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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御宅族已死 ~Otaku Is Dead~

《華氏9999》 · 朝倉勳 · 9136 字

「站住!我是『焚書課』的人!」

爲制止前方的行動,我這麼高喊。

對於我的訴求,逃逸中的嫌犯以「增加逃跑速度」的舉動作爲回應。

唉呀……我錯了。好像應該選擇別的措辭。早知道就說「抱歉打擾了!我是從公所來的!」,加上幾分按門鈴推銷滅火器之詐欺犯的風情。

此處是傍晚時分的東京都內某住宅區。適合「閒靜」這個形容詞,氣氛平和的社區道路。

每往前邁一步,領帶與外套下襬便啪唰地甩動出聲。全黑西裝包覆全身。我撫過抓高的頭髮,繼續奔跑。

而在我前方不遠處。

「……哈啊!喝、哈、喝、哈、哈啊…………!」

男子雙手抱着紙箱,上氣不接下氣地跑着。打着赤腳未穿鞋。看來就是情急逃跑的樣子。背影看來身高頗高,然而身上無一處有肌肉,料想是從未想過要爲了眼下這種嚴苛狀況去健身吧。

此名對象——甲村悟郎——是我等必須捉拿的對象。

甲村獲得了下一階段的逃逸方法,試圖拉開與我的距離。是腳踏車。應該是他的所有物。他將紙箱塞進車頭的籃子裏,使勁踩起踏板。

「真是的。以爲這樣就逃得掉嗎?」

我嘆了口氣。撿起落在一旁的細樹枝。

咻!一聲,樹枝劃過半空。

我採取的行動極度單純,僅僅扔出樹枝而已。只是這細枝嵌入腳踏車的前輪,強制停下它的轉動。

「嗚哇啊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結果,甲村高聲哀號着飛向空中。腳踏車的後輪離開地表,彷彿拉開的摺疊刀一般。甲村被拋至半空,隨後背部摔上水泥地。……看起來真痛啊。

定睛一看,發現紙箱的內容物隨着這場意外而散落。映入眼簾的是帶着各式鮮豔色彩,約三十公分大小的物體,多處膚色的色塊隱約可見。

——全是美少女模型。

數量有二十個以上。光天化日之下,散佈公用路面之上。

「……I Got It。」

「太缺乏魄力!剛纔對甲村也是一樣。不必跟他浪費時間,直接射擊讓他失神不就好了?我等焚書課本來就有這個權力。別同情那些傢伙,小心被騎到頭上。」

縱使我現在解開手銬,也只要說句「我搞砸了」就能收拾。目前還只要被學姐罵一頓便能了事。「持有模型就可以逮捕」的法律根本大有問題。所以不如就讓他逃走——

砰、砰——砰。接着補彈。

「沒辦法啊。誰要他表現明確敵意而且還反抗我。——接下來,順便大開殺戒吧!」

「真惱人呢。不乖乖就縛還逃跑,增加我們的麻煩!」

「嗯?」

·不·過·是·擁·有·模·型·就·得·被·抓——

還用解釋嗎?看看周圍的狀況就能明白了。

「哼。終於露出你的罪犯本性啦?——追加一條恐嚇罪狀!」

宛如一陣風從眼前吹過。學姐高舉起右手,闖進甲村身前。

槍聲未有停歇。隨着每道槍聲響起,落在地面之模型的樣貌便隨之扭曲。天啊,快停手吧。我實在看不下去了。

而身爲高中生的我,則被置於不得不對她使用敬語的立場。

只不過她的身高——「一百三十五公分」。差不多跟我腹部處同高。

「愚蠢……我有必要一一回答你那些無聊的疑問嗎?」

「別的不提。對活生生的異性沒有興趣,單是這點就大有問題了吧?我等『焚書課』正是用來消滅這些害蟲的農藥。我們就是正義。正義就在我們心中。」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嗚嗚啊啊嗚啊嗚……!」

