾滾的肚皮。

不過，應該並非如此。這孩子大概誤會了什麼事吧。比如我是個溫柔的人，或者我是個不錯的人之類的，並不是因爲這種理由。大部分的人應該都會對這孩子的事產生拒絕感吧。覺得她是招致自己死亡的瘟神也不是沒有可能。

真是非常簡單的回答。這個人肯定是想着就算是明天死了也不會停下一直來這個公園進行掃除的腳步吧。

“你不會跟着我一起去麼？”

“所以我這樣決定了。”

以此爲契機，我也回憶了這一週發生的事。

將身體寖入能看見海的露天溫泉之中後，身體感覺到了非常的溫暖。入夜的海風帶着一些潮溼感吹在我的臉頰上，感覺相當地愜意。

“……如果說，這是假設喔……再過一週就會死的話，您會想做些什麼呢……？”

和出生以來到現在爲止的人生相比，也就是很普通的事，不過即使如此這輩子印象最深的事情就是這最後的一週了。

“我呀，幾乎沒有和哈娜一起住過，不過能認識哈娜真的太好了。”

月亮慢慢地升起，讓景色產生了一種神祕的美感，我不假思索地拍下了照片。

是因爲我其實從一開始就接受我就會死亡的事實了吧。

夜裏的紅葉有種神祕的美感。

死神在我身邊靠着坐了下來。我也並沒有拒絕或者挪開身子，我倆一起並肩坐着欣賞美麗的景色。

“啊啊，沒關係。那麼再見了。”

“嗯？怎麼啦~？”

死神有點遺憾地說着。

好像是直接傳入心底一般，我點着頭默不作聲。

老爺爺平淡地說着，混合着因秋風而搖曳着的紅葉的沙沙聲傳入了我的耳中。

雖然知道自己說出了很無理的話，但即使如此我也不打算停下我的追問。

“噗噗，說是女朋友喔。”

“——謝謝。”

“真的再也喫不動了……而且爲什麼你的那份點心我也必須要拿來喫啊。”

“倒並沒有那種東西喲。女兒和孫子也每天都能見到，也沒有那種要一本正經講的事情在呢。”

“不過，就算是這樣，爲什麼會想着在死之前還要繼續爲公園做掃除呢？雖然覺得這是很值得誇獎的事，不過死掉的話不就是完全結束了嘛，就算這樣也要做是有什麼意義呢？”

“……”

既有開心又有難受。

“……一開始不是說過的嘛，我本身是不會和人的生死扯上關係的。將靈魂運送到那個世界也並不會去做。”

老爺爺聲音變得堅定。

一邊想着這傢伙在說什麼鬼話我一邊嘆着氣。現在肚子裏都是剛喫下的食物已經沒有地方能再塞進這種奇怪的玩笑了。

是啊，開心的事情有不少，哈娜離開我們這樣的難過的事也在這周發生了。

死神邊說着邊笑得很開心。

爲什麼要像我道謝？

“啊！對、對不起！突然說了很失禮的話……”

“啊，沒事沒事。不用頭這麼低下來道歉。年輕人會考慮這樣的事情也不奇怪。……還有一週的話啊。”

“偶爾也一起睡嘛。”

然後，明天之後我也不會再能感受這些事物了。我這麼想着，就更加享受着這最後的溫泉。

死神突然說出的話讓我有些疑惑。

“……”

“……我們差不多要走了。剛纔問了奇怪的話真是抱歉。”

“我呀，一直都是一個人。一個人走在這個世界中，對這個世界也是感到厭煩了呢。這樣的我，第一次被人接受了，被你接受了。真的很感謝。你是比誰都要溫柔的人喲。”

“……哈？爲啥？”

“嗯，是的喲。我的話就算是困了也沒有辦法睡覺呢。……而且呀，就算是靠地再怎麼近，我也碰不到別人，別的人也沒辦法觸碰到我呢。”

“……沒有什麼會成爲遺憾的事情嗎？比如死之前想去的地方啊，或者還沒有好好道別的人啊，之類的事情難道沒有嗎？”

及時以後我也不會再有機會看到我拍的照片，但還是繼續拍着。我死掉之後，手機也肯定會回到父母手中吧。讓父母看到我生活過的痕跡，也能算是向父母盡最後一次孝行吧。我這樣想着。

“我今天一天很開心哦。”

如果死掉的話，便也會和死神分離吧。

我完全像是死神那樣問着老爺爺。

老爺爺的表情瞬間僵硬了起來。

“……死掉的話我會去哪裏？那個世界又是怎麼樣的呢？”

