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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的我將迎風前行》 · 幹路加 · 1.8萬 字
『有人,喫飯了!』叔叔敲着門邀約有人喫飯。『今天是喫野呂太太分享的鱈魚火鍋喔!』
叔叔敲門越敲越大聲。簡直就像演奏家針對樂譜標上漸強術語的部分,激昂地敲打着定音鼓。房門只有薄薄一層,如果置之不理,肯定會敲壞鉸鏈,不然就是把門敲出一個洞。有人打開了房門。
『一起喫吧!火鍋就是要大家一起圍着喫纔好喫。』
只要使出定音鼓的攻擊招數,有人就會自動走出房間。畢竟萬一房門被敲壞了,有人想關在房間裏就會成問題。叔叔似乎就是知道這點,纔會出招。
從阻礙上廁所的那一招開始,一切都被叔叔掌控在手上。有人一邊這麼心想,一邊撩起瀏海,走下極陡的階梯。
鱈魚火鍋的香味刺激著有人的鼻尖。餐桌上放着簡易型瓦斯爐,砂鍋裏滾得沸騰。從鍋底往上冒出來的小氣泡,使得湯汁裏的豆腐、水菜、長蔥和菇類以輕快的節奏感翻滾着。
「野呂太太連鍋子都一起送過來呢!」
真的有病患會帶着裝了料理的砂鍋到診所嗎?有人不禁感到訝異,但立刻改變了想法。就是真的有,眼前纔會出現滾得沸騰的火鍋。
「從前面那條馬路往港口的方向走,不是會看見一家野呂旅館嗎?那裏有一家旅館的。就是那家旅館的太太送來的。」叔叔說明起野呂家的狀況。「在來小島的渡船上,你遇到過野呂太太的女兒。還記得嗎?」
有人想起身穿粗呢大衣的少女。叔叔在有人的對面坐了下來,有人移動視線看向叔叔的身後。牆壁上貼着月曆。從那天到今天,正好過了一個星期。
「那女生今年會升上照羽尻高中的二年級。你去上學後,就會再遇到她。」
「是喔。」有人這麼低喃一句後,把煮熟的每一樣食材都舀進湯匙造型的小碗裏。
自從來到照羽尻島的叔叔家同居後,有人不曾再一個人喫飯過。叔叔診所的上午看診時間從早上八點半到十一點半,下午從一點到四點半,所以早餐和晚餐都會受到叔叔的定音鼓攻擊而被迫一起喫飯。至於午餐,因爲叔叔會趁着診所的休息時間回來家裏,所以目前也是和叔叔一起簡單喫些東西。到照羽尻島診所服務的醫師被安排了獨棟住宅,而且就在診所的隔壁,上下班根本花不到三十秒的時間。診所星期六、日休診,但叔叔會在跟平日一樣的時間起牀,然後在書房閱讀文獻、查資料,或用電腦不知道打什麼文件,很少會出門。有人詢問過原因,叔叔說他有一支診所專用的手機,哪怕是在半夜或假日,他都希望只要手機一響,就能隨時動作。
有人沉默不語地喫着入口即化的鱈魚肉時,叔叔開口說:
「有人,你可以不用鎖門的。」
有人停下筷子。叔叔喫了蒟蒻絲,再咬一口長蔥後,直接拿和小碗成套的湯匙舀了一大口白飯送進嘴裏。
「野呂太太說因爲門被鎖上了,她纔會把火鍋送到診所去。」
「可是……」
「不會有事的。這小島上,沒有人會鎖住家裏的門的。」
叔叔笑着說如果是野呂太太,她應該會自己打開玄關門出聲喊人,若是沒有人回應,就會把鍋子放在從玄關要爬上來的地板上,就只會這樣而已。
等叔叔去診所上班,剩下自己一人後,有人就會悄悄走出房間,查看屋內的狀況。那舉動就像受到保護的野貓會趁着沒有人的時候,確認周遭的狀況一樣。叔叔的住處是一棟三角屋頂、兩層樓高的老舊房子,一樓有餐廳和浴室等用水空間,還有一間和室房間,二樓有兩間房間,一間是叔叔的寢室,另一間是安排給有人的六張榻榻米大的房間。和室房間被叔叔當成書房使用,房間裏有醫療相關的專業書籍,還有插着網路線的桌上型電腦。每間房間都有暖爐,但相對地沒有空調。至於用來供應熱水的瓦斯熱水器,有人不知道該怎麼操作。廁所乍看下像是沖水式設計,但事實上似乎是囤積在污水槽裏。
這時,又多了一個人的聲音。『今天就先不要吵他了吧。』那聲音雖然偏高,但語調十分沉穩。『他沒有來學校,肯定有他的理由。我們又不知道是什麼理由。萬一是因爲身體不舒服才缺席,吵醒他就太不好意思了。』
「有人,你真是幫了大忙。冰箱裏有岸太太送的醃鯡魚,可不可以幫我拿出來?」
有人筷子上的花魚滑落,掉到地板上。
「要是有養貓,不知道會不會被喫掉喔?」叔叔用着像在唸經似的平淡語調,繼續說:「這裏的診所其實挺忙的。當然了,我只會請你幫忙做不會觸犯法律的事情。就針對午休時間和看診結束後,我想想啊,各三十分鐘就好。你要是願意幫忙打掃候診室和收拾書本雜誌,我會輕鬆很多。」
聽說第一個抱怨門被鎖住的,是島上一個名叫田宮的宅配業者。爲什麼會說是「聽說」呢?那是因爲有人沒有直接被對方抱怨。因爲有人一直關在房間裏,所以島民們說的話都是透過叔叔而得知。
有人保持沉默地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花魚。
「我是森內,多多指教啊!」
『小涼,只要是陽學長說的話,妳就會聽。』
就算沒人在家,田宮也會打開玄關門,把包裹放進屋子裏。在島上,這是理所當然的行爲。因爲沒有人會鎖門,這樣的處理方式才得以成立。說到這裏的玄關,設有屋檐的空間是採用像溫室一樣用玻璃圍起來的設計。叔叔告訴有人這樣的設計被稱爲玄關玻璃罩,目的是爲了遮擋寒風冰雪。不限於照羽尻島,據說在北海道,玄關玻璃罩的設計並不算稀奇。有人當然也被叮嚀不要鎖上玄關玻璃罩的門鎖。
總共四個學生而已。
如果是大規模的宅配業者,不會提供送到離島內的宅配服務。透過一天沒有多少航班的渡船被送到島上的包裹,都是由轉送業者的田宮承接,再配送到各家各戶去。
「三個。」叔叔還親切地提供了有人沒有詢問的資訊:「齊藤誠是在照羽尻島出生長大的孩子。他哥哥三月的時候已經畢業,現在剛好換他入學。東村桃花是從札幌來的孩子,聽說住進了學生宿舍。她是個相當漂亮的苗條美女喔!最後一個是你。」
有人拗不過叔叔說道。
對鳥類不感興趣的有人來說,眼前看到的只是一大串完全無法觸動人心的文字。
「……對不起。」
還是行不通的。要我去上學根本是強人所難!有人的這般意念越來越堅決。
有人從餐桌上站起身子。
二年級沒有半個學生,如今新學年到來,三年級的兩個學生早已畢業。也就是說,這個學年沒有三年級的學生。一年級的兩個學生會升上二年級,一年級……不知道會有幾個學生?
