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兩人的4點\兩地的4點
《16:00的召喚魔法》 · 木緒那智 · 1.3萬 字
夏天。
炎熱的夏日彷彿自暴自棄般地持續延燒。氣象報告中的「今天是大熱天」已經成爲早晨招呼語。
在這讓人忍不住想向炙熱的烈日抱怨幾句的夏天中,位於品川區郊外,還保有濃濃老街風情的戶越,同樣迎接炎熱的夏季。
「能不能從現在開始放暑假啊?」
坐在教室窗邊,不斷用拖鞋扇着正面門戶大開的身體。成之內心煩躁般地如此抱怨。
「因爲地球暖化,春天一過就熱得要死,根本沒有初夏這種東西。既然如此,乾脆從七月就開始放暑假算了。對吧?」
「如果太陽突然亂跑,整個月歷都改寫的話,就有可能了。」
扇着扇子的彩香,也是一副有氣無力的樣子。她傭懶地把手擺在桌上,正在按着智慧型手機。
「對了,你聽說了嗎?D班的宮尾,好像真的要退學出國耶。」
「不會吧,那不是傳聞而已嗎?」
快被炎暑融化的彩香,挺起身體,連同椅子一起靠近成之。
「我也以爲是這樣。不過D班有個叫島的吧。我們是老朋友,他剛好又跟宮尾是麻吉,所以他就直接問宮尾是不是認真的?」
「嗯、嗯。」
「結果他是認真的,而且意志堅定,不但說服父母,還申請護照。他還說:『我身上原本就流着亞洲人的血啊』。」
「日本也是亞洲啊。」
「就是說啊。但就算如此,我還是無法理解他怎麼會願意拋下過去的人際關係,獨自跑到越南去。」
「是啊。不過只要女生可愛,不管天涯海角,你都會傻呼呼地跟着去就是了。」
「當然非去不可囉。弘樹你也想去吧。穿着越南旗袍的美少女……」
成之對弘樹如此說。而一旁的弘樹正把手肘靠在桌上,不發一語地遠眺窗外。
「嗯?」
「………………」
弘樹絲毫提不起興致。他原本就不想出門,而且從上個月以來,他看見彩香總感覺有些自慚形穢。
「對啦!棒球社今年在夏季大會打出好成績吧。」
(他這個月都是這樣失魂落魄的吧?)
他們一定是找到新的能力者,正在進行交涉,或者已經找到替代人選,而且他或她也到了那個世界了吧。弘樹每次想起『那件事』,就會如此想像,以安撫自己騷動不安的心。
「這我哪知道啊。岸川同學好像不那麼認爲喔。」
「啊……」
弘樹的回應似乎對兩人的話題毫不感興趣。
「………………」
「啊……成之。」
「總之,我知道你已經不想碰棒球了。所以才婉拒他,不讓他去找你的說。你剛剛那是什麼態度啊!」
「很好……」
說一句非常老實的話,陪女生買東西,尤其是買衣服,對一般男生來說,除了痛苦還是痛苦。弘樹也不例外。話說回來,女人這種生物,平時走個幾分鐘就會抱怨腳痛、好累,但逛街的時候,連站一兩個小時也不以爲苦。這種身體結構實在有夠便利的。
弘樹還以爲那個有名人不會把自己放在眼裏說。
「喔。」
跟表情複雜的弘樹相反,彩香一大早便眉飛色舞的。她一邊憑着印象唱着京濱急行的廣告歌,一邊露出喜孜孜的笑容。
從一個來歷不明的網址所展開的異世界之旅。邂逅了好奇心旺盛的魔法使少女,以及愛捉弄人的魔法使姐姐。這段旅程在他內心留下深刻的傷痕後,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啊、是!遵命!」
「那、那個……你都看到了。」
沒錯,在友情超越性別的小學時代,兩人還曾單獨出遊過。
(天曉得……)
「咦,這是什麼?」
「啊,算了,沒事……」
「坐上紅色電車呵呵呵呵。」
(我就坐着等她吧……嗯?)
「好痛!我、我的事?」
彩香惡狠狠地瞪着弘樹回答說:
(你幫他打掃房間時,是不是把男生的祕密收藏扔掉啦?)