“吶、吶……”

“並不只是今天哦。雖然很短暫，但是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非常開心。一起去學校呀、去街上約會呀、一直沒有見過的海也見到了。真的是非常充實呢。”

死神一邊說着，從剛纔開始臉上的笑意就沒有散去過。

那傢伙並沒有實體所以並不能像我一樣感受泡溫泉的舒爽，在這個時候讓我對她產生了強烈的同情感。

回到房間的我，坐在緣臺看着外邊的景色。讓海風包裹着洗過澡暖和的身體。

“吶……”

老爺爺一邊說着一邊認真地考慮了起來。看來是想要好好回答我的提問。

肯定就算這個人離開了人世之後，也會有人繼續他的遺志，下次就會有其他的人來打掃公園吧。

“……怎麼了？”

“我倒沒做什麼事。全是你自己自顧自地在笑而已。”

稍微休息到可以動彈的程度之後，我將死神留在屋內自己出門去了。因爲我要去泡溫泉。

在說出這些話的時候，老爺爺的臉上露出了自豪的神色。

“意義的話是有的啊。”

“這個嘛……我也不是很清楚吶……也沒有去過呢。”

我和死神並排行走着離開了。

“嗯？啊啊、沒事。果然牀墊只有一張呢。”

“呼呼，辛苦啦~”

在那之後，因爲太陽也下山了，我們便回到了旅店。

“嗯。其實也經常被人這麼說呢。明明沒有被人拜託也並不會拿到掃除費，每天都來打掃是爲什麼這件事。”

也就是說。

我很感興趣。對於我之外的人若是說了一週之後便會死這樣的話，會做出什麼反應呢。然後，在死之前的這段時間，會做些什麼事呢。

正因爲其實已經放棄了活下去，我纔會接受死神的吧。說起來這也只是偶然事件堆疊在了一起而已。

“也是呢。其實不說是一週之後就死，就算明天就死了也不會有什麼區別。會來這個經常來的地方做掃除。就是這樣。”

“哈……？你在說什麼啊……”

這一週的時光就好像到現在爲止的人生的縮影。

我代替了死神要說的話，幾乎是無意識地說了出口。

“小哥啊，好好對待女朋友喔！”

如同死神說的那樣，她一個人爲了找到能看見她的人而在街上漫無目的般地走着。但是，能看到她的人也會因爲她的存在而感到驚懼而不會和她過多接觸。在這些人之中，大概也就只有我相信了她說的話，然後在一起行動的吧。

“這樣啊……”

老爺爺則是笑着向她揮手。

確實是這樣呢。旅店的人並不能看到她，所以也就給我了一張牀墊。畢竟從周圍人來看我完全是一個人出來旅行的樣子。

老爺爺的聲音從我們背後的高臺公園傳了過來。

“呼呼，別害羞、別害羞呀~”

那麼爲什麼，我會接受她呢。

“所~以~啦，在同一個牀墊上睡覺喲。你看，我倆不是很像是情侶嘛。那個老爺爺也說我倆是很合適的情侶不是嘛。”

聽到了這樣的回答。我不禁陷入了沉默。

死神的聲音稍微低落了一些。

我胡亂地想着。

死神笑得很開心。

“……真的、度過了很愉快的時光呢……”

從剛纔開始就怎麼回事，怎麼淨說這種讓人害臊的話。是想爲明天的離別做最後的道別嗎。

“……嘛、你玩得開心的話就好。不過如果是我大哥的話肯定能說出更有趣的話來着。”

“嗯，確實是這樣呢。”

“確實這樣是指……”

什麼嘛這說辭，完全像是以前就見過大哥似的。

“你說過你的哥哥吶，應該能說出各種很厲害又有趣的話的人呢。不過，你畢竟不是你的哥哥，也不會像他一樣說出很多風趣的話吧。”

“……是這樣的，我並不像大哥那樣幽默風趣。”

“不過，我和你在一起非常開心哦。這一週的時間，真的非常充實呢。正因爲這一週和你在一起才能創造這麼多的回憶。”

“……如果是和大哥的話，你應該會更開心的。我根本比不過大哥。”

“並不是哦。這和誰更優秀，誰更厲害並沒有關係。哥哥是哥哥。你是你呀。而且我是和你一起的這一週才這麼開心的。這一週的時光，是隻有我和你才能創造出的非常寶貴的回憶。”