「好痛痛痛痛痛————!」

「一整個月就今天最不舒服。這些噁心的人偶是怎麼回事!?」

好不容易停下手邊動作,一個轉身。

·奏·手·學·姐·無·庸·置·疑·地·尚·爲·一·名·國·中·女·生。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你、你、你、你……看你乾的好事!」

「放、放手……!我、我的模型!」

殘酷無情有如中世紀狩獵魔女的異端審問官。學姐絲毫未顧慮周遭情況,連續開槍,我不禁憂慮課上是否會收到抗議。不對,若抗議湧來,這等行爲說不定就能收斂一些……。

「而他們不受歡迎的最重要因素——就是『不懂得看場合』。已經到了無可救藥的地步。有一般民衆在附近,依舊毫不顧忌地大談動畫、漫畫或是遊戲的話題。不去想場合是否合適。……這還不愚蠢嗎?而且制止也沒用。那些人就是不會收斂。根本就是那個了,那個,」

說着「幹得好」慰勉我的人不是甲村,自然也不是我自己。而是站在我倆身後,新登場的金髮少女。

「怎麼這樣說。」

大概是子彈用完了,學姐持續無謂地連扣扳機。

語畢,用手上的焚書課制式手槍「華氏9999」朝着地面擊發,見獵心喜似地繼續破壞模型。關於違法持有物的證據物品,有一條「倘使搬運困難,則無需保留證物之佐證能力」的通則。

「主要嫌疑爲違反『小型立像持有法』,現行逮捕。」

「……謝謝。」

男子絲毫不在乎我正在逼近,顧着拾回躺在水泥地上的那些東西。區內居民察覺到騷動而來到附近,從稍遠處對他投以宛如目睹穢物的眼神。

正想放這傢伙一條生路的。太遲了。

甲村的後腦勺隨後使勁撞上水泥地。

沒有一絲慈悲,毫無猶疑。一身黑的女國中生加快了「毀滅遊行」的速度。

從喉嚨擠出的呻吟聲聽來怪不舒服的。

「維刀,你很狀況外耶!這樣比較好玩啊!可以親身感受到『逐步毀滅』的情境呢!——你老是這德行。」

很難不一次次深刻體會,御宅族是受世間嫌惡的一種人。

乾脆放過他好啦——腦中霎時閃過這項動議。

「用自己的馬尾代替繩索的投擲技」——不論目睹幾次都覺得超乎常理。學姐主張「鎖定對方戒備的死角,趁隙攻擊的最佳捕捉術」確有其道理。任誰作夢都不會想到,頭髮竟然會成爲武器——。

「……連『殺了你』都敢說啊?給我好好反省,不準再說大話!」

……不忍卒睹。我默默閉上雙眼。

「待會再說。站好。」

「這種垃圾我連碰都不想碰。剩下交給你收拾可以嗎?維刀?」

「爲什麼御宅族非得遭受這種程度的迫害?」

「纔不住手哩。你就繼續後悔哭喊吧。要怪就怪你愚蠢到把錢砸在這種無意義的東西上!」

「去死吧……殺了你!我要殺了你!你這個死小鬼————!」

她深吐一口氣。黑色西裝外套,黑色窄裙,黑色膝上襪,黑色皮鞋——理應吸附大量陽光熱度的漆黑打扮,在她身上卻顯得清爽。想必是她本身健康且惹人憐愛的風情所蘊釀出的一種氛圍吧。幾乎要觸及地面的長髮被綁成雙馬尾,閃耀着金色的光芒。她身上帶着一半的法國血統。圓而大的瞳孔裏蘊着堅強意志,彷彿主張着「不饒恕爲敵者」。稱她爲美少女,想必不會有人表示反對。

