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好，那就在這裏解散！」

老師的聲音使我回神。

老師冗長──不，是值得感謝的訓話似乎終於結束，班上同學也準備原地解散。

我站起身來拍掉沙子……和站在附近的新四目相接。

「……」

新難爲情地別開臉，一旁的奏多不知對他說了什麼，新臉都紅了。

「新！」

聽到我的聲音，新好像嚇了一跳……又像放棄掙扎似的，再度轉過頭來。

（嗯──果然還是一樣啊。）

那之後，我們悄悄回到營火晚會場，但是……不管是走回去的路上，還是回到營地後，或是回程的遊覽車上，新都沒有說話。

每次四目相接，他就會把頭轉開。

好像想說什麼，但最後又放棄了。

但我知道……新以爲我沒發現，其實我知道他偷偷看了我好幾次。

也許是因爲這樣吧，雖然和去程的遊覽車時一樣沉默，但氣氛已經不再那麼沉重。這次飄散在我們之間的，是一種彷佛搔不到癢處，溫柔又羞赧的沉默。

話雖如此，我也不想在這種狀態下說再見。

「……什麼事？」

先是露出不知所措的猶豫表情，之後像是下定決心似的，新朝我走來。我用開朗的聲音對他說：

「露營很好玩呢！」

「嗯、是啊。」

新的語氣雖冷淡，但他連耳朵都羞紅了，這副模樣真是惹人憐愛。

日記本里令人悲傷的內容一定消失了吧。

原本把放棄自己視爲理所當然的新，也選擇走上不放棄的路。

即使是這麼沒用的我，唯有一點可以肯定……

「嗯唔……天亮了。」

「欸？」

果然我沒有資格參加露營……

老實說，我不知道該寫什麼纔好。

「如果你要繼續這種態度的話，我可能無法等太久喔。」

「騙你的啦。」

這麼說完，我們笑著對彼此揮手。

驚慌失措之後，又恢復一如往常的新了。

◆◆◆

正想跟老師說明狀況，請爸媽來接我回家時，旭……她竟然說要去拿回揹包。

4月20日～22日

我一邊回憶那三天的事，一邊打開日記本。

「嗯……學校見！」

雖然只是一點一滴，但過去確實開始改變，我爲此感到安心。

──每次醒來，都會因爲新已經不在世上的事落淚。

可是今天……

然後，我……

喜歡旭的心情，絕對不想放棄。

是旭讓我察覺這點……我想和她共度更多時光。

老實說……和旭一起看到揹包掉下去時，我心裏想的是「果然如此」。

我不知不覺淚流滿面。

（太好了……新的心裏多出了不放棄的選項，真是太好了。）

好喜歡，不過……

「新……」

「對了！」

我喜歡旭。

「嗯？」

從夢中醒來，我再度從過去回到現在。

我曾經以爲只要放棄就好，但或許不是這麼一回事。

（新積極向前了……）

自己做的事……太難爲情了，無法化爲文字。

「噯、新。」

「那就後天學校見囉！」

回程的遊覽車上，因爲太害羞，跟旭一句話也沒有說……

明明不可能知道我放棄自己的事，旭卻要我別放棄。

新驚呼失聲，我促狹地笑了。看到這樣的我，他才放心地吁了口氣。

代替旭去幫我拿回揹包的奏多，在回程的遊覽車裏告訴我，說他很高興我能從頭到尾參加完活動。

明天利用補假去一趟醫院吧。

我想問醫生，接下來我會怎麼樣。

新的文字透露出他的心境。

「奇怪……怎麼會……哭了呢……」

即使如此，他還是會死。

「他都已經這麼努力，不願意放棄了……」

爲了抹去奏多那句話，我擦乾眼淚，再次翻開日記。

「反正今天放假，繼續看……」

──手機震動聲──

聽見手機傳來收到訊息的聲音，我停下正要翻頁的手。

「會是誰呢？」

螢幕上出現的是個懷念的名字。

──辻谷陽菜 未讀1──

「陽、菜……？」

和現在的陽菜最後一次見面是在新的葬禮，只見了短短一面。

「怎麼了嗎？」

打開通訊軟體，隨著可愛貼圖跳出來的，是一行【好久不見，最近能碰面嗎？】的訊息。

「好久沒這樣約出來碰面了呢。」

「嗯，對啊。」

我們約在車站前一間有點吵雜的咖啡店，姑且先進去點了東西。

好一陣子沒和陽菜聊天了，比起國中時，她顯得成熟不少。

「上次睽違許久見到旭，總覺得好懷念。」

所以才聯絡了你。陽菜笑著說。

因爲這是個理所當然不會提到新的世界……

「陽菜現在好像過得不錯呢──」

樓下傳來媽媽生氣的聲音。

約好下次再出來玩，和陽菜道別後，才發現天已經快黑了。

學校的事，陽菜的社團生活，奏多的事……

來醫院了。

「不喫晚餐嗎？」

我們互相報告近況，天南地北地閒聊。

每件事都聊得好開心，時間一轉眼就過了──

我笑著這麼說，陽菜也笑了。

望向手錶，陽菜慌張地說。

醫生說我的身體漸漸有好一點。

回到家後，我跟在客廳的家人打聲招呼，就走向自己房間。

「我回來了──」

「不會不會，別介意。能和好久不見的陽菜聊天，我也很開心。」

所以，已經很久沒花這麼長時間聊和日記無關的事了。

當然並不是都沒有跟人說話，我平常也有一起閒聊的朋友。

在學校也會和深雪說些傻話，兩個人笑成一團。

說不定，一年後我得對旭說出殘忍的話。

回到有新的世界──

「就是一年。到時候一定得做出決定。」

4月23日

旭會原諒我嗎？

與陽菜的對話和新無關，以現在發生的事爲中心，這讓我感覺輕鬆。

「你在忙嗎？不好意思啊這麼臨時。」

即使如此仍希望她待在我身邊，這樣的我太自私了嗎？

但也有點寂寞。

但是，我只想趕快回到過去。

在過去的世界裏已經見了好多次面，和現在的陽菜倒真是好久不見。

「嗯嗯……好像好久沒跟誰說這麼多話了。」

醫生是這麼跟媽媽說的。

可是──自從收到那本日記本，和現在的深雪說話時，總是會以日記本的內容爲中心，聊的都是過去的事……

「喫過了。」

「不會，沒問題的。我也很想跟陽菜見面。」

「今天謝謝你喔，還有抱歉呢，把你留到這麼晚。」

「真是的！不回來喫要早點說啊！」

還叫我加油。

「已經是這時間啦！」

可是……醫生跟媽媽說的不是這樣。

他這麼說。

因爲護理師叫我，後面他們還說了什麼，我就沒聽到了。

或者，希望這一刻也能和旭在一起的我太自私？

「一年……」

一年後會發生什麼，我很清楚。

將近一年後，國三那年的三月──新甩了我。

「過去的新也是在知情的狀況下和我交往的嗎……」

雖然不願意這麼想，但那些和新共度的日子，背後竟然有這樣的決心嗎？

「要是能早點知道，我就會更珍惜和新在一起的時光嗎……」

不管怎麼想，已逝的過去無法改變。

既然如此……

「只要在改變後的過去中珍惜他就好。」

這麼喃喃低語的我，今天也啓程前往過去，新在那裏等著我。

◆◆◆

在過去的世界醒來，一看手機的時間，就快中午了。

「因爲放假的關係，睡過頭了……」

我打了個哈欠，拿著手機下牀。

「新今天應該在醫院吧。補假也不用去學校，做什麼好呢……」

正當我這麼想時，手機發出震動。

──電子郵件：堂浦奏多 1封──

「奏多？」

發生什麼事了嗎？我不安地打開信箱。

【今天有空嗎？不會耽擱太久。】

「今天嗎……」

那是……

奏的表情很嚴肅，我心跳加速。

我不斷思考，就是得不出答案。

「奏多你真的很喜歡這個溜滑梯耶。」

【兩點在學校附近公園碰面如何？】

「什麼都不說嗎？」

「旭，你──新的日記本是不是在你手上？」

總之先換衣服吧。這麼一想，把手機放在桌上時又震動了。

我回信告訴奏多沒問題，放下手機開始準備。

「怎麼了？」

「沒關係，我也剛到。」

奏多眯起眼睛朝身後的溜滑梯投以一瞥，然後再次望向我。

「奏、多……？」

「……你不是現在這個時代的你──對吧？」

「呵呵呵……」

「咦？」

聽了我的話，奏多皺起眉頭。

「你怎麼了？」

──瞞不了他。

「如果是的話，一切就都說得通了。像是新揹包的事，爲什麼你會那麼拚命想拿回揹包。還有，開學時明明你們纔剛認識，爲什麼你就會拿講義去新家給他。還有……爲什麼你會知道我喜歡這個溜滑梯。」