死神她笑得很開心。

“確實你哥哥是個很厲害的人呢。受到大家的愛戴，也能平等地對待每一個人。活着的時候作爲醫生救了好多的人呢。但是，只有你能做到的事情也是有的。只有你能才能得到的人生也是存在的。所以呀，不要再想着自己沒有價值這種事了。誰都不能變成其他人。自己只能好好地做自己喔。”

我是明白的。我只能成爲我自己。這樣的事我當然明白。正因爲我明白，所以我放棄成爲像我大哥那樣的人這種目標。

我一直想成爲我大哥。成爲能被大家愛戴的人。學習也好運動也好都能被大家信賴，變成爲了身邊的大家而努力的人。成爲犧牲自己去保護別人的人。

變成那樣的人的話，想必我的人生也會變得有意義了吧。如果不那麼做，我便感覺不到自己生存的價值。如果不能像大哥那樣成爲英雄的話，我的人生便毫無價值。

但是這個孩子，她對本應已是毫無價值的我說能和我在一起很開心。

對於不能成爲大哥那樣的人的我給予了肯定。

啊啊，是這樣啊。

我其實一直都想聽到這句話啊。

想讓父親或者其他人對我說這句話。

明明現在來說這些話都已經遲了。歇斯底里也不會改變我即將死去的事實。

哭着的死神讓我覺得非常的美麗。

死神露出了擔心的表情看向我。

因爲我突然爆發出的怒吼，讓死神露出了驚愕的表情。

爲什麼你會露出這樣的表情喲。

還有更多的事情想一起去做。

明天晚上，我就會死了。

終於爆發了出來。

我絲毫不顧，將噴薄而出的感情發泄了出來。

這是。

“……………………”

就好像巨大的浪潮經過之後的平靜一般，我的情感都冷卻了下來。

她突然從我眼前消失，不知道去向了何方。

是她讓我彷彿又活過來了一樣。

結果卻是讓死神搶先說出來了。

我並不是那麼直率的人。我爲了想死而去捧着那些我想死的理由，而爲了想死放棄了那些活下去的理由。

“啊，那個……對不起呢，好像自顧自說了很了不起的話。不過，我想說的是，你的人生並沒有那麼的無趣。所以，不要對自己活着這件事進行否定呀。死了也無所謂這種讓人傷心的話也不要再說了。不要在乎別人怎麼想，因爲我喜歡你啦！”

今天的晚飯那樣美味的料理我還想再多喫幾次；到了20歲我也想試着去喝酒；想試着駕駛一次自家的汽車；想去玩一次柏青哥；還想看刊載的喜歡的小說家的最新寫的雜誌；自己也好想試着寫一次小說看看；想去結婚；想見一次結婚申請書；想看看自己未來的孩子的臉；也想給父母看看他們的孫子；想再一次和父母一起去旅遊；想看看未來的日本是什麼樣的；想玩一次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做到的全VR遊戲；想試一次太空行走；想試着包下整座電影院；想戴上名牌手錶；想試着去炒股；想在大草原上進行天體觀測；想在火奴魯魯馬拉松賽上跑一次；老了以後想開一家咖啡店；想試一試在娃娃機上把所有的景品都抓走；想試着在買東西的時候說一次“這些我都要了”；想再一次見到下雪的冬天；想再一次見到春天的櫻花；想再一次見到夏天的海；明年還想再來這裏一次。

爲什麼我會這麼激烈地爆發自己的情感呢。

“……對我來說和你在一起的一週也非常的開心。也感覺到，活着的話就會發生好事……！”

在和死神見面之前我已經死了。

直到一週前，我都已經覺得死了也無所謂了。

“——太好了。”

在這一週裏我見過她各種各樣的表情。笑也好，生氣也好，驚訝也好。表情變化之快讓我感到這傢伙的臉可真是忙碌。

喊啞了聲音，喘着粗氣，我就這樣趴倒在地上。

“這不很奇怪嗎！你的工作明明是爲了把未煉都消除不是嗎！？所以爲什麼你要做這種事！啊啊啊真是的！混蛋！可惡！”

“……都是什麼嘛……”

無法壓抑的情感不禁湧上心頭。

“怎麼了……？”

那樣的話，就和我最早時候說過的那樣，最開始死神的工作就可以結束了。因爲我沒有未練，不用擔心變成幽靈。

“……爲什麼……？”

和父親、母親也一樣。

“我不想死……爲什麼我一定要死啊……我到底是做了什麼啊！？我還想活下去！還想活着去做各種各樣的事！爲什麼我明天就不得不去死了！爲什麼是明天！不能是10年後嗎！不能是20年後嗎！爲什麼是現在！爲什麼……爲什麼……”

