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回到家的我，把還放在桌上的日記本打開。

4月30日

住院一個晚上，今天傍晚纔回家。

在醫院被醫生罵了，說我爲什麼不早點去。

要我更愛惜自己的身體。

我知道，可是……

既然只有現在能在一起，我當然想和旭一起度過。

畢竟，沒有人能保證明年旭生日時，我還能幫她慶生……

傍晚，旭來探望我。

可是，我不知道怎麼說明纔好，沒見她就要她回去了。

昨天她一定嚇壞了，都是我害的。

旭，真的很抱歉……

「新……」

該怎麼做才能讓新動不動就放棄的心情轉換爲正面思考呢。

爲了明年、後年還能一起迎向這一天，我能做什麼？

「看來……關於他生病的事，還是得想辦法讓新告訴過去的我纔行了……」

爲此，有什麼是我能做的？

──不管怎麼想，都想不出答案。

「可是，我得去見他。」

就算他說不想見我，我也得見到他……這麼想著，我躺上牀，閉起眼睛。

◆◆◆

「抱歉啊，新……」

「嗯……」

「所以才叫奏多來嗎？」

「新今天請假喔。」

「沒有啦，新他啊，因爲在旭面前昏倒了，一直很怕你擔心。請假的事也是，其實他本來想自己聯絡你，但又不知道該如何說明。」

「新他……」

「你應該知道，新那傢伙極度不願讓別人知道他心臟的事。」

聽到奏多這麼說，我抬起頭，只見他表情凝重地望著我。

「我……我沒事。」

穿上掛在牆上的制服，我準備出門上學。

「新……」

「旭……」

──他什麼都不問，反而讓人難受。

「沒事吧？」

「嗯……算是這樣吧。」

只聽到他輕聲說了什麼，詳細沒聽清楚。沒什麼──奏多這麼說了之後，又繼續說：

醒來第一件事就是確認日期。

「可是，我不能不知道。關於新的事﹑新生病的事，我非得知道更多不可。」

「是說，不用我說你也知道吧？」

我這麼說著笑了出來，奏多才安心似的，不再板著一張臉。

「你人真好。」

『你搞什麼鬼！』

「──終於肯看這邊了……」

要是他能這樣說，我不知道會有多輕鬆……

「他很擔心你。」

但我還是得繼續走，走到和新約定會合的地方。

──4月30日──

爲什麼不乾脆罵我一頓呢。

「我出門了。」

是那天的……隔天。

「否則，我就什麼都無法爲他做……」

「大概因爲太常看到父母爲自己哭的樣子了，他一定也不想讓旭露出那種表情。所以……」

「欸？」

打斷奏多的話，我這麼說：

走出玄關時，腳步沉重。

『不是說了要你別亂來，要好好看住新的嗎？』

「嗯……」

「咦？」

「──謝謝你。」

雖然現在，應該沒有人在那裏等。

「奏……奏多？」

心好痛，胸口一陣苦悶。

繼續這樣下去，又會跟新分開。

然後陷入後悔。

後悔自己什麼都沒做。

後悔自己什麼都無法改變。

「所以，不管再辛苦再痛苦，只要是會讓新難受的事，我都得知道。我想聽到新親口告訴我。」

「我知道，我知道……你不要露出這種表情。」

「咦？」

「──連我都想哭了。」

我的表情看起來真的那麼痛苦嗎？

對著一臉爲難的奏多，我刻意露出笑容。

「謝謝你爲我擔心，不過，我沒問題的！」

「這樣啊……在這邊時如果心裏難受，隨時都可以告訴我。我至少能聽你發泄一下。」

「欸？」

「要不然你沒人能說吧？因爲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而產生的煩惱，沒辦法告訴別人吧？」

