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一〇五年 八月 "Es sungen drei Engel"(三位天使所唱的歌)
《證詞》 · 八千子 · 5434 字
外頭雨勢比走入店裏之前更猛烈,明明才過了半小時而已。
我將林宇宸留在咖啡店裏,獨自走了出來。
明明是我擅自提起的邀約,現在卻又任性地單方面終止約會。在誰眼中看來我都是個恣意妄爲的討厭傢伙吧。
不過已經無所謂了。
我其實沒有特別將林宇宸找出來的必要,這導致我現在對自己一時衝動的決定感到後悔。
只是,爲什麼在我面對父親的屍體時,腦中第一個想到的人會是林宇宸而不是沁宇呢?
照理來說應該是與我更加親密的沁宇纔是我第一個傾訴對象。
即使我已經有好一陣子沒喚他作爸爸,但我很確定自己對他還是存有情愫,只是這份感情到底是他所期望的親情還是被我扭曲的愛情至今仍不明白。
自林宇宸將筆記本交給我的那天起,已經過了將近四年。這四年來,所有死於沁宇手中的女孩屍骨都已經被尋獲,而被我殺死的兩名成人亦然。
但我們卻能像什麼事也沒發生似的,繼續過日子。
三年前,林宇宸告訴我她在學校圖書館遇見了某個失蹤女孩的弟弟,並將筆記本的內容給了那男生看。
當時我臭罵她一頓,並將這件事告訴沁宇,深怕我們兩人的世界會因爲第三者的愚行終結。
我以爲沁宇知情後,會萌生對林宇宸的殺意或至少採取什麼行動,但他卻完全不在意的樣子。
當時的我完全無法理解這個男人究竟在想什麼,如今我卻有着與他相同的感受。
那個肩負五位少女性命的人已經消失了。
因爲我而永遠消失了。
回想當初,我是被死亡吸引而他則是渴望彌補父女間的缺憾。當時我們都具備對方所需要的條件,看來就像那些恩愛的情侶,自以爲對方是自己的唯一。
但我卻可笑地褻瀆他理想中的女兒形象而他則是放棄再染紅那雙沾滿血污的手,像是故意找理由與對方拌嘴似的,只可惜我們都是不善言詞的人。
於是,我們又失去了牽繫兩人的藉口。
我茫然地站在斑馬線前,原以爲我應該是在等待紅燈變色,但當綠人出現時卻發現自己沒能提起腳步前進。
我搖搖晃晃地走下階梯,似乎聽到對門內傳來動靜,但我仍然踩着不穩的步伐,就這麼走出了樓梯間,此時坐落於身後的這棟公寓籠罩在灰藍色的天空之下,顯得相當陌生。
「不用擔心,」他停頓了一下,才故作輕鬆地說:「我想我大概是會被法律原諒的那種人。」
又或者,這僅是我主觀的想法呢?
最後,是浴室門打開的聲音才逼我收起眼淚。
「沒有騙你,他身上的傷根本不是你的力氣能辦到的。我猜應該是洗臉盆破掉劃傷導致失血過多。但你畢竟是最大嫌疑人,還是很難不被懷疑。」
我沒有反駁的餘地,只能不情願地點了點頭。
我已經無法再像從前一樣用稚嫩的嗓音稱呼爸爸了,我甚至是鼓起相當的勇氣才能再這麼叫喚着我的男人。
「是啊,只能這麼做了。直接從窗戶丟下去的話,至少還能躲過監視器。」
「都這種時候了還開什麼玩笑!」
他的答案反而令我感到驚訝。讓我一時產生他是故意想尋我開心的錯覺。
婉拒司機替我打傘的提議,我走下計程車,回到自己十五年來的住處。通常高樓大廈都會有一個響亮的建案名稱,即使住戶早就忘記了那原本就不甚重要的名字,但它畢竟也曾做爲一個名字爲仲介所用,相較起來,像我居住的這種老式公寓打從建成就不曾被賦予名字。奇妙的是,我曾以爲這裏的住戶都對自己的住所有着濃厚的感情,但這幾年來陌生的面孔增多了而相對熟悉的人則漸漸消失了,尤其是在我從沁宇家回來時,這種感覺就越來越強烈。