「你還是不去嗎?」
在這裏,早報也不會一早就送來,要等到將近中午纔會送達。
有人甩了甩頭。就爲了她去上學也太蠢了。這女生看起來個性開朗,想必會主動搭話。搞不好她會詢問有人在東京的種種。有人打死也不願意詳細說明過去的事。
有人沉默不語。
月曆上可看見照羽尻島的風景照,三天後的日期格子裏被叔叔寫上『有人 照羽尻高中開學典禮』。
翻開封面後的左右兩頁是校舍的照片,那是一棟木造矮房。矮房有着藍色的鋼板屋頂。相信每個第一眼看到矮房的人,腦中都會浮現「老舊」兩字。從介紹校園的頁面上,有人也看出體育館地板的翹曲。
『因爲陽學長說的話最可靠啊!』
『小誠,我當然也知道狀況,但你不會想見到他嗎?』
除非真的有急事,否則即使已經先喫飽飯,叔叔也不會離席。有時叔叔會向有人搭腔說話,有時只是很自然地坐在餐桌前。今天的叔叔屬於後者。叔叔時而面帶微笑悠哉地望著有人用筷子小口小口地把食物送進嘴裏,時而弓起背部再伸直背部,或是自言自語說着「明天的氣溫不知道會是幾度?」之類的話語。
『對喔,說的也是。』
一年級有兩個學生。
叔叔說他正在煎的花魚,也是人家送的。每天回家時,叔叔幾乎沒有一天是雙手空空的。
有人無法理解素昧平生的人怎麼會知道他就讀高中的事,往前伸一下脖子致意後,立刻別開視線。
最後一頁是所有學生的留言,還附上了大頭照。
說是打掃,但其實只是做一些很簡單的工作。每天診所開門前,在診所上班的桐生護理師就會做好完整的打掃工作。桐生護理師是一位六十五歲左右的女性。「你是醫生的侄子,對吧?我一直很希望有機會見到你,真是太開心了。」一看到有人上午十一點半出現在診所,桐生護理師立刻笑着搭話道,還拍了拍有人的肩膀。
跟她在一起的那些人會是照羽尻高中的學生們嗎?
有人知道自己深感訝異是因爲有着嚴重的偏見,但真的沒想到冷清的小島上竟然有這麼可愛的女生。在渡船上遇到她時,不想跟別人視線交會的情緒搶先一步湧上有人的心頭,所以有人沒有露骨地打量她的長相。
「開學典禮的日子就快到了。」
叔叔說過她是旅館老闆的女兒。也就是說,她應該是在這座離島出生長大的當地人。
一般在宅配包裹時,送貨員都會先按門鈴,然後請收件人在送貨單上蓋章,才能取件。沒人在家時,就會重新安排時間送貨。不過,在照羽尻島,沒人在家時的處理方式跟一般不同。
在叔叔展開定音鼓攻擊之前,有人先下樓走到餐廳。有人心想一直杵在原地看叔叔準備晚餐也說不過去,於是主動幫忙端菜。
「你就是有人?」
至於一年級生,則是一男一女的組合。男生的臉型細長,戴着黑框眼鏡。男生的長相看起來顯得神經質,卻留着上方頭髮偏長的小平頭髮型,讓人感到有些意外。
*
「你怎麼知道?」
明明已經進入四月,小島卻比東京的冬天還要冷。越過日本海的強烈海風猛吹不停,時而還會飄起雪花。除了睡覺時間之外,房間裏的煤油暖氣機總是一直開着。如果是在東京,現在已經是賞櫻花的季節,而在小島上,時間像是慢了兩個月。
候診室還有兩名病患,兩人都是年邁的女性。其中一人的手上拿着藥袋。
「因爲他們也到診所露過臉。」叔叔把醬油淋上花魚。「他們都覺得很遺憾,說很想跟你見面。」
「謝啦!」
三年級也是兩個學生。
叔叔補上一句:「其他時間你可以繼續過原本的生活。」看來叔叔沒有要讓步的意思。最後,叔叔甚至拋了一個媚眼說:「你也看一下我穿白袍的英姿嘛~」
「……叔叔,你知不知道高中有幾個新生?」
有人深深嘆了一口氣。來這裏之前,有人早就想過如果繼續當家裏蹲,不論是在東京的自己房間,還是在叔叔家都一樣。既然都一樣,早知道當初就應該抵死不從。這裏沒有便利商店,早上也不會有人送報,也沒有Wi-Fi,簡直就是流放地。
總而言之,田宮似乎說了這樣的話。
照羽尻島是一座坐落在日本海上的離島,距離北海道西北方的後茂內港約三十公里遠。照羽尻島的外圍約十二公里長,人口約有三百二十人。島上的主要產業爲水產業。島上只有一所中小學校,共用同一棟校舍。至於高中,當然也只有一所。
來到照羽尻島後的一個星期,有人都在做什麼?他收拾了老家寄來的衣服以及極其簡便的日常用品,也玩了智慧手機裏的逃脫遊戲。玩是玩了,但依舊沒有靈感想出逃脫線索,就是想要安裝其他遊戲,叔叔家裏也沒有Wi-Fi分享器,所以有人必然只能放棄必須一直保持連線的遊戲,很快地也就沒事可做。有人心想至少可以看個漫畫雜誌,於是拜託叔叔到便利商店幫他買,沒料到叔叔回答島上沒有便利商店,有人當場連話都說不出來。
「剛開始我也是很驚訝,但現在會覺得這代表着島民彼此之間有多麼互相信任。」叔叔把白飯喫個精光後,喝起呈現半透明色澤的火鍋湯。「所謂入境隨俗。不用上鎖也能放心,這樣不是很和平嗎?」
如果有個學生特地從東京來到這個地獄深淵,而且比一般學生晚一年入學,想必會被以好奇的目光看待。萬一好奇的目光發現了過去,有人就又要等着被譏笑。