正當弘樹要問:「就我們兩個而已嗎?」的時候,教室裏早已沒有彩香的身影。而剛纔彩香所在的位置,只有啞口無言的成之用鄙視的眼神盯着弘樹看。
◇
「直達你的小鎮呼呼呼呼。」
弘樹最後回到原來世界的時間是六月二十四日。往後大約一個星期,那個世界完全音訊全無。原本次數頻繁的召喚不再發生,簡訊聯絡也從此中斷。只留下當時唯一沒有刪除的APP,但弘樹就連開玩笑啓動它的念頭都沒有。
從車站前步行數分鐘的地方,有條流行精品街。弘樹知道彩香是這裏的老主顧。
「我說成之,要不要一起……」
「好久沒這樣坐電車去橫濱了呢。最後一次是小學的時候吧。」
彩香再次拿起筆記本,狠敲弘樹的頭。
兩人的竊竊私語、教室的喧囂、通過窗外的京濱急行的電車聲、烏鴉的鳴叫、擴音器正在放送的『品川區民情報』,一切聲音都無法進入弘樹的耳內,每次抵達耳朵入口就會喫了閉門羹。
「嗯,好像是喔……」
弘樹的眼神中仍帶有幾分空虛。儘管回應了彩香的叫喚,但回答依然有氣無力。
「歡迎光臨!」
一道清脆的破裂音將弘樹的話尾攔腰折斷。這個疑似槍擊聲的真相,就是彩香用筆記本朝弘樹頭蓋骨揮出的一擊。
真叫人意外……
問題被打斷的弘樹,只好默默閉嘴。彩香依然滿面春風地哼着歌,期待電車抵達目的地。
「……」
一抵達目的地,彩香便朝着鬧區走去。
「不論男生女生,都要按照這個分配,努力打掃到第5節課結束!以上,解散!!」
「笨蛋!!岸川同學是找我商量你的事啦!」
「彩香,你今天爲什麼要約我……」
「是、是喔。」
「那傢伙……誰啊?」
「當然不去啊,你這個豬頭。」
弘樹負責黑板與講桌。
「我們以前常去的啊,可以吧?弘樹。」
「佐野學長因爲受傷,沒人能夠替補。他們急着想要找人,纔來找我商量能不能拜託你。」
聽說最近有些新學校都已經全面使用白板了。但歷史還算悠久的私立三陽學院,當然還是沿用黑板。
(就是說啊……)
(就是說啊,但完全不曉得是什麼原因。)
幾乎清掉所有垃圾後,最後發現了一個大傢伙。一張很大的紙張被摺疊在裏面,弘樹又拗又折,好不容易纔挖了出來。
(這傢伙是怎麼了?)
就這樣,澤村弘樹迎接七月來臨的同時,他的日常生活也重新回來了。只不過那是宛如行屍走肉般枯燥乏味的日常生活。
關係親密的好友自然會發現,但若是點頭之交,頂多只會覺得他有些無精打采。周遭的人並非對弘樹漠不關心,只是不會主動干涉他的生活。
弘樹把六月的月曆對摺撕裂,接着再撕成粉碎不成原形,最後丟進垃圾桶。碎成紙花的月曆,虛無飄渺般地飛逝於垃圾桶中。
「好痛、好痛!抱、抱歉!我下次不敢了。」
紅色電車飛速急駛,載着兩人前往橫濱。
然而,衆人公認的「歡喜冤家」自然不會坐視不管。
「東東京前16強吧?這跟我有什麼關係?」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這個週末,挪一點時間給我吧。我想要你陪人家去買個東西。」
最近已經很少跟彩香單獨出門了。平常來家裏幫忙時,雖然都會跟彩香獨處,但如果是出遊的話,總是還有成之或彩香的朋友會來插花,這種情形可說是非常罕見。
成之立刻放棄,看向彩花。
「弘樹,有空嗎?」
是值日生偷懶塞進去的吧。折放在講桌裏的是前天剛被撕下的二〇一三年六月的月曆。
澤村弘樹的七月就這樣開始了。
弘樹點頭示意有聽過。聽說他是棒球社社員,而且是臂力超強的外野手。
「好了,你今天要陪我一整天的唷。休想中途落跑喔!」
親切的店員以笑容迎接兩人。弘樹一到店內就立刻找尋歇腳處。
◇
從京濱吉蒲田站搭乘特快車。這輛紅色電車朝着橫濱前進。
「嗯,從頭看到尾。」
「棒球社的岸川。你們之前在社辦棟前面講話吧。感情真好……噗噢!」
彩香彷彿看穿了自己的心思般,如此說道。
身着體育服的小薰,精神百倍地下令,結果全班懶洋洋地發出不情願的聲音。小薰充耳不聞,逕自用獨特的圓形字體,一鼓作氣地把大掃除的分配寫在黑板上。
然而,這家店以男性服飾居多,而且還有雜貨小物,出乎意料地能夠消磨時間。展示桌上的月曆跟筆盒都是弘樹逛文具精品店時感興趣的物品。
擦拭完畢後,弘樹把抹布丟進水桶內,準備着手打掃講桌。如果只擦桌面還好,用來放點名簿的櫃子也塞滿了垃圾。光是清除就費了好大一番功夫。
「咦——所以說……」
(最好是啦。再說他也藏在我不知道的地方。)
「咦——可是我已經引退很久了。」
儘管弘樹迴歸正常生活,但班上同學也幾乎對他的變化渾然不覺。
「怎樣?來這裏的話,你也不會無聊吧。」
升上國中,開始意識到「那種事」之後,獨處的時間自然減少,取而代之的是集團行動增加了。