聽見他用幾年前的方式稱呼我讓我咬緊了嘴脣。明明我和他都早已放棄了那對彼此都太過黏膩的稱謂,現在他卻狡猾地用上這個暱稱。
「如果是爲了小杏就沒有關係。」
「不要說這種話。一旦你被抓到,以前的事可能也會被查出來。」
「我去找看看有沒有工具。」
「沁宇?你怎麼會在這裏?」
我對父親的死完全沒有印象,所以也只能任憑沁宇說。
實際上是沒繳電話費,所以沒有開機的必要。只是我也懶得跟他爭辯了。
接着他將門輕輕關上,我甚至聽見鎖門的聲音,但我卻假裝聽不見地盯着黑漆漆的電視螢幕。
「那個男人,是死在那裏?」
和沁宇的車子不同,俗世的腥臭充斥在計程車內。那可能是擔在司機指腹間的菸灰味或是夾在椅縫中的嘔吐物,混雜在一起使人迫不得已得讓它於氣管中來往。
我走上公寓的樓梯,結果在家門口看見了那個男人。
「爸爸。」我再度輕聲喚道,只爲了將這個感覺永遠溫存在記憶中。
「我要你先走。」
「我想先看看浴室裏的狀況。至少要儘可能把證據消除掉纔行。」
司機告訴我在這種暴雨中他也不敢開快,但我並其實並不介意在雨中疾行,只是純粹覺得難得有搭乘計程車的機會,就儘可能地讓時間的流動稍微減緩一些。
「林宇宸有告訴你吧?關於我對父親的死沒有記憶這件事。」我說道:「但我認爲的確是自己殺死他的。」
到底要付出多少代價,才能讓這男人一再地弄髒雙手?
「騙人。」
當時以爲這僅是玩笑話,但卻成爲他的枷鎖束縛他直到今天甚至於往後時日。只要我還存在的一天,他就必須強迫自己再度成爲殺人兇手。
無奈這是一個太過模糊的概念,就像色彩無法藉由想像而創造,我們正在土坑旁以與意志相反的驚人速度替自己的棺木覆土。
住處離咖啡館有段距離,但穿梭在形色的街道間,這段路程比起坐在副駕駛座上時短得多。
當雨滴不再落至充當屋瓦的鐵皮上,我才鬆開了他。
通常計程車對我來說是比較奢侈的交通工具,但金錢對如今的我不是個值得憂慮的對象。如果自己真的打算逃跑,那麼這些銅板是不可能全部帶在身上的。
「簡不簡單還是我說了算。」
又或者是我一直以來都是將三十多歲的他看作二十歲的年輕人呢?實際上他從一開始就是這模樣,有着符合三十歲男子的身材、外觀甚至髮量,只是過去的我擅自將他當作那個僅比自己年長几歲的人看待而已。僅爲了滿足我對爸爸扭曲的認知,爲了讓他看起來像是我的戀人。
我快步走到鐵門前,轉開門鎖時問道:「是林宇宸告訴你的嗎?她怎麼知道你的電話?」
「學校都有留老師的聯絡方式呀。你該不會又喫醋了吧?」他嘲笑般地說道:「不過你既然會把這事告訴那孩子,就應該猜到她會想辦法聯絡我了。」
可悲的是,我對他的謊言一點抵抗力也沒有。
一抹嘗不出苦澀的笑容。
「爸爸。」像是頭正在呼喊的羔羊,但卻是用自己聽來也顯得刺耳的方式稱呼沁宇。
「不過能聽見你稱呼我爲爸爸,的確是我最大的幸福。」
我記得他的體溫總是維持在三十六度以下──約是死後三十分鐘的屍溫,但此時的我也無法辨別那足以威脅生命的一兩度間的差異。這場雨不僅冷卻了彼此的臂膀,在我從他懷中尋覓着屬於爸爸自己的味道時,也僅徒留陣陣的雨水氣味。