我瞬間的動搖，奏多沒有看漏。

「……」

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我依然沉默。

這個表情，我不陌生。

不論過去或現在，奏多總是突然聯絡我。

我這麼想著，輕輕點頭。

沒記錯的話，最近纔剛看過。

「……」

寄出信件後，我闔上手機。

「……」

「看來我說對了……」

「等一下如果你覺得我講了奇怪的話，笑笑當沒這回事就好。因爲有件事我無論如何都想問。」

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奏多……怎麼說纔是正確答案？

【早，今天沒問題喔。要去哪？】

說著，奏多從溜滑梯上滑下來。

該含混帶過，還是該坦承真相……

「那我換個方式問好了──既然現在的你手上有新的日記，是否表示，在你那邊的時代，新已經死了？」

「抱歉，久等了！」

「唔……」

釐清了一切的奏多搖搖頭。

「果然是這樣……所以，你是爲了改變過去纔來到這裏的，對嗎？」

「……」

奏多無言凝視著我。

「……」

打破沉默的，是奏多的輕聲嘆息。

「唉，我並不打算責怪你。」

「咦？」

「畢竟我們……也沒有立場說別人什麼。」

奏多的語氣聽來苦澀。

「什麼意思？」

「不過，我並不贊成這麼做。旭，不管你想做什麼，我都不會插手。只是……」

「只是什麼？」

奏多朝我踏出一步，這麼說：

「只希望你不要讓新發現。」

「咦？」

「我們已經知道死亡是無法改變的……要是新發現未來的旭來到這裏，他──」

「奏多？」

「沒事……可以答應我嗎？絕對不要讓新知道……」

奏多露出嚴肅的表情。

「我知道了，絕對不會讓他發現。」

「約好了喔。」

「嗯，約好了。」

和奏多道別後，一回到家，我立刻倒在牀上。

「嗯……謝謝你。」

「誰教我們從小一起長大。」

「嗯。」

「奏多……」

我深刻感受到奏多的體貼，內心一陣難受。

「咦？那爲什麼……」

「所以……」

「你對新真好。」

──不管我怎麼想，都想不出答案。

回想和奏多的對話，我喃喃自語。

「維持原樣就好。」

爲什麼新會在這本日記本里寫下日記呢？

爲什麼要把日記本交給我呢？

「我也不希望你受傷。對我而言，旭也是重要的朋友啊，所以……你也別太勉強自己。」

「是不是應該否認纔對啊……」

「旭，你也是喔。」

「可是，我無法看著那麼認真的人說謊……」

「就是一年。到時候一定得做出決定。」

還叫我加油。

接著，他又認真地看著我說：

說不定，一年後我得對旭說出殘忍的話。

「呼，不過，既然答應了奏多，就一定要隱瞞新到底。」

「……我相信你。」

他這麼說。

「好累……」

按照奏多的說法，新應該也知道日記本的祕密。

「不過，剛纔我也說過，旭試圖改變過去時，我不會插手。無論是好是壞。」

說著，奏多輕聲笑了。

醫生說我的身體漸漸有好一點。

「咦？」

◆◆◆

更何況那是奏多。

聽了我的話，奏多才不再板著一張臉。

「反正多個人幫我看著新，以免他太勉強自己，對我來說也是好事。」

他知道日記本的存在，也知道能靠日記本回到過去。

4月23日

我一臉緊張，奏多對我溫柔微笑：

來醫院了。

可是……醫生跟媽媽說的不是這樣。

醫生是這麼跟媽媽說的。

因爲護理師叫我，後面他們還說了什麼，我就沒聽到了。

即使如此仍希望她待在我身邊，這樣的我太自私了嗎？

或者，希望這一刻也能和旭在一起的我太自私？

旭會原諒我嗎？

噯，旭。

會不會有那麼一天，

你看到這本日記，

知道我是這麼喜歡你。

如果發生和那時一樣的事……

當你得知這本日記本的祕密時──事實或許會讓你感到痛苦。

面對無法改變的過去，你可能會很難受。

可是，我希望能讓你知道。

我是多麼地幸福，

又是多麼喜歡你。

明天，

我要把這份心意告訴旭。

醒來時讀了日記，比上次增加了一段內容。

彷佛透過這段內容回答我的疑問似的。

──能造成這種改變的，就我所知只有一個人。

（明明說他不插手的……）

奏多……一定去對新說了什麼吧。

我準備一下就出門了。

一如往常的，朝手機望去。

「你今天好早。」

雖然已經知道旭的心意，還是很緊張。

「我們即將就此開始。」

「是喔……」

「早安。」

我繼續往下翻開日記。

再接著做夢吧。

有生以來第一次的告白。

已經只能在夢中相見的你──心愛的你。

和平常不太一樣的氣氛，讓我們無法順利對話。

但不知爲何，總覺得新會在。

比平常到校的時間早一點。

我向旭告白了。

醒來時，我再度回到過去的世界。

◆◆◆

即使說不出不會再傷害她第二次的話……

在那天來臨前，我會好好珍惜旭。

「早……」

「嗯……旭平常都這時間到？」

無言中，教室的門被打開了。

「今天比平常早一點。」

「唔！」

──4月24日 星期三──

「謝謝你……」

