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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一〇二年 五月 "Wo die schönen Trompeten blasen"(當M妙的

《證詞》 · 八千子 · 2.4萬 字

「老師,您說對了。」女孩拉開了百葉窗,鳴蜩下的陽光正映照在那張無邪的臉上。此時僅有懸浮的灰塵將我們阻隔開來。

「是我把鍾老師推下樓的。」那過於平緩的口氣,完美得讓我找不到空隙開口。

「對不起。」不符時宜的笑容從這孩子臉上浮現。

那是足以讓烈陽也爲之傾斜的哀傷笑容。

我任教的學校位於臺北的重劃區,是一個處於老社區與鬧區交界處的地方。

也因此,在廟會文化與新世代潮流碰撞下,孕育了許多形形色色的學生。當然這是婉轉的說法,小學生嘛,鬧起事來那種不經思考的舉動反而更讓人冷汗直流。

我們這些資歷不過三、五年的菜鳥教師沒有什麼主導教案的機會,對朝令夕改的政策也莫可奈何,平常的話題也就自然圍繞在那些擺架子的前輩和這些問題學生身上。

我很慶幸還能侃侃而談自己對這些孩子的想法,證明自己對工作還抱有那份剛取得教師執照時的新鮮感及熱忱。

學校附近的平價義大利餐廳在中午時分人潮不少,但這裏畢竟是競爭激烈的鬧區,還不至於一席位也覓不得。

和幾個同事相約中午出來一齊用餐,算是身爲科任老師的特權。如果擔任班導師就必須坐鎮班內,否則一個午休時間過去整棟樓被小毛頭們炸了也不奇怪。

「呂老師她……還在代鍾老師的班嗎?」

坐在我身旁的陳老師問道,串在叉子上的通心粉在她的嘴前停了下來。

「是啊,聽說還是聯絡不上鍾老師的樣子。」面前的葉老師瞥了一眼身旁的空位,將麪條送入口中。

我、葉老師、陳老師和缺席的呂老師都是學校裏比較年輕一輩的老師,或許也因爲如此,彼此具有革命情感而常常利用午餐時間相約出來吐苦水。

「也真是苦了她了,她自己不是還在準備語言檢定嗎?」

「是這樣嗎?我聽說她是在忙論文的事……」

「都有吧。畢竟呂老師跟我們這些人不一樣啊……每次看到她我就想起自己大學時對前途充滿希望的樣子。」我打斷了兩人的談話,露出一張小學老師不該有的慘淡笑容。

「所以學校纔會請她擔任代課老師吧,畢竟她的確各方面都比我們還優秀。漂亮的女老師也比較受學生歡迎。」

聽見同爲女性的陳老師不滿地「喂」,失言的葉老師急忙向她道歉。

「不過比起那些流浪教師,我們已經算很幸福了。」

在所有聽衆就定位,屏氣凝神準備聽葉老師開講後,他才面色嚴肅地開口。

「是啊……沒有什麼比飯票更重要了。」

實際上葉老師並不知道我的月收入,但即使是教師的最低薪資也的確比作家高出許多。作家是個徒有光鮮亮麗包裝的可悲職業,不、若不是闖出名氣來根本不敢以作家自稱。

「結果咧?」

「你長大後想當太空人嗎?我是常常聽學生這麼說啦……」

「而且她又是獨力撫養那孩子,壓力肯定……啊,抱歉。」陳老師話說到一半,突然遮住自己的嘴巴看着我。

「那你有跟去看嗎?」

「喂,說到這個,我記得陳老師你先生是做金融的吧?這樣你應該不用特地出來工作啊?」

我喫力地撐起微笑,儘量不要讓人認爲我在乞求同情。和鍾老師相比,我的孩子並沒有特殊需求,因此她所承受的壓力並不是我所能想像的。

葉老師吸了一口可樂,接着像是要宣佈什麼不得了的事似地清了清喉嚨。

雖然稱不上是個動人心絃的勵志故事,但是在這個過於冰冷的城市或許也能稍微提溫吧。

「當時也在學務處的老師們。不過現在鍾老師下落不明,我想學校的方針還是想先等聯絡上鍾老師再說。」

聽見那個與推理完全扯不上關係的體育教師竟然高高在上地想提供我寫作靈感,我毫不給他面子的放聲大笑。

我看向身旁的陳老師,她也正用與年齡不符的水汪汪大眼睛凝視着我。

「嗯?」

下午只有一節五年級的課,剩下就是放學後自然研究社的社課了。

「聽起來真的很有推理小說的味道呢。」連陳老師都在一旁附和,這讓葉老師顯得更加得意了。

不過凡人就該有凡人的樣子。毫無特點的我除了情感豐富以外沒有任何值得自豪的地方,雖然我也不認爲這稱得上是優點。

「畢竟是有點狀況的孩子嘛。」

「不過說來……鍾老師的孩子真是可憐。」葉老師壓低音量,儘管我們已經確認過餐廳裏面並沒有其他同事了。

「不只如此喔!監視器竟然從那天起就沒有拍到鍾老師離開學校喔,鍾老師就像是從學校消失了一樣!」

「你沒搞錯吧?你知道靠筆耕維生一個月收入多少嗎?連你現在收入的一半都還不到。」

我想會在這裏幸災樂禍的我們的確不夠成熟,雖然我也不清楚資深的老師或是那些真正成熟的大人又是怎麼看待這起事件的。

「也不是我一個人在笑啊,你看看陳老師。」我指着身旁正努力憋笑的女老師。

「所以說是夢想了。」

從這位年近三十歲大女孩的反應,我猜她真正喜歡的應該不是福爾摩斯而是飾演福爾摩斯的演員。

若是在我的小說中,像我這種角色通常是在劇情中段被殺的雜魚,而且死亡原因還是爲了成就另一樁了不起的犯罪這種可悲理由。

「我會期待劉老師的表現的。」

「我不講了。」

「你是叫我要去懷疑每個學生嗎?」

離開餐館後,我們各自回到自己教室,我非但沒有吐出心中的怨氣反而招了一身疲憊。

自然研究社是我一時興起的產物。我向學校提出想開辦一個社團招收對科學有興趣的學生,旨在教授一些課本上沒有或是延伸的知識。本來這個社團只是我表達對新課綱不滿的小小手段,想不到卻被學校採納了。