我撓着腦袋。

和到現在爲止遇見的所有人。

爲什麼會這樣，爲什麼你要哭泣呢。明明要哭的是我纔對。現在明明是我比誰都要難過，明天將會離開這個世界的也是我。

所以爲什麼要來打擾我。爲什麼要讓我更加想活下去？你有什麼目的嗎？是想讓我痛苦地死去嗎？

我想活着。我還想活着。

“如果沒和你見面的話就不會抱有這樣的想法結束了……如果你不在的話，我就可以不帶絲毫的未煉去死了啊！爲什麼要做這種多餘的事！爲什麼要對我說這麼溫柔的話！爲什麼要說出這種讓我還想活下去的話！”

只有這個表情。

死神的眼淚滑落。

我抬起頭看向了死神的臉。

現在我終於能清楚地說出來了。

看着這樣的死神，我攢緊了拳頭。

然後，整個人感覺到了空虛。

啊啊，爲什麼。

想做的事情竟然有這麼多。

死神正在我面前哭泣着。

這就是結果了。

死神之前明明說過，如果生前還有未煉的人死掉之後會變成幽靈，而她的工作就是爲了防止這樣的事發生。

我想繼續和她在一起活着。

漸漸地，我也不能理解自己的想法了。

不管怎麼想都很奇怪吧！

在我一股腦兒說出那些話的時候，死神一直沉默着，什麼都沒有說。

並沒有死之後的未煉？

“你能找到自己的未煉……真的太好了……”

“啊啊，真是的……”

死神滿臉通紅着，露出了驚慌的神色。

都是因爲死神那溫柔的言語，讓我重新想着要活下去了。變得想一起創造更多的回憶。如果沒有見到她的話，我就不會有任何未煉而安心地前往他界了吧。就不會再承受這樣的痛苦安心離開了吧。

“………………！？”

但是，這次的表情是第一次見。

怎麼回事嘛，喂！

已經非常累了。

她看着我的臉，在我的眼前，第一次流出了眼淚。

正在我愣神的時候。

在說什麼胡話啊這。

這樣說着，眼淚繼續落了下來。

也還沒有去哈娜的墓前祭拜呢。還想再一次和父親說上話，再一次面對面好好談談。如果可以的話想要回到以前的家庭關係。就和現在這樣子的家庭關係道別的話我絕對不要。

這該是對即將死去的人的贈言嗎。

“………………”

我的心到底變得怎麼一回事了。

“這都什麼事嘛！……什麼嘛，你這傢伙……！你到底想做什麼啊！”

不要、不要啊。我還不想死。

自從大哥去世之後，每一天都是灰色的。就算是活着也都是痛苦。失去了目標，和父親的關係決裂。像是大哥那樣不管再怎麼用功，再爲了別人怎樣努力，只要死了就什麼都不會再有了。讓我不禁覺得人生就是這樣虛無縹緲。

明明還有這麼多。

還沒有去過的國家也還想山一樣的多。

啊啊，怎麼回事，到這裏之後這樣的情感就抑制不住。

“……這都什麼跟什麼嘛……”

我想和她一起創造出更多回憶。

“……啊！這個喜歡是指那個！是、是作爲人類那樣的！你可不要搞錯了，真是的！”

爲什麼我會覺得美麗。

對馬上就要死掉的我你在說什麼。

但是。

但是爲什麼，你會在那裏哭泣呢。

我倆馬上陷入了沉默。

爲什麼她會哭呢。

死之前想做的事明明還有這麼多，只是我無視了而已。是因爲如果我去想這些事的話就會讓自己變得想要活下去而選擇了無視的吧。

和死神在一起。

但是，這個孩子還一定要問我。你有沒有生前的未煉啊，有沒有想做的事情呀，有沒有想去的地方啊。而且還這麼熱心地詢問，一定要讓我體驗這種那種事。

如果活着的話還會有很多難過的事。像是爲什麼大哥死了而我卻還活着的時候，還有哈娜死了，我還活着這種讓人感到厭惡的時候，我想着如果神存在的話請把我一併帶走吧。

不，應該說是已經死了。

那樣的話我也會和死神分別。

她的想法我根本不明白。

“我還不想死……！”

一邊吼着我一邊使勁地揉着自己的頭髮。

淚珠從臉頰上不停地滑過，絲毫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

和這孩子一起的一週，幾乎是和大哥還活着的時候一樣的感覺。這種抱有強烈的想要活着的情感又重回我的心中。

在遇見這個孩子的時候便有一件事發生了改變。

然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