跟走進教室的同學打招呼後，剛纔的氣氛已被破壞。

「得快點去學校。」

我走向新，儘量用和平常一樣的聲音打招呼。

「那麼……」

一想到當時……旭也懷抱著這份心意對我告白，就對她很過意不去。

「……」

請你一直在我身旁。

「早安。」

我對好友過去的體貼喃喃道謝，儘管他聽不到。

4月24日

一進教室，新果然在那裏。

我看得出眼前的新很緊張。

爲了去見你。

「……」

「早啊，你們兩個都好早到。」

「啊、嗯……」

──無可奈何，我轉身背對新，打算回自己座位。

下一瞬間，新抓住我的手。

「新？」

「……我們走！」

說完，新牽著我的手奔出教室。

衝出教室的我們往上跑，打開通往樓頂的門。

「啊哈哈哈哈！」

「新？」

「真不可思議！只要和旭在一起，感覺好像沒有做不到的事！」

上氣不接下氣的新笑著這麼說。

跑這麼快身體不要緊嗎──以我的立場無法這麼問，內心坐立難安。

取而代之的，我爲氣喘吁吁的新輕輕拍背。

「抱歉、我沒事。」

新用力伸展背脊，躲開我的手，朝我望過來。

「旭。」

「……是。」

「上次害你哭了，很抱歉。」

「不會……」

和剛纔的笑容不同，現在的新表情緊張，一個深呼吸後……握緊我的手。

「上次沒能說的話，現在我想跟你說……我喜歡旭──看到旭的笑容，我就覺得能克服一切困難。和旭在一起，世界就閃閃發光。」

「新……」

「旭……差不多該擦乾眼淚了……」

我的心像揪在一起，好難受，好悲傷。

「啊……」

這麼一說，新便緊緊擁抱我。

「……又弄哭你了。」

新擁抱我時、兩個人並肩坐在一起時，還有──和新接吻時……

「給你用──這是洗乾淨的喔……」

眼淚奪眶而出，開口想說什麼，卻變成嗚咽。

「嗚嗚……嗚嗚……」

「我也……我也最喜歡新了！」

「嗚嗚……新……」

每一個當下，這味道都包圍著我們。

哭溼了新的襯衫胸口後，新從口袋裏拿出皺巴巴的手帕遞給我。

「嗯、嗯……」

「……回答我啊。」

非常溫暖的告白。

「我會珍惜你的。」

第二次接受新的告白。

「真的嗎？」

（是新的味道──）

（啊、對了……）

那時的記憶，唐突而鮮明地浮現。

我這句話讓新瞬間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不過很快地，他也點著頭說：「我也是。」

高興得哭出來。

「今後或許還會害你哭泣，可能會傷你的心或跟你吵架。即使如此……現在、至今和未來……旭都是我最喜歡的人。」

「嗯──因爲我、我最喜歡你了。」

「嗚嗚……嗚嗚……」

「欸？」

我說不出話。

接著，在我耳邊低聲說：

原本已快停下的眼淚，再次溢出眼眶。

這是非常溫柔──

「謝謝……」

「唔……」

我泣不成聲地看著新的臉。看到我哭花了臉，新輕聲笑了。

我接過手帕，聞到懷念的淡淡香氣。

「嗚嗚……新……」

「我會好好珍惜你，旭……你願意做我女朋友嗎？」

「啊、旭？你沒事吧？」

過去的回憶和經歷著第二次相同過去的現在──聯繫起來了。

「我沒事……」

「旭？」

我們從樓頂回到教室……不知爲何，同學們都知道我和新的事了。

「怎麼？咦……欸？」

「因爲你們兩個手牽手跑出教室啊。回來時又一副氣氛很好的樣子，看就知道了啦。」

「恭喜你，旭！太好了呢！」

「謝謝你，陽菜。」

我朝新的方向看過去，他也和我一樣，被奏多和其他同學包圍。

（啊……）

四目相接。

……跟奏多。

「（太、好、了、呢）。」

奏多沒有說話，但是臉上寫著這四個字。

「（謝、謝、你）。」

我也一樣不出聲地回應。不知是否察覺了我的回應，奏多咧嘴一笑，再次轉向新。

放學後，正當我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新一臉害羞的樣子走到我座位旁。

「旭……那個……」

「什、什麼事？」

「要不要……一起回去？」

「嗯。」

總覺得，教室裏的大家都在笑著看我們。

誰都沒有說什麼，只是從教室裏的氣氛……隱約有這種感覺。

「不、沒關係……不過你們兩個，別再開旭玩笑了。」

「好啦。」

「怎麼了？」

「啊、新！抱歉！」

（說的也是，她們一定很擔心我……）

尤其是這兩位小姐……

出了校門，走了一段路後，新忽然放開我的手蹲下去。

說著，新牽起我的手，我們走出教室。

「我沒辦法！」

「噯、你們兩個在看好戲吧？」

「啊哈哈哈哈哈哈。」

「好了好了，別生氣了。」

「那我們走吧。」

「對啊，也不想想我們多替你擔心……」

「好啦。」

我情不自禁這麼說，她們對我露出悲哀的表情。

「對啊，你看，新一臉寂寞地在等你喔。」

「可惡！」

「我是不是表現得很奇怪？從早上開始，整個人就輕飄飄的，心跳得好快，搞不清楚什麼是什麼了……剛纔看到旭好像很困擾，心想我得說點什麼纔行。可是仔細想想，那只是朋友在跟你鬧著玩的吧？我會不會說了不該說的話？」