「……好啦。」
診所內部的格局極其簡單。推開面向馬路的毛玻璃拉門,踏進診所後,可看見比一般獨棟住宅寬敞些許的玄關,大家會在這裏換上室內拖。直直前進後,會來到大約十二張榻榻米大的候診室。背對着門口往屋內看時,候診室的右手邊可看見X光室和廁所的房門,左手邊可看見診療室和醫務室的房門。診療室和醫務室的房門敞開着,從最裏面的窗戶可看見叔叔和有人的住處。細長狹窄的事務室設置在玄關旁,並利用受理櫃檯隔開候診室。診所只有一層樓。
被窩裏的有人已經完全清醒過來。他把臉湊近窗戶,一副想要追着逐漸拉遠的聲音而去的模樣。有人打開雙層窗戶的內窗,用手擦去外側玻璃窗上的部分露珠後,把一隻眼睛貼上去。有人看見四道身影朝向馬路的方向走去。四人分了開來,其中一人朝向理應還是禁止車輛通行的海鳥棲息地方向走去,其餘三人朝向港口的方向走去。
『我超想見到他~他跟我同年級耶!』
「今天四個學生好像有繞過來這裏喔?」
「還是不想去啊。那明天開始,你可不可以到診所來幫忙?」
在那之後,叔叔忽然扭轉上半身,看向背後的月曆。
根據手冊的內容,包含叔叔說過的「白眶海鴿」、「丹氏鸕鶿」、「角嘴海雀」在內,島上共有八種海鳥繁殖。
剛纔確實有個被稱呼「小誠」的少年。「所以,全校總共五個學生?」
『不在家嗎?』半夢半醒之間,有人的耳朵捕捉到曾聽過的聲音。『川嶋有人同學,你在家嗎?你在家嗎~?』
有人深深感受到這裏和東京相差甚多。
已經從學校畢業的兩個三年級生都是男生。其中一人留着短髮,表露出充滿男子氣概的凜然五官。另一人的頭髮偏長,看似個性溫和。兩人畢業後的去向不明。
餐廳的矮桌上放著有人爲了報考而接受面試時收到的兩本手冊,分別介紹着照羽尻島和高中。那時有人連看也沒看一眼,如今只能嚥下「事到如今也爲時已晚」的苦澀滋味翻開手冊來看。看了後,有人大致得知關於小島的知識。
照羽尻島是瀕臨絕種的崖海鴉會在日本繁殖的唯一島嶼。
留在候診室的兩人當中的其中一人,在受理櫃檯繳了費用。有人本以爲另一人是在排隊等待,但兩人用着完全不像病人的開朗態度向叔叔致意後,便離開了。病患都離開後,一名年約四十上下、看似醫療事務員的男子,從櫃檯另一端朝向有人展露笑容。
『小涼,妳這樣行不通吧。』少年出聲制止。『我聽我老爸說過,醫生的侄子他……』
有人沒有去高中上課,但取而代之地,他會配合上午和下午的看診時間結束,每天去照羽尻島診所兩趟。
照羽尻島是白眶海鴿在日本國內最大的繁殖地。
有人回到自己房間,把暖氣機的設定溫度降低到二十度後,鑽進被窩裏。睡午覺已經成了有人的日常作息之一。
在課程內容上,安排着所有年級一起學習、取名爲「照羽尻學」的本島鄉土學習課,以及利用實際在本島捕獲的海產進行加工,再製成產品的水產實習課。這些課程算是有別於一般高中的特色,但有人就是不覺得有什麼吸引力。
小島上各處設有擴音器,經常播放在東京絕對難以想像的內容。好比說,「今天是回收可燃垃圾的日子」之類的。
「就某角度來說,這樣算是很奢侈。」叔叔靈巧地取下花魚的骨頭。「畢竟這時代,老師能夠顧及到每個學生會是一個賣點。如果是在照羽尻高中,就可以幾乎是一對一上課。畢竟那裏的老師人數比學生還多。話雖如此,但也不能懷疑那些老師的資質,那樣就太失禮了。我認識每一位老師,他們都充滿熱誠,也總會替學生着想。」
高中的手冊比介紹照羽尻島的手冊更加單薄,但放了大量的照片,整本都是彩色頁面。不過,因爲使用了很多照片,真實的一面也相對地被詳細呈現出來。
「還是不用了。」有人好不容易纔擠出這句話,撤回自己的要求。
開學典禮當天,有人言出必行地沒有離開家裏。叔叔在八點鐘前去診所上班後,有人翻開還放在餐廳的照羽尻高中手冊。他翻開手冊背面,看着最後一頁。
那個人是野呂涼。她應該已經升上二年級。
幾個人的聲音逐漸拉遠。
「這裏是有兩家店。漫畫……以前應該也有賣過吧。你想看什麼漫畫?」
「……我不要去。」
在五月底到七月上旬的繁殖期,可觀賞到角嘴海雀的歸巢畫面。
最後是有人想看一眼的唯一女學生——野呂涼。圓圓的臉蛋輪廓,加上圓滾滾的雙眼。小巧的鼻子和嘴巴,使得一雙大眼睛更顯突出。在男同學一個個都露出正經八百的表情拍照之中,只有她展露自然的笑臉。她曬得一身古銅色的美麗膚色,比身旁的黑框眼鏡哥更加黝黑,不難看出是個健全開朗的女生。
*
「好吧。」叔叔沒有說出責備的話語。「如果你真的那麼想,就請假吧!」
走在三人正中間的那個人穿着深藍色的的粗呢大衣。
有人盛了白飯,再排上加了豆腐和海帶芽的味噌湯,最後把盛了叔叔煎好的花魚配上白蘿蔔泥的盤子端上桌。
——我說川嶋醫生啊,你爲什麼要把玄關門鎖起來?這樣我要怎麼把亞馬遜寄來的包裹放進去?