我知道自己總是能識破爸爸的謊言。
我想他已經不會了。因爲曾讓我深深着迷的他已經被我埋葬了,埋在那天的海岸線旁,沉睡兩具屍骨的林子中。
他走過我身邊,自己轉開了浴室的門走了進去,這間房子他來過幾次,所以動作都顯得相當自然,即便浴室中就躺着父親的遺體,他仍然沒有絲毫遲疑就走了進去。
後來我意會到自己只是一時忘了臺北的寂寥感,那個單調、污濁的雨滴和冷澀的風正在耳邊迴盪。
他忽然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俯視着我。
他坐在階梯上,兩條腿橫跨了三格階梯,正一臉無聊地滑着手機。
當我走去廚房時,沁宇叫住了我。
「我想,殺死他的人不是你。」
「這是什麼理由……把浴室門關上不讓我看到也可以吧?」
「我就算被抓到了還有少事法保護,但你一定會被判死刑呀。」
將他拋下,獨自離去,和每個離巢幼雛的選擇一樣。
雖然想避開螢幕中哭泣的女孩,但自己不論如何也無法移開視線。
「那這段期間我要去哪裏?」
「我是個好女兒嗎?」我問道。
我想自己早晚都得習慣這味道,所以也沒刻意地降低呼吸的頻率。
「我知道。她還告訴我你打算就這麼放着屍體不管,一個人躲起來。」他接着說:「我不記得我們以前是這麼處理遺體的。」
「又扮起正義使者了。」
爸爸一詞。不僅是屬於子女,偶爾也會出於妻子口中。
再大的雨都沒辦法將林立的高樓染得更加晦暗,但卻很好的替街道抹上了一層灰。我的襪子因爲剛剛站在雨中導致雨水滲入了皮鞋裏而有些冰涼,附着在鞋底的那一層雨水踩在車子的腳踏墊上滲出了一個比我的鞋稍大的輪廓,我擔心這輪廓會繼續擴大,於是從頭到尾都不敢移動雙腿,甚至連踩在地上的力道都放輕了許多。
一旦我拒絕再扮演他的女兒,他是否會毫不猶豫地殺死我呢?
就像我對爸爸這個身分感到陌生一樣。但至少,我在最後很好地詮釋了女兒的角色。
「是啊,但那是以前……而且是由你下的手。這次的情況不可能藏得住屍體,一旦父親認識的人發現他不見就會立刻找上門來的。」
「我不想在女兒面前支解她的父親。」
此時,那個在電視上投影出來的人影令我深惡痛絕。
但我心中有種莫名的預感。總覺得這是我最後一次稱呼他爲爸爸,也是最後一次機會向他提起這個問題。
「總會有辦法的。」沁宇從背後環抱住我,我從以前就覺得他擁抱人的方式實在有些生硬,但現在卻覺得這樣反而最適合現在的我們。
我想起自己以前曾經傻傻地問沁宇以後是否願意再幫忙處理屍體。
「我不想麻煩你。」
我聳了聳肩,將門推開。
「纔不是,我只是在假裝自己是個稱職的父親。」他笑道,隨後似乎覺得這個理由說服不了我,又補充道:「況且,若是被人看見我們同時出入一定會馬上被起疑。我等你的這段期間,已經被樓上的太太撞見了。」
我覺得自己若是再陷於他的懷中便會這麼沉溺下去,於是挪開了他的手。
「杏霙……先把門打開再說吧。」他仍穿着那一套廉價西裝,但肩頸處淋了不少雨水,分隔出兩種顏色。
當我再次抬起頭仰望着沁宇時,他看起來更加消瘦了,甚至還有些衰老。他明明是個三十多歲的人但看起來卻像是四十多歲。我原本是這麼想的。
我嘆了口氣,聲音有些乾癟地說道:「要分次運嗎?」
他或許也知道這點,所以可能一開始就沒打算跟我說真相。都已經認識這麼久了,他還認爲我會在乎自己是否就是兇手嗎?
