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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壞心眼的朧同學

《我喜歡的男孩,其實也是女孩》 · 犬飼鯛音 · 5916 字

每次在學校裏目擊到朧同學的身影,我總會大爲感動。看到他踏進教室,我每天早上都會不厭其煩地在內心吶喊:「唔喔喔,出現了!」如果是他先抵達教室,我的吶喊則會換成:「唔喔喔喔,他在耶!」他的身影永遠不會讓我看膩。不僅如此,內心的感動還會接連不斷地延續下去。

不過,今天的我,能夠以平靜的心情看待他的出現了。發現窗戶上出現朧同學的倒影后,我腦中只是想着「來了來了」,並沒有大聲吶喊。或許是因爲那兩天的洗禮,讓我對朧同學產生了抗體吧。

爲此心情大好的我將腦袋旋轉一百八十度。出現在眼前的,是比窗戶上的倒影更加鮮明的朧同學。或許是在炎熱的天氣下匆匆趕到學校的緣故,他的臉頰有些潮紅。

「早安。」

對着那張只看倒影不會發現潮紅的早晨面孔打招呼後,朧同學喫驚地瞪大眼睛。就連他這樣的表情,也能夠深深打動我的心。在我的嘴角兀自上揚時,眼睛恢復正常大小的朧同學,卻只是以「啊……嗯」的嚅囁回應我,沒再多說半個字。接着,他將視線從我身上移開,速速在自己的座位上就坐,然後一動也不動地筆直望向前方。

我慢了半拍才發出「嗯喔喔喔喔!」的叫聲。當然,是在心底大叫而已。我無法理解現在是什麼情況。剛纔那明明只是極其普通、不會過度裝熟、但也不會太相敬如賓的晨間問候而已啊,這是怎麼一回事?態度一百八十度轉變的朧同學,簡直像是在報導訃聞後,隨即又以興奮語氣轉而報導藝人緋聞的綜藝新聞。我們前天的那些對話,難道都被洗掉了?對我而言,別說是被洗掉,那段記憶甚至完全沒有褪色,我也因此感到困擾呢。

我再次一百八十度旋轉腦袋,望向窗戶,以託着臉的手輕撫自己的臉頰。觸感跟平常不太一樣。每當我滑動指腹,就會感受到細微的乾燥摩擦聲。我的臉今天膚況很不好,因爲拼命用肥皂搓洗臉上卸不掉的妝容,導致肌膚變得粗糙。所以,前天那件事並不是我在作夢。

既然這樣,又是爲什麼呢?我這麼自問,但放棄深入思考。因爲,我跟朧同學約好了,不把他的事告訴任何人。就算被我得知自己的祕密,朧同學也沒有什麼好警戒的。看來,他果然秉持着「不讓前夜的關係延伸到今日」這種處世之道。不只是今天早上,就連在街上巧遇後的隔天早上也一樣。沒錯……沒錯。我不停眨着有些模糊的雙眼,以此贊同自己的推斷,將湧上心頭的不安硬是壓下去。

「早安,小鈴。」

帶着鼻音的那個獨一無二的嗓音從一旁傳來。只用曖昧方式敷衍我的問候的朧同學,帶着笑容迎接踏進教室裏的友人。在這樣的日子,鈴木同學偏偏罕見地以精神百倍的「早~安!」回應他。被迫目睹這段確實成立的晨間交流,我再次以指腹確認臉部肌膚的水分。讓人起雞皮疙瘩的沙沙摩擦聲,聽起來彷彿是體內某種東西碎裂剝落的聲音。

「早安,鮎子。」

「小春,你怎麼一大早就這種臉啊?」

一臉淡漠地踏進教室裏的鮎子,看到我之後,露出像是突然回想起今天的炎熱天氣的表情。我還以爲她指的是我乾燥的臉部肌膚,但似乎不是。我原本懷着和隔壁座位對抗的心情,打算以爽朗態度迎接鮎子,不過大概沒有表現得很好吧。以爲自己的表情並沒有很糟糕的我,再次體會到方纔受到的打擊其實不小的事實。如果對象是鮎子,就算打招呼被忽略,我也完全不會放在心上。這麼微不足道的事情,爲何會讓我如此絕望呢?