「你進了照羽尻高中,對吧?」
難道會當着其他兩個學生的面,明白指出不會寫的功課或不懂的問題,讓其他學生在一旁看着老師怎麼給予細心指導嗎?那不就等於是在公開行刑?有人光是想像那畫面,就忍不住打起寒顫。
不可能就今年的入學學生突然暴增。有人相信就算把他加進去,也只會有一位數的學生人數。
叔叔有禮貌地道謝道,有人不禁感到難爲情,也覺得自己很沒出息。這樣簡直就像幼稚園的小朋友在幫忙。
連結照羽尻島和北海道本島之間的交通手段只有渡船。在唯一交通手段的渡船上,有人透過船窗看見照羽尻島時的印象是「像一邊被壓扁的車輪餅」,但從整體俯瞰圖看來,卻長得像鈍化的矛頭。靠近北海道本島端的矛頭根部設有港口,也有沿着海岸繞一圈的馬路。包括診所在內,島民的生活範圍集中在靠近北海道本島端的馬路周邊地區,但到了半路似乎會進入沒有民宅的區域,往矛頭前端的方向標示着「冬季禁止車輛通行」。意思就是,靠近前端的一半區域,以及靠近北海道本島的相反方向,也就是靠近歐亞大陸端的那一帶區域並非人們居住的地區,而是鳥類的棲息地。反而應該說,鳥類纔是這座島的主角,人們只是借住在島上的一小部分地區。
有人毫不客氣地觀察起空無一人的候診室。牆上的公告欄貼着好幾張看似利用電腦打出來的文書,寫着關於血壓管理、飲食生活或預防文明病等指導如何做好健康管理的內容。候診室裏沒有可以用來打發時間的電視,但有着引人注目、枝葉茁壯的垂榕和招財樹盆栽。
總歸一句,診所的規模之小,根本無法與有人父親經營的醫院相比。感覺上,診所是爲了構成「島上有診所」的既有事實而存在。萬一出現必須分秒必爭搶救性命的病患,不知道會怎麼應付?這裏是離島,連一輛救護車也沒有。
有人的腦海裏閃過道下暈倒的畫面。
「有人,你來了啊!」叔叔走出診療室說道。「你可不可以先把那些隨處放的雜誌歸位到書架上?」
「這樣我的負擔就小多了!。」
雖然桐生這麼說,但其實雜誌並沒有擺得亂七八糟。有人慢吞吞地拿起離他最近的女性週刊。
桐生十分健談。有人一句話也沒說,附和聲也是有一搭沒一搭的,但桐生似乎不以爲意。因此,有人收拾着丟在候診室長椅上的雜誌和前一天的報紙之間,也大致記住了桐生的來歷。
桐生是照羽尻島的當地人,未婚。念高中時她住在後茂內的鎮上,後來就讀護理專校,考到了護理師的證照。桐生以前一直在旭川市內的綜合醫院服務。到了六十歲退休後,打算悠哉度過餘生而回到島上來。
「可是啊,北海道政府派來的護理師請產假,一直沒有人來接任,所以我纔會來這裏上班。」
即便是離島的診所,光靠醫師一個人還是會忙不過來。桐生不帶挖苦意味的笑着表示自己就這樣在一月時突然被召喚來上班。
「這把年紀還被人需要,是一件值得開心的事。」
身穿淡藍色護士服、外面套上深藍色針織外套的桐生體型微胖,也非常多話,動作卻是相當敏捷。
有人收拾好雜誌後,叔叔說一句「你去把觀葉植物的葉子擦一擦」,硬是找了無關緊要的工作塞給有人。因爲未滿約定好的三十分鐘,有人只好乖乖擦起葉子。桐生和森內暫時回到島上的自家住處去了。
「……萬一這裏有人心肌梗塞、蜘蛛膜下腔出血或是主動脈剝離,要怎麼應付?」
叔叔一副彷彿在說「問的好」的模樣點了點頭。「打119求救。雖然不會有救護車趕來,但會有急救直升機飛過來。只要搭直升機,就可以直接送到旭川醫藥大學去。比起因爲找不到醫院收容,搭着救護車在札幌市內像人球一樣被踢來踢去,從島上就醫的速度反而更快。」
叔叔強調着搭直升機就醫的效率,但聽在有人的耳裏,有種最大功勞被急救直升機搶走的感覺。有人改變話題說:
「……剛剛那些手上拿着藥的歐巴桑……」
「因爲島上沒有藥劑師,所以開了處方箋後我會自己調劑,也會做過說明再拿給病患。」
「我不是這個意思。」有人一片一片地擦拭垂榕的葉子說道。「她們知道我是誰,也知道我就讀高中的事。」
「島上的所有人都知道你是誰啊。」
即使隔着黑框眼鏡,也清楚看得出來陽學長的眼神在說:「剛剛那些話讓人聽了很不愉快!」有人再怎麼遲鈍,看見那眼神也會覺得心裏不舒坦。高興什麼時候喫東西就喫東西,高興什麼時候睡覺就睡覺,也不會被同學白眼看待。這樣的生活不叫輕鬆,還能叫作什麼?有人不覺得自己的意見有錯。
「再來,她是桃花。」在涼的介紹下,一年級的東村桃花也是隻輕輕點頭致意,什麼話也沒說。桃花有着一對細長的眼睛,以及一頭短髮。纖細的身軀上,一張讓人聯想到暹羅貓的端正小臉。桃花一身風衣打扮的站姿,展現出恐怕連模特兒看了,也會光着腳丫拔腿就逃的姣好外型。如果穿上有跟的鞋子就和誠差不多高的桃花,保持沉默地俯視著有人,有人感到一股壓迫感而忍不住低頭看向地面。
「我們真的受到川嶋醫生很多的照顧!」
說到學校,前幾天照羽尻高中的學生們,也算準診所掛號受理時間正好結束的下午四點半到訪診所。
有人當場無力地癱坐下來。
「你好。」二年級的八木陽樹有禮貌地行禮致意後,穿過有人的身邊,走到森內的面前搭腔說:「雖然已經超過一點點時間,但方便通融一下嗎?」陽樹在櫃檯辦理掛號。儘管身穿黑色羽絨外套,還是看得出來陽樹的身材纖瘦,體型和有人有些相似。從正面看過去時,陽樹的容貌就像大頭照範例會有的長相一樣沒什麼特徵,但掛着黑框眼鏡的鼻樑出乎意料地直挺,越靠近他的側臉,越發覺其五官長得端正。
「咦……真的啊?」
「不過,他們說會再來的。很開心吧!」
「你不去上高中行嗎?你要當醫生的助手啊?」
有人看着自己腳上的室內拖的腳尖部位,心想:「小陽應該是陽樹的暱稱吧。」有人輕輕點頭回應了涼學姐——其實有人本來應該是跟她同一屆的——
這時,陽學長突然轉過頭來。
「是叔叔跟大家說我的侄子有人會來這裏的嗎?」
「看不出來你還挺有活動力的嘛!」誠從旁搭腔道。「你也是對海鳥有興趣啊?」
野呂涼帶頭打開大門進到診所來。
殘留在陰涼處的積雪幾乎都已融化,通往港口相反方向、無民宅區域的馬路也早已解除冬季禁止車輛通行令。解除當天,有人透過大音量的擴音器聽到通知內容。