「只知道是一個短頭髮的孩子。」

對於葉老師孩子氣的詭辯我只能投以苦笑。

劉老師一副想賣關子的樣子讓我有些不快,畢竟這實在不是能拿來當玩笑的事。

「這根本不是推理……這是猴子也想得到的手法。」

「纔不是看看而已好嗎?我跟過去是想要幫忙耶……」

即使是粗枝大葉的葉老師也知道有些話不能說。

既定事實是鍾老師目前行蹤不明。

「我也不是沒有夢想。」

即使只是一名聽衆,還是覺得自己涉入了很麻煩的事件。

當時我天真地這麼想。

我意識到日子不能這麼過下去,於是便決定替自己找一份真正穩定的工作。最後利用求學階段的經歷,得到了在小學擔任自然老師的工作。

「也不是這樣啦……只是、哎、你知道的,既然你知情了就很難剋制自己不多想。」葉老師有些語塞,表情看起來也十分複雜。

葉老師帶着一張苦悶的臉將視線從陳老師身上移到我這,說道:「看來失去夢想的人只有你我而已。」

或許是和小朋友相處久了,葉老師也學會這種小孩子的技倆,雖然由體格壯碩的成人演示有些噁心,但卻十分有效。陳老師正拍着我的背要我儘快收起訕笑。

五月已經是無法脫離冷氣的季節,對此我回到教室的第一件事就是打開空調。在路上買的罐裝咖啡此時正好派上用場。

「我會試着調查看看的……」直到我無力地回應兩人的期待,他們纔像是早就串通好似的,將注意力放回自己的餐盤上。

如果是制服至少還可以從褲子和裙子做辨別,但運動服不論男女都是統一的短褲。

「那時早就放學,學生都走光了,我在學務處串門子,有一個學生慌慌張張地衝進來跟我說的。訓導主任聽到就立刻趕了過去。」

即使不是父母親,每一個教師在面對這樣的孩子時內心都十分煎熬。那種希望自己能幫上忙,卻又深怕傷到孩子的複雜感情對每一個老師都是挑戰。

對此,我打從心底佩服特教教師們。

「你是聽誰說的?」

「既然你真的對這有興趣,我可以提供你一些靈感。」

與他們相比我只是個被社會洪流披上教師身分的凡人而已。

「真不愧是立志成爲推理小說家的人!」

「講得一副你好像真的會出書一樣。」

所謂的狀況,實際上就是指智能障礙。

「其實關於鍾老師的事,我這邊有很詭異的情報。」

愛面子的我只好在隨後的招生階段到處去招攬學生,想營造出報名踊躍的假象,簡直就和捷運站前賣愛心筆的人一樣,讓我有些心虛。

「喂,這聽起來很不妙吧?那學生有說是誰把鍾老師推下樓的嗎?」

「不過假設夢想實現了,劉老師想寫什麼樣的書呢?」

「沒關係,孩子的媽媽已經改嫁了,現在有爸爸在身邊不要緊的。」

「也不全然是殺人啦,竊盜或是詐欺都可以。至於手法嘛,我是有想到幾個題材,不過不能在這裏破梗。」

被強迫接下自己排斥的工作,但心裏又不知爲何有些雀躍的感覺。

葉老師直搖頭,看起來有些輕視,但我知道直腸子的他沒有惡意。而陳老師也是睜大了眼睛盯着我看。

「推人的孩子穿着運動服,從背影看不出性別。」

我突然好討厭和他們瞎起鬨的自己。

我曾經對此鬱悶了好一陣子,每天都沉迷於酒精中,然而酒醒時,腦中浮現妻子牽着孩子的手離開前的背影,又會加深自我厭惡感。

「你們這樣子……還算教師嗎?」我無奈地嘆了口氣,感覺到兩雙視線仍沒從我身上移開。

「我只是喜歡和孩子相處而已。」陳老師優雅地喝了一口茶,翹起的小指讓她看起來簡直像個貴婦人。

接着葉老師將盤緣的番茄醬全部推到叉子上並一口吞下。

只能說自己的幽默感尚未死透吧!

四年前,剛取得教師執照的我很幸運地在臺北的這所小學尋獲教職。在那之前,人生一路跌跌撞撞的,嘗試過許多工作但總是無法安定下來,學生時代就認識的妻子或許是意識到那段能用愛情果腹的純真時期已經終結,便帶着孩子離開了家。

「鍾老師失蹤前一天,有學生目擊到有人將鍾老師推下樓梯。」

「這件事情還有誰知道?」

「至少猴子搬不動一個大人吧?」

「什麼也沒發現,除了……」

這是一種自從大學畢業以後就沒有的微妙感覺。

我點了點頭。陳老師立刻捧起雙頰喊道:「像是BBC演的那樣對吧?聽起來好酷喔!」

今天最令我後悔的事就是和這些心智年齡退化到小學程度的成人分享自己的夢想。

我不像呂老師能替自己做出縝密的人生規劃,也不是陳老師能將教職當興趣看待,就連葉老師至少都有個顯赫的前羽球國手身分。

他胡亂地抓起餐巾擦了擦嘴,一副等着看好戲的樣子瞄着我。

「除了地上的一灘血跡。」

雖然想抱怨陳老師舉的例子太過浮濫,不過在大衆眼中的確沒有比福爾摩斯更能代表推理小說的詞彙了。

「我倒是很想看看自然老師寫的詩集。」葉老師語帶嘲弄地說。

聽見我的回答,葉老師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啊,是福爾摩斯那種的對吧?」

「說到推理小說就是殺人吧?國小老師碰這種題材實在是……」葉老師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又說:「而且你這樣子讓人很難相信會想出什麼令人驚豔的手法。」

「這樣說也不對,畢竟兇手也有可能是將鍾老師用某種手法運出去了,像是裝在袋子裏。」

「連性別都不知道嗎?」

葉老師的話讓我和陳老師面面相覷,也不知如何回應。

「喂喂喂,放尊重一點。」

我將最後一口咖啡一飲而盡,腦中試着回憶剛纔葉老師所說的話,爲了避免忘記,我隨手抓了本校門口發送的免費筆記本,將目前有的線索記了下來。

「我是認真的,我曾經想成爲一個作家,現在也還是,如果有機會我也會毅然辭掉教師工作,專職寫作。」

或許有機會我真的能將這件事當做創作素材。

但如今我對自己當初的決定沒有絲毫後悔,畢竟也遇到許多對科學有熱情或是令人印象深刻的學生。

「又不是隻有中文系畢業才能寫詩,很多佳作都是出自醫生、工程師之手。」爲了避免他們誤會,我緊接着又補充道:「不過我的確不是那個料──我想寫的是推理小說。」

心裏突然覺得她已爲人妻是相當令人扼腕的事。

「寫一部推理小說不是你的夢想嗎?現在你的機會來了。」

每次我一加入談話,氣氛就會變得凝重起來,雖然提醒自己不要把場子弄冷,但這場餐會本來就是讓大家宣泄用的,所以我也不是太介意。

「反正啊,有了這些線索,要找到推人的學生應該不難了吧?」

最後一次目擊她時,她被某個學生推下樓。當葉老師一行人抵達現場時,地上只有一灘血跡。在那之後學校監視器沒有再拍到鍾老師的身影。

那個學生留着一頭短髮,但是不知道性別。

線索就這麼多了。

在推理小說中有一種偵探被稱做「安樂椅偵探」,意思是隻要坐在位子上抽着菸斗聆聽案情就能把案發過程推敲出來。

很明顯我不是這種天才。

實際上我完全沒有頭緒。

以往我在建構殺人手法時總是會對自己的巧思沾沾自喜,然而當案件真實地呈現在自己面前時我反而不知所措。

我並不是滿腦鬼點子的人。有所自覺的我決定將案情放在一邊,先從人物開始分析。

首先這起案件確定的相關人士有目擊學生、葉老師和學務處的老師們。教師羣的嫌疑基本上可以排除,那麼有嫌疑的就是那名學生了。

合理的假設是那名學生不慎鑄成了這起意外,在報告學務處時因爲畏罪只好謊稱自己是目擊者。

畢竟那孩子對犯人的描述太過模糊,雖然有可能是事實,但也不能排除是爲了混淆視聽。

如果是混淆視聽那就有可能存在共犯,但不論如何,關於鍾老師摔下樓這件事都有可能僅是爲了隨後的失蹤事件鋪陳。

但如果目的是爲了掩蓋鍾老師失蹤的事,就沒有特地去學務處報告的必要,那麼這起事件可能還有其他目擊者,於是讓那孩子想先一步營造成有第三者犯案的假象。

此時陷入沉思的我驚覺自己竟然正在懷疑學生。

我扶着額頭深嘆了口氣,不是對自己過小的腦容量感到哀嘆,而是對自己表裏不一的行爲感到厭惡。

眼看下一節課就要開始了,我壓了壓自己的眼窩,提振精神,試着讓自己準備好專注於課堂上。

顯然我高估自己了。

面對臺下的學生,鍾老師的事竟然在我腦中揮之不去。

當我見到臺下一雙雙純真善良的眼睛用心盯着我聽講時,我竟然無法剋制內心不將他們與推鍾老師下樓的孩子聯想在一起。

雖然說人不可貌相,但是當我們看見新聞或是走在路上,見到一些長得凶神惡煞的人時,心裏總是會不禁想着「啊,這傢伙看起來就像是會犯罪的樣子」,這是生物本能迴避潛在危險的機制,我不是個胸懷大愛的人,並不打算否定這一點。

只是要我將臺下這些孩童與那些禿鷲鬣狗似的兇狠傢伙聯想在一起怎樣都不可能。

「我這人比較悲觀。」

杏霙露出了一個古怪的表情,向我問道:「誰看到的?」

「我就知道你一定會再跑來問我這事,所以才特地設了這個關卡。」

「對學生講這種話還算是老師嗎?」

「從那灘血跡來看,鍾老師還有存活的可能嗎?」

「沒有。」斬釘截鐵地答覆。

真不想被小孩子這麼說!