「奏多……謝謝你。」

我這麼一說，奏多就輕聲笑著回答：

「總之，我也是儘可能想看到你們兩個開心的樣子啦。」

「奏多……你人真的很好。」

「你現在才發現？我人一直都這麼好唷。」

奏多不服氣的樣子有點好笑……我忍不住笑了。

「今天，我會幫忙讓你們見面。」

「咦……還真的有喔？」

把手機收回口袋，奏多對我咧嘴一笑。

「謝謝……」

「那就這樣，待會兒見。」

奏多在嘴邊豎起手指，要我安靜。

「田畑老師要我帶的作業啊。」

電話另一端是新。

「噓──」

「──剛纔我就想問了，你不是說不插手嗎？」

「希望你們兩個趕快恢復讓我們都看不下去的好感情。」

『喔、好，等一下喔。』

「嗯，還是說今天不能見面。」

「你要做什麼……」

「就是這樣囉，拿去。」

奏多以輕鬆的語氣這麼說，新好像又說了什麼，奏多不理會，就這樣結束通話。

看到這樣的我，奏多也笑了。

「啊、阿姨？是我，奏多。」

放學後，我和奏多站在新家門前。

「這是？」

他從書包裏拿出一份文件。

「說他要外出，可能會比較晚回來……」

聽得見新的聲音從話筒裏傳出，語氣比跟我說話時輕快。

說著，奏多從口袋裏拿出手機。

「啊、新？辛苦了，看完醫生了？這樣啊……田畑老師把你的作業放在我這，怎麼辦？是說，我已經在你家門口了。」

「我只是想幫那個自己抱頭煩惱的笨蛋朋友，不是爲了你，這樣就行了吧。」

「既然這樣，好人奏多再告訴你一件好事吧。」

「原因是什麼？」

「嗯……今天算是破例，因爲不只旭，新也一副難受的樣子。」

「咦？」

喀嚓一聲，玄關門打開了。

「對，再來……」

「那我現在就去……咦？沒事沒事，阿姨不是在嗎？請她幫我開門就好，你不用下來。下樓上樓的等一下又發作。」

『請問哪位？』

像是想起了什麼，奏多露出痛苦的表情。

「那傢伙……」

「回信了嗎？」

接著……

奏多熟門熟路地按下電鈴，對講機裏傳來聲音。

「奏多……」

我向他道謝，奏多微微一笑，不知爲何，笑容中似乎有幾許悲傷。

站在那裏的，是新的媽媽。

「午安！」

「午安……這位是？」

「啊？你說她嗎？她是新的女朋友。」

「欸？奏多？」

「哎呀，是這樣嗎？第一次看到你呢。」

「初次見面，請多指教！我叫竹中旭！」

和那天──和新的葬禮時比起來，媽媽看上去年輕許多。

（明明只差了三年……）

「怎麼了？」

「啊、不……沒什麼。」

忽然一陣鼻酸，使我忍不住沉默下來，新的媽媽疑惑地望著我。

「我剛纔已經聯絡新了，我們幫他帶作業來！」

「老是麻煩你真不好意思，謝謝……兩人都進來吧。」

「好、好的！」

正當我跟在新的媽媽身後準備進去時，奏多故意大聲說：

「好……哎呀，糟糕！我忘了去幫我媽買東西！」

「奏多？」

「沒辦法了，阿姨，我得先回去！作業我已經拿給旭了，比起我，從女朋友手上拿到，新也會比較高興吧。」

說時遲那時快，奏多已經跑掉了，還對我眨了眨眼。

「欸、欸欸欸……」

接著，新的媽媽輕輕推了我一把，催促我上樓。

新的媽媽對我招手，恭敬不如從命，我決定進去。

「所以啊，旭什麼都不用介意。」

「不介意的話進來吧？我想新也會很高興的。」

「只是，昨天他身體有點不舒服……」

「等一下我會再端茶上去，你先過去好嗎？」

「今後或許還會有讓你操心的地方，我們新就麻煩你多多照顧了喔。」

她不知道原因出在我身上。

然後……

「你這麼爲那孩子著想，真是謝謝你。」

……新的媽媽對這樣的我微笑。

「……」

「好……」

我差點害新死掉。

「他不會聽勸的。別看那孩子這樣，其實很頑固。」

「我已經決定了」──只是這麼說著，露出痛苦的表情。

「我知道了……」

「──你叫旭嗎？」

「那就等會兒見喔。」

「咦？」

「是……是！」

「因爲……都是我……沒有好好注意……」

即使如此，我還是很懊悔，懊悔爲什麼沒能阻止他，我應該要能阻止他的。

目送新的媽媽朝走廊走去，我慢慢沿著階梯上樓。

我低下頭，新的媽媽輕聲嘆口氣。

不管我怎麼抗拒，怎麼要求他告訴我原因，新連看都不看我一眼。

我穿上新的媽媽拿出的拖鞋，她往樓梯的方向望去。

「是、是的！」

「對不起……」

「打擾了……」

不知是否很習慣奏多這樣了，新的媽媽對被留下的我微笑：

「現在情緒可能比較敏感……」

我很識相吧？新的媽媽這麼開玩笑。

「可是……」

頑固……這麼說來，那時確實也是如此──第一次執意分手時。

「來，請進。」

「爲什麼旭要道歉呢？」

新的媽媽不知道……

「只要是自己決定的事，他就絕對不退讓……也不知道是像誰。」

「不過，你能不能幫我勸勸他安分點？雖然不聽媽媽的話，女朋友的話或許肯聽也說不定。」

「上二樓走到底，就是新的房間了。」

「啊……」

「呼……」

深深吐一口氣……轉動新房間的門把。

「……」

「奏多？這麼快？抱歉啊，每次都麻煩你。」

走進房間時，新正對著書桌拚命寫東西。

他沒聽到開門的聲音嗎？

以爲我是奏多，毫不起疑地說起話來。

「……奏多？」

「……新。」

「旭……」

聽到我的聲音，新驚訝地回頭。

「爲什麼？」

「這是田畑老師要給你的作業。」

「……奏多那傢伙。」

「……」