看我笑得停不下來，新一臉不服氣。

「咦？」

看到新著急的樣子，我忍不住失笑。

「反正很好玩。」

「因、因爲新太可愛了……」

「鈴木新……？」

「真是看不下去了！」

「咦？」

急忙回過頭，看到新不知所措地站在那裏。

「吼吼吼！緊張死了啦！」

「你也去約約看啊？」

「沒關係啦！」

「欸？啊……抱、抱歉啦。」

我對故意一搭一唱的深雪和陽菜做出生氣的表情，兩人又笑了起來。

「新……？」

「好好喔！放學後的約會！我也好想……」

「沒想到旭這麼過分……」

「……」

「噗！」

「旭怎麼這麼說呢？真沒禮貌，你說是不是？深雪。」

「欸？」

「別擔心。」

「爲、爲什麼要笑啊？」

「什麼可愛啊！我可是很認真的！」

「我最喜歡新的這種地方了。」

「什……」

聽到我突如其來的告白，新面紅耳赤。

（再說……）

「要是她們兩個覺得你很奇怪，奏多應該也會幫你解釋啦。」

「……會嗎？」

「嗯！因爲奏多對新很好啊。」

聽我這麼一說，新故意露出嫌棄的表情笑了。

「那我們走吧？」

新又說了一次一樣的話。

「去哪裏？」

「去哪裏……」

我忍不住反問。

「故意的嗎？」

新先是這麼低聲嘟噥，接著再次握住我的手。

「第一次的約會！」

「唔……嗯！」

我們相視而笑，手牽著手往前走。

屬於我倆的故事就此開始。

雖說是第一次的約會，放學後能去的地方也很有限。

「嗯，我知道……」

「我不想回去！」

抬起頭，面紅耳赤的新望向我。接著──

「至少去看個電影……來這種地方也太……」

「笑什麼？」

情不自禁這麼脫口而出──我趕緊摀住嘴巴，身旁的新臉又紅了。

再次緊緊握住對方的手，我們同時站起來，踏上回家的路。

「嗯……可是穿著制服去電影院，馬上就會被通知學校了吧？又沒時間先回家換衣服。」

「唔……」

過去的我們，終於對彼此坦承感情。

在夕陽餘暉下，新的表情顯得說不出地寂寞。

新抱頭苦惱，我忍不住噗嗤一笑。

醒來之後，我讀了新的日記──闔起日記本。

「終於走到這一步了。」

手上的可麗餅早就喫完，天色也愈來愈暗。

「咦？」

「差不多該回家了……」

「在一起的時間太幸福……我也不想回去。」

學校也是……

「一定會有機會的。」

捏了捏我的鼻頭，新難爲情地這麼說。

那時我也沒能察覺……

「可是，不回去不行了……」

「真的這裏就可以了嗎？」

「這麼說來……和我交往後，新好像只請過一次假……」

「不、不是的啦，我不是那個意思……那個……」

「嗯……」

來到以前一起來過的可麗餅店，我們買了可麗餅，坐在長椅上喫。

◆◆◆

「可愛的是旭吧！」

所以，我一定要進入新的內心世界纔行。

「是啊。」

彼此都知道沒有別的地方可去。可是──我們也知道這樣的時光無法持續太久。

「嗯，可麗餅很好喫啊。」

「新好可愛。」

正因如此，才難以放開緊握的手。

「──重要的是接下來。」

「說的也是，真抱歉！」

如果重複一樣的事，過去就無法重來。

他應該都有去醫院報到，只是我不知道而已。

藥一定也有好好地喫。

忘了是什麼時候的事了，他曾說自己感冒，請了兩三天假。

「爲什麼那時我一點也不覺得奇怪呢？」

要是能察覺的話，說不定那時就能扭轉什麼了。

「這次我一定要好好察覺。」

決定不能重蹈失敗的覆轍。

在心中對自己如此發誓，現在的我開始準備出門上學。

「──大概是這樣。」

我傳了訊息向奏多報告。

立刻收到了回覆。

【我看過日記所以知道喔。太好了，接下來要加油了。】

「啊、對喔，奏多也有日記……」

不曉得奏多怎麼看待我們的事呢？這麼想時，老師走進教室了，我也趕快將手機收進口袋。

我還在回想昨天的事出神，課就上完了。爲了準備下一堂課，我的視線落在桌上的課本時，忽然有人叫我。

「旭。」

「深雪？」

深雪走到我眼前。

「還順利嗎？」

我對擔心的深雪微笑，她才露出放心的表情。

「太好了……」

「謝謝你。」

「我什麼忙都沒幫啊。」

如果能儘可能增加在一起的時間，我們的距離會比上次更近嗎？

我想盡可能和旭在一起，和旭分享更多時光。

裏面只寫著一句話。

今天開始和旭一起去學校。

「嗯，謝謝。」

忍不住對著手機這麼說，但奏多當然不可能聽見。

「咦？」

「所以，你別再露出這副表情啦。」

我拚命擦掉差點奪眶而出的眼淚，對眼前溫柔的死黨微笑。

4月25日

做好睡覺的準備，我坐在書桌前。

「真是的！」

闔上日記本，我一如往常鑽進被窩。

「如果能這樣就好了……」

──想像著新過去也像這樣打開日記本。

雖然奏多說你們老是在一起不膩嗎？

不過，一起到學校後，至少在第一堂課前能在一起。

放學後也一起回家。

「在那裏……」

竟然這麼寫。

醒來之後，準備準備就出了家門。

「哪、哪有親熱啦！」

（總覺得這樣……好害羞喔……）

就算只多一點也好……

說著，深雪也笑了。

我和新家中間的神社階梯下，新一副無所事事的樣子站在那裏。

「新……」

【不要親熱過頭囉，我這邊都看得到。】

「深雪……」

話雖如此，因爲我們學區不同，能一起走的時間很短……

腦中浮現比現在稚氣的朋友那張臉，爲了前往正在過去等待我的大家身邊──我再次入睡。

……光是這樣就很高興。

爲了確認鬧鐘打開手機一看，發現有未讀訊息。

「在我記憶中，你們直到那天感情都很好，總是笑著在一起。所以……要是能讓我忘記你悲傷的樣子也好。」

今天也打開新的日記本，這已成爲我的日課。

◆◆◆

「奏多？」

傳了一個生氣臉的貼圖過去，我關掉通訊程式。

「好，繼續往下讀吧……」

「得跟那邊的奏多說一下，叫他別在日記裏寫太多讓人難爲情的事纔行……」

今天也一如往常這麼行動。

不過，和平常不一樣的是……

距離約定時間還有十分鐘，我都已經提早了，他還比我更早到……

一下打開手機，一下拉拉特地梳理的頭髮，一下東張西望……

（啊……）

「……早。」

「早安。」

發現正在這邊偷看他的我，新輕輕揮手。

「你來得真早。」

「剛到而已啦。」

（騙人。）

我呵呵一笑，新疑惑地看著我。

「走吧？」

「嗯。」

中間隔著一點距離，我們開始往前走。

只要伸出手，好像就能碰到對方，但始終碰不到的距離。

（只要再近一點點……）

新並未察覺我的心思，面對前方興沖沖地開始說話。

「昨天回去之後你在幹嘛？」

「喜歡看哪個電視節目？」

「你有兄弟姊妹嗎？我？我有一個哥哥。」