氣喘吁吁的彩香,總算停止了筆記本攻擊。她將筆記本收進書包,背對着弘樹揚長而去。
弘樹用水沾溼抹布,從角落開始擦拭沾着白色粉末的黑板。彷彿重新上色與裝潢一般,黑板找回了原本的顏色。
彩香咧嘴笑着說:
「那你就給我乖乖聽話!禮拜六早上10點,到荏原中延站的閘口集合!聽到沒有?」
「叫那傢伙陪你去就好啦。」
他想說大概逛個一圈後,只要坐在那裏看看書就能打發時間了。
所以對弘樹來說,他無法判斷出彩香今天邀約自己的真正用意。
「咦?」
澤村弘樹的六月。那是他的人生中,最波瀾壯闊的六月。
「你知道3年級的佐野學長吧?」
(已經都結束了)
反手又是一擊。彩香的手劈向弘樹的腦門。
第6節課結束。一個人影叫住了正要打道回府的弘樹。
「幹嘛,彩香。」
「今天要大掃除,要大掃除喔!」
「啊,嗯……這裏不錯耶。」
「對吧?我來過好幾次後,就想說要告訴你。」
笑容滿面的彩香,好像自己被誇獎一般。
「弘樹,你從小就很喜歡這種小物店啊。」
「是嗎?」
「沒錯。戶越的商店街有間『向陽屋』。你每次經過就會在店門口流連忘返。」
聽她這麼一說,似乎有這麼一回事。
「話說回來,虧你還記得這種事。」
「因爲我是你的永世名譽『冤家』啊。」
結果,原以爲會等彩香選衣服等到長蜘蛛網的第一家店,連弘樹也樂在其中。
他在店裏到處逛,直到彩香生氣地說:「好了啦,到下一家了!」兩人才離開。
地點轉移到離車站更遠的商店街。
他們的出身地——戶越的商店街也是充滿人氣與活力的街道,甚至還上過雜誌。但這條商店街也呈現出相當新潮時尚的氛圍。
「你還要帶我去哪裏?」
彩香搗住嘴笑道:
「我看啊,你肯定會上癮的。」
語畢,她指向入口附近的店。
「你看!怎樣!」
「喔……喔喔……!」
彩香介紹的第二家店,是一間平凡無奇的雜貨店。但就是這樣纔好。
「哇啊,這傢伙什麼時候爬進來的!」
手裏拿着水槍,樂不可支的彩香。
彩香用手壓着隨風飄逸的頭髮,沉默了半晌又開口說道。
「要、要謝就謝我媽吧。又不是我做的。」
彩香有些沮喪地低聲呢喃。
「可惡!走着瞧,我也……」
「總之先進去再說吧。還要去下一個地方的,要注意時間喔。」
他們踩着緩慢的步伐前往車站。路樹跟周遭的建築也逐漸拉長了身影。
因爲在老家戶越就有一間類似的店,而弘樹很常光顧那裏。
由於母親的手藝堪稱是廚神等級,因此邪神等級的彩香立刻墮入了黑暗面。
彩香慌慌張張地不斷朝着弘樹揮舞雙手。
一打開便當,弘樹立時發出驚歎。聽說彩香的母親不但有調理師執照,而且還在烹飪學校當過講師,因此每天的三餐或便當很多都是極爲費工夫的菜色。
弘樹把手伸進包包,臉上立即變色。
弘樹也一邊跑,一邊哈哈大笑。
「是、是啊。」
包括這層體貼在內,彩香的母親可說是弘樹的料理啓蒙老師。
只要提及彩香的廚藝,她不是過度憤怒就是過度憂鬱,因此弘樹立刻轉移話題。
「你居然還記得這種事。我根本不會去注意菜色說……」
「你放心,我有準備便當。」
她這一天所準備的便當,跟平常一樣色香味俱全。
「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真的假的,好棒喔……」
啊,糟了!彩香又要開始發悶了。
「感覺氣氛也跟那家店好像喔。」
那是一條長30公分的錦蛇。
「對啊。她說因爲菜色跟你一樣,怕我被同學取笑,所以另外幫我準備不同的菜。」
弘樹露出地獄之王般的奸笑,看着花容失色的彩香。
「雖然比不上阿姨,不過我也喜歡做菜啊。」
「啊,太讚了。我看我還會自己再來一次。」
「弘樹你啊……你以前明明很開朗,臉上經常掛着笑容的說。」
兩人在公園中悠遊漫步,猛一回神,才發現時間已經快接近傍晚了。
弘樹臉色發青,慢慢把手伸出來。
「我媽做的啦!真對不起喔!」
「國中的時候嗎?」
弘樹叫喚她的名字。
「好、好喫。」
穿過商店街,他心情愉悅地走在通往海濱公園的路上。
「今天很謝謝你,讓你替我擔心了。」
「欸~~」
彩香的眼神稍微凝視遠方。
看着弘樹如數家珍地念出每道菜,彩香一臉錯愕地說:
「啊、嗯……總之先喫再說吧?」
「討厭……人家是說真的啦。」
「好怪喔。以前都是弘樹你在鼓勵沮喪的我說。」
涼爽的清風吹拂着夏日溼黏的空氣。
彩香大喝一聲。
弘樹的問題立刻被識破,於是屁股捱了一腳。
當然,弘樹只會簡單的男子漢料理,在如此高超的廚藝面前也只能俯首稱臣。
順道一提,彩香的食量跟男生不相上下。她能維持現在的體型,除了體質以外,就是因爲本人的活動量也很大吧。
「是喔。真的超好喫的。嗯,謝啦,彩香。」