「抱歉。」

「欸？」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新笑著說：

「昨天嚇到你了吧……我去醫院了，醫生說沒事！可能是太累了吧？我自己都嚇了一大跳呢！」

「新……」

「直到剛剛都還在醫院，現在纔回來。幸好沒讓你撲空……」

「你真的沒事嗎？」

「對不起，旭……我最喜歡你了。」

「新？」

「……」

「抱歉……我好像只會傷害旭。」

「什麼都得告訴你纔行嗎？再怎麼討厭的事也得說？我不想說的事也得說？」

接著……

「咦？」

新望向我，臉上的表情和那時一樣，彷佛已下定決心。

「我不是說了……」

「我們不是……在交往嗎？我是你女朋友吧？既然如此……」

不想回家的我，坐在新家附近公園的長椅上。

「只因爲是女朋友──」

心想──不行了。

「明明說過要珍惜你……但我做不到。」

新甩開我想觸碰他的手……帶著哀傷的表情說：

「新。」

「新這個大笨蛋！」

什麼都不說，只是看著自己的腳邊。

新拉著我的手，把我朝門外推去。

「等一下！」

「只因爲是女朋友，就非得什麼都告訴你不可嗎？」

「我不需要這樣的女朋友。」

我從來沒聽過新用那麼冷淡的語氣說話──

「──如果是這樣，那我不需要。」

「希望你告訴我實情。」

「什、什麼事……」

「欸？」

對不起，新……

新爲了掩飾，連珠炮似地說個不停，我打斷了他。新做出冷淡的回應。

「什麼嘛……什麼不需要！一點也不懂人家的心情！」

說完，新關上門。

「等等……」

你還好嗎？新的媽媽這麼問我，我只能道歉……從新的家逃出來。

我無法再假裝被你騙過。

「新？」

「我想好好……瞭解新……」

「新……」

之後，我在門口不停呼喊新的名字，新的媽媽覺得奇怪，擔心地上來二樓察看。

「咦？」

新什麼都不說。

好傷心。

被拒絕是很痛苦的事。

可是、可是……更痛苦的是……

「氣死我了！新真是氣死我了！」

「還能氣成這樣，應該沒問題。」

「奏、奏多？」

「你還好吧？」

不知何時站在我身後的奏多擔心地望著我。

爲什麼奏多會在這……連問這個問題都很愚蠢。

會知道我在這裏的人只有一個──

「新叫你來的嗎？」

「嗯……算是吧。」

「……」

「那傢伙真是笨蛋。」

「真的是！」

「你打算怎麼辦？」

奏多擔心地凝視我。

不過，我心意已決。

「因爲太生氣了……所以絕不放棄！不管新怎麼拒絕，我……我都不想放棄與新共度的未來！」

「旭……」

「我受再多傷也沒關係，可是，我不想再束手無策地等電話了！」

「欸？」

「那……」

「奏多。」

「她果然在公園？」

奏多的聲音和新一樣痛苦……輕輕閉起眼睛，新低喊最好的朋友名字。

「可是，她一定會背著我哭，因爲我而受傷。我不想讓她那麼難過。」

瞬間的靜默後──奏多微微點頭。「我就知道……」新這麼說。

坐在新的身邊，奏多說。

◇◇◇

「那你何必……」

「沒事……那傢伙只要把話說出口，就很難勸退了喔。」

「我送旭回家了喔。」

「你應該很清楚吧，旭喜歡的是你……別讓我自己說出這種話。」

「旭……哭了嗎？」

「──她應該也會接受吧。」

「什麼事？」

「即使如此……就算會受傷，旭她可能也希望留在你身邊啊……」

這樣下去，一點意義也沒有，都不知道自己爲何來到這裏了。

「奏多……」

「當然，那是旭啊。」

「……是啊。」

「我說你……是不是喜歡旭？」

「哈哈……什麼嘛。」

「就算受傷又有什麼關係，被你甩掉還不是一樣會受傷。」

「你確定要這樣？如果是旭……就連你生病的事……」

「我知道。」

「可是，就像我需要新一樣……新一定也需要我！」

既然擁有寶貴的機會，可以改變未來，我絕對不願意什麼都不做就放棄！

「她很火大。」

「我知道。」

「旭……你好堅強。」

「抱歉……」

「可是──」

「兩件事無法相提並論，我可是快死的人耶……」

「我可不要代替你喔。」

「那……」

新笑了……但表情像快哭出來。看到這樣的新，奏多忍不住開口。

新以哀慼的聲音這麼說。

「──你真自私。」

「欸？」

送旭回家後，奏多再次前往新家，新頹喪地坐在牀上。

「嗯……你還真瞭解她。」

奏多站起來，戳了戳新的頭。

「再說……我還滿喜歡看到你們在一起的樣子。」

「啊……」

「說到底──我喜歡的應該是在你身旁笑著的旭吧。」

奏多露出落寞的神情，淡淡微笑。

「所以，你給我好好珍惜旭啦，我可是因爲你才放棄旭的啊。」

「奏多……」

「別看我這樣，我很支持你們的。」

接著……

「你最好早點做好心理準備，旭她……一定不會放棄的。」

說完，奏多走出新的房間。

在奏多離開後的房間裏，新輕聲低喃：

「……我知道。」

聽到他的聲音，奏多臉上浮現安心的表情，獨自走下樓梯。

◇◇◇

醒來時，手機燈號一閃一閃，告知我收到訊息。

【你還好嗎？】

是從過去到現在一直溫柔對待我的好友傳來的訊息。

「奏多……」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應纔好，寫了又刪除……寫了又刪除……最後只傳了簡短的訊息給奏多。