「我知道了。你八成是忘記帶之前發的進路調查的東西吧?所以纔會擺出這麼頹喪的臉。」

在我回答前,隔壁便傳來「嗚哇~慘啦,我才寫到一半而已。你寫好了嗎?」這種令人煩躁的發言。以相同話題向朧同學攀談的鈴木同學,或許是領悟到沒辦法拿別人的調查表來照抄的事實,開始以雙手胡亂搔自己那顆頭髮剃得短短的光頭。我死盯着那顆被不停搔抓的腦袋。此刻,即使只是窗戶上的倒影,我也無法望向朧同學的臉。

「我沒有忘記啊,確實帶來了。」

我佯裝成對隔壁座位的動靜不感興趣的模樣,把鮎子所說進路調查的東西攤開在桌上給她看。正式名稱是進路誌願調查表。

「真的假的,全白?你在得意什麼啦?這樣就算記得帶來,也沒有意義好嗎?」

「人家不想寫嘛。要選擇念文組或理組,或是將來想報考的志願學校也就算了,我不想連將來的夢想都寫給老師看啊。」

或許是剛纔受到的打擊,扭曲了我的心吧,我忍不住以鬧彆扭的語氣這麼回應。跟這樣的我說話,也只會讓人心情變差而已——儘管我有這種自覺,鮎子卻只是露出意味深遠的一笑,上排門牙跟着從脣瓣之間亮相。

拿起一包零食這麼說的朧同學,看着以平假名大大寫上的「小春」,眼角不禁緩緩下垂。雖然寫着我的名字,但這包零食不是我買的,是強佔而來的戰利品。我並不是個特別貪喫的人,只是因爲想讓不喜歡甜食的朧同學品嚐看看,才選擇讓這雙手沾染邪惡。爲了朧同學某天的再次造訪,我昨天才在這包零食上署名,沒想到這個佔爲己有的行爲,竟然這麼快就派上用場。

「小、小鈴!不可以啦,你怎麼能說這種話呢。」

「補償個頭啦。誰管你啊。」

把笑容跟門牙一起收回的鮎子,意外坦率地點頭,並把自己的調查表遞到我眼前。鮎子熟悉的洋洋灑灑的文字,伴隨一聲粗魯的「拿去」而映入我的眼簾,但看到內容後,我錯愕地說不出話。

在狹窄的房裏兩人獨處,感覺會有些尷尬,因此,我今天選擇在客廳品嚐朧同學帶來的紅茶,但到頭來,氣氛還是很沉重。在教室裏萌芽的疙瘩,連溫潤的紅茶也無法將其融化。疙瘩的來源,正是對我的感受一無所知、在眼前露出溫和笑容的這個人。光是看到他對我流露這樣的表情,我那顆沒出息的心臟,便會馬上方寸大亂。

「爲什麼要我去?你自己去問不就好了?及川同學現在就坐在座位上啊。」

「那你又怎麼樣呢,鮎子?你寫了什麼不會讓人覺得羞恥的夢想嗎?」

「噯,朧,你寫了什麼?我都沒聽你說過這類事情耶。」

看不下去的我,將整盒面紙遞給朧同學。他看似說了什麼道謝的字眼,但因爲嘴巴拱成「呵」的形狀,所以我聽不懂他說的話。將面紙對摺成小片後,朧同學用它擦拭的不是眼角,而是手指。因爲泛淚而閃閃發光的雙眸,將視線從那個露出獵奇笑容的辣椒吉祥物轉移到我身上。

「啊,這包上面也寫着你的名字呢。」

「看到大家這麼好奇,反而會讓我想保密耶~」

「我家的人都會各自買零食回來,所以零食總是堆得像小山一樣呢,而且馬上就會搞不清楚哪包是誰買的。」

在我停下爲了否定而左右搖頭的動作前,察覺到鮎子的表情變得陰鬱。她或許是真心仰慕着哥哥。鮎子的眉毛很罕見地微微下垂。我突然覺得開口閉口都是夢想的自己很讓人難爲情。我的「新娘子」確實是夢想,但鮎子的「造型師」則是確實存在於不遠將來的目標。如果是鮎子,一定能成爲比哥哥更有藝術美感的造型師吧。我不禁在腦中描繪出友人不遠的將來。

在完全沒有事先約定好的情況下再次造訪我家的朧同學,跟幾十分鐘前出現在教室裏的那個他,簡直是不同人物。沒有多餘時間換衣服的我們,身上都還穿着制服,座位也只是從旁邊移到面前。半徑一公尺這種微妙的距離感,絲毫沒有改變,儘管如此,他看起來卻像另一個人。

朧同學以帶着笑意的柔和嗓音,接受了突然加入對話的鮎子。對喔,我記得他們倆家住得很近,所以從念小學的時候就認識彼此了嘛。跟我不同,不是那種過了一晚便會蒸發、虛有其表的關係。