陽學長沒有回答,只顧盯着望遠鏡看。涼學姐也一副不以爲意的模樣。然而,儘管知道自己的態度也好不到哪裏去,有人還是不忍心看見涼學姐被人忽視。於是,有人擠出少得可憐的勇氣說:
「真的很感謝醫生好幾年來一直幫我們看病。以前那幾位醫生都一下子就離職了。」
有人還是一樣沒有去高中上過課,持續過着只是去診所做一些算是收拾工作的日子。
有人有了深深的體會。
叔叔還說決定不住學生宿舍後,就沒有隱瞞新生當中的一人是他侄子的事實。
「……牠們不用去學校上課,肚子餓了的話,也只要隨便抓個魚來喫就好。」有人的聲音高了八度,也不自覺地放大音量。「牠們生活得輕鬆自由。這點讓人很羨慕。」
「……手冊上好像有寫到。」
有人勉強移動着運動不足而變得無力的雙腳。海鷗不停地鳴叫着。因爲是上坡路,理所當然會越爬越高,不知不覺中有人已經來到相當高的位置。大海在腳下延伸開來。其實吹來的海風不算強烈,但因爲沒有遮蔽物,所以有人的長髮被吹得亂七八糟。
桐生接二連三地說出幾個先回去的人的名字,但有人根本沒有想要記住的意願。
「我們聽到小陽說要來診所,所以都跟來了。對了!小陽和桃花都是從札幌來的。」
然而,有人沒有反駁。反駁也是一種人與人之間的溝通行爲。對這類行爲疏遠已久的有人,選擇沉默地離開海鳥觀察站。
有人走到展望臺最前方,抓住扶手。海風吹拂著有人的髮絲。海鳥在空中四處飛翔。
只在叔叔住處和診所活動的這當中,季節已在不知不覺中變遷,晴朗天空灑落下來的陽光猛烈,讓有人感到一陣暈眩。原本單邊覆蓋着白雪的馬路車道,如今已完全暴露出柏油路面,馬路邊也長出了綠草。馬路呈現緩緩的上坡路,越是往前進,民宅果真越來越少。左手邊出現大海的景色,朝向更遠處望去,甚至可看見北海道本島的沿岸,以及沿着海岸排列、作爲風力發電的巨大白色風車。
「意思就是,世上也有像小島這樣的地方。別擔心,住久了就會習慣的。」
「因爲島上的居民都很喜歡川嶋醫生。」桐生護理師插嘴說道。「就是因爲身體健朗,纔會特地跑來診所找醫生。今天有部分是來找有人。」
——在島上不會有獨處的機會。
海鳥配合著海風和浪花的合聲,也加入合唱的陣容。那高亢清澈的叫聲,彷彿就快劃破天際。有人閉上眼睛,入迷地聽着那未曾聽過的聲音。
想到自己不在場時成爲別人的話題,有人腦中只會出現負面的想像,不禁把頭垂得更低。這時,陽學長似乎已經辦妥事情,他拿着裝了藥物的白色塑膠袋回到三人身邊後,四人便離開了診所。
昨天也一樣。今天也一樣。明天想必也不會改變。
「角嘴海雀歸巢?喔~至少要去看過一次纔不會遺憾。畢竟只有在這座島上,纔有機會看到。」
你們一羣高中生爲什麼會結伴到這裏來?有人很想這麼詢問,但又鼓不起勇氣,最後只能低頭看。陽學長把眼鏡貼在望遠鏡的接目鏡上,根本沒有要理會有人的意思。涼學姐指着陽學長,主動做起說明:「我們今天是跟着小陽來的。天氣這麼好,而且桃花說她還不曾去過展望臺。」
隔天,有人再次深刻體認到島上的資訊傳達力有多麼強大。
*
有人在中午時刻到診所時,發現候診室裏還有十多名島民。除了昨天見到面的兩名女性之外,還有一羣和兩人屬於同世代的人。
有人轉頭一看,眼前出現包含涼學姐在內的照羽尻高中四人組。
「當初要報考的時候,我是跟校長商量過。不過,有個從東京來的學生跟我同姓,那個學生不但沒有住學生宿舍,還住在我家。這狀況下,不用說大家也會察覺到我們是親戚吧。」
既然時光停止流動,也沒必要思考未來。
桐生和森內也都告訴有人歸巢景象值得一看。
叔叔的一句話效果驚人。
有人只能一直無力垂着頭。
「各位,現在是午休時間。他等一下也要打掃這裏,大家可以先請回嗎?」
「就是小涼的那個叫陽樹的同學,他去年不知道去看了多少遍。」
——要不要一起去看?
「我們再找時間過來。」
來到了五月。
「等一下,有人!」涼學姐追了上來。「問你喔,你知不知道角嘴海雀歸巢?」
走着走着,有人總算走到看似展望臺的入口處。眼前有一棟木板搭建而成的小小矮房,一旁設有可停放數輛汽車的空間。矮房裏似乎沒有人,停車空間也沒看見任何車子。矮房後方有一座狀似燈塔的白色高塔,有人朝向高塔的方向前進。
「你也是想聽聽看崖海鴉的叫聲啊?」
我一直關在房間什麼也沒做,他們也會知道?有人感到內心動搖時,叔叔臉上忽然一改正經的表情說:
有人內心開始萌生這般念頭時,叔叔以一句「我是從田宮先生那邊聽來的」爲開場白,提供了資訊給有人:
「醫生還那麼年輕,但真的很了不起。他在北海道本島那邊還有徒弟呢!就是那個醫學院的學生。」
叔叔這麼給了有人忠告。
一條設有扶手、鋪上水泥的通道,出現在有人的眼前。通道被搭蓋在比地面高一些的位置,多處可看見掉落的鳥糞。有人往通道旁邊一看,發現地面上滿是大約壘球大小的坑洞,着實嚇了一跳。扶手外側可看見好幾塊木製導覽牌,牌子上寫着「崖海鴉」、「角嘴海雀」等海鳥的解說內容。來到這裏開始感覺海風變得強勁。有人走過迂迴曲折的通道,再爬了幾處階梯,最後征服漫長的下坡階梯,終於來到外觀像方形陽臺的展望臺。
有人看出涼學姐的貼心,知道涼學姐不想讓他帶着方纔的尷尬氣氛離開,於是稍微抬起頭,隔着長長的瀏海看着涼學姐的可愛面容。比起那個討人厭的眼鏡男,涼學姐選擇了有人,這讓有人感到有些開心。
涼學姐特地提出了邀約。有人把這個事實視爲寶物般收藏在內心深處,時而悄悄拿出來仔細擦拭。說來說去,有人還是覺得獨自待在房間裏最能放鬆自己,而涼學姐拉近距離與有人相處的態度也讓他感到有些困惑。即便如此,在這座小島上,也只有涼學姐是有人唯一抱有好感的對象。
有人從通道折返回去,順着繞圓圈的馬路繼續前進。這回馬路是朝向矛頭的歐亞大陸那一端慢慢下坡。走了一會兒後,有人來到名爲「海鳥觀察站」的破舊小屋。有人想起以前不知何時聽叔叔說過北海道大學的研究室,每年都會來到這裏進行海鳥的調查。然而,此刻的破舊小屋空無一人。屋內的牆壁上貼着好幾張圖表,寫着照羽尻島的海鳥相關資訊,另外還放了一架朝向窗外的望遠鏡。