看見我讓他收起了原本的表情,但臉上也沒有絲毫意外。
我不知道那些住客是不是因爲父親的緣故而選擇搬離這裏,但是如今他們也沒必要擔這個心了。
我想起那個自我小時候就不停糾纏父親的那女人,直到後來我才知道糾纏着父親的女人其實是自己的母親。
「我不知道。」
父親已經死了。被可能是我的人殺死了。
「首先還是得處理屍體,不過要將屍體運出去的確有困難。這邊的監視器還不少,若是提着一個大袋子一定會被拍到。另外,浴室也得打掃乾淨。儘可能僞裝成失蹤的樣子,不能讓人發現這裏是第一現場。」
「爲什麼?」
我本來想搭捷運回去,但突然改變了主意,於是招了一輛計程車。
「就說這次沒這麼簡單了……」
「請開慢一點。」在告知司機地址後,我說。
他推着我來到門前。他打開了門,儘管躊躇,我還是跨過了門檻。
「先去找林宇宸吧,她大概很擔心你。等我這邊處理完也會打她的手機,因爲你總是不開機。」
「不會麻煩。」
無視我的怒吼,他發出冷淡的笑聲。
他沉吟了好一會兒,我想他怕是覺得太快給予答覆會顯得沒有誠意,但知道他這溫柔地使人生厭的性格後,仍對他的反應有一絲的期待。
「你沒有自己想像得那麼堅強。」他說:「即使你對他沒有感情,但你和他一起在這間屋子生活了十五年也是事實。」
我坐回客廳的沙發上,避開那個父親習慣的位子,坐上已經消失好多年的母親的位子。
「很快就會結束的。」
我指着浴室,浴室的門已經關上,若是還開着恐怕屍臭味早已從浴室蔓延開來。
「爸爸呢?」
「都躲過這麼多年了,就這麼不相信我嗎?」
他將我的頭埋在他的胸口中,我想自己似乎貼得太緊了可能會讓他感到悶痛,但貼着後腦勺的那隻手卻告訴我自己即便與他更加緊密也無所謂。
雨水落在人行道、落在柏油路上,只要是稍加粗魯的步伐便能激起水花濺起一身泥濘,但這也還無法構成我佇足的理由。
「先走吧,杏霙。」他那雙原本陷進我衣裳裏的手臂有些落寞地垂到軀幹兩側。「趁雨停了,先過去宇宸那吧。」
這讓沁宇就這麼僵在原地。
我走近沁宇,這次換我抱住了他。
我始終認爲自己的生命比不上任何一名被他殺害的女孩,而自己之所以在這四年來都還活着的原因僅是因爲未曾想過從他身邊逃開而已。
會被他騙倒的人是笨蛋;看出他在騙人的人也是笨蛋。
那座我和他所堆砌,由杜鵑們的骨骸所構築的巢,
最終還是任性地被我摧毀了。
※
鄰居朱文隆的證詞
雖然有聽說那戶住着麻煩人物,但我那天不知喫錯了什麼藥還是鼓起勇氣敲了那扇鐵門。心想若是今晚仍向昨夜一樣吵鬧可沒人受得了。
應門的是一個素未謀面、穿着體面的男人。我對那戶男主人沒什麼印象,但很難想像他就是大家口中那個會對妻小施暴的人。
「不好意思。我是隔壁的住戶,因爲從昨天晚上起就聽見爭吵聲,剛剛似乎又起了爭執,所以纔想關心一下。一切都還好嗎?」
我儘可能以最誠懇的口氣說道。
「已經沒有問題了。」他說。
我印象中剛剛有聽到女人的聲音,但此時室內靜悄悄的,似乎沒有其他人在。
「住在這裏的那女孩呢?」
「被她逃走了。」
「逃走?」我立刻將這男人與家暴聯想在一起,忍不住追問道:「請問你就是那女孩的父親嗎?」
面對這個不需思考的問題,那男子卻考慮了好一陣子。
接着,他才緩緩開口。
「不是,我和那女孩沒有關係。」他說。「我是她的小學老師。」
我印象中那女孩應該已是國高中的年紀了,小學老師留在那女孩的家裏做什麼?我覺得情況不對,正想藉故告辭時肩膀卻被抓住了。
我戰戰兢兢地回頭。
「可以幫我報警嗎?」男人彬彬有禮的口氣,加上絲毫沒有任何慌張的神情,讓我一時無法理解他的話。
「怎麼了?」我回道。
正當我想追問時,他又開口道。
他的表情十分真摯,但聲音卻沉窒地令人納悶。
「發生命案了。」
(Fin)
「我殺死了那女孩的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