接連傳來的三個不同嗓音,在我一片黑暗的腦中不停打轉。感覺頭好昏。從隔壁傳來的,明明是早已熟悉的嗓音,現在聽來卻有如陌生人的對話。

「這個我也有興趣呢。」

那自信滿滿到幾乎要從回答欄中溢出來的文字,以及她寫下的這句話所代表的意思,都讓我喫驚不已。

「不行不行不行!那種愛玩弄女人的傢伙絕對不行!你馬上會被他喫幹抹淨。」

「到時候,就請你哥哥收我爲徒囉。」

即使閉上眼阻斷視覺情報,最後看到的那張臉,仍烙印在我的眼皮內側。在四目相接的瞬間,滿面的笑容隨即從朧同學臉上褪去。我目睹到因嘴角上揚而變得豐潤的臉頰垮掉的那個瞬間,令人無比寂寞的一瞬間。

「你家有好多食物呢,小春春。」

「啊啊?我哪裏普通啦,是超級美女川島好嗎?」

「我也很好奇。普通的女孩子,感覺都會有閃亮亮的未來呢。」

「小鈴,你害我讓川島同學不爽了啦。噯,你要怎麼補償我?」

從隔壁座位傳來的鈴木同學嗓音,讓我腦中那個以派翠西亞小姐當練習臺的鮎子身影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我試着想象將來的朧同學。儘管是讓人雀躍的想象,朧同學的身影卻蒙上一層霧氣,怎麼也看不清楚。

朧同學以帶着幾分敬意的眼神,審視點心堆得像小山的客廳一角。不過,他馬上又將視線拉回我身上。體會過被他移開眼神那種空虛感的我,只能盡情觀賞眼前這對溼潤的眸子。我沒有望向零食小山,只是配合朧同學的頻率眨眼,然後點點頭。

「所以你們纔會在上頭寫名字啊。」

「哪有大家啊,好奇的只有兩個……應該說,只有我們這些人好奇而已。」

看來,我不得不承認了,在學校的朧同學,很明顯將我拒絕在外。

「在零食外包裝寫上自己的名字,感覺好像要去遠足的小學生,很可愛呢。是說我從之前就覺得『小春』這個名字很可愛耶。」

「想從事的職業 造型師」。

鮎子探出上半身,沒有半點猶豫地加入隔壁座位的對話。我被她大膽的行動嚇了一跳,不自覺地跟着轉過頭,結果隨即和朧同學對上視線。在我湧現「糟了」的想法之前,朧同學的目光便轉移到鮎子身上。我乘着這股被他排除在視野之外的力道,將臉轉回去面對窗戶,像是尋求救命稻草般,回想前天朧同學的身影。回想他對着我笑的那個溫暖表情。

「哦~這樣啊~所以,你的夢想是羞恥到不能對別人公開的事情囉~」

從窗上的倒影,我看到鮎子在話說到一半時,不經意地朝我的方向瞥了一眼。儘管被她這樣顧慮,我的脖子仍舊僵着沒動。察覺到愛管閒事的友人有可能補上一句「你也很好奇吧,小春?」的我,索性趴倒在桌上閉上眼睛。因爲阻斷了視覺情報,教室裏的喧囂聲聽起來格外清晰。

將染上鮮紅色的小零嘴放進口中,咀嚼了兩三下後,朧同學將雙脣張成「呵」的形狀,整張臉僵住。微微泛淚的一雙眼睛,直直盯着零食外袋上那個辣椒造型的吉祥物。除了不喜歡甜食以外,他似乎也對辛辣食物沒轍。

「對對對。不這麼做的話,自己的零食就會被別人喫掉嘛。相反的,如果看到別人買了自己想喫的零食,只要搶先一步寫上自己的名字,就能輕鬆將它佔爲己有。」

爲了反駁而張開嘴的我,隨即又將其閉上。因爲被鮎子一語道破,我說不出半句反擊的話。老實說,我其實很憧憬當個家庭主婦。邊想着心愛的丈夫與家人,邊努力做家事,就這樣度過溫暖的每一天,是我打從年幼時期至今最真摯的夢想。可是,「我將來的夢想是當新娘子!」這種連現在的幼稚園小孩都不會說的話,身爲高中生的我,不可能說得出口。

「幹嘛啦,有什麼好賣關子的啊?朧。是說比起你,我最在意的其實是及川啦。不知道她的目標會是什麼?她的未來絕對有無限的可能性。川島,你去問她一下吧。」

「啥?及川哪裏普通啦。她是超級可愛的女孩子好嗎?所謂的普通,是像川島這種程度的纔對吧。」

「暴牙女還敢說這種話啊,太了不起了吧,我都要笑出來了。」

「什麼叫『不可以』?這種說法反而更傷人耶,真讓人不爽。」

「之前」是什麼時候啊?是從多久以前開始覺得這個名字可愛呢?難道,在像這樣自在交談之前,朧同學便有些在意我嗎?所以,他纔會親暱地稱呼我「小春春」?儘管如此,爲什麼在學校裏,我就連跟他打招呼都不行呢?