雖然無法牽手，但只要像這樣天南地北閒聊，走在一起──我非常鍾愛這個瞬間。

「回家之後，我打電話跟深雪報告了。」

「就是……最喜歡你的意思啊！」

所以，最後只說一件事。

「有嗎？」

「咦？」

像這樣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忽然，新露出嚴肅的表情。

「不過，就連這樣的你我也喜歡。」

「新？」

家人的事、喜歡的電視節目、喜歡哪個老師、其實不太敢喫辣……

「旭……你爲什麼會喜歡我啊？」

「喜歡你溫柔的地方。」

「不是啦……那個……抱歉、當我沒說，忘了吧！」

「唔……」

新摀著臉這麼說，當場蹲了下去。

「唔……停！先說到這裏就好……」

「我只是有點好奇而已，你別放在心上！」

但是，一看到眼前紅著臉愣住不動的新，忽然覺得很好笑，無法繼續說下去。

說也說不完。

喜歡的地方太多了，光用言語無法說明。

即使這麼說了……還是不放開他的手。

「抱、抱歉。」

「來，起來吧。」

我急忙道歉，新抬起頭說：

「當、當然！」

「新身上有許多沉重的包袱，我希望自己也能陪在你身邊，幫你一起扛。」

「常看的是音樂節目。」

新緊緊握住我的手，輕聲說：

「旭……你的意思是……」

「有啊。」

我們不斷訴說關於彼此的事，距離一口氣拉近。

「還有，臉皮有點薄、做什麼都很努力、對自己的事滿不在乎，卻老是在關心身邊的人。」

笑了一會兒，新站起來對我伸出手。

（好想讓你更明白，我是這麼喜歡你……）

從手指的縫隙，看得到他滿臉通紅。

「我有一個妹妹。咦？我很有姊姊的樣子？新也很有弟弟的樣子啊。」

新紅了臉，舉起穿長袖制服的手遮住臉，急著想略過這個話題。

「沒想到旭這麼愛捉弄人。」

「禮尚往來……哈哈。」

「欸？」

可惡！我故作生氣地喊，新像個惡作劇成功的孩子般笑了。

新這麼說。我抓住他的手站起來。

「──謝謝。」

「就這樣牽著也沒關係嗎？」

「太好了！」

鬆了一口氣的臉嘴角上揚，新再度握緊我的手往前走。

牽著手走路，步伐便一致，很有走在一起的感覺。

這讓我高興得心頭有如小鹿亂撞。

「怎麼了？」

「咦？」

「沒有啊，你笑什麼？」

「嗯……只是覺得好高興。」

「我也是！好高興喔。」

正當我們這麼說著，相視而笑時，背後傳來說話的聲音。

「那兩個，能不能想想辦法啊？」

「纔剛交往第二天而已吧，應該沒辦法。」

「到學校後還會這副德性嗎……我可不可以踢他們？」

「不可以踢旭喔，要踢就踢新。」

「OK☆」

聽到熟悉的聲音，我回頭一看……和正要撲向新的奏多對上眼睛。

「早……？」

「我都看到了啦。」

「哎呀，真可惜。」

深雪從奏多背後探頭。

「所以，今天放學後……」

「好，那就今天放學後！」

「不行！」

多希望過去那一段美好時光今後也能繼續。

「怎麼這麼說呢。」

「只是覺得好高興。」

「咦，可以嗎？」

「他們又在約放學後了啦。」

新急忙否認，深雪和奏多笑得不懷好意，接著……

「我也是！好高興喔！」

「我沒關係啊……」

平靜的﹑快樂的﹑幸福的日子。

背後傳來忿忿不平的聲音。

「你們兩個！」

聽我這麼一說，新微笑點頭。

「要是你真這麼想就不要亂開玩笑！」

我曾毫無疑問地度過這樣的時光。

深雪和奏多又笑了。

新打斷喜孜孜的奏多。

「難道……旭比較想要奏多一起嗎？」

「不然，奏多也一起去？」

「我有關係！」

「你們兩個是怎樣啦！」

新紅著臉拒絕我的提議，我也只好什麼都不說。

「說什麼無聊啊，你這傢伙……」

「深雪早安。」

「嗯！」

──午休時間，我們在鬧哄哄的教室裏喫午餐。

一副傻眼模樣的深雪面前，是託著下巴的奏多。

「我們哪有！」

「怎麼這麼說呢。」

「啊哈哈，有什麼關係嘛。你們不是在交往嗎？總比原本相敬如賓的情形好太多了吧？」

看著他們……我和新也笑了。

「那不是很好嗎？」

「早安。一大早就這樣卿卿我我的，大家都看到了喔。」

因爲深雪和奏多模仿我們說話，我和新同時提出抗議。看到這樣的我們，深雪又笑嘻嘻地說：

「很好沒錯！但新現在都不理我了，好無聊喔！」

「今天是我和旭的約會，跟奏多下次再約。」

「你們兩個！」

「小氣──」

「那就這麼說定了。」

「好吧……」

「沒那回事！我……我比較想要和新一起就好……」

看新那麼開心，我也高興了起來。

新對我微笑，我也還以微笑，光是這樣就覺得心底一片暖洋洋的。

「噯，我現在很受傷耶！」

「誰教你自己送上去給馬踢，笨蛋。」

「雖然很可憐……但也沒辦法。」

「過分！」

深雪取笑奏多，我和新也跟著笑了。看著這樣的我們，奏多和陽菜都笑了。

◆◆◆

醒來後，確認日記內容……沒什麼太大變化。

這樣下去可能真的不行。但是，新看起來很開心……

這麼想著，我闔上日記本。

──晚上再次打開。

4月26日

今天放學後也和旭約會。

我……第一次拍了那種東西！

女生真厲害！

下次也要帶奏多去拍！看到眼睛變成那樣閃亮亮的，他一定會嚇一跳！

◆◆◆

「欸欸欸欸？這什麼？」

「看這邊，新！鏡頭在這邊！」

「哪、哪裏啊？看螢幕不行嗎？」

──喀嚓──

原本還擔心看動物主題的電影會不會睡著，不知不覺中，我哭得比旭更厲害。

放學後的遊樂場中，我和新兩個人嬉鬧著玩了好幾次拍貼機。

「咦、啊……那，不然去咖啡店坐坐？上次我和深雪去過一間，氣氛不錯。」

接著，螢幕上映出大大的照片，好讓我們在上面塗鴉……羞紅了臉的新慌忙按下列印按鈕，我忍不住笑起來。

「新……」

「才、纔不會給別人看呢……」

「這又不是特別賺人熱淚的電影，怎麼會這樣……」

「快啊，要拍了……」

「再來要拍最後一張囉。」

「可是這電影很棒啊！尤其是結局！」

「新？」

──1……喀嚓──

今天下午和旭去看了電影！

「不能給別人看喔。」

波奇能遇到它的主人真是太好了！

新笑著這麼說，眼神閃閃發光。

◆◆◆

看完之後，我們去咖啡店聊天，然後才解散！

看到新流下大顆大顆的眼淚，我把事先準備好的手帕拿給他，他拚命拭淚。

「抱歉啊……我表現得一點都不大方……」

看到這樣的我，新也難爲情地笑了。

「嗚哇！我在看哪裏啊！眼睛怎麼這麼大！旭好可愛！」

「那就去那間吧！」

◆◆◆

4月27日

「沒事……嗚嗚……抱歉……」

「要拍要拍！我第一次拍這個，很好玩耶！」

「怎……麼……」

一邊往前走，新一邊喃喃低語：