「我特別拜託她,今天的便當要做以前常幫你準備的菜色喔。」
「咦?唔哇!你搞什麼啊!」
都已經是高中生了,還全力玩你追我跑的結果,就是兩人都餓壞了。
冰冷的液體飛濺到弘樹的臉頰上。
因爲偶然有空,所以選了我喜歡的店,而且自己樂在其中,讓我也能玩得盡興。這點果然很像彩香的作風。
將漲紅的臉立刻轉化爲憤怒的一瞬間,彩香再次拿起發射過一次的水槍。
弘樹心想如果彩香沒有事先提醒,他肯定會在這裏賴到夕陽下山吧。因爲這家店裏實在有太多令人懷舊的物品了。神祕廠商所生產的優酪乳口味糖果、抽到「全壘打」就能再來一包的口香糖、醃魷魚乾、塑膠直升機、餅乾造型橡皮擦……。時間稍縱即逝,快到令人不禁心想,如果連高中生的弘樹都逛得如此入迷,換成更年長的人,肯定一眨眼就過了一天吧。
爽朗的笑容看了令人十分不爽。
「那是當然的囉。因爲這家店好像是戶越那個老闆的親戚開的啊。」
語畢,輕輕低下頭。
「啊……原來是假的啊。」
「哇啊啊啊啊!!笨蛋、笨蛋!你明知道人家從小最怕蛇了……」
將冬瓜放入口中的一瞬間,讓弘樹領悟到廚藝的懸殊。高湯的風味、鹽巴的份量、火候的掌握、肉餡的比例,無論哪一點都是高水準之作。
彩香有點不滿地說。
弘樹一邊訕笑,一邊拾起地上的玩具蛇。
「糖醋雞塊、冬瓜肉燥、芝麻拌波菜、炒蓮藕、味噌烤魚、日式煎蛋、醃黃瓜與茄子……」
彩香伸着懶腰,回頭向弘樹說道。
「嗯,好吧。那我就當作是這樣囉。」
「彩香。」
弘樹由衷述說感想。老家那間店,在他升國中前就關門大吉了。
「嗯——好開心喔。抱歉,弘樹,讓你陪我一整天。」
「咦——怎麼了?」
「彩香也買了東西吧,不曉得買了什麼……」
經她這麼一說,難怪有種懷念的感覺,應該說很多都是以前嘗過的滋味。
「別跑,看我把你變成落水狗!」
「可是你最近好像悶悶不樂的,我一直很在意。」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弘樹立即對感到心慌的彩香應聲附和。他今天品嚐了滋味令人有些懷念的便當。
這種對料理的直覺就是廚藝的差距吧。弘樹心中暗想,但很識相地閉上嘴。
彩香得意洋洋地說道。
◇
「抱歉……」
「喝啊。」
「真是好可愛的叫聲啊,彩香小姐。好久沒聽到那個尖叫聲了。」
「你應該先看好人家買了什麼東西纔對呀,弘樹先生。」
弘樹輕描淡寫地轉移話題。
弘樹露出彷彿小孩子從大人手中得到玩具時的笑容。
「我只知道看起來很好喫而已……」
彩香丟了水槍,倉皇跳開。
彩香面向弘樹,勉強擠出笑容。
「你、你……你在幹嘛,別鬧了。」
「以前阿姨經常幫我們帶便當吧。」
看到他驚嚇失色,彩香在一旁訕笑。
她開始用水槍噴射,追殺弘樹。
「好……好好喫喔……」
弘樹提議去喫東西時……
表情充滿憂心。
「你誤會了啦!我只是偶然有空,想說很久沒找你出去玩罷了……」
「是你先鬧我的耶。」
「裏面有……東西。」
「你居然能說得像順口溜一樣。」
弘樹大叫,把包包裏的物體丟向彩香。
「天啊。」
雖然不能說明原委,而且就算說了,她也不會相信,但弘樹內心深處依然想將一切告訴彩香一個人。
「啊……啊啊……」
弘樹如此說道,轉身回頭時……
可是現在還不行。
這句話含有自己無法說出口,以及讓她擔心的兩種歉意。
就是這麼一句簡單的「抱歉」
「討厭啦,幹嘛道歉啊!」
弘樹的額頭捱了彩香的一擊。
「痛死了……」
究竟從何時開始,自己變成了一個無法自制的人。
自卑地以爲自己何德何能去幫助別人。但抱着這種半吊子的心情去助人,反而是不尊重對方。事到如今,弘樹才明白這個道理。
他想起對亞莉莎所說的那句丟臉的話。如果當時內心有餘裕包容自己,能夠像以前一樣爲他人着想的話,一定不會說出「以後別再找我了」那種話。
如果有機會再跟她說話,至少能夠爲當時的事道歉的話……。
「啊,弘樹你看。那裏有祭典。」
彩香所指的前方路上,有一排櫛比相連的攤位。
「我們去看看吧,反正還有時間。」
因爲早點出門,所以祭典似乎纔剛開始。
「嗯,好主意。我們走吧。」
彩香也點頭贊成。
弘樹朝着祭典的方向,剛踏出右腳想要快步前進時……
嗶嗶嗶嗶嗶
剛好這時候碰巧沒有車輛經過,而且四下無人,自己也沒有在跟彩香說話。不然的話,弘樹肯定不會發現平時很少出聲的簡訊鈴聲。
因此,弘樹立刻察覺是簡訊鈴聲,並取出手機打開一看……
「喂……」
「咦?」
「我有好多事要向你道歉的。」
當然也包括那身體比黑暗更加漆黑的怪物之姿。
「亞莉莎!」
「等一下,弘樹?!」
爲什麼?結果亞莉莎沒有選擇其他人嗎?還是她選擇的對象,沒有人願意回應她的請求呢?