「所以,你纔會用名字叫我嗎?」

儘管試着把不斷膨脹的疙瘩碎片扔向朧同學,他卻只是發出「唔唔~」這種缺乏活力的呻吟,沒有繼續往下說。緩緩品嚐過紅茶,一動也不動地以手托腮的朧同學,感覺是在思考除了我以外的某個人。我開始覺得,只有我過度使用心臟、讓它加速狂跳,簡直是愚蠢至極的一件事。

我從佔爲己有的那包零食中,一口氣掏出三塊點心丟進嘴裏。什麼啊,明明就沒多辣——在我掉以輕心的時候,一陣足以將鼻子扭下來的衝擊襲來。我終於明白朧同學不伸手拿第二塊的原因了。我將嘴巴張成「呵」的形狀等待回應,然而,即使鼻子已經沒有麻麻的感覺,朧同學看起來仍沒有要回答我的意思。舌頭因劇烈辣度而刺痛不已的我,最後放棄了等待。

「我覺得你的也很不錯啊~」

「嗯?我的什麼?」

「就是……你的名字啊。我覺得很美呢。比起『小春』,我覺得你的名字更美,朧同學。」

「沒這回事,我其實更想要像小鈴那樣威風凜凜的名字。」

遲遲沒有移開而讓我感到困擾的視線,這時突然轉移了。朧同學垂下頭,像是在凝視桌上那個表情讓人恨得牙癢癢的辣椒吉祥物圖案。

「這麼說來,我還不知道鈴木同學叫什麼名字。」

「虎之助。」

「啊,總覺得好像可以理解。鈴木同學的長相確實給人『虎之助!』的感覺。但這種名字不適合你啦。朧同學的名字……果然還是『樁』比較好。」

第一次念出來的「樁(Tsubaki)」這三個音節,感覺很響亮動聽。然而,跟抬起頭的朧同學對上視線時,餘韻卻滲出一絲苦澀。

「我不喜歡呢,感覺像女孩子。」

「爲什麼?這不是很好嗎,很像你啊。」

面對我這句沒有半點惡意的發言,朧同學以惆悵的嗓音輕輕回應「所以我才討厭啊」,而後便不再開口。身體裏明明住着女孩子的靈魂,卻討厭和女孩子相似的特質,我實在不明白朧同學的想法。

我獨佔着毫不掩飾鬱悶心情的朧同學擺出來的臭臉,心中湧現一股無法按捺的神祕優越感。因爲我的一句話,朧同學的表情出現截然不同的變化。過去我都只能看着他在窗上的倒影而已,現在卻和他建立起關係。

「討厭啦,你在偷笑什麼啊,小春春?」

「因爲你露出很奇怪的表情嘛。」

「我也不是今天才開始奇怪的啊。可是,你果然很可愛呢,小春春。我覺得你是班上特別可愛的女子喔。或許是因爲這樣,我纔會直接用名字叫你吧~」

歪過頭的朧同學,像要強忍住笑意嘟起嘴,臉上浮現明顯的笑靨。

我維持雙手抱頭的姿勢垂下頭,用來取代舉白旗投降的意思,結果,我聽到小小的連續吐氣聲傳來。即使不抬起頭,我也能明白朧同學一定正在努力忍着別發出笑聲吧。他輕輕搖晃細瘦的肩膀,以手掩嘴而笑。

心中的優越感高漲到讓我得意得不得了。怎麼辦呢?此刻,我無庸置疑地和朧同學建立起關係了。

一如先前的辣椒辛辣滋味,我慢了半拍才感受到這股震撼。在複誦到最後一個字之前,我的大腦就幾乎快要漲破了。我不禁以雙手抱頭,這個舉動讓朧同學不解地歪過頭。

我第一次發現,原來朧同學還挺壞心眼的。然而,他的嗓音和表情都透露某種親暱的氛圍,讓我完全無法回嘴,也無法繼續盯着他的臉。

「所以,正確答案是?」

抬起頭來的時候,朧同學已經收起方纔的奇怪表情。他以鼻音輕聲說出來的那些話,我的大腦一時之間沒能馬上吸收。我配合眼前緩緩眨呀眨的那雙眼睛,在內心逐字逐句複誦停留在耳中的話語。

「咦……什麼正確答案?」

「剛纔那個『所以,你纔會用名字叫我嗎?』的問題,用這個答案回答你可以嗎?」

「不……不行!當然不行啦!你怎麼突然說這種話啊。」

「大概是因爲我想看到你這種慌張的表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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