暗自於心底囁嚅的疑問,自然沒有任何一個人能替我解答——。

「學、學姐。」

雖如此暗自期望,從·現·今·的·社·會·趨·勢來看,結論是,根本不會遭受抗議。

手槍。現今日本社會普遍無緣目睹的武力。

「真帥氣?!繼續繼續,全都毀掉吧!那麼噁心的東西!」

手槍發出「砰」的一聲巨響,子彈衝向他的頭。正常來說會看到血沫噴飛,不過我等裝備的是橡膠彈。無殺傷能力。

推倒甲村,瞬轉出招。學姐從懷裏抽出一塊微微反光的金屬。一瞬間,銘刻於槍身表面的線條閃着紫光。

金色的馬尾因射擊的後座力而搖晃着,眼前的女國中生髮出嘆息。

「……」

「啊、啊嘎、嘎……咕。」

學姐的手指向自己平坦的胸部,誇耀似地如是宣言。

正如此盤算的當頭。

學姐背過身,大步離開現場。

「維刀,幹得好。」

「到底……爲了什麼……」

砰——喀嘰喀嘰,喀嘰喀嘰喀嘰喀嘰。

我們的社會怎會變成這等模樣?

昂然矗立在路中央的人物正是我職務上的前輩,奏手伊莉娜。

「你是甲村悟郎,筆名『稻鳩淳』本人沒錯吧?現在宣佈,你被逮捕了。」

那張臉瞬間換上宛如喫到苦瓜的表情。

說着,她僅朝地面瞄了一眼。將視線轉回正前方,速度未減地直直向着我們走來。

……誰都別多言。對於「先進者是國中生」的狀況,我可是比誰都還要感到痛心疾首。

「嗚喔喔喔喔!這位小姐幹得好!打啊!打壞吧!」

「嗚,啊……!」

像是嘲諷,又像是羞赧的笑容。帶着難以言喻之色調的清澈瞳孔凝望着這頭。

這道掌握生殺大權的壓倒性象徵,學姐毫不猶豫地將其抵上甲村的頭部。

可惡。竟然這麼快就到了。

我無力重複着同一個問句。止不住的眼淚,源自於深感這個社會的不公。

什麼時候成了一個御宅族受到嚴重歧視的反烏托邦社會?

擠不出任何一句話。我只得默默地扭高他的手。

學姐的臉一口氣湊到我的眼前。

「擔心你特地過來一看,是我杞人憂天啦。雖然不容易,你還是辦到了。」

「王八蛋!政府的走狗!還不是靠我們的稅金養的!……嗚!」

隨後扣下扳機——擊出一發。

「哪裏不對了嗎?法律禁止的東西,破壞掉又怎樣?這些跟毒品或大麻沒兩樣,都是『文化的遺毒』!根本不該存在!」

「『 再會了 ( Adieu ) 』。」

「因爲·御·宅·族·就·是·罪·犯啊!」

「……爲什麼?」

右手心裏緊握着·她·自·己·的·成·把·發·絲。她把連在頭皮上的馬尾當繩子一般揪着。順着衝刺的動能,將馬尾甩上甲村的頸項——使出夾頸過背摔。

言之有理呢。沒有話可以反駁哩。

眼見他垂頭喪氣的模樣,我的內心生起憐憫之情。每每舉發御宅族時都得經歷這等心境。

啪嘰、啪喀……。啪嘰。

我一個人留在路上。周遭的人羣開始散去。望向腳邊,視線落在方纔倒地的甲村身上。接着是徹底粉碎的模型鋪成的毯子。一具猜測價值近三十萬日圓的有名原型師作品,其上半身與下半身亦遭逢斷腸般的離別,身爲形塑品的意義已不復見。