【有點事想找你商量。今天有空嗎？】

【……今天已經跟陽菜約了，沒辦法。明天可以嗎？約在上次的公園。】

「噯、深雪，在深雪記得的過去裏，我和新是何時分手的？」

看奏多歉疚的樣子，我趕緊制止他，然後朝深雪方向望去。

──可是，他也有他的現在。

結果，星期六就這樣什麼也沒做地混過了一天。

「又不是這個意思……」

「抱歉啊，奏多。放假還找你出來……今天沒有跟陽菜約嗎？」

「你記得那是什麼時候的事嗎？」

「不過？」

我不能破壞。

「廢話！旭怎麼可能約你不約我。」

可是──無論在奏多面前多逞強……要我再用文字複習一次剛纔發生過的事，我還沒有那麼堅強……

「深雪……抱歉，放假還找你出來。」

「沒有啊，我按照約定時間來的，嘖，深雪也來啦。」

沒有打開日記……

「你說什麼傻話！要是不找我，我纔要生氣喔。」

「明天啊……」

「奏多傳訊息給我，是因爲日記內容改變了吧？」

「分手是國三那年三月，不過……」

「嗯，今天沒關係。昨天不好意思，我才該道歉。但是實在……」

明知不可能有這種事。

「沒記錯的話，在那之前你們曾短暫分開過幾天，忘了是什麼時候了……我聽新說了才知道你們分手，可是很快就和好了……」

「正確來說是重寫了。裏面寫著新生病之後你們兩人起了爭執，所以我有點在意。」

「喔，奏多已經到了……久等啦。」

總覺得──新的死只是一個惡夢，現在他好像隨時都會出現，笑說：「你們在做什麼啦……」

我忍不住大聲問，深雪說「你冷靜一點」──沉默下來思考了一會兒，接著她又說：

看著他立刻傳來的回覆，我自言自語。

「謝謝你……」

【謝謝，那就明天公園見。】

其實現在馬上想找他商量，希望他能陪我一起思考今後到底該怎麼辦。

「要怎樣新才願意自己對我坦承生病的事呢……」

「嗯──抱歉，我不記得了。只是有印象平常總是在一起的你們有陣子分頭行動……」

「不會啦，我也希望你以陽菜爲優先，這是應該的啊。」

我和奏多的記憶沒有改變，只有深雪腦中的記憶是被我改變了的過去。

送出訊息後，我關閉手機畫面。

星期天，我和深雪一起前往跟奏多約定的公園。

「旭！」

看著一見面就拌嘴的深雪和奏多，我鬆了一口氣。

「這樣啊，謝謝。」

新的日記本應該還在桌上。

然後──

我喃喃低語，他們兩人都露出爲難的表情沉默下來。

「應該……很難。」

「奏多？」

奏多小心翼翼選擇遣詞用字：

「那陣子的他，很討厭看到別人爲他而哭。或許因爲生病的事讓父母操心太多，造成他這種想法……」

「新……」

「所以，那傢伙一定沒法親口對旭說，因爲他不想再增加爲他心痛的人了……」

或許是想起了新，奏多的表情顯得很痛苦。

我懂奏多的心情，我懂──可是！

「就算是這樣，我也必須知道。唯有知道之後，才能和新一起前進，非這麼做不可！」

「旭……」

「就算知道了會心痛……也沒關係。相較之下，我更不想失去新……」

「旭，你果然很堅強。」

奏多這麼說，讓我想起那天的奏多。

所以──我否認了。

「我纔不堅強呢。」

「咦？」

「我一點也不堅強。其實我很害怕，害怕失去新，也害怕看到他受疾病所苦。」

現在也是，我連日記本都不敢打開，根本是個膽小鬼。

我擔心自己會毀掉新原本應有的未來，爲此害怕到發抖。

「那……」

她看著我好像想說什麼……最後還是沒開口。

「欸？爲何？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跟奏多和深雪說的是我的真心話。

聽了我的話，他們兩人像是想哭又想笑……

「我不覺得自己有講了多奇怪的話啊……」

深雪問﹕「你們是吵架了嗎？」我說「分手了」，被奏多揍了一頓。

5月1日

出院前被醫生罵了，

──我用力闔上日記本。

「我搞不懂了……但是，必須繼續前進。」

如果我的存在只會造成新的痛苦呢？

只要笑著在一起就好。

他們看著彼此，嗤嗤笑起來……我不知所措地問，他們卻不告訴我那些話是什麼意思。

要我更愛惜自己的身體。

我不想讓她分攤悲傷。

「我是不是做錯了……」

雖然只有短暫幾天，但能和旭交往真的很高興。

「可是，因爲現在的我知道，讓我最難受最痛苦的是新的死……比起來，和新吵架只是小事。畢竟，就算吵架會讓新討厭我，至少我和新都不會死掉吧？」

明天過後又是連假。

停在原地什麼也無法改變……這麼想著，我再次翻開日記的下一頁。

在學校裏和旭見了面，依然什麼都沒說。

難道我還要繼續增加爲我難過的人嗎？

──可是，如果我的心意對新來說只會造成困擾呢？

只要再過一段時間一定……

什麼都不去想，只要在一起開心就好。

是我害他這麼痛苦的……

「說的也是，得叫他快點負起責任了。」

「你……」

還說難道我不知道周圍的人把我看得多重要嗎？

「真拿她沒辦法，深雪，怎麼辦啦。」

「旭……」

4月30日

……大家都很講義氣。

和新死去時的痛苦相比，爭執吵架真的都不算什麼。

回到家，再次打開新的日記本，裏面的文字似乎比改變前更痛苦。

「這個嘛……只有新纔拿她有辦法了吧。」

……因爲我的任性，讓家人又難過了。

住院一個晚上，今天傍晚纔回家。

只要在我身邊就好。

他們要我好好跟旭講清楚……我覺得算了。

「什、什麼啊？你們在說什麼？」

被他們的態度弄得一頭霧水，我這麼喃喃低語，奏多和深雪溫柔地對我微笑，笑容中透露著一絲哀傷。

「要怎麼做，才能讓新主動告訴我……」

關掉房間的電燈，月光照亮桌上的日記本。

「總之，得先見一面談一談……」

我躺在牀上──閉上眼睛。

◆◆◆

醒來後，一如往常準備出門上學。

「不在……」

按照日記內容，新今天應該會去上學。

可是……來到平常會合的地方也沒有看到他的身影。

「這是……當然的吧。他都說分手了……」

我的心一陣刺痛。

「比想像中的……還要難受……」

我好想哭，拚命忍住眼淚。

因爲只要一個不小心，眼淚可能就會停不下來。

舉起袖口擦拭滲出的淚水，我獨自走向學校。

到教室後，在同學的招呼聲中，看到自己靜靜坐在座位上的新。

「……早安。」

我朝新走去，向他打招呼……他驚訝地瞬間抬起頭，立刻別開視線。

「……」

「今天能來上學太好了呢。」

「……」

「昨天的作業寫好了嗎？今天要交喔！」

「當然不好啊！」

「所以？這樣真的好嗎？」

只是……無論我怎麼說，新都沒有回應。

因此，一直到午休，我都沒能和新說上一次話。

「所以纔沒有在一起──那就這樣。」

看也不看我一眼，新帶著書包離開教室。

回到座位上，不明就裏的陽菜問我發生了什麼事……我回答不出來。

我忍不住大聲回她，班上同學都在看我。

「噯、你們吵架了嗎？」

「什……」

每堂下課我都想去找新，但他爲了逃避我，總是立刻離開教室。

「新！」

「我們分手了。」

「一定又是新幹了什麼好事吧？」

「……幹嘛啦。」

「……」

放學後──深雪和陽菜去參加社團活動，我和奏多留在沒有其他人的教室裏。

「旭……」

深雪擔心地看著被拋下的我。

「要回家了啦，我還有事。」

「……抱歉。」

「怎麼辦？今天也去他家看看嗎？」

我急忙追上逼問新的深雪，新看了我一眼，對深雪說：

「等一下！你要去哪……」

之後，我寄了好幾封電郵給新，他都沒有回覆。

我一直找話說，新卻一句話也不回。

「我是不知道你們爲何吵架，但你要是把旭弄哭的話，我可不會放過你喔。」

「咦？」

但我還是不屈不撓，繼續跟他說話。