葉老師乾笑了幾聲,幹這一行的都知道家長才是真正的老師殺手。

而且臺北也沒有牛。

「問這種問題,你是不是電影看太多了?」

「只知道下手的人是一個短頭髮的學生。」

「怎麼個在意法?」

「你說你的小社團嗎?不行啊,這種事情怎麼可以問小孩子……」

「厲害。」

「沒關係的,那個六年四班的孩子是個成熟穩重的女孩,她一定也清楚事情的嚴重性。」

她輕描淡寫的口氣聽來簡直不像是在自述。

「就這樣?」

感覺到葉老師的臉色變了讓我急忙撇清。

「也不盡然,只是單純沒什麼想法。」

沒想到這傢伙立刻又回覆到原本一派輕鬆的樣子。

「你會這麼問,就代表老師請假的事是假的。」

「沒有,我沒負責那班……所以他是在哪看到鍾老師被推下樓梯的?」

葉老師正在位子上看報紙。因爲都是熟人,所以我是算好他沒有課的時候來的。

雖然葉老師也曾經抱怨我身上沾着化學藥劑的味道,但我至少不用在臭味中長時間工作。

「喂,你不準去調查這件事。」

鍾老師請假只是學校對學生和家長給出的藉口,結果卻被這女孩輕易識破了。

因爲是個年輕又有朝氣的女老師啊,換作是我也會很開心的。

「如果是要打聽六年四班的狀況,那我今天放學就可以問了。」

距離下課所剩時間已經不多,我只好耐着性子想辦法撐過這堂氣氛被我搞壞的課。

她把自己的書包放在自己的老位子上,朝我問道:「今天要做什麼?」

「開玩笑的啦,我纔不在意你怎麼想。不過那孩子根本不認識鍾老師,所以也沒有動機要推鍾老師下樓。」

「所以你有任何線索嗎?關於鍾老師的任何事都好。」

學校的樓梯是ㄑ字形的,所以最慘也不過是摔落半層樓的高度,腦震盪還有可能,但致死的可能性很低。

「不然要怎樣?」

「啊……抱歉。」

「你們班這禮拜來了一個新老師對吧?」

和這些不過十來歲的小鬼們相處幾年後,纔會意識到現在的小學生和以往那種掛着兩串鼻涕炸牛糞的印象已經大不相同了。

「三年級的跑去四年級那裏幹麼?」

「我纔不是要問這個!」

「只是請病假哪會有什麼看法,而且你也不是那種熱心的傢伙,一定是出了什麼事吧?實際狀況是沒什麼人對鍾老師請假的事提出質疑,不過男生倒是對那新老師滿有興趣的。」

「那大家的看法如何?」

「其他人呢?有沒有哪個學生最近被鍾老師罵了?」

「有沒有可能樓梯上擺了利器,或是傷到要害之類的?」

葉老師放下手邊的報紙,哈哈大笑了起來,說道:「你還真以爲自己是偵探啊?」

想到她幾個月前還特地跟我借電腦查詢失蹤孩童名單,我還以爲這女孩對犯罪案件有特殊嗜好。

「想也知道,這個禮拜大家幾乎都繞着這個話題轉,聽到耳朵都長繭了。」她有氣無力地說。

被鍾老師的事影響,讓我一時不小心大聲喝斥了兩個正在竊竊私語的女生。不只那兩個女生,其他人似乎也因爲我突然變臉而受到驚嚇,所有人都不約而同的和我別開視線,那兩個女生更是直接把頭低下來。

眼見我仍一臉無法釋懷的樣子,葉老師又說道:「如果你還是不相信的話我可以去把那小鬼叫來。」

「我不知道,不過單是從樓梯上摔下來應該摔不死吧。」

「等等,從剛剛就一直說鍾老師死了死了,真實情況如何我們都不知道啊!」

「今天沒有什麼要準備的,倒是有件事想向你打聽。」

的確,推人的孩子不論是因爲衝動或是預謀,都有很高的可能性是來自鍾老師班上。那種因爲單純好玩而傷人的惡劣行徑在這些小學生心中應該還沒萌發纔是。

「啊、是啊,其實鍾老師失蹤了。」瞞不過杏霙,我只好直接招了。

「喔。」

接着葉老師從位子起身走到我耳邊低聲說道:「找機會去六年四班向呂老師打聽看看吧?如果是鍾老師班的孩子捅出來的婁子,那呂老師應該也察覺了。」

「四年級和六年級的那棟樓,說是在樓梯間看到,血跡就在四年四班隔壁三樓往二樓之間的樓梯。」

我們不約而同地托起下巴沉思。

杏霙見到我的反應,露出了淡淡的笑容,不過眼睛沒有任何變化,也看不出來她到底是不是真的在笑。

「那小鬼是三年級的孩子,三年六班啊,你知道吧?」

「怎樣?」

「那倒是不用……要是他回去跟爸媽告狀我們就慘了。」

「等等要上課了,我先去把昆蟲標本拿過來。」

放學後的社團課,六年四班的那孩子和以往一樣,在社團課開始前半小時就到了。

那傢伙一見到我就露出不懷好意的表情,讓我覺得自己根本是上了賊船。

令人作嘔的氣味。

「這也稱不上是關卡,只是測驗人有沒有專心聽你說話而已。」

「那發現的人怎麼說?」

這是我踏進體育老師辦公室時心中第一個想法。

「看不就知道了……」而她也一如往常地忽視對老師應有的禮貌。

「她有男朋友了。」

當然一時衝動將鍾老師推下樓是有可能的,只是那個推人的小鬼究竟是怎麼將老師藏起來的,現在又藏在哪裏?