右手邊是利用矮樹形成的樹林堤防。那些樹木最高也頂多只有五、六公尺左右。光禿禿的樹枝也已經裹上一層淡淡的黃綠色,享受着陽光的溫柔親吻。有一條被踏平的小徑通往樹林堤防深處,小徑旁的歪斜立牌眼看就快傾倒,上面寫着「小心蝮蛇出沒」。
「你知道海鳥怎樣嗎?牠們很多種類都是一夫一妻制,感情很好喔!」
「少瞧不起鳥類!」
有人頓時覺得現在住的那間房間的牆壁一點也不可靠。即便有人關起房門,抱着膝蓋把自己縮成一團,島上的居民還是看得到、掌握得到他的模樣。比起在社羣網站爆發性擴散開來的資訊,這座島上的大小事會以更快的速度傳進所有島民的耳中。
「叔叔,剛纔那些人……」
「雖然大家會用鴛鴦來比喻恩愛夫妻,但聽說鴛鴦其實會換對象的。這是小陽告訴我的。小陽,我說的沒錯吧?」
總而言之,有人備受矚目,成爲大家的討論話題。明明來到如此偏遠的小島,卻比在東京時感受到更多人們的動靜。有人痛苦得就快無法喘息。
「反正一定會被發現,不如一開始就說出事實還比較乾脆,不是嗎?總之呢,這個小島就像一個大家族。大家對彼此的狀況熟悉到讓人覺得誇張。你最好不要把這裏當成東京一樣來看待。」
涼毫不做作地在臉上堆滿笑容,介紹起跟在後頭走進來的其他學生,有人一不小心就記住了照羽尻高中所有學生的名字。
所有人都離開了診所,沒有任何人有不開心的情緒。
有人想也知道那些人不是病患。叔叔打了一個呵欠回答:
如果僅限一次,或許去看一下也無妨。
因此,這天結束午休時間的工作後,有人沒有立刻回到房間。來到小島後,有人第一次在大白天裏獨自走在馬路上。他沒有朝向港口的方向,而是朝向形狀如矛頭前端的小島突出那一端、朝向海鳥棲息的方向走去。
「那是必看景象!還有觀光客會爲了看角嘴海雀歸巢,特地跑來呢!每次到了歸巢時期,我們家旅館也會接到一堆訂房單。有人,你也來看吧!絕對要去看,不然太可惜了!展望臺那個點很適合觀賞喔!我們雖然不會每天去,但偶爾也會去。還是要不要一起去看?」
事務室傳來了森內的聲音:「對歐巴桑和老人家們來說,這裏是很好的社交場所。要是每天都會出現的人沒有出現,反而會擔心起來。」
「我們經常在討論不知道你在做什麼?」
——無處可逃。
「也是,醫生也要喫午餐。」
我不是對海鳥有興趣,我只是想逃離人們,結果恰巧逃到這裏來而已。有人當然說不出這種話。然而,涼學姐和誠完全不把決定保持沉默到底的有人當一回事,不停熟絡地向有人搭腔。
「不過,今天特別多人出現。因爲島上的人都聽到你會來打掃的消息。還有一些人因爲有事,纔不得已先回去。他們都說很遺憾,很想見到你一面。」
有人僵着身子時,叔叔來到候診室來幫他解圍。
「你是川嶋有人,對吧?我叫野呂涼。你還記得我嗎?我們在渡船上見過面喔!」
誰也碰觸不到斷崖,那感覺宛如打從一開始人類就不存在似的。照羽尻島的斷崖呈現出世上出現人類之前,時光便停止流動的太古景象。時光停止流動的那一天,唯有海鳥還活着。
展望臺朝向海面突出,相當於矛頭的尖鋒位置。剛纔明明一路下坡而來,這裏距離海面卻還有將近一百公尺遠。有人戰戰兢兢地探出身子看向正下方後,看見陣陣海浪撲打在斷崖的巖壁上。深藍色的海面來到接近小島的礁岩附近,即化爲深邃的靛藍色,呈現出彷彿墨水暈開來的景象。靛藍色海面的周圍,還可看見跳脫藍色、近似綠色的海面輕輕上下浮動。
「你頭髮怎麼了?來我們店裏,我幫你剪一剪。」
難道今天有這麼多人不舒服嗎?有人還在猜測時,便看見一羣人精力充沛地紛紛上前搭腔。
「即使沒有什麼不舒服,他們也會來這裏。」
「嗨!多多指教啊!」一年級的齊藤誠開朗地舉高一隻手打招呼道。誠的上背肌肉結實,那無可挑剔的體格配上一頭短髮,簡直就像個菁英運動選手。誠的筆直眉毛和強而有力的目光,先是讓有人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接着便察覺到原來是之前在手冊裏看過誠的哥哥的照片。誠有一雙大手,也不知道爲什麼,手上有好幾道小傷口,但他本人似乎毫不在意。
「你就是有人啊?你好,總算見到你了!」
*
有人眯起眼睛用望遠鏡望了望。比起海鳥,海鳥築巢的斷崖絕壁更加吸引有人的目光。在鏡片的另一端,看見了宛如未經人類開發過的景色。靠近民宅的馬路邊已經慢慢長出綠草,但斷崖固執地就連小小綠草也不肯接受,以粗糙尖銳的巖壁發出犀利目光瞪着四周說:「不準靠近!」唯一能夠靠近它的,就只有海鳥。
「咦?那不是有人嗎?」
「這裏是個小小的離島。因爲大家都認識彼此,所以大部分的事情都會傳開來。像是某某人感冒了、某某人在哪家店買了什麼東西、什麼樣的客人投宿在哪家旅館……這類事情一下子就會傳開來。這裏也只有一所高中。今年有三個新生,其中兩人會從外地來就讀。大家當然會好奇不知道會是什麼樣的孩子來就讀。何況你還是我的侄子。」
根據叔叔的說法,角嘴海雀的育兒活動最盛期最值得一看,如果五月去看,即便是月底也可能還太早,但相對地,也不會有太多觀光客,所以可以好好地仔細觀察。叔叔最後還不忘補充說明這點好處。
「如果你喜歡鳥類,應該和小陽會聊得來吧?」
真的有必要做這些工作嗎?對於這個問題,有人深感疑問。觀葉植物的葉子不可能只過一天就蒙上一層灰,報章雜誌也隨着日子一天一天過去,變得不再散亂。取而代之地,每天總會有島民在診所等待有人的到來。在島上的生活過得如何?跟學校的同學相處得如何?島民總會不請自來地詢問一些有人聽都不想聽的事情。
「你散步到這麼遠來?我沒看到腳踏車,你來到這兒沒騎車啊?好厲害喔!」
「有人,工作內容跟昨天一樣。拜託啦!」
「聽說有些地方比較早,幼鳥已經陸續孵化出來。」
有人早已耳聞田宮除了從事宅配業之外,也會從事副業開車載着觀光客當導遊。
「也就是說,現在已經可以看到角嘴海雀的歸巢景象。如果你要去看,那天的傍晚可以不用來收拾東西。」
在那之後過了幾天,涼學姐和桃花在綿綿細雨之中來到診所。
「照小誠的爸爸所說,明天似乎會是好天氣。所以呢,我打算明天去展望臺,也讓桃花看一看上次說的歸巢景象,你要不要也一起來?一起去看嘛!」