學姐開始射擊模型後,聽聞聲響而來的人們一個接着一個發出讚語。狂熱氛圍甚至像是足球賽客席間的流氓球迷騷動。

「等、等一下啦!模型還沒撿完。不能這樣丟着啊!」

特殊橡膠彈頭命中,成功奪走甲村的意識。他以前撲姿勢倒地,學姐將他的雙手固定在身後。喀鏘,手銬上扣的幹響傳出。

「獨自捉拿嫌疑犯呀。你也終於有點像樣的成果了。很快就能洗刷『零戰力』的臭名囉。看到學弟進步,真是說不出的開心。……只可惜,」

結局是。——散亂在路面上的模型被她一個接着一個踩過,陸續面臨破損的命運。

『焚書課』。·御·宅·族·文·化·取·締·機·構。——這就是我們倆所屬的單位。

「御宅族真是沒一個正經的……怎麼不去死一死。」

「呃!」

「——社會害蟲。聽懂了嗎?維刀?那些傢伙就是社會害蟲。」

「住、住手啊!別再前進了!就叫你停下來了這個死小鬼啊啊呀啊啊!住手啊啊啊啊啊啊啊————————!」

照本宣科的內容引得心底一陣不快。何等瞎搞的罪狀。

「學姐……也犯不着用槍射吧?」

「也不必開槍吧……」

三年前。

次文化的發展來到高峯。

輕小說的單月出版數高達五百本,書店的最暢銷作品總是漫畫。收視狀況方面,綜藝節目的收視率普遍低迷,只有動畫維持穩定收視。DVD與藍光光碟銷售榜的前幾名也清一色是動漫作品。

泡沫化經濟——景氣全不見恢復跡象,然而次文化領域卻熱絡如祭典。

在這種情勢下,沒人察覺到政府暗自試圖將「御宅族文化」攬爲新的財源。

此時,突如其來的一樁事件改變了一切。

那就是「星期五的模仿犯」。

發生於三年前的這樁連續殺人事件中,每逢週五必有一名女童受害。喪命的女童高達十三名,案情驚世駭俗。犯人爲十七歲的男高中生——被逮捕之後仍面帶輕浮笑容,調查期間也講述着無關緊要的口供。

最異常之處在於作案手法。全數·模·仿·自·漫·畫、·動·畫、·遊·戲·裏·的·角·色·死·法。綁在柱子上亂刀刺死,截斷四肢後窒息致死,砍下頭顱等等……。引人反胃的這些殺人手法全是各種次文化作品之殘酷描寫的重現。