「不清楚。」

「第四桌的同學上課不要講話!」

「你也沒有把我當老師看待過吧!」

想不到我的問題卻招來了她輕視的眼神。

雖然想出於老師的身分給她建議,只是我也不愛強迫學生改變自己的個性。個性這種東西本來就是隨着年歲增長會慢慢磨合的東西,沒必要揠苗助長。

「與其懷疑這個不小心目擊命案的倒楣小鬼,你倒不如先想想看鐘老師是惹到哪個小流氓了吧。」

「那鍾老師失蹤前有什麼異狀嗎?或是跟誰爭吵之類的……」

「是問鍾老師的事對吧?」

在我離開葉老師的辦公室時,還聽見他口中喃喃着什麼,但我聽不清楚也不想多追究。

「沒有。當那學生帶着老師們回到鍾老師摔落的樓梯間時,地上只有一灘血跡。」

我也不甘示弱地回擊道:「學生跑進學務處不先找訓導主任竟然還跟你這一臉凶神惡煞樣的人報告,不是你的小弟是什麼?」

「真是模棱兩可的說法。如果是長頭髮就基本可以排除男生涉案,但短頭髮的學生也太多了。」杏霙搓了搓自己的頭髮,說道:「沒有其他線索了嗎?」

「現在又還沒確定鍾老師的生死,說命案會不會太武斷了?」

「聽說鍾老師失蹤前一天,有人目擊到鍾老師被人推下樓。」

畢竟自己的班導師突然失蹤了,即使學校以請假爲由搪塞過去,應該還是有些敏感的小孩已經察覺到事有蹊蹺。

「不用裝了,那個學生是你任課班的孩子吧?」

「也對,畢竟你根本沒朋友。」

不對,我爲什麼要跟這羣小鬼道歉。明明我只是爲了上課秩序才訓斥她們的,但所有學生的反應卻一副我纔是壞人的樣子。

「啥?」

葉老師聽完拍了拍手,過低的頻率讓人完全感受不到誠意。

「什麼事?」

「你來啦,杏霙。」我向那個連敲門步驟都自動省略的女孩打招呼。

「不要抓我語病。況且都過了一個禮拜,就算鬧成命案也不奇怪吧?」

「你管人家這麼多,可能平常就喜歡爬上爬下的……喂,你該不會是在懷疑那孩子吧?」

杏霙想都沒想就點了頭,讓我有些受傷。

好不容易撐到下課,意識到自己若是不解決心魔就會連帶毀了下午的社課,我特地去了葉老師的辦公室一趟。

我聳了聳肩,整個過程都是聽葉老師口述,我根本不知道血跡是什麼樣子。

但是她原本給人的印象就不像是個小學生……該怎麼說呢?那副死氣沉沉的樣子簡直跟那時大學剛畢業,對未來彷徨的我如出一轍。

「還問我怎樣,你可以幫我找到那個目擊學生嗎?」

我還特地加重了語氣,不過對她似乎沒什麼效果。

「我是認真的,因爲鍾老師的事讓我有些在意。」

我不認爲這些十來歲的孩子會故意出手傷人。

「我以爲你對這種事會很感興趣。」

我從抽屜中取出標本室的鑰匙,離開教室前不忘回頭看一眼這女孩。

發現同時也被她冰冷的視線盯着,我立刻把頭轉了回來。

總覺得有股莫名的壓力襲上來。

我走到標本室前,轉開了門鎖,一打開門就聞到福馬林的惡臭。

現在標本大部分都是用酒精浸泡,但早期的標本還是使用劇毒的福馬林製成。

雖然想要找看看味道是從哪一罐傳出來的,但眼看距離上課只剩幾分鐘,我很快的把堆在門口的昆蟲標本抱起,逃離標本室。要是不幸染上這味道可不是洗個澡就能擺脫的。

現在的課綱也沒有必要用上這些標本,所以我也不用擔心被學校發現管理不周。

當我回到教室時,杏霙看起來好像被我懷中抱着山高的標本嚇了一跳。

「好多……」

「大部分都是我自己做的,昆蟲算是最好處理的,今天只是介紹而已,下次我們就會實際製作。」

一個多月前解剖青蛙的悲慘回憶讓我現在對這些要碰屍體的課總是有些不安。再加上前陣子在小學生間很紅的甲蟲對戰遊戲更讓我對下禮拜的社課有不好的預感。

「這些蟲都是老師養的嗎?」

「野外能抓到的就儘量用抓的,比較特別的品種就只能用買的了。」

「買來就是死的嗎?」

「我儘量是買活着的啦……畢竟養它們也挺有趣的。」

「是嗎……」

雖然是個不苟言笑的孩子,不過會問我這些問題就代表她對這些蟲子還是挺有興趣的。多虧她讓我暫時忘記鍾老師的事,專心在接下來的社團課上面。

她大概不知道隨口問問的問題對激發教學熱忱有莫大的助益。

我把這些標本傳到每一組桌上,祈禱這些烈士在下課時都能毫髮無傷的歸來。

果然這些昆蟲標本能很輕易地抓住學生的注意力。

整堂課大家都目不轉睛地盯着這些蟲子,完全不把在臺上賣力講解的老師放在眼裏,讓我只能預設大家的耳朵都有好好在運作。

不同的是,一個答案也沒寫,反而像是被當作畫紙一樣畫了塗鴉。

無視我的辯解,呂老師繼續說道:「我已經被學校找去談六年四班的狀況很多次了。現在我一點都不好奇推人的學生是誰,只希望鍾老師趕快回來。」

陳老師僵住了。

崇恩狡辯道,而班上的笑聲又更加宏亮了。

「是林宇宸。因爲鍾老師住院了,那傢伙失去老師的關愛所以也病倒了。」搶在炳力之前回答的是吳崇恩。他個子不高,總是一臉鬼靈精地,看起來就像只潑猴。

「什麼時候有班級吉祥物這種東西了?」

雖然呂老師隱藏得很好,但從她的口氣中還是感覺得出來她心中有不少怨氣。

「劉老師你想太多了,只要還沒打起架來就不用擔心啦。」

「劉老師你是聽誰說的?」

「啊,劉老師。」

就算有,事發已過了一週,有什麼異狀也早該察覺了。

「前兩天陳老師打給我問起鍾老師的事,聽起來你們好像在玩偵探遊戲。」

「另一個就別管了,你確定那孩子是叫林宇宸嗎?」

「到頭來還是白忙一場嗎?」

「是啊,老師應該有印象吧?」

是一隻長相奇特的老鼠和貓,一鼠一貓手牽手地笑着,看起來十分詭異。

雖然杏霙有點特別,但也不是個會隨便替自己惹麻煩的人。

「昨天聽葉老師提起這件事,當天我就打電話問呂老師她的班上有沒有什麼狀況了。」

「呂老師好。」

和我比起來,與我並肩而坐的這位女老師纔是真正的偵探。

「那時候不是離放學已經過一陣子了嗎?學生都走得差不多了,只要知道那時候還有誰留在學校事情就好辦了。」

顯然我們的小和尚沒有發揮出她的機智。

要是我老實告訴她一定會被那毒舌批得體無完膚。

「沒、沒事……不用麻煩了。明天幫我跟班上說在原教室上課。」

「我印象中六年四班沒有會令人頭痛的學生呀。」

雖然我嘴上說得輕鬆,實際執行卻很困難。

「我想找機會再問問那孩子吧。她每天都很晚才離開學校。」我說道。

「怎樣?有頭緒了吧,劉老師。」

「我不會真的問啦。要是被學生髮現我在懷疑他們我就混不下去了。」

「這麼說來嫌疑最大的就是這三個小鬼囉?」

「然後呂老師跟你說是那個叫林宇宸的孩子乾的?太順利了吧!」葉老師笑道。

坐在宇宸旁邊的崇恩似乎等待這一刻很久了,立刻回道:「這是林宇宸替班上設計的吉祥物。」

全班沒有人站起來。其實這也沒什麼好意外的,就算有哪個懶惰蟲在上課前纔想起來作業的事,只要找左鄰右舍抄一抄答案或是自己亂猜一通也能交差。

至少我很肯定這一點。

杏霙說完後似乎鬆了口氣,看來已經把這句話憋在心中很久了。

面前的葉老師則是點頭如搗蒜地回應陳老師的評價。

「沒印象。」陳老師盯着那幾個名字良久,最後還是搖搖頭。

聽見我的回答,陳老師立刻「對、對,就是這個名字」的指着我。

假設鍾老師從位於四樓的六年四班教室走出來,她可以選擇先不走樓梯,走到相連的行政樓再下樓離開學校,或是直接走下四班教室旁的樓梯,到一樓時再走去大門所在的行政樓。

首先,要確認當時還留在學校的學生就是個問題。再來,也沒有方法保證學生所言屬實。依我們的身分,也不可能有辦法把每個學生找來問話。

「我知道,這就是不在場證明吧!」

「是上禮拜才決定的。我們看見林宇宸畫得這麼好,覺得不將它發揚光大不行,所以就當作吉祥物了。」崇恩帶着戲謔的口氣說。

讓我驚訝的是,不知何時,連宇宸的位子上都出現了上週的練習卷。

隔天的午餐會,葉老師果然向我問起調查進度。

從她接下六年四班也才過一週左右,那個陽光大姊姊似乎已經被教室中的小惡魔們啃噬殆盡,被那掛着黯斑的失神雙眼盯着讓我打了個寒顫。

「倒是有個很簡單的方法,只要問六年四班的學生誰那天放學後還留在學校就好了。」