「……說不定他不肯開門。」

聽說也不接奏多的電話。

「昨天……起了點爭執……所以……」

「──不，我沒聽說……不過，他也未必會把所有事都告訴我……」

「看你今天都沒和新同學在一起。」

「又不是吵架。」

和憂心看著我的陽菜相反，深雪生氣地走向新。

說完，新站起來。

「今天他是去醫院嗎？」

「嗯，可以這麼說吧……」

「沒有啦，不是那樣的……沒事，謝謝你們替我擔心。」

我開玩笑這麼說，奏多皺起眉頭，然後……難以啓齒似的說：

「──我、我覺得不太可能了。」

「欸？」

「旭想讓新親口說出生病的事，但我認爲那傢伙一定不會說。」

啊，奏多果然是奏多。

「──所以……我有個想法。」

無論現在還是過去，他始終都在爲我們著想。

「我打算當著新的面告訴旭他生病的事。」

「唔……」

我一時之間說不出話，奏多隻對我說「你考慮看看」就回去了。

我……還無法決定該怎麼做。

◆◆◆

「依賴他到這種程度真的好嗎……」

醒來後，我一邊確認日記內容，一邊喃喃低語。

日記內容幾乎沒有改變。

「該怎麼辦纔好……」

只要接受奏多的提議，就能製造機會，讓我知道新的病情。

可是，那樣會害奏多變成壞人……

「十二點……」

看了看時鐘，時間還在深夜。

雖然還無法決定怎麼做，我決定繼續往下翻頁。

5月2日

「我絕對不要就這樣結束！」

「話說回來，沒想到新這麼鑽牛角尖……」

每次打開，都像在告訴自己我有多喜歡旭，

這是最後一次想著你寫日記了。

對溫柔的好友道歉，我進入夢中……爲了改變過去。

「可是，他會不會不讓我進去……」

說著，奏多的視線從新身上拉回來。

「許多開心的事才正要開始去做！我絕對不會讓兩人之間那許多的回憶消失！」

心裏都是她。

「奏多抱歉……」

多希望能單純將喜歡旭的心情傳達給你。

過去改變了。

闔起日記本，再次躺上牀，緊閉雙眼。

我最喜歡你。

「爲什麼……會這樣……」

我不想繼續寫日記了。

「沒關係。再說，我也希望你們兩個開心。」

奏多擔憂地看著新，我這麼說。

我利用下課時間和奏多討論。

「我看還是他家好了？」

「……嗯，是啊。」

◆◆◆

總覺得奏多的笑容裏夾雜一絲悲傷──但我什麼都沒說。

「我不想要這樣！」

「……要在哪裏比較好？」

「就放學後吧。」

這本日記充滿太多和旭有關的回憶。

我的行動，大大改變了過去。

旭，抱歉。

這讓人太痛苦。

「先讓我跟他談談好嗎？」

「欸？」

看到我身邊的不是新而是奏多，深雪和陽菜顯得有些訝異，但我現在管不了那麼多。

「嗯，抱歉，拖累你了……」

我也希望能在毫無陰影的狀態下和旭在一起。

這樣下去，別說改變和新共度的過去──連我們從現在到明年三月之間的所有回憶都會消失……

這天的內容，使我大受打擊。

這天在學校裏，新依然對我不理不睬。

「回家路上，你去攔住他。然後，我再把事情說出來。」

沒有任何不安，開心度過每一天。

再見。

我這麼一說，奏多理解地點點頭。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抱歉，謝謝你。」

去吧。奏多這麼說著，從背後推了我一把。我朝正走到公園附近的新走去。

「新！」

「旭……」

「我有話跟你說……」

「我無話可說。」

「新不說也沒關係，但我有話要說！」

大概被我的氣勢嚇到了，新低下頭，小聲說：

「好吧，如果只是一下子……」

「謝謝你。」

我們並肩坐在公園裏的長椅上。

「身體還好嗎？」

「欸？」

「昨天你提早回家，應該是因爲身體不舒服吧？」

「我沒事，謝謝你。」

「那就好……」

「……」

對話中斷。

「我再問你一次，新有沒有瞞著我什麼事？」

「新？」

「你……」

「所以，請你告訴我。」

「他就快死了，因爲心臟有毛病，所以繼續和他在一起也不是辦法。」

奏多突然出現，抓住我的手，把我拉到他身邊。

「如果是我，就不會讓你這麼難過了，也不會讓你露出這麼痛苦的表情。反正……新也說我可以這麼做。」

「對吧？新？你想被旭討厭不是嗎？既然如此，我幫你跟她說。」

「唔？」

「爲什麼這麼問……」

「旭……」

但是，就在嘴脣即將觸碰前，奏多伸出右手擋在中間。

緊閉雙眼，甩開我的手，新這麼說。

「……奏多？」

「我說旭啊，和新分手，和我交往吧？」

新鐵青著臉，想上前抓住奏多，奏多一個閃身，表情嚴肅地說：

「──沒事了的話……」

還以爲他要吻我了──

但是……

奏多口中說起出乎意料的話。

「欸？」

「新……」

「住口！」

「──別理那種人了啦！」

「你說什……」

我輕輕握住新的手。

「新。」

「正因爲喜歡旭，所以我不能說，不想說……就當作是我的任性吧。你要因此討厭我也沒關係。」

「我早就發現新一直自己忍耐著什麼，希望你能告訴我，因爲我喜歡你，新……」

坐立不安的新似乎想說什麼，我打斷他，這麼問：

從新看不到的角度。

聽了奏多的話，我望向新，新躲開我的視線。

「旭，這傢伙啊──」

說完，奏多抱住我──吻下來。

「唔……」

「我沒辦法陪在旭身邊！忘了我吧──」

「抱歉。」

「他都說到這種地步了，那就討厭他吧。反正這傢伙什麼也做不到。」

「看吧……以後我會一直陪在旭身邊的。」

「我沒有新想得那麼脆弱喔。我想和新一起走下去，像這樣，手牽手走下去。」

新的眼神裏出現猶豫。

「唔！」

「噓……」

奏多對慌張的我眨了眨眼，朝新的方向轉去。

「這不就是你希望看到的嗎？我幫你實現了啊，所以你……」

說著，奏多再次湊近我的臉。

忍不住閉上眼睛……好像聽到奏多輕聲偷笑。

──瞬間，耳邊傳來鈍重的撞擊聲。

「咦……」

「唔……」

「放開旭！」

我睜開眼，眼前是撫著臉頰坐在地上的奏多，和以我從未看過的兇狠表情怒吼的新。

「什麼嘛……這不是你想要的嗎？」

「纔不是！我……我……」

「哪裏不是了！你只想逃離旭！那不就等於誰搶走旭或誰讓旭過得開心都與你無關嗎！」

「我……我……」

「別再那樣了，你和旭都不希望事情變成那樣吧！」

奏多站起來，看著愣愣站在原地的新。

「再說，要是你都能做出那種決心，何不好好面對旭，那纔是真正的決心！」

「真正的決心……？」

「你或許做不到，但旭可是早就下定那樣的決心了喔！」

奏多丟下這句話就朝公園出入口走去。

嗯──新這麼點頭，滑過他臉頰的淚水沾溼我的肩膀。

「謝謝你……」

（這樣還不行的話，要怎麼辦？）

「我想應該沒問題了，那我回去囉。」

新開口想說什麼，我再度緊握他的手。

不知道過了多久──

「旭……」

「剛纔奏多說的，你都聽到了吧？」

「說得好聽是爲了旭，其實我只是害怕告訴旭生病的事而已。」

「新……」

「抱歉！真的抱歉！我……我……」

「……」

「旭，我……」

新一臉痛苦地說。

「不知道新爲了什麼痛苦，笑著過沒有新的生活……這種事對我來說一點也不幸福！」

聽到新的道歉，我心想，即使這樣他還是無法明白我的心意嗎？即使這樣他還是要堅持拒絕我嗎？分不清是悲傷還是不甘願的情感難以遏止。

「還好嗎？」

「奏多！」

「我原本只想逃避。」

感覺新微微顫抖，我把手繞到他背上，輕輕環抱著他。

「沒問題的，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會陪在新身邊。在新身邊陪你一起笑……所以，讓我們在一起好嗎？」