社會對御宅族文化表達強烈非難之情。連同媒體的推波助瀾,「創作作品之不良影響」的考量不可避免普及開來。

世間對御宅族的厭惡與不信任逐漸加溫,激進轉化成抗議活動。

不少民衆開始高喊「漫畫、遊戲、動畫等媒體管制章程」可謂爲極其自然的發展。管制法案在審議會上全場一致通過表決,在幾年前可能引來嘲笑的法律,如今成了現實。

主張規律的族羣隨勢更進一步,大動作地推行各項新法案。

其一。「兒童色情保護法修正」。

無論真人演出抑或動漫表現,若·被·視·爲兒童之角色出現性方面的描寫即有罪。

其二。「小型立像持有法」。

此法限制單一個體持有之模型的數量。超過十具的部分需主動報繳稅金。

其三。「媒體物騷擾禁止法」。

當着不好此道的對象提出與動畫或漫畫有關之話題者,即刻構成需償付罰金之罪。

幾乎沒有臉說出口的數個可恥法案……。每一項均旨揭「可能促使青少年誤入犯罪之途」的堂而皇之大道理。不考慮其他的,只把動畫與遊戲視爲犯罪途徑的立意實在太不自然了。

「你們倆都可以下班囉?。今天抓的犯人兩天後纔要訊問,剩下的手續我來處理。」

腦中想着這等愚蠢的事,全課員最後一齊行禮。隨後離開了都知事辦公室。

——現代。御宅族已成了「合法的歧視對象」。

「這也正是我生存的意義。」

「真是令人感動呢。但我今天真的有事。」

相較之下,學姐幾近僵直,簡直就像在《勇者鬥惡龍》裏被施了鐵化防禦咒語的角色一樣。怎麼說也還只是個國中生嘛。

這人該不會是暗示學姐對我有意思吧?比起迷你型的國中生,其實我更中意你這種「像M又帶點S氣」的姐姐型耶。

「什麼事?」

「沒關係啦?。你們倆還要上學,不能光忙這邊的工作啊。」

「抱歉。」

「話說回來,還真是做對了呢。沒想到把你們幾個年輕人編入警察單位,竟能帶來這麼好的效果。年輕就是力量哩!」

「哎呀?真是太精彩了!真是沒辜負我的期待!」

我等所屬之強襲特務室的室長,一之瀨玲香。

借護持文化之名壓迫特定媒體,政府預期將引發御宅族的強烈反彈與抵抗。爲此設立焚書課,以期靠武力鎮壓或拘提反抗者。

·御·宅·族=·罪·犯。這個等式已深深銘刻進多數國民的腦中。

作態假裝沒有聽見,學姐隨後垂下肩,彷彿由衷感到遺憾。

頂着鮑伯頭的女性接話應道。

……話說回來,「焚書課」這個命名也讓人聽不順耳。就不能用「公安九課」或是「密葬課」之類的名稱嗎?

「是、是的!室長!」

「所以呢,維刀!今晚一、一起用晚餐如何呢?……我、我、我、我、我請客唷?」

捨不得拋棄現實的人與次文化撇清干係,選擇活在幻想裏的人則一邊忍受憑空飛來的亂石,在夾縫中求生存。

「維刀跟伊莉娜,你們倆今天都辛苦了!」

「維刀,這樣好嗎?」

「屬下深、深感光榮!」

「我等乃基於『維護文化』之崇高目的,於此焚書課執行取締任務。這等年紀便承蒙都知事賜予機會,能爲保護國民遠離邪惡禍害盡一份力,內心無盡感激——對吧?維刀?」

「咦?是……是喔。」

我們幾個隸屬的焚書課創始自都知事的提案。雖爲極度越權且超越都知事職務領域之提案,由於都知事出身警察廳的經歷,似乎獲得了一些特別待遇。

因爲·我·的·情·人·們正在家裏等着我——

「是的。您說的沒錯。」

縱然如此,動畫與漫畫文化並未徹底絕跡。

然而,在我身旁。學姐則挺直背杆,用標準動作舉手敬禮。

通過顯示本樓層數的「7」的面板,三人一起走上通往電梯的漫長走廊。

語畢,都知事高聲大笑。

將負面感情壓進心底,努力保持冷靜態度應對。

「這樣喔……我說維刀啊,」

除此之外,焚書課的課員大多具備特殊能力。此事實亦成爲一重要誘因,促使都知事成功推動「讓年輕人加入警察單位」之實現。

等電梯期間,玲香小姐帶笑問道。

鏡片後方的那雙溫柔的眼睛,引出奏手學姐的微笑。

這個人並不瞭解我,無法強求。據悉課員召集也是室長一手包辦的。

結束對學姐的鼓勵,都知事一個轉身面向我這邊。

「不必了。我今天得回家辦點事。」

怎能讓國中生請喫飯。我的自尊心不允許這種事發生。

「……嗯,沒什麼啦。這部分可以再跟你慢慢說明。嗯!」

高昂的情緒幾乎快要抑制不住。

「……不過,從你胸前那張識別證看來,看是無法期待你的戰鬥表現哩!」

「衆人可是對你在課上的表現寄予最高期望。你可以更有架勢一點。」

「是喔。」

「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是全課室合力的成果!」

走了幾步,玲香小姐出聲勉勵。

於是我被編入這個課室。最近確實也深感還是要我們這個年齡層的人,才普遍對御宅族的行動範圍及行爲模式較有掌握。大抵來看,這個人的主張或許是正確的。

我不禁眺望起玲香小姐的體態。細框眼鏡,絹絲般細緻亮麗的黑髮,盈滿慈愛眼神的雙瞳。穠纖合度的軀體,同時挺着豐滿胸部,簡直媲美模特兒。若是我有姐姐,像她這種型的最是理想呢;平時偶爾情不自禁地冒出這種噁心的念頭。