「如果你真的對鍾老師的事有興趣,可以去找吳崇恩、謝國偉和林宇宸問問看。」她將椅子一一推回桌下,一邊說道:「那些傢伙和鍾老師處得不太好。」

「不是,呂老師跟班上說鍾老師現在在住院,結果聽見同學說出了『老師被林宇宸氣到病倒了』這樣的玩笑話。」

「沒事就好。那大家先拿出上禮拜發的練習卷吧,排長起來檢查,沒有寫的就自己站起來吧。」

我走到座位旁,拿起來一看上頭的確寫着林宇宸的名字。

「也不盡然。你想想看距離六年級畢業只剩兩個月,如果真的是積怨已久又爲什麼要挑這個不上不下的時間點犯案?明明就快畢業了,到時候如果真的想復仇也不遲啊。」

聽起來就像是在講自然研究社的某社員。

「結果最後你發現那孩子纔是罪魁禍首就糗了。」

「纔沒這回事。」我心虛地反駁道。

正當我向葉老師抱怨時,陳老師又開口了:「那孩子沒什麼問題。倒是呂老師有提到另一個小朋友,個性有點孤僻,眼神看起來也讓人不太舒服。」

「叫林宇宸吧?」

「喂,宇宸不是沒來嗎?那份卷子是誰的?」

後者的好處是可以穿越操場節省時間,但鍾老師沒有爲了省這一點時間讓自己曬太陽的必要。

「這是在模仿一休和尚嗎?」

「怎麼了嗎?」

聽起來只是無傷大雅的玩笑,但現在霸凌事件層出不窮,我還是忍不住問道:「這、不會演變成霸凌吧?」

但眼下這也不是我這個卑微的科任老師能解決的,只能希望這些小鬼不要玩得太過火。

「六年四班的學生。」

「你要到班上去?」

腦中浮現這個不善言辭的小姑娘硬着頭皮質問人的樣子就覺得有趣。

「叫做什麼?」葉老師問道。但陳老師卻很苦惱的樣子,食指戳着自己的太陽穴轉。

「這是當然,不過這節課只是要大家檢討上次的回家作業,應該不會發生什麼事。」

「笑什麼?」

「沒辦法,在那個學生面前什麼都瞞不住。」看準時機,我又推進話題:「雖然呂老師沒有提到,不過應該沒有比直接問學生更準確的。」

「反正我的意思是,我認爲那學生應該只是一時衝動才這麼做。如果是預謀的話怎麼可能知道鍾老師會剛好經過那個樓梯,所以列出哪個學生和鍾老師有恩怨其實並沒有太大幫助。」

如果明年這個社團還存在的話,就把解剖青蛙從課程中刪掉好了。要讓這些小毛頭動刀還太早了。

「有經過本人同意嗎?」

在我如此盤算時,學生也逐漸散去,最後依然是杏霙留下來替我排桌椅、關窗。

我將那份練習卷扔到回收桶,並警告他們不許再這麼做。

陳老師敲了敲自己的手心。

聽見我的反應,全班又爆出笑聲。

「你到底是怎麼取得教職的……」

這樣子讓人也不知道該從何問候起。

簡單來說鍾老師的路線是無法預測的。

「是個有禮貌的好孩子,家境不錯也是偶然聽到其他學生在講才知道的。」我接着說。「比起這個,呂老師有提到其他人嗎?因爲我聽說還有兩個學生也對鍾老師有所不滿的樣子。」

「今天是誰請假?」

「這個嘛……六年四班好像有幾個學生跟鍾老師合不來的樣子。」

我推開教室門,班長邱炳力就喊道「起立。」伴隨着接下來的敬禮、坐下,我立刻注意到班上有一個空位。

「別說這個了,你不是六年四班的自然老師嗎?你應該知道吧,那個叫林宇宸的小鬼。看起來有沒有什麼奇怪的地方?」

「也不是遊戲啦……」

我將筆記本翻到寫有三人名字的那一頁,攤在桌上給兩人看。

確定她走遠後,我將那三人的名字記在筆記本上。

「那傢伙把這東西晾在桌上不就是要大家欣賞嗎?我們只是助人圓夢而已。」

她提到的那三個名字都是六年四班的學生。

她提起書包,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教室。

沒想到陳老師搶先一步插話道:「是那個家境不錯的孩子對吧?叫做……」

「有時候劉老師的發言也有些恐怖呢。」

「這種事情跟學生講不好吧!學校不是要我們保密嗎?」陳老師捂起了張大的嘴。而葉老師則是帶着笑意聳了聳肩說道:「我昨天就跟他說過了。」

「這種事情怎麼看得出來?」

「你是聽誰說的?」

看來我並不是杞人憂天,這個班上的確存在着足以讓呂老師頭疼的問題。

「還是要我幫你問問?」

全班鬨堂大笑,連炳力也一邊笑一邊回道:「林宇宸只是普通的感冒而已。」

「這是什麼?」

「不、沒事。那我走了。」

「是沒有,只是同時要應付學校還要把鍾老師失蹤的消息壓下來已經夠累人了,班上又有些調皮的孩子。如果等等上課時你發現孩子們不守秩序請務必告訴我,但希望你不要主動提起鍾老師比較好。」呂老師以一種責備孩子似的口吻說道,即使我點頭稱是,她仍露出一臉不信任的樣子。

原本以爲我只是單純倒楣被當作出氣筒,很快我就理解自己也是難辭其咎。

下課時,已經有許多學生湊到我身邊詢問下禮拜標本製作的事。看來比起要見血的解剖青蛙,相對雅觀的昆蟲標本製作更得寵。

隔天的第一節課是六年四班的自然課,我正好撞見從教室走出來的呂老師。

我走回講臺上,開始在黑板上抄下練習卷的答案,耳邊不時傳來學生竊竊私語的聲音,聽來有些令人煩躁。

「有問題就提出來吧,如果一題題檢討時間會不夠。」

「老師。」舉手的是郭品芯,是一個戴着眼鏡給人一種認真乖巧印象的女孩。

剛纔的惡劣玩笑她是少數沒有參與在其中的人。

「您知道鍾老師到底怎麼了嗎?」

想不到這女孩纔是最棘手的對象。

「我也不是很清楚,只是聽說住院了。」

「具體來說是因爲什麼原因住院的呢?」

「這、這我真的不清楚,畢竟我和鍾老師往來不多。」

此時若是瞎掰一個理由反而有可能與其他老師的說法有出入,實際上我與鍾老師也的確不是很熟。再加上呂老師的警告,我覺得自己還是先儘量打馬虎眼,想辦法矇混過去。

可能覺得從我這邊套不出什麼情報,品芯不再追問,反而是班長炳力又擅自把話題延續下去。

「因爲聽三年級的說老師好像是意外摔傷的。」

「不、這我完全沒聽說過。」

「整個三年級都在傳老師是被人推下去的,到現在都還沒有抓到犯人。」

好希望能立刻讓這羣死小孩閉嘴。另一方面我也對學校隱瞞消息的能力感到絕望。

雖然這或許不能怪到學校上,本來就不能對小孩子的口風有所寄望。

「沒有這種事。這只是個不實的傳言而已,鍾老師現在在醫院裏靜養,相信不久就能回來了。」

「但如果老師真的是被推下去的話,林語……」

「老師,我有問題。」

不只話被打斷的炳力回頭看,班上其他人也回頭望去最後一排角落的位子。

據我所知那女孩是絕對不會在公衆場合開口的,結果現在卻以我從未聽過的音量發問。

大姊的聲音在我內心驀然掀起陣陣漣漪。

我是個和熱血教師完全扯不上關係的人,現在卻覺得自己不採取行動不行,但霸凌事件也不是我一己之力所能阻止的。

「宇宸是不是和誰有什麼過節啊?」

「老師你都知道了?」她捲起自己的髮絲,但這動作此時看來顯得不自然。我想這只是她的習慣,只是一時還無法改變。

「大姊,這些書還合學生的口味嗎?」

她走到自己的老位子旁,拉開椅子坐了下來。

更讓我無法想像的是,如此彬彬有禮的孩子竟然常常受到老師責罵還被同學欺負。

是林宇宸。

「還沒跟呂老師說一聲,就直接過來我這嗎?想不到有人這麼重視我的課,哈哈哈。」我開玩笑地說道,但宇宸卻帶着有些許意外的神情開口問道:

實在無法想像這孩子會被捲入鍾老師的意外中。

打發時間的同時可以順便看看我捐出來的書銷量如何。

站在理性面思考,林宇宸的嫌疑尚不能排除;感性面則是令人無法懷疑這樣的好孩子。

「怎麼了嗎?老師。」

「這麼說來,宇宸在案發當天去了圖書館對吧?在那之前有看到什麼可疑人物嗎?」

「啊、宇宸是不是剪頭髮了?」

放學後,我請人稍了個口信把那女孩叫來我的教室。

「如果龔杏霙聽到老師這麼說會很難過吧?她好像很崇拜老師您。」

直到中午,我都沒能將整起事件理出個頭緒。

「謝謝老師。」宇宸向我深深鞠躬,由於鞠躬這個技能在這些小毛頭中幾乎已經失傳,我有些害臊地搔了搔頭。

今天葉老師和陳老師下午第一節都有課,所以我獨自一人坐在教室喫着從便利商店買來的國民便當,看着便當盒上的圖樣,思索着四民的意義,作爲士農工商之首的老師,我很明顯不夠資格。