明明不想哭，眼淚卻溢滿眼眶。

「新？」

「……」

明明想好好說話，卻愈來愈泣不成聲。

「嗚……」

留在公園裏的──只有我和新兩個人。

我忍不住喊住他。

「那傢伙說的沒錯，我生病了，而且……不知道還能活幾年，你跟我這種人在一起……」

「……那傢伙啊，又笨又沒毅力又什麼都喜歡自己一個人煩惱，是個令人傷腦筋的傢伙……可是他人不壞啦。請你多多照顧我這位死黨了。」

奏多回頭看我，按著被揍了一拳的臉頰，撇嘴一笑。

「旭……」

輕輕放開我的新，眼睛有點紅。

正當我這麼想時，瞬間，一股溫暖環繞了我。

「旭……抱歉。」

說著，奏多揮揮手，頭也不回地離開。

「就算是這樣！我也想和新在一起！」

「只有這樣不行嗎？因爲喜歡所以想陪在你身旁，這樣不行嗎？」

「讓我陪在你身邊！我想在新身邊，和你一起創造快樂的、喜悅的回憶！爲了小事爭吵、和好，然後在一起開心地笑，無論幾次都想告訴你──我最喜歡新了。」

「對不起……」

「……」

「新……我喜歡新喔。」

一字一句……新喫力地慢慢開始說。

「自從得知生病，媽媽每天都在哭，其實我都知道。所以，我不想讓旭也因爲我而哭泣。這是真的……可是……」

「可是？」

「那一定只是我微不足道的自尊心作祟吧，你不要笑我喔。」

「我不會笑。」

「我不想被旭當成病人對待。不希望你覺得我很可憐，不想看到你用同情的眼神看我。」

「新……」

新用力握住自己的手，看起來握得好疼……我輕輕把手放在他手上。

感受到我手心的溫度，新虛弱地笑了。

「我不想被人小心翼翼對待，我希望自己也能不在意生病的事，像正常人一樣和旭笑著在一起。」

「我從來沒有認爲你可憐。」

「旭？」

「但是，希望你能讓我爲你擔心。」

「唔……」

希望新明白我的心意。

希望他知道我把他看得多重。

希望他知道我有多需要他……

「舉例來說，如果我感冒的話，新一定也會擔心吧？如果我骨折了，你一定也會說不可以跑步吧？就和那一樣喔。」

「……」

「在新身邊，和你一起歡笑，時而爭吵，不只心臟的事，要是你感冒的話我也會擔心，跌倒的話我也會伸手拉你起來……我想像這樣近在你身邊，和你在一起。」

「旭……」

「未來的事誰都說不準。」

把剛纔那件事的真相告訴新，他才吁了一口氣。

「都是我的錯……旭才……」

「新想跟誰在一起？」

「咦？」

這是很大的改變。

「那是……奏多爲我們演的一場戲。」

「可是，真的很抱歉！」

當年的我不知道新的病，現在的我終於得知。

「……」

「旭……」

「沒有啦，沒什麼。」

說著，新再次緊緊擁抱我。

「我太晚說了……對不起。」

新抓著自己的手，指甲都陷進肉裏了。看到他一再向我道歉，我趕緊否認。

「要是我能早點告訴旭，你就……不會被奏多親了。」

新放開緊握的手，我立刻握住他。

「新？」

「新希望誰陪在你身邊？」

「──咦？可是剛纔……」

「他沒有親到我喔！」

「謝謝你告訴我。」

「欸？」

「生病的事，謝謝你告訴我。」

噯、新。如果是現在的你，一定不會什麼都不說就離開我了吧？

這異想天開的比喻，讓新忍不住笑了起來。

「我想像這樣，牽著手，一起往前走。」

放開緊抱我的手後，我們相視而笑。

「比方說，明天遇到車禍，或是生了急病也會死掉，又或者，搭公車被捲入挾持事件。」

「可是，我可能會死掉。」

說著，新低下頭。

「什、什麼嘛，原來是這樣……我還以爲奏多真的……那個……親了旭……」

眼前的新忽然低下頭。

我苦笑著這麼說，新皺起眉頭。

「噗，什麼挾持事件啦……」

「咦？」

「全部……全部都是旭！」

雖然不是新主動告知這一點讓我有點擔心，但是，如果沒有建立起良好關係，就算奏多幫忙，新一定還是不願意說出口……

「再怎麼說是爲了新，奏多也不可能親不喜歡的女生吧……」

「可是，真要說的話不是沒完沒了了嗎？我……我只想跟我想在一起的人在一起！和新在一起！」

「……旭。」

我無論如何都想把現在自己的心意傳遞給他──

「我眼中只有新，只喜歡新一個人喔。」

「嗯……」

「這就是爲什麼，現在我會在這裏。」

「旭……」

新抬起頭，我伸手輕撫他的臉，微笑著說：

「不要懷疑我這麼喜歡新的心意。」

「……抱歉。」

「我最喜歡你了喔。」

「我也是……最喜歡你。」

新把手疊在我輕撫他臉頰的手上。

他的手緊緊握住我的手，傳遞著他的體溫。

「新？」

和我的手指交纏，新紅著臉靠近──我們在夕陽西下的公園裏接吻了……吻的滋味酸酸甜甜，但也帶有一絲苦澀。

◆◆◆

醒來了。確認回到現在後，我環抱自己的身體。

「啊……終於走到這一步了！」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

就真正的意義來說，走到這裏纔算剛踏上起點。

「這麼一來，到了三月時，新應該就不會什麼也不說地消失了吧……」

說不定未來早已改變。

「得去向深雪確認纔行……」

5月2日

「不是叫你冷靜點嗎？我的想法是這樣的，如果旭你本身沒有改變的話，大概無法改變過去。」

這麼說著……深雪皺起眉頭。

希望旭知道之後，對我說即使如此仍願意和我在一起……

「你想確認我記憶中的過去是什麼樣的，是嗎？」

要是沒有奏多，新說不定不會像那樣對我表達自己的心意。

我情不自禁大喊，深雪制止了我。

「喔、早啊，你今天真有活力。」

「我也得向奏多道謝纔行……」

生病的事，終於被旭知道了。

……說不定我內心深處是希望她知道的。

「我自己說的話……」

奏多笑著對我說「太好了」。

想著新，還有──那個把別人的事當作自己的事一樣拚命的體貼好友。

「深雪？」

「嗯，所以，我想跟深雪確認一下。」

明明是我自己的事，我卻不知道事情如何發展，真是教人心癢難熬。

「這就表示，必須靠你自己說的話扭轉三月那天新的心意，否則，就還是改變不了接下來的過去。」

從過去到未來，一直都最喜歡旭。

「怎麼會這樣！」

「你冷靜點聽我說喔，在我的記憶中，到了三月你們兩人還是分手了。」

真的、真的很感謝他。

深雪一進教室我就去找她，向她報告昨晚夢中的事。

讀著日記裏的文章，回想剛纔發生的事。

「早安，深雪！」

旭竟然還跟我道謝。

「啊、可是……才六點啊……」

實在太對不起那傢伙了，不過──

……不過，或許這樣也好。

這時間太早了，不好聯絡她。抽回想拿起手機的手，我朝放在桌上的日記本望去。

我重複深雪的話。

「什麼意思？」

「這樣啊，終於走到這一步了呢。」

「嗯……」

明明那麼堅持隱瞞的，現在心情卻輕鬆得像騙人的一樣。

「太好了……」

還有，正在煩惱怎麼面對奏多時，那傢伙晚上就像什麼也沒發生過似地跑來家裏了。

這麼一想，闔起日記本，雖然時間還早，我開始準備出門上學。

「一路走來都已經做了那麼多事，就只有分手這個事實怎麼也無法改變，對吧？」

我可是讓她一起揹負了這麼沉重的東西啊……

旭，我最喜歡你了。

爲了搞懂她的意思。

「──還有，旭你本身的記憶並沒有被洗掉，不是嗎？」

「欸？嗯、對啊。」