他這麼說着,一臉愉悅地連拍幾次學姐的肩膀。

就一般常識來說,「高中生任職於警察單位」是非常沒道理的事。連最基本的勞基法規定也沒辦法符合。然而此人主張「年輕世代的文化理應由年輕人來取締爲佳」。因而爲設立此單位投注許多心力,聽說更不惜利用金錢與關說手段壓制那些基於常識的反對意見。

一定要挑這時機指名我接話嗎?我終究沒有回應。畢竟我着實沒那種想法。

甲村被捕一個小時後。

「是的。」

沒什麼好多提的。反正這場無聊的會面也正好要結束了。

經歷我們好幾倍年月的肉體,雖理應年老,仍可透過西裝發現其鍛鍊有加,怎麼看也不像是個長了許多白髮的高齡人士。再戴頂牛仔帽的話,活脫是《JOJO的奇妙冒險》裏的老喬瑟夫。

我等焚書課員們均掛配一張記載着個人能力值的識別證。

現在時刻剛過晚上八點。

再說我跟學姐簡直水與油,絕沒可能交融。基於各種理由都是。

「我記得你叫維刀嘛?記對了嗎?」

完整正式名稱爲警視廳文化維護部門焚書課強襲特務室。

「你們可是『現代的正義象徵』啊!看你們大展身手,乾脆俐落的取締違法人士,我也很有面子呀。還能拿到更多預算哩。」

其後演變至今——僅剩特定以上財力的人買得起動畫或漫畫作品,就結果論,大衆文化一直在走下坡。對政府來說,這個情況正爲最初的目的,理所當然地,如今的社會現狀越來越符合政府的理想。

何來這等結論?雖然我確實是不受異性歡迎,甚至還被女孩子欺負。

「期待你們繼續取締更多違法者喔。奏手,仰賴你了。」

玲香小姐年僅二十七歲,卻是通過高考而空降至焚書課的。

「這樣啊。不好意思,照理應該由我跟維刀做完的。」

例如學姐的標着「戰鬥:3」、「智慧:5」。都知事會說「無法期待我的戰鬥表現」是因爲我的識別證上寫着「戰鬥:0」的關係。

「什麼東西好不好?」

學姐的特殊能力是「瞬間記憶」。過目便能立刻記住,絕對不會忘記。

沒把這些複雜心緒表露於外,只是保持沉默。——叮的一道聲響宣示電梯到達。踏進電梯門連壓「一樓」按鈕。眼下我的腦裏僅剩「想盡快回到家」一個念頭。

「我都聽說了。前輩比自己年輕,挺辛苦的吧?以你的年紀,表現得挺不錯的。」

一段時間後——回到自家。

政府採取之對策爲「幾近於剝削的扼殺」——動畫與漫畫作品均需課稅。以「動畫稅」、「遊戲稅」、「漫畫稅」、「輕小說稅」等愚蠢的名目,導致遊戲片的單價普遍高過兩萬日圓。部分項目在購買時還得先申請。規定之嚴格連美國的「布拉迪槍械暴力防止法」——雷根總統遇刺後推行的槍械管制法——都無法與之比擬。超越對菸酒的厲行程度,無視反對聲浪,強制連續提高稅率。彷彿間接主張「反正御宅族只佔了一小部分的人數」。