說捐書是美化過的說法,實際上我是把家裏擺不下的書丟給學校圖書館。

「真失禮,我這是與世無爭。」她順了順自己的頭髮,對我的挖苦不屑一顧。

「你在幹麼?」

那是一滴挺大的血點,目測直徑約兩公分,沒有被人發現算是奇蹟。或許經過的學生注意到了,只是將它當作顏料不以爲意,畢竟絕大多數的人都不曉得曾有一位老師倒在這裏。

宇宸的父母若是知道自己的孩子在學校受到委屈,一定也不能嚥下這口氣。但這孩子卻選擇獨自默默承受,不想給其他人添麻煩。

「種類還滿多的,主要是對推理小說有興趣。」

「那我下次先把這些書留給宇宸吧,等看完再捐出去也不遲。」

一想到今早吳崇恩那一夥人的行爲,內心就有點感到不平。

血跡當然已經擦掉了,要是被學生髮現樓梯間留了一灘血任誰都會感到恐慌。

看來這件事即使是被班上排擠的孩子也知情了。

電臺播放的不知名古典樂對我的思考迴路沒有任何幫助,反而讓我有些分神。當我伸手想關掉收音機時,「叩、叩」的敲門聲打斷了整個旋律。

「先坐吧。」我用下巴指了指辦公桌前的那幾張桌子。

「不過劉老師你來的正好,可以幫我轉交借書證給這孩子嗎?她好像是你任課班的學生。」

放屁。我差點脫口而出。

不顧自己年近三十,我像個小學生一樣快速奔下樓梯。

林宇宸聽見我這麼說睜大了雙眼,但很快地回道:「原來是男生嗎?其實我原本是指跟我們提起這件事的人是個三年級的男生。」

雖然我的教室內有開空調,只是這孩子穿着外套又揹着書包,早就汗流浹背。

她像個小大人一樣丟下這句話後走下樓梯,留下一臉茫然的我。

我支支吾吾地向這個比我小快二十歲的孩子道歉。

發現同好出現,我立刻振作起精神。

這倒是和杏霙的說法完全吻合。雖然我不認爲那些書在這個世代的孩子眼中會有多大的吸引力導致需要用搶的。

「你應該知道我找你來的原因吧?」

她挪動自己肥胖的身軀,從桌上的一個小置物籃取出一張借書證遞給我。

「爲什麼?你不是挺常泡在圖書館的?」

我實在不知道稱讚六年級的孩子乖巧還有沒有作用,只是將宇宸和杏霙相比,這句話一點也不顯得客套。

「我不知道耶。因爲聽說圖書館進了一批新書,爲了怕被人早一步借走所以我一下課就衝過去了。」

下課鐘一響,我飛也似地逃離六年四班,平常我會留下來和學生閒聊幾句,不過深知自己口風不緊的我如今一刻也不想久留。

「請進。」我喊道,同時收起原本窩囊的樣子。

實際上我的問題是想詢問圖書館員自己的意見,因爲我總是不顧書中內容就將它們捐給學校,原以爲她多少會檢查一下內容,看來純粹是我多心了。

「拜託你了,劉老師。沒有借書證那孩子也會很苦惱的。」

正當我想否決這個沒有任何不實的謠言時,突然感到事有蹊蹺。

明明隨便找個同學借答案就行,但這孩子卻特地跑來我這邊要答案。

「這樣好嗎?龔杏霙好像也滿期待老師的那些書。」

「那個住在圖書館的傢伙有的是機會。宇宸每天是由爸媽接送吧?這樣留在圖書館的機會應該不多。」

「已經沒事了。我來是想向您借練習卷的答案。」

「你這樣子要是被其他人看見了又會被問東問西的,到時我就幫不了你了。」

我沒有多想就接過了借書證,然而看見上面的名字讓一陣寒意自我頸後竄起。

無形間被推理小說影響的我竟然以爲能夠用話術找出真正的犯人,不只將情報泄漏出去還懷疑這麼善解人意的孩子,真是教師失格。

「連你這種個性在班上都還能活得好好的,宇宸那孩子看起來也不像有什麼問題呀。」

「沒什麼……剛剛真是謝了。」

「劉老師好。」

「怎麼能在破案前就讓犯人自白呢?」

「鍾老師還沒有回來嗎?」

我回頭看,發現杏霙一臉狐疑地瞪着我。

我正是抱持着這小小的希望,緊盯着地板搜索。

「我不知道。」

下午,沒有排課的我信步走進圖書館。

果然在角落處發現了一個血點。

「我聽三年級的男生說鍾老師好像出了意外。」

「呃、嗯,對不起……」

「啊,光合作用嘛……的確這樣問是有點超出範圍了,可能要花一點時間才能解釋清楚。」

「是因爲鍾老師的事吧。」她回道,但雙眼卻排斥看向我,而是眺望着百葉窗拉下的那扇窗。

在心中暗自感謝那個上課偷看小說的女孩,我順勢將焦點丟回練習捲上,在剩下的二十分鐘不再讓這些小鬼有機可乘,問起鍾老師的事。

「你要自己說明嗎?」

「是哪些書啊?我前幾周才捐給學校一批。」

我無法斷言她是因爲自己的行程受阻還是因爲那件事而心虛,但不論如何她都有責任交代這起案件的來龍去脈。

還沒等我開口,這孩子就自行解釋道:「因爲覺得身體好多了,所以我就來學校了。」

即便在離開教室時,宇宸都輕輕地將門關上,不製造任何一點聲響。

「沒關係啦,因爲老師也在調查鍾老師的意外吧?我和大家都很希望能儘快搞清楚事情經過。」

「是這樣沒錯,這樣也比較清爽。」

偶爾我會偷偷把自己喜歡的書一起捐出來,如果看見學生借走它就會讓我感到異常興奮。就好像是遇到志同道合的夥伴一樣,若是哪天能和那孩子一起討論書中的情節就再好不過了。

「因爲剛好看到林宇宸那傢伙在圖書館,所以我就走了。」

果然在新書架上已經多了幾個空位,我立刻認出那一本以警察爲主角的回憶錄式小說被借走了。

「喂,不要逞強啊。生病了就該好好待在家裏。」

雖然說陽光下必有陰影,但本身就像太陽一樣發光的孩子又怎麼會有讓陰影趁虛而入的空間呢?

「是啊,畢竟天氣越來越熱了。」

「我不知道。那天我很早就離開學校了。」

從縫隙中可以見到晚霞尚未侵襲的景色,若不是放學時從大門傳來的吵鬧聲,這光景看起來和我剛纔與她見面時無異。

我的教室在二樓,也因此必然會經過鍾老師摔落的二樓樓梯。

「說起來,那天放學時有誰留下來你知道嗎?」

我知道杏霙並不是針對宇宸,看到認識的人就會溜走是這女孩的習慣。只是剛纔在班上崇恩他們的舉動還是令我很在意。

「爲什麼會知道目擊事件的那孩子是『男生』?除了教務處的老師應該沒有人知道目擊者的身分纔是。」

這些孩子究竟是有多掛念他們的班導師啊!

而且學校也不是個那麼值得來的地方。當然身爲老師的我不可以把心底話講出來。

回過神來已屆下節上課時間,我只好帶着混亂的思緒往樓上走去。

她搖了搖頭,對我投以令人安心的笑容。

但鍾老師是從樓上摔落的,如果依噴濺型態來看的話,血液應該會依出血點爲中心採放射狀,不容易清理透徹,因此地上若是殘有血跡也不是不可能。

坐在櫃檯前的中年婦人聳了聳肩,回道:「每次來借書的人就固定是那幾個孩子,我也不知道他們評價如何。」

「怎麼了嗎?老師。我還有事,如果方便的話……」她揹着書包,看來有些慌張的樣子。

「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她小聲地回道,但語氣平穩也不像是感到不好意思的樣子。

這樣的情緒早晚會失控的。這一點我相當清楚。

從這孩子的口氣聽來,也不像是對任何人有不滿。這樣的模範學生真的會是犯下這起案件的兇手嗎?