忘不掉臉頰的觸感……看我伸手壓住臉頰，新露出促狹的笑容，但我發現他的耳根也發紅。

明天也約好要出去玩，去那裏好呢？

「哈哈哈，要不要再拍一次？」

──請擺好姿勢，3、2……

「啊、新……你還好吧？」

「對啊！波奇能遇到它的主人真是太好了！」

「……」

「啊、對了，接下來要去哪？我、我還想繼續在一起……」

「我很想好好表現一下，就像、就像奏多那樣帥氣。可是，旭一站在我面前，我就手足無措了……」

「嗯！」

「欸？」

「新……」

「我真是沒用。」

（別露出這種笑容……）

笑得一臉落寞的新太可愛了，我忍不住緊握他的手說：

「我喜歡的是新啊。不用表現得很帥氣也沒關係，手足無措也沒關係！我只想和新在一起，我喜歡新。」

「旭……」

「嘴上說得好聽，其實我也一樣手足無措。」

「旭……」

再次緊握新的手，我笑著說：

「手足無措的兩個人……只要慢慢前進就好。」

「是這樣嗎？」

「是啊！畢竟纔剛開始交往。」

「也對……」

新放心地笑了，我也輕輕微笑。

◆◆◆

4月29日

早上起來，一想到今天也能跟旭見面就好高興。

見到了旭，聽到她說「早安」也好高興。

一起回家，對彼此說「明天見」也好高興。

晚上睡覺前，一想到明天一早又能見到旭，也好高興。

雖然都是些小事，但全部都很開心。

「……」

「早！」

看到日期下方小小的英文字，我才發現。

──所以，我假裝自己已經忘了。

今天也一樣，一醒來就先看手機。

今天也和新在約定的地方會合，他已經到了。

◆◆◆

「那我們走吧？」

忘了過去，在這段時光過後，等在前方的不是幸福。

「啊……對了，今天是……」

「呀！」

「一想到要跟旭見面，就忍不住提早來了。」

「天亮了。」

「唔……」

「旭！」

「早安！」

還以爲他會跟上次一樣說「我也剛到而已」，不知爲何，新有點害羞地低下頭。

「生日快樂，十五歲的我。」

「唔……這、這樣啊……」

「雖然怕打擾你們，可是如果去了學校纔給，又怕老師會說話……」

「對！旭，生日快樂！」

我十八歲的生日早就過了，但在這邊的世界，今天是我十五歲的生日。

深雪像是鬆了一口氣，對我微笑。

「爲什麼道謝啊？」

「呵呵、新真是的……」

「不會打擾啦！我好高興！」

「你每天都這麼早。」

新說著笑了起來，我也跟著笑了。

沒有爭吵，沒有誤會也沒有傷心事，只是過著幸福溫暖的每一天。

「今天是我……十五歲生日。」

「深、深雪？」

三年前的生日是怎麼過的來著……一邊想著這些事，一邊開始準備出門上學。

「很奇怪嗎？」

這幾天回到過去的世界，每天都和新一起開心地度過。

──4月29日 星期一──

「不會啊，謝謝你。」

正要往前走時，手臂被什麼纏住了……我忍不住大叫。

忘了現在這個世界，現在這個當下新已經不存在，這個事實意味著什麼。

「早安！」

「咦？啊，謝謝！」

說完，深雪將一個小紙袋交給我。

「真的嗎？那就好。」

「咦？今天是旭的……」

聽了我們的對話，新慌張地想說些什麼──可是，又被另一個人打斷。

「旭！Happy birthday！」

「奏多？」

「給你，生日禮物。」

說著，奏多也給我一個便利商店的塑膠袋，裏面放了幾種熟悉的零食。

「不知道該送什麼好，就挑了幾樣你可能喜歡的。」

「謝謝！」

「不客氣。」

「深雪就算了……」

「嗯？」

剛纔被奏多打斷的新，鐵青著臉開口。

「爲什麼連奏多都知道旭的生日？」

「什麼爲什麼，這不是普通常識嗎？」

「哪有這種普通常識啊。」

「新，你該不會……」

聽了新的話，深雪和奏多訝異地望向新。

於是我想起來了，回到過去的世界時，我沒跟新提過自己生日的事。

「旭，那個……我不知道你生日，真的很抱歉！」

「咦？別這樣啊新！」

「嗯，我是不在意啦……」

新氣得嘴巴一開一闔，深雪敷衍地說「好啦好啦，抱歉」。

「你有什麼想要的東西嗎？啊，不是的！我真沒用，上課時一直想該送什麼給旭纔好，可是怎麼想都想不到適合的……」

「深雪，停。」

「旭……」

「知道新爲我想這麼多，我好開心。」

「我什麼都還沒做啊。」

現在的我還不知道新的生日是什麼時候。所以，希望他別在意──儘管我這麼說了，新還是帶著歉疚的表情看著我。

「我們對彼此都還有很多不知道的事，不過，只要接下來慢慢知道就好了啊！」

「笨蛋，你這麼介意的話，放學後你們兩個人一起去買禮物不就好了嗎？再順便找個地方喫蛋糕啊──」

「所以你真的別介意，好嗎？」

「旭……」

「嗯，我知道了，謝謝你，新。」

「可是我在意！所以，讓我幫你慶祝好嗎？」

嘴上這麼說，新的表情還是很沮喪。深雪說：

「深雪～～～～～～」

奏多打斷以一副「這主意不錯吧」的架勢不斷提出建議的深雪。

「你看新，他現在臉上是不是寫著﹕『拚命想出來的點子都被深雪說完了！』」

「就決定是這個了！」

「你笑什麼？」

我們這麼說笑著，逛了好幾間店。

看著新，我便會自然而然地笑出來。新鬧起了彆扭，那模樣好可愛，我又得拚命忍住纔不會再笑出來。

「嗯，好像是葉子造型的飾品……」

當年我不知道，現在才重新體認他們三人感情真的很好……雖然深雪一定會否認。

新向我低頭道歉，我不知如何是好，朝深雪和奏多投以求助的眼神，兩人都露出「這下糟了」的表情，把頭別開。

忘了來到第幾間店，新交給我一個有小小裝飾的手環。

「反正就是這樣，放學後你們兩個自己去慶祝吧。」

「呵呵……」

「別道歉……我、我還不是不知道新的生日！」

「怎樣啦？」

「好～」

「……哎呀，真的耶。」

說著，即使表情還有點憂鬱，至少新笑了。

「我什麼都沒準備，更何況連奏多都知道，我卻不知道，根本沒有資格當你的男朋友……不知道該怎麼說好，總之對不起！」

「……嗯。」

──放學後，我和新來到隔壁鎮上的購物中心。

「比起任何禮物，新的心意最讓我高興。」

「是這樣嗎？」

「話雖如此，你是不是不想讓我送禮物？不行喔，我一定要買一個旭會中意的禮物。」

（新大概不知道，這段時間對我來說有多幸福、多重要、多令我眷戀……）

每一次看到身旁微笑的新，我的心都會感到一絲喜悅與悵然的痛楚。

「好可愛！這是……葉子？」

「新？」

新吞吞吐吐，神情羞澀地說：

「那個……我的名字『新』有新綠的意思，大自然的生命力……類似這種感覺。所以，那個……無法見面時，就讓它代替我陪在你身邊。啊！抱歉！我自己說了都覺得難爲情！還是換其他東西好了！」