一個越界的質問唐突拋來。感覺像是後腦被用力敲了一記。

「你還是這麼拘泥於形式呀。奏手,這種時候不必這麼謙虛也行的。我說的對吧?一之瀨室長?」

我所屬的就是這樣的單位。

而我呢……

「呃,是的。我是維刀臥人。」

數不清她靠着這股能力成功收押了多少證物。不愧是兩年前課室成立時便被召來的第一期成員。再想到當時她只是個小學生,確實很不得了。

她失望似地扔下一句「我先回去了」,垂着肩走遠。而且沒有搭乘電梯,而是快步衝下電梯旁的緊急逃生梯。

「唉……。維刀,你到現在還是沒徹底理解我們單位的行動宗旨耶。」

「總之?你也繼續加油吧!跟奏手看齊,繼續拿出更多成果吧!」

我與學姐,以及另一名焚書課課員一起被召集到這個房間——都知事辦公室。

室內裝潢幾無自然要素,但擺設多數看似高級的雕刻及繪畫作品。當我正爲了分散緊張感而呆望着這些藝術品時,房間的主人以不必要的大音量出聲慰勞:「你們來得好!」

「是的!屬下務必精進以不負您的期望!」

面對從方纔便操着喧嚷語調,給予我等過度稱讚的這個老人,我很快開始感到不耐。而且一直呆站着,也覺得有些疲勞。

「信念還是這麼堅定呢。」

俗稱焚書課——。從其作用來看,等於是政府設來迫害御宅族的狗屋。

「一同敬禮!願揚焚書課之名,致力維護文化!」

簡要來說就是俗稱的那個,菁英派的嘛。這位菁英大人面對知事未見一絲緊張之情。果然很有膽識。

「……所以,這位就是之前提過的男生?」

「你沒什麼異性緣對吧?」

「沒問題的。我已將自己的人生奉獻於取締御宅族。」

眼前的男人正是東京都知事,西園寺藏人。

「拒絕伊莉娜的邀約。你別看她那樣,雖然部下比自己年長,她大概也是想表達體貼才邀你喫飯的。」

「承蒙您誇獎。」

然後,爲了取締這些御宅族,成立名爲「焚書課」的機關。

學姐挺起她平坦的胸膛宣示。表情顯露幾分對於隸屬焚書課一事深感驕傲的訊息。

玲香小姐高喊口令,舉手敬禮。我倆亦照做。

這房子就我一個人住。用完晚餐,在擺設簡陋的起居室放鬆身子。電視正播放着新聞節目。螢幕裏,大批市民齊聲高喊着「擴大管制!」。

那些人不願滿足於壓迫動畫及漫畫,這回進而主張「管制動畫歌曲」,理由是那會「助長世人投入動畫」。

無聊透頂——我如是想。

既然如此,何不提倡管制歐美電影?那些男女肢體接觸的情景不是更毒害人心嗎?

既然如此,怎不連懸疑推理劇也一起管制?每集不漏地播出屍體畫面,不也很有問題嗎?

再繼續看下去恐將壞了我的心情,於是我關掉電視。

站起身。但並未朝玄關前進。而是走到壁櫥旁的位置,伸手輕壓牆面。隨後,牆壁發出「嘰咿」聲滑開,後方出現一塊空間。

——一道密門。裏面藏着小儲藏室一般的空間。

我未有一絲猶疑地踏進裏面。

「各位,我回來囉。」

這句獨白連我自己都難免覺得有些噁心。但就是情不自禁。

因爲等在密門另一側的是我親愛的「違法物品」堆積而成的寶山。

動畫約400集。包含DVD與藍光光碟均陳列在架上。

漫畫約5000本。全爲初版。

遊戲約1000組。更網羅了復古至最新一代的遊戲主機。

輕小說約2000本。全數閱畢,整理得好好的。

塑膠模型約300個。由於太佔空間,目前保留於另一個適當場所。

PVC模型約300只。概要同前。

其他還有動畫歌曲CD與遊戲片,遊戲與動畫的設定資料集,桌上型電腦主機與電腦遊戲、早期OVA的雷射光碟及錄影帶,乃至各式各樣的周邊商品,塞滿了這空間內的所有縫隙。多到說明不完,請讓我省略。

這兒正是我的桃花源——聚集我全部嗜好品的密室。

凝視着排滿牆面的架子,我不禁露出陶醉的表情。

即使明白該當單位旨揭之理念與我自己的信念南轅北轍。

這房子是請朋友的父親改建後而租借下來的。身爲焚書課的一員竟然在收集違法物品,自然不能隨便拿出來裝飾。倘使被發現立刻完蛋,我也會被送去「感化院」吧。更別想把這些東西擺在客廳。因此只好利用這個密室來收藏。

其實我是個……·隱·性·御·宅·族。

我以高中生的身份,同時隸屬於負責取締御宅族的焚書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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