「A卷的的二十七題,看不懂。」接着杏霙又將舉起的手放下,把視線放回藏在抽屜中的小說。

「因爲宇宸比較乖。」

我發覺那雙眼神並沒有絲毫怏然,反而憐憫般地注視着我。

「其實我聽到鍾老師的事時也嚇了一跳,畢竟倒地的鐘老師怎麼可能突然消失。」我繼續說道:「所以今天我纔在鍾老師墜樓的地方調查血跡。」

我起身,將事先拍好的血滴照片放到她的面前。

「這是一滴很漂亮的血滴,但實在太過漂亮了,不像是從墜樓的老師身上的傷口噴出來的。就像你把牛奶摔到地上,牛奶應該會像花火一樣灑開來,而不會有這種血點。」

「只是這樣而已嗎?」

「你也看過不少書,這種證據當然說服不了你,所以我還特地量了血點的大小。以一個倒地受傷的人所留的血來說,直徑大概都是一公分左右,然而這滴血直徑卻將近兩公分長,如果不是從至少一公尺以上的高度滴落的血不可能會呈這種大小,但鍾老師是摔傷,明明就是倒地後流血的,又怎會有如此大的血點?於是我有了個想法。」

「什麼想法?」

「這灘血並不是鍾老師的,而是推鍾老師下樓的人留下的。」

「這麼做的目的是?」

「混淆前來察看的老師們。真正的案發現場是在四樓,六年級教室這一層。目擊的學生說在三樓發現鍾老師是他搞錯了。搞錯的原因很簡單,因爲他在二樓走上三樓的樓梯之間先看見了血,便以爲那裏就是鍾老師被推下來的地方。從學務處走到鍾老師摔落的地方,最快的路徑是穿過操場後走樓梯上去,你能確定他們的路線,於是事先留下了一灘血跡。也多虧那孩子是三年級的小弟,平常沒有到六年級這邊來的習慣,所以纔會輕易中計。」

「但是這樣還不能斷定是我做的吧?畢竟任何人都可能想得到這種方法。」

她似乎也沒有任何不服氣,此時她的立場不像是犯人更像是偵探身旁想搞清楚事實的助手。

雖然我也不是什麼偵探就是了。

也因此才必須仰賴圖書館大姊的幫忙。

「的確,即使破解了這個把戲,還是無法確定作案者的身分。直到我去圖書館時,阿姨請我將這個東西轉交給你。」

我從口袋中取出借書證,放到她的手心上。

她盯着借書證發愣了一陣子,接着站起身走到窗前。

「老師,您說對了。」女孩拉開了百葉窗,鳴蜩下的陽光正映照在那張無邪的臉上。此時僅有懸浮的灰塵將我們阻隔開來。

「是我把鍾老師推下樓的。」那過於平緩的口氣,完美得讓我找不到空隙開口。

「對不起。」不符時宜的笑容從這孩子臉上浮現。

那是足以讓烈陽也爲之傾斜的哀傷笑容。

嚴格來說,是指着她的頭髮。

她走到我身旁,即使鍾老師的屍體就攤在面前,她仍面不改色地坐在我身旁的椅子上。

「什麼謎?」

「啊、是啊,不過那塊磚頭已經被林宇宸帶回去處理掉了。」

「是有這個可能,但是你也告訴我有三個人和鍾老師有過節。一個不關心班上事務的人會這麼清楚這種八卦嗎?我認識你也有一年多了,對你的個性再清楚不過了。」我繼續說道:「今天第一節課雖然是你替我解圍的,但實際上你的目的應該是阻止鍾老師的事繼續散播下去吧?你真正要保護的人實際上是林宇宸。」

我試着將自己的想法傳達給面前的女孩,而她也察覺到了我的視線,一手托腮也盯着我看,手中似乎握着什麼閃閃發亮的東西。

「你一定會來的。我知道林宇宸會把線索丟給揭穿她的你。」

「別因爲那些無關的人而否定真實的自己了,宇宸。」

似乎是出自本人之手的真跡。

「如果我沒有來,你打算在這裏等多久?」

「首先,在我問起你哪些學生和鍾老師處不好時,你告訴我三個名字對吧?在那之前你還說班上沒什麼人質疑鍾老師請病假的事。不過事實上是,班上許多人都知道鍾老師被推下樓的事,你可能沒預期他們會向我提起這件事所以才這麼回答我。」

「閉嘴……」她用我幾乎聽不見的音量說道。

我走到宇宸剛纔坐着的板凳上,發現板凳下壓着一張紙。

上次社團課時使用的昆蟲標本還被我堆在門旁,回想那次我也是不願在這多留一會,把標本隨手一擱就逃了出去。

那張紙看起來像是從作業本上撕下來的,其中一邊撕得鬚鬚角角、歪七扭八的,看起來手腳相當笨拙。

「否則以往總是留着一頭長髮的她爲什麼在案發之後要剪掉自己的頭髮,留一頭和你一樣的短髮?就是因爲被人看到你將鍾老師推下樓,卻沒有看到你的長相,因此她才自己剪短頭髮,要是被人發現還能先一步出來替你頂罪。」

鍾老師的屍體已經腫脹,讓她塞在這小鐵櫃中是有些委屈她了;皮膚也有些脫落的跡象,輕輕一剝似乎能將整片皮膚撕下來。色澤方面保存得倒還算是良好,只有在皮膚下能隱約看見綠斑。

「老師,關於鍾老師的事……」走出教室前,她又回頭向我問道。

「是宇宸聯絡你的嗎?」我說道,但眼前這具屍體讓我有些好奇,所以也無暇回頭。

我則是隨便地朝她揮了揮手。

走在光暗來回切換的標本室中,被上百雙泡在罐中的眼珠注視着,這種奇妙的體驗任誰都會畢生難忘,但對我來說這只是在譴責我對標本室維護不周。

「老師,我真的不知道鍾老師在哪裏。」她看起來也有些着急。

我試着擠出個令人放鬆的笑容,但沒有任何作用。

「雖然是老師,但我沒有能評斷是非對錯的自信。把你找來只是想把借書證還你而已。」

不過當初藏匿屍體的就是她,所以要她現在擺出一臉害怕的樣子恐怕也會讓她感到很爲難吧。

我走到最底端的鐵櫃,四周貼滿了膠帶,看起來密封得相當謹慎,讓一些想鑽進去的蟲子卡死在膠帶上。

鍾老師就在裏面。

但核心問題還沒有解決,鍾老師依然下落不明。

我該怎麼做呢?是要她去自首呢?還是要她去向鍾老師的家人道歉呢?即使叫她這麼做,悲劇也無可挽回,到時又有誰願意向這可憐的孩子道歉?

畢竟作爲溝通用的暗號若是對方無法解讀就沒有意義。

「我沒有跟其他人說的打算。我也相信你真的不知道鍾老師的下落。」

「你們都有值得信賴的朋友。」

「另外,你似乎沒有跟林宇宸事先串通好,以至於我提到圖書館的事時,她只能順勢把話題接下去,而露出了馬腳。」

我套上放在桌上的塑膠手套,將鍾老師的屍體拖了出來。

「我纔不是。」她反駁道,拒絕讓我在做出任何辯解。

我關上窗戶及電燈,把教室門鎖上後,走出了自然教室。

也就是崇恩口中,那幅宇宸的得意之作。

「我爸爸打來了。」

自然教室離那裏不是很遠,所以我管理起來也不會有任何不便,況且那裏根本沒有特別關注的必要。

我撕開層層包覆的膠帶,暫時屏住呼吸,將鐵櫃門拉開。

但這次卻有無法推辭的理由引誘我走進標本室。

被她那雙幽火般的瞳孔盯着讓我霎時沒了自信,只好想辦法不讓她察覺我遊離的目睛。

「那個笨蛋。」

「我忘記了。」她回道,但語氣已不如剛纔一般泰然。

當我還在盤算如何拿這具屍體是好時,有人關上了門,我是在她壓下喇叭鎖時才察覺那鬼魅似的氣息。

因爲這些標本在現行的課程本來就無用武之地,所以我也沒必要特地跑進來。

「每個人都會犯錯,但我知道你是個好孩子。」

她朝我深深地敬了禮,動作依然是那麼的俐落確實,讓人完全無法質疑這之中有絲毫的虛假。

把她的回應當作玩笑話,卻還是讓我停頓了半晌。

我指着杏霙說道。

我拉開抽屜,卻找不到那把鑰匙。

林宇宸的借書證發證日期是一週前,而重新辦理借書證的工作日則是一至兩週。借書證上面都有學生的照片,這一點圖書館大姊在受理時都會再三確認是本人持證。換言之,林宇宸不可能在鍾老師失蹤那天去圖書館借書。