幸好其他維克堤瑪不在附近。而且它行動緩慢。話雖如此,單槍匹馬的弘樹也不是它的對手。
救我
弘樹低身蹲下,確認屍體的外表。
在一個能夠容納4到5人的洞穴深處中,亞莉莎獨自倚靠在巖壁上。
蜜拉的通訊中斷了。弘樹立即啓動APP。
儘管聽見了彩香的呼喚,但現在的他無法回應。
不會吧。
「唔……!」
弘樹站起身時,月亮被雲層遮掩,四周再次陷入黑暗。
一道刺鼻的異味。弘樹環顧四周,發現現場屍橫遍野。
「雲……?」
然而現在,亞莉莎跟蜜拉都非常需要自己。儘管聽說有其他的替補人選。
那個從常用的位置移到資料夾裏,閒置已久的APP。
蜜拉只簡單說了一句。
手機畫面重疊晃動,他的視線也搖晃不定,
他們的模樣跟那場大敗中的士兵們十分相似。
果然是命運嗎?弘樹如此心想。
「謝天謝地,你終於接了……我以爲沒指望了說。」
亞莉莎一定也跟他們在一起。
弘樹屏息聆聽。
上面的時針正指着16點——。
請救救我 求求你 弘樹
弘樹沉痛地說。
奔跑的弘樹,勉強擠出這句話。四周被剷平般堆疊倒塌的樹木,八成也是維克堤瑪乾的好事。
然後按下了通話鍵。
「我知道了。」
「總之我得趕快找出生還者……」
弘樹的直覺告訴他,亞莉莎就在附近。他想起第一次戰鬥,躲在建築物底下時,維克堤瑪不斷破壞周遭的建築。
或許是已經過了一天,屍體早已腐爛不堪。
內容是上一封的延續嗎?還是打第一封簡訊時,中途發生意外才不小心傳送的呢?
他避開在周遭徘徊的維克堤瑪,繞到石堆前面。果不出所料,石堆裏有條人類可以進入的縫隙。
「維克堤瑪!」
「別這麼說……你根本不需要道歉啊。」
彷彿彈奏緊繃的琴絃般,「當」的一聲響起後,被樹木包圍的漆黑空間,霎時充滿白色光芒。地面浮現出巨大的魔法陣。弘樹朝着持續在中央緩慢旋轉的圖案,一躍而入。
他大聲呼喊,但附近卻遍尋不着。
雪白的臉頰微染髒污,美麗的頭髮凌亂不整,身上的長袍也斷裂殘破。然而,那雙率直的眼眸,無疑就是亞莉莎。
「我要打倒它們。我該怎麼做?我辦得到嗎?」
亞莉莎露出微笑。弘樹一瞬間忍不住閉上眼睛。
一通來電鈴聲,把弘樹嚇得差點心跳停止。
弘樹毫不猶豫地明確回答。
弘樹被傳送到的地點是異世界的黑暗森林中。
被鑿開的泥土化爲砂塵,使四周變得迷濛。於是,當煙塵散去後,漆黑邪惡的軀體便出現眼前。
那是彷彿有一部分的森林被挖空的地方。在這直徑約400公尺的空間中,只有該處的樹木被強大力量剷平,形成一塊平地。天空與即將落下的月亮都清晰可見。
遮蔽月光的原來是維克堤瑪的影子。
雖然沒有來電顯示,但他已經知道這通電話來自何處。
「詳情以後再說。如果你是因此才感到猶豫的話,我可以明白地告訴你,你錯了。」
「彩香……」
◇
弘樹走近時,亞莉莎微微睜開眼睛,發出聲音說:
但現在的自己有能力拯救亞莉莎嗎?腦海中不禁鮮明地浮現出上次的失敗,以及在眼前被奪走的生命。
無論如何,唯一的事實就是眼前所發生的事。
未等待彩香的答覆,弘樹便逕自回頭跑向公園。
弘樹沒有回答彩香的問題。
弘樹毫不猶豫地踏足進入。
「她在前線孤立無援。我現在遠水救不了近火,只有你能去救她,拜託你了。」
是蜜拉。
士兵的甲冑令弘樹感覺似曾相識。
「你來救我了……」
蜜拉的話語中失去了平時的從容。現在肯定事態緊急。
明明還沒經過一個月,卻感覺度過了漫長的歲月。
「那是……?」
「弘樹……?真的是你嗎……?弘樹。」