「不要。」

「咦？」

躲開急著想從我手中拿走手環的新，我緊緊抓住手環。

「我要這個。」

「旭……」

「不行嗎？」

「當然……可以。」

不知所措地看了我一眼，新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笑了。

我們在購物中心裏的小咖啡店休息。

「有點累呢。」

「會嗎？和新在一起，我一點也不累！」

「就算你這麼說，我也沒東西好請你喔。」

新像個惡作劇的孩子似的這麼說。

接著──

「旭，生日快樂！」

話才說完，店裏的燈就熄滅了。

「咦……欸？」

一邊閒聊一邊喫蛋糕，我聽到好幾次手機震動的聲響。

「不接嗎？」

（日記裏都沒寫到，是我想太多了嗎？）

「開動吧！」

確定店員離開後，新小聲問。

新用期待的眼神看著我，催促我吹熄蠟燭。

可是……

「喔……嗯，還不用接沒關係……」

「快啊，旭！」

「嗯、嗯……呼！」

這是怎麼回事？

「旭……能讓你開心就太好了。」

「電話，從剛纔就一直震動吧？」

「祝你生日快樂！」

「欸？」

「咦？你不喜歡這種驚喜嗎？」

說著，新笑了。看著這樣的他，內心一陣溫暖。

新一臉歉疚的樣子，我趕緊對他微笑。

試著回想睡前看的日記內容，沒有特別令人擔心的事。

「欸……爲什麼這麼說？」

和平常不一樣的態度，讓我感到不安。

難道今天會發生預期之外的事？

「剛纔我問店員有沒有蠟燭，他們問我是不是有人生日，還說店裏有給生日的人特別驚喜的服務，我就……」

「新，如果我說錯的話很抱歉，你今天原本是不是有別的事？」

「嗯，是啊。」

店內響起熟悉的音樂，兩塊插著蠟燭的奶油蛋糕端到我們面前。

「所以纔會從剛纔就一直有電話打來？」

新握起叉子，我再次微笑。

（他在隱瞞什麼？）

「啊，謝謝……」

「欸？不會啊，只是有點嚇到。」

店內響起掌聲，我不知如何是好，只得苦笑。

「因爲第一次遇到這種事，有點意外而已啦。不過……謝謝你！」

說完，新硬是岔開話題。

「生日快樂！」

「謝謝……」

「下次放假去哪好？像上次一樣看電影也不錯呢。進入五月之後，還可以去野餐！」

倒不如說……

「生日快樂！」

（咦？日記裏也沒提到像這樣兩人獨處的事……）

（而且一定是不能告訴我的事……）

說不定……

「果然有……」

「……」

「新？」

「──被你發現啦。」

新心虛地說。

「從剛纔就一直打來的是我媽啦。」

「你媽媽？」

「對──我原本答應……要陪她去買東西，結果放了她鴿子。」

說著，新笑了笑。

「陪媽媽購物和幫旭過生日耶？怎麼想都是選生日啊！」

「新……」

「我會跟我媽道歉的，你別這個表情。」

「一定要道歉喔。」

「嗯，那我現在就去打個電話。要不然她還會一直打來。」

新拿出手機，從位子上站起來。

「好吧，那你一定要好好跟媽媽道歉喔……」

「好──」

說完，爲了找個方便講電話的地方，新朝咖啡店外走去。

他本該走出店外的。

正要朝咖啡店外走去的新，忽然從我眼前消失了。

隨之而來的──是什麼倒下的聲音。

接過藥，新死命地塞進嘴裏。

我急忙打開新的包包翻找，找到裝在小袋子裏的藥錠。

「對不起，給你添麻煩了……」

「等、一下……」

「啊……唔……呼……」

握著我的手，新走出咖啡店。

我驚慌失措，只能緊抓放藥的袋子。新觸碰我的手。

因爲，剛纔新還在我眼前笑著啊。

「新？」

「要、要不要叫救護車？」

「新？新！」

我們走了一會兒，找張長椅坐下來，新擦拭額頭的冷汗。

或許只過了幾分鐘，但感覺就像過了幾十分鐘。

……究竟過了多久時間。

「我、沒事……」

（上次的藥！）

「新？」

「藥……包包裏……」

新差點死在我眼前。

「不要緊……常有……的事……」

「傻瓜……沒事，你看，我不是活得好好的嗎？」

新的臉已毫無血色，語氣卻淡然冷靜。

而我卻──

「是這個嗎？」

難以相信眼前發生的事，我動彈不得。

新的生命差點消逝。

「謝、謝……」

「你沒事吧？真的不用叫救護車嗎？」

──腦袋無法理解。

新伸長了手，抓住我的肩膀，臉因痛苦而扭曲。

「我……我還以爲新要死掉了……」

「啊！」

「抱歉……已經……沒事了。」

「咦？」

「這位客人，您不要緊吧？」

「新！」

「新……」

我站起來，映入眼簾的，是用手按壓胸口、身體蜷曲的新。

「嚇到你了吧，抱歉。」

新雖然笑著這麼說，我卻笑不出來。

別說笑了，我全身都在發抖。

而我──

我卻……什麼都無法爲他做。

「旭。」

「什、什麼事？」

「抱歉，我們今天……還是回家吧？」

「啊……嗯，這樣比較好。」

「真抱歉……事情變成這樣……」

「我才該向你道歉……」

我情不自禁這麼說，新露出自嘲的笑容。

「爲什麼是旭道歉呢？不好的人是我啊。」

新的表情實在太痛苦了……我什麼都說不出口。

◆◆◆

「新……」

之後怎麼回到家的，我已經記不清楚了。

只是，回過神時，我已回到現在。

「還是……晚上？」

在被月光照亮的房間內，映入眼簾的是依然放在書桌上的日記本。

「對了！日記……」

我想知道，新和我分開後怎麼樣了。

沒事吧？身體還好吧……

4月29日

今天好像是旭的生日。

4月28日

撲通……撲通……

我想看到旭開心的模樣。

也送她禮物了。

旭一定也發現了。

心臟跳動得比平常還大聲。

（我怎麼沒看過這個日記內容？）

好幸福。

可是，我無論如何都想幫她慶生。

「都是我害的……」

好幸福……卻沒想到，晚上病發了。

對媽媽的聯絡視若無睹，也沒照她昨天的吩咐去醫院。因爲這樣受到上天懲罰了吧。

「所以新的媽媽纔會一直打電話給他？」

──因爲他沒去醫院？

（昨天我們不是一起去看了電影嗎？新看完電影哭了，還說明天再一起玩的啊……）

今天和旭約會！

讓我多點時間思考該怎麼回答……

糟透了。

「等等我……新……」

既然如此……

這樣或許可以不用面對旭的疑問……

（爲什麼？）

……難得明天想跟旭出去玩的，但也沒辦法。

早上看到深雪和奏多幫她慶生，我才知道。

爲了再次啓程前往過去，我閉上眼睛。

我輕輕翻回前一頁，看到的是……四月二十八日的日記。

「這是……什麼……」

不過，放學後我和旭一起去慶祝了她的生日。

被勒令明天請假，在家好好休息。