有人實在不覺得淚流不止的天空到了明天會展露笑容,但涼學姐又不停地邀約說:「去嘛!去嘛!」
僅此一次——有人下定決心地點了點頭,長長的瀏海隨之晃動發出「唰」的一聲。
有人接受邀約後,涼學姐開心得手舞足蹈,看得有人瞪大眼睛說不出話來。涼學姐硬是讓桃花舉高雙手跟她擊掌後,在離開診所前,語調興奮地留下一句:「放學後我再來接你喔!」
如誠的父親所預測,當天一早就是一片萬里無雲的藍空。涼學姐在接近下午四點鐘時出現,從玄關朝向屋內呼喚:「有人,要走了喔!」
有人微微低着頭走出玄關後,發現除了涼學姐和桃花,誠也來了,而且是騎腳踏車來的。
「小陽他先去了海鳥觀察站。等開始歸巢的時候,他應該會來看的。」
「我記得川嶋醫生沒有腳踏車。你坐我後面吧!」
有人不曾有過腳踏車雙載的經驗。「快點坐上來啊!這是電動腳踏車,要載你這個弱不禁風的瘦子根本是小事一樁。」看見有人一副拖拖拉拉的模樣,誠用詞狠毒地催促道。
有人戰戰兢兢地跨上貨架後,誠活力充沛地踩起腳踏車。涼學姐和桃花也跟在後頭。如外表給人的印象,誠對自己的體力似乎相當有自信。雖說是電動腳踏車,但畢竟貨架上的貨物是一個「人」,誠卻節奏輕快地踩着腳踏車在緩緩的上坡路前進。
「天氣好到爆!老爸果然料事如神!」
誠對着天空大喊。看來這個名叫誠的傢伙都已經是個高中生,還是對自己的父親欽佩有加。有人不曾覺得自己的父親很了不起,一次也沒有。
不知道誠的父親從事什麼工作?即便內心浮現這般疑問,有人還是感到畏縮而開不了口。有人決定把責任推給海風和腳踏車。他告訴自己反正就算說出口,也會被迎風前進的風切聲掩蓋過去。
展望臺出現在眼前。
海水的氣味、嫩芽的氣味、土壤的氣味。誠身上的擋風衣氣味。海鷗的叫聲。踩動踏板所發出的鏈條聲響。有人看向太陽的方位。此刻太陽正準備開始從展望臺,直直朝向正前方藏起身影。逐漸落下的太陽,發出夾雜着些許金色的光芒。夜色偷偷開始爬上東邊的天空,東邊的天空被染上比白天更深的藍色色澤。看着那稱不上藍色也稱不上靛藍色、介於黑夜和藍天之間的色澤,有人想起過去和叔叔搭飛機時,從飛機上看到的天空。
那是宇宙帶着淡淡透明感的色澤。
「我想說不知道你有沒有怎樣,所以跑來看一下。」涼學姐看見有人把一頭溼發往後梳成油頭的模樣,雙眼發亮地說:「有人,你好帥喔!這樣比瀏海長長的好看幾百倍!很帥耶!超帥的!你去剪頭髮啦!那樣絕對比較好看!我們家旅館旁邊有一家吉田理容院。我會去幫你跟他們說算你便宜一點!」
老夫婦接在田宮之後回答:「當然可以。」田宮扛着陽學長,和老夫婦一起離開了展望臺。「會不會有事啊?」涼學姐一臉擔心的表情問道。「應該是每次的狀況吧?不會死人的啦!」誠回應道。誠的聲音聽起來好遙遠。道下。不知道她現在怎麼樣?那個跟我一起失去健全未來的道下。
有人第一次聽見桃花的聲音。有人心想桃花的聲音比想像中來得沙啞的同時,察覺到有異狀而提高警備。桃花縮着修長的身軀。與田宮在一起的老夫婦也露出驚訝的表情。
涼學姐揚聲問道。從剛纔就一直保持沉默的陽學長,直直倒在地上不動。在僅存微弱殘光、夜幕初垂之中,也看得出陽學長的臉色雪白。陽學長顯得很不舒服的模樣捂住嘴巴。有人在陽學長身上看見了道下的身影。
轉眼間,角嘴海雀就像從空中蹦出來似地從遙遠那一端出現,朝向這方逐漸靠近。角嘴海雀的飛行速度驚人,快得讓人忍不住懷疑起鳥類是否真的有夜盲症?一路飛到靠近小島的位置後,角嘴海雀爲了確認自己的巢穴位置,在空中畫起弧線畫了好一會兒。
「你這人也太遲鈍了吧!」誠的強壯手臂拉起有人。「你回去馬上去洗澡啊!太臭了!」
「泥地上面不是有很多坑洞嗎?那些都是角嘴海雀的巢穴。角嘴海雀會在坑洞裏生蛋,讓幼鳥孵化出來。白天親鳥會去到海上,捕捉小魚回來餵食雛鳥。太陽下山後,那些親鳥就會一整羣飛回自己的巢穴。而且會叼着滿嘴的小魚。」
路上遇到的所有島民都發現有人剪了頭髮,主動向有人搭腔。
「……嗯。」有人點點頭答道。
有人又想起傷人的話語刀刃,但誠的開朗替他拔出刀刃,丟進了大海。「海鳥很臭的。滿身都是油腥味。快跟我來吧!」
簡直就像炸彈!有人這麼心想的那一刻,近處傳來「咚!」的一聲。
「太誇張、太誇張了啦!竟然會被角嘴海雀撞到?遜斃了!」
叔叔看了一眼,不對,應該說聞了味道後,似乎立刻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接受簡單的診察後,有人取得了「只是撲打傷沒什麼大礙」的認證。
不知不覺中,陽學長也來到展望臺。陽學長一手緊握扶手,抬頭仰望着天空。
「角嘴海雀的着陸技巧很差。」
「小陽?」
走出理容院稍微走一小段路後,有人看見一棟兩層樓高的民宿,並且掛着寫上「野呂旅館」的招牌。儘管知道去上學的涼學姐不可能在家,有人還是在民宿前方站了一會兒。民宿有着免剷雪屋頂以及紅磚色的外牆,在島上的建築物當中,算是比較新的房子。民宿門口的旁邊曬着洗乾淨的抹布和毛巾類,並隨着五月的風輕輕搖曳。那儘管只是一般生活會有的光景,卻散發出爽朗清新的感覺。有人忽然想起涼學姐的開朗笑容,臉上不由得浮現微笑。
叔叔問得再自然不過了。那態度之自然,就跟在餐桌上丟出一句「這章魚真好喫」沒什麼兩樣。有人一口吃下兩塊章魚,芥末的嗆鼻味道直衝而上。
有人剛剛承受的那一擊雖然很痛,但似乎沒有流血。只不過,有人的臉頰和頭髮都變得黏答答。得知有人意識清楚後,誠無情地大笑出來。
「不會吧?」
「如何?差不多快適應這座小島了吧?」
抵達展望臺的停車場時,體力再好的誠也難免變得有些呼吸急促。不過,他固定腳架時的踢腳動作還是相當輕盈。停車場上停着一輛白色廂型車。「應該是我們家旅館的客人。他們有說過要請田宮先生當導遊。」涼學姐探頭看向車窗內說道。
有人仰望着昏暗的天空,讓目光追隨角嘴海雀飛來飛去。天空實在過於遼闊,追着追着,有人不禁感到暈眩。
誠的響亮狂笑聲,吹走了那天刺在有人背上的尖刺。
——也太臭了吧!