在倒木堆中奔跑時,一塊極爲醒目的岩石映入眼簾。岩石表面似乎遭到維克堤瑪的槌打,變得殘破不堪,但仍然勉強維持原來的大小。
「誰啊?成之嗎?」
現在最優先的是找尋亞莉莎。
他在公園中尋找人跡罕至的茂密樹叢。
「你到底怎麼了?弘樹。臉色很差喔。」
弘樹於樹林中奔馳,抵達一個略爲空曠的空間。
「上次的作戰失敗不是你的錯。」
「不,我必須道歉。不過等這件事結束後再說。」
「不只……一隻嗎?」
弘樹心中起疑,迅速從原地跳開後,還不到零點幾秒的時間,地表就被一支長着利爪的巨腕挖出大洞。
「根本沒有替補人選。如果你不來,這個世界遲早會毀滅。」
弘樹與亞莉莎雙手緊攜,步出了石堆。
叮鈴叮鈴叮鈴叮鈴叮鈴叮鈴叮鈴
「……」
「抱歉,我可能沒辦法去祭典了。你自己先去,我待會再去找你,好嗎?」
他很清楚原因是什麼。但是無法憑弔這些人,讓他們曝屍荒野,可以想見現在存活的士兵也同樣面臨嚴苛的困境。
第二封。
一瞬間,他產生身處黑夜的錯覺。但從雲端中露出的月亮位置,以及兩個世界的時差,令他醒悟現在是凌晨時分。
「亞莉莎傳簡訊給我。她怎麼了嗎……?」
亞莉莎的臉上流露出喜悅,以及充滿信心的表情。
「找到了……!」
「爲什麼會這樣……」
「什、什麼事?」
「咦……?」
「這是……第二羣的?」
弘樹無法完全相信蜜拉所說的話。他甚至覺得蜜拉只是爲了召喚自己才故意撒謊。
弘樹凝視着浮現在巖縫中的月亮。
「啊……」
蜜拉的一句話,令弘樹驚訝失聲。
手機鈴聲依然響個不停。弘樹調整自己全力奔跑後的紊亂呼吸,
魔法陣旋即收縮,吞沒了充斥四周的光芒,重新構築原來的世界後,消失得無影無蹤。從樹林面向海邊,朝天空仰望的位置,有一座大時鐘。跟當時相同,
瞬間停頓後,手機裏傳來彷彿安心似的悠長吐氣聲。
「謝謝,拜託你了。」
「是的,只有你才辦得到。因爲是弘樹你,所以才辦得到啊。」
內心產生一瞬間的猶豫。弘樹當然巴不得飛奔去救她。
看見弘樹神色凝重,令彩香十分擔憂。
藍黑色的天空、皎白的月,還有樹木如瓦礫般倒塌堆疊的大地。
「吼……」
從地平線的另一端,逐漸浮現出那被詛咒的身影。
總共有五隻。這是至今不曾面對過的數量。
「我要開始了……」
弘樹對亞莉莎沉靜的一語點頭回應,緊握着彼此的手。
亞莉莎閉上雙眼,深吸了一口氣。
「亞——·恩特·索恩·賽帝·拉——·提·亞——……」
勉強翻爲日文的話,就是壓縮語言。別稱「PHIPRESSWORD」的咒語。宛如一首優美詩歌般的語言融合物。
弘樹的身體產生了變化。心臟附近湧現白光,接着擴散全身。如同傳送門魔法將空間全面變白的現象般,弘樹的身體開始散發強光。
維克堤瑪對白光產生反應。它發出地鳴般的獨特嘶吼,一邊震動大地,一邊朝兩人逼近。
亞莉莎無動於衷,繼續詠唱壓縮語言。於是,她所詠唱的語言,透過相攜的雙手,逐漸寄宿在弘樹的體內。
聽吾號令,賜英雄以神力
寄焚燬一切之業火於右手
今以怨讎之神名詠唱
滅絕抹殺眼前之魔人
弘樹的腦內陸續浮現壓縮語言具體化後的印象。當咒語滲透到弘樹體內的瞬間,
「唔噢……好厲害。」
如同詠唱的內容一般,他的右手冒出一顆熊熊燃燒的火球。
「詠唱結束。作戰開始。」
弘樹舉高的手一個扭轉,再次揮向剩餘的維克堤瑪。
弘樹握緊了投球后的手。
「因爲你遲遲不來,我就自己盡情地去逛攤子了!」
這股全身發毛的感覺,令弘樹不禁尖叫出聲。
亞莉莎抬起頭來,注視着弘樹說:
(中了!)