已經回去過一次的日期無法再回去，這個我知道。

「內容完全不一樣了？咦？去醫院是怎麼回事？昨天？」

喫了藥雖然壓下症狀，但只要發作一次就可能頻繁發作，明天放學後得去醫院了。

……深雪就算了，奏多那傢伙明知旭生日，怎麼不跟我說一聲。

糟透了、糟透了、糟透了、糟透了、糟透了！

最近病情好像穩定了點，可能因此太大意。

因爲我的關係，新纔會……

……這樣的幸福無法持續，我再清楚也不過。

「得回去纔行……」

「既然如此，只要回四月二十八日就好……」

◆◆◆

我現在才第一次看到這天的內容──我用手指撫摸這天的日記。

景色只從眼前經過，這種感覺很熟悉。

四月二十八日的日記內容在我眼前發生，我卻只能束手無策地看著。

就像在看錄起來的節目一樣。

（上次會這樣，是因爲那是已經回過一次的過去……可是這次不是啊？）

我沒有回到四月二十八日過。

──我只不過是不小心跳過一天，先讀了後面的日記內容而已啊……

這樣也不行嗎……即使能回到過去，已經通過的部分就無法再回去了嗎？

是這樣嗎……

◆◆◆

「唔……」

醒來後，我重新看了一次日記。

……但是，上面的文字沒有任何變化。

「爲什麼……爲什麼……」

滴滴答答落下的眼淚，暈染了新寫的字。

「我這個笨蛋！」

在哪裏疏忽了。

太大意了。

因爲太幸福。

因爲一切實在……太順利了。

「書頁黏在一起……我竟然沒有發現……」

早知道就該更小心一點翻閱。

每一頁每一頁都是與新的過去獨一無二的連結，我怎麼沒有早點注意到這一點……

要是這麼說的話，深雪會有什麼反應呢？

「發生什麼事了嗎？」

要是因爲我而毀掉新的未來……

要是早知道……的話……

拿日記本的手在顫抖，我不敢翻開下一頁……

「……」

「或許我不是很可靠，但你如果一直襬出這種表情的話，不如跟我談談？」

「新……對不起……」

可是……

「好、好痛……」

「……」

「都是……我的錯……」

「深雪……」

深雪摸摸我的臉，抓著我的臉頰，用力向左右兩邊捏。

看到我對著教室外面發呆，深雪擔心地過來問我。

「沒什麼……」

「旭……你沒事吧？」

從那天起，已經過了一星期。

「這樣啊，那還真難受。」

「謝謝你……」

這麼一想，日記本的存在忽然變得可怕起來。

「都是我的錯，我太得意忘形了……」

「或許我……」

「要是早點注意到……事情就不會變成這樣了！」

「嗯……」

──我差點殺死新。

「咦？」

要是早知道的話，就不會讓他幫我慶生了。

要是因爲我，使得那一天提早來臨……

「就算什麼忙都幫不上，至少讓我陪你一起擔憂。」

「深雪……」

我還無法翻開日記本的下一頁。

要是早知道的話，我就會拒絕新的邀約了。

我一直試圖想辦法創造與新的未來。

連碰都不敢碰新的日記。

「你可能不這麼想，但我可是把旭當成重要的好朋友喔。」

我做出的事不但沒有讓新的病情往好的方向轉變，要是一個不小心還會……

「……」

「我什麼都還沒做啊。」

說著，深雪笑了，我覺得心情輕鬆了一點。

放學後，我和深雪來到咖啡店，我把前幾天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告訴了她。

「旭……」

「我明知道新的心臟不好！結果還是什麼都沒做，這樣豈不是跟毫不知情的時候一樣嗎？」

「沒這回事！」

我的聲音激動起來，深雪嚴肅地否定。

「沒這回事。據我所知，你們──和旭在一起時的新總是很開心。」

「那是……」

「是現在這個我腦中的記憶喔。」

「欸？」

我腦中的記憶，是被你改變過的過去吧──這麼說時的深雪表情有些落寞。

「所以……」

「──深雪說的沒錯。」

「哎呀，你怎麼這麼慢纔來。」

「從我們學校到這裏很遠耶。」

這麼說著，走到我們桌子旁的……是奏多。

「而且深雪你每次都臨時才聯絡。」

「喔，抱歉。因爲我擔心旭啊。」

「真是的……」

坐在深雪旁邊，奏多看著我。

「上次之後就沒碰面了──今天找我來……是爲了四月二十九日那件事，對吧？」

「唔……」

「在你對過去的干預下，和你有關的人的心情也會出現轉變……所以……」

面對壓抑不住情感、語氣激動的我，奏多以溫柔的聲音這麼說。

「──明明約好了。」

「……一開始的內容都很普通，就寫些學校裏發生的事情，真的就只有那樣而已。可是……上週末我有點擔心，再次打開來看，發現新不但病發了，還被送去醫院，半夜又嚴重發作一次，在半夜裏──」

都是我害的──

「我再正式拜託你一次，新就交給你了。」

「等一下！你說夜裏……可是新的日記沒有提到……」

「──可能是寫完日記之後才發作的吧。」

在那之後，因爲我的緣故，新他……

都是我害的……

「我……」

因爲我做出的事──別說爲新創造更多未來了，甚至連他曾經擁有的過去都可能喪失……

像是要說給自己聽似的，我一再反覆這句話，並且再次下定決心。

（只有我，絕對不能放棄。）

「改變過去本來就可能引起好事和壞事，這是可以確定的……旭，你應該也很清楚吧。」

「咦？」

「今後或許還會發生像這樣教人難受的事，即使如此……即使如此，你也不會放棄新，不是嗎？」

（奏多？）

我抬起頭，眼前是比當年成熟許多的奏多，和當年一樣對我微笑。

「我……我……絕對不會放棄，絕對不會放棄新的！」

想著放在桌上的日記本，我朝回家的方向全力狂奔。

「奏多？」

奏多對我投以擔心的視線，我不由得別過頭。

說不在意他的話是騙人的。

「別露出這種表情……」

「奏多……」

「你那邊情形如何？」

「旭……」

新不像我以爲的平安無事……

「明明約定好了……要讓新擁有更多更多回憶，結果全部被我破壞了……」

「奏多……」

深雪代替什麼都不說的我開口。

「新……」

「既然這樣，旭，別放棄新。絕對……不管發生了什麼，旭，只有你絕對不能放棄新。」

「不過──」

我回想日記內容，完全沒提到這樣的事。只寫著被勒令請假好好休息，我還以爲他休息過後就好多了……

差不多該回去了──這麼說著，正想走出咖啡店時，奏多一臉憂慮地開了口。

「不，沒什麼。總之，你別太勉強自己喔。」

奏的臉上是難以言喻的表情，除此之外不再多說什麼，我們就這樣離開了咖啡店。

但是，現在我只想去見新！不想浪費任何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