「這樣的話，就算現在狀態已經改變，從我這裏問到的狀況依然不是屬於旭你自己的記憶吧──只不過是個紀錄罷了。」

「只不過……是個紀錄……」

我腦中的記憶，是與新分手後的三年……以及，被我改變後的過去的記憶。

──只有這些記憶。

所以，就算因爲我現在的行動，改變了和新過去的關係──我仍無法擁有那之後的記憶。

「既然如此，乾脆不要改變那件事，以結果來說不是比較好嗎？」

「深雪……」

「明明是自己的過去，自己卻不知情──說起來……除了悲哀之外什麼都不是。」

「說的……也是。」

腦中瞬間閃過的是「這不就是過去的記憶遭塗改的深雪自己嗎」……不過，我無法將這句話說出口。

因爲深雪自己一定就是這麼感覺的……

「……」

看我說不出話來，深雪對我微笑說道：

「真拿你沒辦法，已經跟奏多報告了嗎？」

「欸？」

「和新的事啊。雖然奏多好像也有辦法知道……你還是親口跟他報告一下比較好吧？」

「說的也是，等一下我傳訊息給他。」

說完，深雪再度朝我微笑，然後走回自己的座位。

很快就顯示已讀。

那裏有著看起來好開心的，過去的我們。

回家吧。

過去和新互相表白了心意的那座公園。

「……回家吧。」

「要是乾脆別醒來……該有多好……」

深夜，家人都睡著後──我打開新的日記本。

漫畫或電影裏常見的穿越時空情節，主角都能一直待在過去或未來……爲什麼我總是非得回到「現實」不可。

愈是喜歡新……現實就愈悲傷﹑愈痛苦……

他只回覆了一句。

回過神時，我已來到那座公園。

她的表情看起來好難受。

忍不住摀住臉，眼淚落在我的手心。

和新互相明白彼此的心意後，我更加喜歡他了。

回到有新的那個世界去。

不可能有答案。

而我只能看著她的背影。

我向她說明了病情，包括我能做什麼﹑不能做什麼。

我和新坐在長椅上接吻的情景掠過腦海。

回頭一看──無人的公園另一端，夕陽正在西沉。

我踱步走向公園出口。

昨天在這裏和新接吻。

爲什麼我必須承受這麼痛苦的思念……

「嗚……唔……新……」

要是乾脆別醒來，就能一直一直待在過去了……

放學後，我總覺得不想直接回家，決定繞個遠路。

【我已經順利從新口中聽到關於生病的事了，結果還是依靠了過去的奏多。謝謝你，還有，抱歉啊。】

「嗚……新……」

【恭喜你。】

第一堂課開始前，傳了這樣的訊息給奏多。

「抱歉。」我這麼一說，旭就對我說﹕「不要道歉。」

5月3日

──不管怎麼想，都得不到答案。

旭到家裏來玩。

奏多傳來這樣的訊息。

但是，今天……新已經不在這裏。

「唔……」

我忍不住把浮現腦海好多次的這個念頭說出口。

黃金週連假第一天。

「啊……」

「就在這裏……」

謝謝你……

至今讓你那麼難過，對不起。

今後我不會再隱瞞你任何事……

所以，直到必須分開的那天來臨前──請留在我身邊。

「新……」

從日記裏感受到新的心意。

這麼一來……這麼一來，一定……

關掉電燈，我輕聲低喊著最愛的人的名字……閉上眼睛。

◆◆◆

「唔唔──難以決定……」

醒來後，回到過去的我一直站在衣櫥前，拉出一件又一件的衣服。

「這件……好像太正式了，這件會不會太可愛？欸？我竟然有過這種衣服？」

站在鏡子前試穿，這件也不滿意，那件也不適合，就這樣過了一小時……

「啊！再不出門就要遲到了！」

最後，我換上有點可愛的連身裙，匆忙趕往和新約定碰面的地方。

「抱歉抱歉，我遲到了。」

「沒事，我也剛到。」

「呼、呼……抱、抱歉……」

「不用這樣跑也沒關係啦……」

「因爲……不想、讓你等……」

更何況──

「我想趕快見到新……」

「真的嗎？那走吧。」

我不知如何是好，往新的方向望去，新再次緊握我的手。

「那、那個……」

握住他伸出的手，我們相視而笑。

「來了──歡迎歡迎。」

「這是……當然的吧。」

「呃……」

（不過，男生果然還是會覺得介紹女朋友給爸媽是件麻煩事吧？尤其在他這個年紀。）

「是耶，欸、得把你介紹給爸媽纔行喔？」

「嗯！」

「啊……」

「……我知道呀。」

「唔、嗯……是喔？」

「反應也太慢了吧……」

「……」

「打、打擾了……」

「是、是喔……」

忍不住喊了他的名字，新看了看我，臉上是淡淡微笑。

「咦？爲什麼？」

但是，新什麼都沒說。

新的媽媽笑著出來迎接我們。

畢竟……

我腦子還在轉個不停，新的家已經到了。

「欸……啊！」

新的反應令我不安。

纔剛邁開腳步，新就伸出右手。

新難爲情地搔了搔頭，我站在他身邊調整呼吸。

新完全不懂我的緊張，我差點虛脫。

「──喏。」

「對不起，不過我不喘了。」

「欸？」

接著──

「我回來了！」

「新……」

「欸？」

「新不緊張嗎？你現在……是要帶女朋友回家耶？」

「還問爲什麼？因爲要去你家玩啊！」

「說的也是。」

「媽！這位是竹中旭，我的……女朋友！」

「手！」

「啊──可是，好緊張喔！」

「上次來的時候不是打過招呼了……而且──」

「而且？」

「奏多有說你是新的女朋友了啊。」

對喔，那天……

「抱歉，新……我跟伯母打過招呼了。」

「什……麼啊！虧我還這麼緊張！不過，還是得正式介紹一次纔行！」

「那之後發生一堆事，我就忘了。」

「唔，你這麼說我也有責任……」

「──雖然不知道你們在說什麼，能不能快點進來？」

「啊、是……打擾了！」

在新的母親催促下，呆站在門口的我們趕緊脫下鞋子。

看到這樣的我們，媽媽又笑了。

「我知道你們感情好，但把手放開才比較好脫鞋子吧？」

「唔！」

我們倏地放開手……看到這一幕，新的媽媽似乎覺得很好笑，再次露出笑容。

「──新，要不要把客廳裏的點心拿上去喫？」

脫下鞋子，正要上樓時，新的媽媽叫住我們。

「啊……也好，旭，你幫我拿一下好嗎？」

「好！」

猶豫了一下，新一臉抱歉地消失在走廊盡頭。

（好、好尷尬。）

「──進入今年之後啊……」

「我……我最喜歡新了！」

「旭，那個……」

「嗯？」

「……」

輕聲這麼說著，新的媽媽看著我，像是快哭起來了。

「不，沒什麼。」

「……」

只剩下新的媽媽和我。

「不、不會……我纔要感謝新願意和我這麼好。」

「……剛纔啊。」

「其實我知道。」

媽媽摀住嘴巴，輕聲說﹕「這樣啊……」

「旭？」

「請聽我說……」

留下的是……

「一定是因爲……認識了你的緣故。」

（啊……）

「謝謝你。」

「就是……不管是生病的事，還是新的煩惱，我都知道。不過，就算是這樣，我還是想和新在一起！我是這麼想的！」

新的媽媽一臉驚訝地看著我。

看到新的媽媽強顏歡笑的樣子，我想起那天的事，胸口一陣刺痛……

「唔！」

「咦？」

我緊張得連聲音都變僵硬了。新的媽媽溫柔地笑著說：

「……」

「咦？」

「……旭。」

「……」

「嗯？」

「欸？」

爲了甩開這樣的心情，我斬釘截鐵地對新的媽媽說：

轉頭朝走廊看了一眼，新的媽媽微笑說道：

「是、是！」

「新生病的事，其實我知道。」

「沒事、沒事……」

「就算是這樣，你還是……」