弘樹毅然面對逐步進逼的黑色怪物。
弘樹目睹此景,再次堅定發誓,要與亞莉莎並肩作戰,拯救世界。
亞莉莎嚴肅地說道。弘樹深深點頭。
「我知道了……謝謝你。那麼事不宜遲……」
「啊……找到了。」
亞莉莎熱淚盈眶地凝視着他。
弘樹陡然張開右手,朝天空高舉。
「好厲害……這明明只是初級的火焰魔法說……」
她率直的眼神,彷彿能洞悉一切。
「啊嗯……咻嚕……。嗯——如此強大的魔力,以及用之不竭的蘊藏量,看來還有很多研究的空間呢。除了牽手之外,似乎還有其他方法!」
弘樹將此視爲一輩子的承諾,不能敷衍地隨口答應。
「亞、亞莉莎,好了好了,我知道了。這種事等回到研究室再做吧,好嗎?」
作戰漂亮地成功了。
「亞莉莎……哇啊。」
弘樹凝視着眼前的光景,依然無法相信這是自己所爲。
他的用意除了訓誡逃避的自己,表達決心外,更包含了對亞莉莎的心意。
亞莉莎的臉上微微閃過一絲驚訝,然後又露出往常的笑容說:
——業火魔法彈。
「吼吼吼吼……!!」
弘樹整隻耳朵被輕輕咬住了。
弘樹再次高舉雙手。四顆火球轟然發射,並沿着中間的光絲,衝向餘下的維克堤瑪。
「我……我才應該說抱歉。還說什麼別再找我了。」
(吵死了。我已經下定決心了。不準發抖。)
「是啊……看得出來。」
月亮溶入天際,夜空的藍黑色漸層也逐漸變成了魚肚白。短暫的和平伴隨早晨共同降臨世界,人們的臉上漸漸顯現安心的神色。
「去吧——————!!!」
於是,隱身藏匿的士兵也被爆炸聲吸引,紛紛從森林中現身。衆人的歡呼聲此起彼落,共享劫後餘生及戰勝維克堤瑪的喜悅。
「咦!?哇啊啊啊!!」
「那傢伙……已經回去了嗎?」
因此,他也注視着那率直的眼神,
維克堤瑪逐漸逼近。它們打算呈放射狀分散進攻。
畢竟分手後已經過了3個小時。弘樹起初也如此心想,但依然不願獨自返家。
「這麼做纔是最容易瞭解的!啊,請等一下,我忘了舔了。」
那堆布偶跟玩具山,大概是打靶得到的獎品吧。彩香槍法如神,連老家當地祭典的打靶店都列爲拒絕往來戶。
「我……你來救我,我真的好開心……!」
「所以,今後請你把內心的痛苦都跟我說。唯有我們聯手才能使出最強的魔法,讓我們分享彼此的心情吧!」
走到極近的距離時,彩香把手中的布偶砸向弘樹。
「嗯……我下次會補償你的,抱歉。」
彩香鼓起腮幫子,怒斥遲來的弘樹。
弘樹高聲大喊,用力振臂一揮。
眼前的光景與當時截然不同,弘樹感覺自己能夠稍微放下心中大石了。儘管人死不能復生,但如今有人因爲弘樹的力量而獲救,這也是不爭的事實。
亞莉莎抱着他,搖搖頭說:
「不行!我必須瞭解使用強力的魔法之後,你的身體產生了何種變化纔可以喔?拖太久就沒用了!」
「咿——!!」
「既、既然如此就用一些別的方法吧。」
「喝啊啊啊啊……」
亞莉莎注視着維克堤瑪被消滅後的四周,獨自呢喃道。
弘樹對着維克堤瑪發出撕裂空氣般的怒吼,並朝着頭部使勁投出渾身解數的一擊。
弘樹趕緊趨前。
驚人的爆炸聲與閃光向四周爆發擴散,五隻維克堤瑪發出臨死前的嘶吼後,一隻不留地全數消滅了。
儘管做好了覺悟,但身體還是會想起那次的失敗,逐漸變得僵硬。
火球一直線到達維克堤瑪的頭部。
弘樹與亞莉莎擬定作戰時,刻意採用自己所封印的特技。
——我不要再食言了。
維克堤瑪根本無處可躲,火球就這樣直接鑽進頭部。
維克堤瑪狂暴掙扎,試圖扯斷光絲,但光絲當然紋風不動。
「我答應你。我們並肩作戰,同甘共苦。」
「慢死了!真的慢死了!你到底死去哪裏了!」
「好!」
然後撲向弘樹。
弘樹獨自奔跑在橫濱的街頭。他婉拒了亞莉莎的請求,回到原來的世界,爲了找尋那個等候自己的人。
「抱歉,我真的來晚了……好痛!」
公園中已經夜深蒼茫,街燈照亮道路,霓虹燈閃爍光輝。
弘樹將寄宿魔力的子彈——火球轟向維克堤瑪的頭部,瞬間炸裂。
「哈……哈……」
「爆炸吧!!」
(求之不得。)
亞莉莎接着又毫不留情地,把舌頭伸向弘樹的耳內。
「哈……哈……成功了嗎?」
想要拜見她許久未見的英姿說,真是可惜……。
士兵們無視這兩個流露癡態的男女,仍然持續歡呼雷動。其中也有人高喊弘樹的名字,重新讚揚他爲救世主。
然而弘樹卑微的請求也遭到駁回,