趁着路過時,有人看了一眼真實世界裏的照羽尻高中。中小學也在附近,但有別於高中,中小學是一棟鋼筋水泥建蓋的兩層樓高建築物。按鈕式號誌燈孤零零地設置在中小學前方的馬路上。小島上沒有十字路口,交通量也少之又少,不禁讓人懷疑即使是孩童們要過馬路時,是否也會利用號誌燈?至於看似毫無意義的車輛專用號誌燈,則是不管誰來看,都是一直亮着綠燈。
——遜斃了!
有人回到房間穿上睡衣後,走下樓打算去吹乾頭髮。
「不會受傷嗎?」
有人回答不出「來這裏覺得好」,但也回答不出「覺得不好」。他忍着受到芥末的刺激而就快湧出的淚水,沉默不語地喫着晚餐。只不過……
「咦?真假?收到,謝謝醫生。學長請保重!」
老夫人擔心地問道。田宮一副像自己就是親鳥的模樣,抬起胸膛說:「沒問題的。」
海風漸漸變強。有人放任留長的頭髮如同美杜莎的蛇發般瘋狂飛舞,拍打着他的眼睛和臉頰。逼近水平線的太陽顏色化爲夾雜着黃白色的金色,海面隨之披上一條閃耀光帶。夜幕從東邊的天空逐漸逼近。
你好帥喔!很帥耶!有人感覺到臉頰熱得發燙,也知道臉頰發燙的原因不在於撲打傷。可能是做出傷勢沒什麼大礙的判斷,涼學姐把有人誇獎一番後,揮揮手說一聲「拜拜~」後,便離開了。
「如果有腫起來,洗澡後就冰敷一下。誠,抱歉,可以幫我點一下鍋爐嗎?有人還不曾在這裏點過瓦斯。」
「咦?你怎麼了?」涼學姐蹲下來問道,她的臉就近在眼前。「你該不會是被角嘴海雀撞到了吧?」
「坑洞這麼多,牠們不會忘記自己的巢穴在哪裏嗎?」
「這狀況不妙!」田宮衝上前說道。「快開車送他到診所去!不好意思,可以嗎?」
「不然你要泡冷水澡喔?看仔細啊,鍋爐是這樣點的!」
田宮向老夫婦做着說明。
晚餐時,叔叔一邊用筷子夾起島民送的章魚生魚片,一邊說:
——有人,你好帥喔!
「啊!在那邊!」
有人心中湧現「或許可以去一趟學校看看也無妨」的念頭。
「……知道。」
誠忙着爲桃花解說之間,角嘴海雀也一隻接着一隻落下。
有人很快就知道了原因。原因來自角嘴海雀。角嘴海雀的歸巢方式魯莽到令人難以置信。角嘴海雀不像一般鳥類那樣,會在着陸前一刻拍動翅膀來減速。角嘴海雀的着陸方式簡直就像自願一頭撞上地面。
誠一一致意後,拉著有人離開了診所。誠擅自打開叔叔家的玄關門,一副回到自己家的模樣走進屋內,帶著有人來到鍋爐前方。
「大黑脊鷗還會攻擊巢穴裏的雛鳥哩!」
隔天,有人去剪了頭髮。雖然沒有勇氣剪成像誠那麼短,但至少跟陽學長的小平頭髮型差不多短。新發型的上方頭髮比側邊的短髮偏長一些。吉田理容院的老闆用整發劑抓了抓上方頭髮後,笑着說:「帥哥一枚大功告成!」
要是那天不曾存在過就好了——
讓有人坐上腳踏車後,誠火力全開地順着剛剛來的路衝刺下坡。因爲速度實在太快了,有人緊抓住貨架不敢鬆手。有人回頭一看,看見兩道光芒追在後頭。涼學姐和桃花也跟來了。
誠說的沒錯,有人的臉頰和碰過臉頰的手都發出難以言喻的獨特臭味。
「哇!」
叔叔說過這座小島就像一個大家族。如果真是如此,肯定所有人都知道有人晚了一年的事實。明明知道這樣的事實,大家卻都那麼地和善親切。
又有一隻角嘴海雀撞上地面,牠迅速站起身子,自己朝向等着牠歸去的巢穴走去。角嘴海雀們叼着滿嘴的小魚,連嘴尖都塞得滿滿的。這時,海鷗現身來騷擾,試圖掠奪獵物。
「喂!你沒事吧?」誠也揚聲問道。「你知不知道這是哪裏?」
涼學姐指出方向說道。第一隻只是一道渺小的黑影。那道黑影穿出羣青色的薄暮,朝向這方飛來。等到可以清楚看出那道黑影是一隻海鳥時,也看見其他海鳥在空中飛舞。
診所的燈光亮着。誠表示爲了謹慎起見,於是直接把有人帶進診療室。隔壁的醫務室裏,陽學長正躺在牀上打着點滴。
「……這樣不會太沒禮貌嗎?這裏是別人家耶?」
涼學姐說角嘴海雀要等天色再暗一點纔會歸巢,於是在那之前大家便在展望臺消磨時間。田宮帶着一對老夫婦已經先到了展望臺,正做着各種解說。
「來這裏覺得好嗎?」
涼學姐出現在屋內。涼學姐也是理所當然地打開玄關門,進到玄關處的水泥地上。
有人陷入沉思時,一股衝擊力襲上他的臉頰。有人難堪地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他不知道發生什麼事而環視四周後,看見一隻角嘴海雀走路搖搖擺擺地準備離去。
誠一邊說明步驟,一邊幫忙啓動鍋爐,有人也得以把身體和頭髮洗得乾乾淨淨。洗去海鳥的油脂和臭味、衝熱水讓身體暖和後,身心隨着皆放鬆下來,從傍晚開始看見的景物、聽見的聲音、五感感受到的一切一鼓作氣地湧上來,讓有人頓時感到疲憊不堪。不過,這股疲憊感不會讓人感到厭煩。有人甩甩頭讓留長的瀏海往後一撥,跟着走出浴室。誠已經離開了。
桃花低喃道,誠立刻回答:「聽說其實不太會受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