「那孩子笑的次數變多了，也很期待去上學的樣子。」

「別這麼緊張呀。呵呵，你和新感情這麼好，我看了也很欣慰。」

新的媽媽欲言又止，最後還是沒有說出口。

我們帶著點心和果汁上二樓。

關上房門後，新這麼說。

「你跟我媽說了什麼？」

「你想知道？」

「當然想啊……」

「祕密。」

「什麼嘛！」

我笑了，新不滿地噘起嘴。

「新的媽媽很愛你呢。」

「我可沒有戀母情結喔。」

「我知道啦。」

「那就好。」

一邊閒聊，一邊喫新的媽媽準備的點心。

接著……

「就像昨天說的，我的心臟有毛病。」

「嗯……」

進入──今天的正題了。

「怎麼說呢，沒事的時候就像這樣很正常，一旦發作就需要喫藥或去醫院。不能做劇烈運動，去遊樂園也不能搭雲霄飛車之類的遊樂設施……」

「這樣啊……」

所以很難一起去遊樂園玩了，這麼說著，新笑了。我──我不知道該做出什麼表情纔好，只能用曖昧的笑容帶過。

看到這樣的我，新又笑著說：

「這、這樣啊……」

爲什麼非分手不可，我曾經不明原因，一再哭泣。

你露出我最喜歡的笑容，我也笑著待在你身邊。

不過，我們就這樣……

永遠保持在你身邊笑著的模樣。

3月15日

一想到新寫下這些話時的心情，我的心就好痛。

抱歉，旭。

這一頁……文字因淚水而暈開，紙張因曾被淚水沾溼而發皺的一頁。

「不過從現在起，也會告訴旭了。」

──有點哀傷的勾小指──

要從那天，重新來過──

自從收下這本日記後，發生了好多事。

◆◆◆

翻閱日記的手停了下來。

再見了，旭。

我希望自己在你心中

「不過，除此之外和一般人沒有不同。我可以去上學，也可以像這樣和旭在一起。」

因爲我已經下定決心。

嶄新的我們，從此開始。

「新……」

從過去到現在到未來，我永遠都最喜歡你。

也曾因爲你已經不在而哭得睡不著。

不過，不能讓你看到我接下來的樣子。

爲了那一天──

今天，也是我跟旭說再見的日子。

「嗯，答應你了。」

「嗯……」

有歡笑的日子，也有哭泣的日子。

說著，新露出神清氣爽的表情，像擺脫了沉重的附身般平靜。

「因爲得定期回醫院檢查，有時放學後或星期六必須去醫院，身體不舒服時也可能要休息或早退，這種時候，在學校裏一律對外宣稱我感冒了──還有，現在說的內容，除了爸媽和老師之外，只有奏多知道。」

我闔上日記，躺上牀。

爲什麼不讓我待在你身邊，知道原因後，我也曾懊悔不甘。

……我走向死亡的樣子。

「新，抱歉。」

「你答應我了喔。」

即使如此，想再見你一次──希望那天能夠重新來過，我不斷地回到過去，爲了去見你。

我快速翻閱日記。

今天即將舉行畢業典禮。

可是，現在那些事都無所謂了。

說完，我們像小孩子一樣勾小指。

約定了重要的事。

爲了回到過去，今天也踏上那條走過無數次的路。

◆◆◆

第二次的畢業典禮，比三年前更冷靜，也比三年前更緊張。

那時的我，因爲即將畢業而寂寞哭泣。

那時的我，還不知道後來即將面對分離。

可是……

（沒問題……爲了這天，已經重新來過好多次……）

一定不會再發生那種事。

我的心意……新一定能明白。

因爲我們約定好了……

「──班代表，鈴木新。」

「是！」

老師一一讀出班上同學的名字後，新代表全班上臺領取畢業證書。

新一臉緊張，從校長手中接過證書。

（新……）

「喂、這位同學，你要做什麼！」

「咦？」

聽見校長慌張的聲音，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就在這時，麥克風發出刺耳的噪音。

接著──

「不好意思！可是，我有些話想說……」

「新？」

站在講臺上的新，從校長手中拿過麥克風，凝視我們。

「嗯……」

「旭。」

「我……我有心臟病，雖然還沒聽到醫生直接宣判，但我自己再清楚也不過……我已經來日無多。所以，我曾經放棄一切。不管是跑步，還是認真做什麼事──甚至放棄真心喜歡什麼人。」

說完，新把麥克風交還校長。

和三年前一樣，新對我說了這句話。

感覺得到心臟跳得好快，甚至感到心痛。

新這麼說。

「抱歉，旭。我們好像……還是不能繼續交往下去。」

這時，新似乎瞥了我一眼。

「旭，我有話跟你說。」

「所以，我很慶幸自己在這間學校度過這段時光！謝謝大家！」

畢業典禮順利結束，被田畑老師唸了一頓的新跑到正在操場拍照的我們身邊。

接著──

「啊……」

「新……」

「很抱歉突然這麼做！不過，我有些話無論如何都得說，三分鐘就好，請借我一點時間！」

「欸？」

走到和那時一樣的地方，新轉身面對我。

又要和那時一樣對我說那些話了嗎？

走向後花園時，我們都沒有說話。

「新……」

打斷我的話頭，新一臉快哭出來的樣子，卻又笑著對我說：

我們相視微笑，我凝視新的臉。

「……」

和當時一模一樣的字句。

整個體育館內一陣騷動。

「恭喜畢業。」

「可是，在我國三這一年，我盡情地哭，盡情地笑，和朋友做了不少蠢事──和最喜歡的女生一起度過了這段時光。即使是這樣的我，也能抬頭挺胸享受幸福的國中生活，製造許許多多的回憶。」

這是安排好的嗎？我聽見有人這麼說。不，這是──

「其實，我本來一直打算在今天和旭分手，因爲我希望旭只要記住快樂的回憶和我笑著的模樣就好。」

和那個做了無數次的夢裏一樣的表情。

不，剛纔的新已積極面對未來了，所以，他一定……

「我原本想這麼說的。」

「新……」

「新也是，恭喜。」

「旭！」

「……」

「爲什──」

新帶著閃閃發光的表情訴說著，我、奏多、深雪和陽菜以及班上同學都哭了。

新要走回位子上時，先是一個人，接著第二個……衆人陸陸續續拍手。不知不覺，整個體育館裏所有人都爲他鼓掌。新難爲情地回到位子上。

「怎麼這樣！」

「可是，我做不到。」

新朝我前進一步，拉起我的手。

我緊緊握住他的手，新再度微笑。

「我啊，沒辦法上高中了，必須去住院。比起告訴旭生病的事時，症狀又惡化了許多。所以，今後就算繼續在一起，也只會讓旭難過。」

「難過也沒關係！我想和新在一起！」

「嗯，我也是，我也想和旭在一起。今後身體可能會變得很虛弱，也可能會死……即使如此──你還是願意待在我身邊嗎？」

「願意……我要和你在一起！」

明明打算笑著這麼說，淚水卻不斷湧出眼眶，嗚咽使我泣不成聲。

但我還是拚命擠出聲音訴說心意，新輕輕抱住我。

「抱歉，我無法把你推開。」

「新……」

「就算再難堪、再窩囊……我也希望你陪在我身邊。」

新抱住我的手用力了些。

所以我也緊緊抱住他。

爲了讓他知道──我會一直、一直在你身邊。

「希望有朝一日……」

新抬頭看翩翩飛舞的櫻花瓣。

「希望有朝一日，能和旭一起去看盛開的櫻花。」

新的語氣就像是那天永遠不會來臨似的，我悄悄握住他的手。

「一定可以去的！」

「說的也是。」

新微笑著這麼說，再次抬頭仰望天空。

「旭……」

「一定、一定可以去的！」

彷佛要將飄落的花瓣烙印在眼底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