「這就是亞莉莎所說的,我真正的力量……」
「拿着。」
「這是王牌選手也認同的傑出控球力!接招吧,維克堤瑪!!」
◇
弘樹的手再次朝天空猛一張開,
(好!命中吧!然後……)
我咬。
弘樹拍打手臂,緊握寄宿着業火魔法彈的拳頭,顫抖便止息了。
「沒這回事。那時的你一定很難受吧。都怪我不能好好體會你的感受。」
「到此結束了!」
「沒關係啦。只要你別再愁眉苦臉的就好。」
包括亞莉莎,還有那傢伙。我不想再對愛護自己的人言而無信了。因此,儘管現在處於電話跟手機都無法聯繫,毫無方向的狀態,但弘樹依然奔馳在夜晚的街道,尋找那等待自己的人。
弘樹抱住她的一瞬間閉上了眼睛,因此不曉得亞莉莎的反應,只是莫名地感覺耳邊有些溫熱。當他知道那是亞莉莎在吹氣時的下一秒……
散發橙色光芒的業火魔法彈發出驚人的裂空巨響,朝維克堤瑪的頭部筆直飛馳。
雖然氣喘吁吁,但弘樹鬆了一口氣。
於是,弘樹第一次主動伸手抱住了亞莉莎。
將魔力封入火球中,再操縱光絲陸續攻擊四隻維克堤瑪,待火球貫穿體內後再引爆。
「算了,回家吧。你事情辦完了嗎?」
弘樹在街上四處找尋,最後又回到公園時,看到一個服裝與髮型都十分熟悉的女孩子,她就坐在最靠近海邊的長板凳上,身旁還擺放着許多紙袋。
令人恐懼的維克堤瑪已經灰飛煙滅,現場只餘下靜謐的早晨風景。
火球發出爆裂聲,同時粉碎了維克堤瑪的頭部,碎片四處飛散。
亞莉莎語帶哽咽地說。被感染情緒的弘樹也紅了眼眶。
纖細的光絲從指尖射出,並且纏繞其餘四隻維克堤瑪的頸部,封印住行動。
「弘樹……」
彩香站起身,把堆積如山的紙袋交給弘樹。
「吼……!!」
弘樹的眼神強而有力。爲了這個世界,爲了亞莉莎,爲了貫徹決不再失敗的意志,他大大地挺起胸膛,單腳抬起……
「是……」
彩香二話不說就把戰利品塞了過來。弘樹雙手喫力地接過紙袋。
「唔哇……好重喔。」
弘樹雖然一瞬間皺起眉頭,但還是乖乖聽話舉步向前。
「那我們走吧,不然電車會很擠的。」
弘樹向前走之後,原本應該跟在身後的彩香……
「我說弘樹……」
「嗯?」
轉身回頭的弘樹,表情瞬間凍結。
「咦……」
兩手的紙袋全數掉落地面。彩香的雙手環抱在弘樹的腰上。
「喂、彩香……?」
當然,這種情形還是第一次。彩香只是兒時玩伴兼歡喜冤家,感覺就像是家人一般。因此過去不曾發生這樣的事……。
「聽我說,好嗎……」
彩香抱着弘樹,緩緩開口。如此近距離的接觸,自己才感受到彩香溫柔的香氛與體溫。弘樹感覺到一股熱量從兩人密合的部分逐漸流向全身。
在意識恍惚的狀態下,弘樹有些沙啞地回答:「嗯……」
「弘樹,你之前說過吧。說你其實不應該待在這裏。」
自己似乎說過。
不過那只是開玩笑的……纔對。
「其實我真的很不安。你好像會離開我一樣。好像會消失一樣。我好害怕。」
是啊……回去那個永遠有彩香在的家。
回家。
我太爛了。真是個大爛人。
「嗯……」
「嗯。那我們回家吧……?」
「你今天也突然消失,我真的好害怕。因爲你說你會回來,所以我才相信你。但其實我坐在這裏,一直哭個不停喔。」
而那不願失去的事物就近在眼前。
弘樹終於察覺到彩香的聲音變得哽咽。
「對不起,突然抱住你。」
天上高掛着不同世界中的同一個月亮。
橫濱街頭的霓虹燈將兩人的臉孔印染上五顏六色。
弘樹一步一步地邁開步伐,同時緊咬着牙根。他將自己的罪過,以及將來也許會發生的過錯,銘刻在心。
「我……」
彩香把臉從弘樹的身上移開。
他想要拯救異世界的意志絕無半片虛假。
彩香跟亞莉莎……。不論對哪個世界都不想撒謊。但如果同時許下承諾,將來的結果顯而易見。
她淚痕斑斑的淺紅臉蛋上,流露出燦爛的微笑。
弘樹無法迴避她的視線。
彩香緩緩抽身,拿起了一半的紙袋。
跟以前一樣。哪裏都不去。
她的眼神跟亞莉莎同樣率直。
然而,自己的世界中也有同樣重要,無可取代的存在。
「弘樹,答應我。你哪裏都不會去。你永遠都會是以前那個弘樹吧。」
「我答應你……」
弘樹仰望夜空。
兩個必定會打破的約定。
盈眶的眼淚……。不,淚珠已撲簌簌地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