當然我只是從外觀勉強辨認遺體身前的身分。在夏季放了一週的屍體實在很難期待她保有生前的面容。

即使阻隔了蛆蟲入侵,也無法阻止遺體從內部腐敗。

直到夜晚終於將日陽片片撕裂,我纔像鬆了口氣似的坐回位子上。

我們倆互相盯着對方,兩張嘴都張着卻沒有任何一方願意先驅動有些乾涸的嗓子。直到一個足以驚醒兩人的響亮音效從她的口袋中傳出,我才慢慢閉起自己的嘴巴。

「她纔不是笨蛋,那孩子十分信任你。要不是我問起鍾老師的下落,她也打算獨自承擔罪行。」

我轉開門把,在黑暗的空間中,閉鎖的視覺讓嗅覺更加靈敏。

我總覺得自己被愚弄了,憤怒地拍了桌子吼道:「都這種時候了還開什麼玩笑!」

「如果被人看到你這樣子會害我丟飯碗的……」

每次她這舉動都令我有些尷尬,讓我不知如何應對。不過今天我也站起身向她點了點頭。

接着她打了個呵欠,補了一句:「你這人實在很擅長對付小女孩。」

如果宇宸只是忘記拿走就沒必要特地用椅子壓着,我猜這是她故意留下的。

豆大的淚珠正逐漸滴落在女孩的裙子上。

窗外一臺黑色的Volvo正停在門口,一個穿着體面的男人正站在那輛車前。雖然我不知道那孩子的父母長相,但我想她的爸媽就和窗前的這位爸爸一樣探頭尋覓孩子從校門走出來的身影。

「鍾老師消失的謎題。」

感到手心不停出汗,我脫下手套將它隨意丟在鍾老師發脹的肚皮上。

「老師……?」

說不定她其實早就知道答案了。

「真不想在傍晚後跑去那種地方。」我忍不住喃喃道,當然除了喧囂的風聲外沒有人給予我回應。

「和她比起來這都不算什麼。而且這本來就是我一時衝動犯下的錯。」

「雖然不完全正確,但你大致上說對了。那天下午我在樓梯口,正在等那傢伙上廁所,結果卻遇見鍾老師。鍾老師想拿走我手裏的東西,情急之下我就推了她一把。林宇宸從廁所出來看見了這一幕,但是因爲我的臉沒有被那個三年級的看到,所以她自己把頭髮剪掉,以爲這樣還能僞裝成我的樣子,似乎是覺得這起意外自己也有責任。但單單從樓梯上摔下來還不足以殺死鍾老師,若是她回覆意識就知道是我將她推下樓的,不只如此她也會向我追究手裏的東西。」

少女疲累低垂的臉龐正冷冷地盯着窗外,幾乎要眯起的雙眼不知是爲了避開陽光還是爲了隱藏杏眼中的淚光。

此時,她捲起袖子,露出繃帶胡亂纏繞的傷口。除此之外還有大大小小的舊疤痕。

雖然知道標本室裏的燈有毛病,總是像恐怖電影中的光源一樣一閃一閃的,但有總比沒有好,我還是打開了電燈。

「你們兩個都是。若是你選擇不替宇宸做任何辯解根本不會有人懷疑到你。」接着我走近那名短髮女孩面前,和宇宸比起來,她的身高顯得嬌小許多,使得我要彎下身來。

我的舉動反倒讓她喫驚,不過很快她就展開笑容,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有些羞澀地回道:「不覺得這名字真的很男孩子氣嗎?」

「我又沒有手機。」她忿忿地說。

在嗆鼻的臭味中還有某種腐朽的味道。盡是些讓人忍不住皺起眉頭的氣味。

我翻過那張紙,上面畫着那幅畫。

聽見這女孩自述人緣不佳讓我差點笑出來,不過這樣就顯得我太不會閱讀空氣了。

「你忘記了?不是你把老師藏起來的嗎?老師現在還活着嗎?」

「但也有可能是我和大家疏離,所以不知情。」

「不過這是你的爸媽給的,還是要好好珍惜。」

這女孩的傑作會被吳崇恩那羣人當笑料鬧着玩,或許是她始料未及的。當時沒特別注意她的反應,想必難掩羞澀之情吧。

貓與老鼠手牽手笑着的那張塗鴉。

她愣了一會,彷佛我的問題是用某種不知名語言敘述的。

「所以你們就將老師的頭砸破了?」

我們保持沉默了好一陣子,我像是具木然的雕像,而她則是個無意識的人偶垂着頭,緊握着手中的借書證。

當她的身子不再顫抖後,我才又開口道:「不過你能告訴我鍾老師到底去哪裏了嗎?」

「我不知道。這個謎我也還沒解開。」

這讓我更加深信自己的答案沒有錯。

這個謎我也還沒有解開。她剛纔是這麼說的。

「我知道。」她微微抖動着肩膀,在我眼中女孩的輪廓逐漸模糊。

我點點頭道:「你先回去吧。」實際上只是自己還沒辦法掌握一時斷了線的思維。

「我們將老師的屍體拖回六年四班,當時已經放學了也不會有人留在教室。那傢伙因爲是被爸爸載來學校,所以不能一大早就來,因此我只好自己趁着早上沒人時將屍體拖到標本室來,打破其中一罐標本,讓福馬林的臭味掩蓋住屍臭。我們平常沒什麼交集,在學校提起這事就太危險了,所以我畫了那張畫放在她桌上。至於你剛剛說她沒猜出來是錯的,她還沒蠢到這種程度,只是那傢伙似乎對你放開戒心了所以才願意告訴你。」

「回去吧。爸媽還在等你吧?」

「聽見你這樣說還真令人難過。」

杏霙吐了一口長長的氣說道:「所以我就說那傢伙是笨蛋了,根本沒必要做到這樣,這反而會引起別人注意。」

我默默坐回自己的位子上,女孩瘦小的背影此刻看起來又更加嬌弱了。

「我猜你應該跟林宇宸那傢伙說了不少吧?能不能也告訴我呢?關於你是什麼時候察覺的。」

「貓與老鼠能夠和平相處的地方。雖然畫工有待加強,但創意不錯。」我抬頭,正好看見分裝在罐中的貓咪及一旁的老鼠標本。

「爲什麼要這麼做……不,這樣問或許不適當吧,畢竟我也不知道你究竟承受了多大的痛苦。」

除了太陽穴一個比較小的傷口外,後腦勺有明顯的凹陷,恐怕連頭骨都被打碎了。

我有些驚訝她竟然能在這種嘔心的環境中呼吸,於是自作主張地打開了她身旁的窗戶。

「你自己還不是小女孩。」我笑道。

「是啊,我又沒說我是在指林宇宸。」緊接着她又問道:「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嗎?」

「那天鍾老師要從你手中拿走的到底是什麼東西?」

我的問題在她耳裏聽來似乎很愚蠢,白皙的小巧臉蛋正放縱地笑着。

「問了這種問題,你可要做好這裏出現兩具屍體的心理準備喔,雖然我想你早就知道了。」

「纔沒這麼嚴重。」

「老師,你真的瞭解我嗎?」

「恐怕比任何人都還了解你。」我像是舉起白旗般悄聲回道。

「所以我才說你很懂得對付小女孩。」

杏霙臉上仍掛着笑容,但從那緊閉雙眼中落下的淚水卻像是五月雨似的,讓我無法敞開心任憑雨點就這麼落在死寂的水泥土壤上。

她抓着我的手,一陣冰涼的觸感從手心傳來,隨着映入眼簾那自己扭曲面容的倒影,我意識到那是一支破碎的試管,銳利得足以劃破任何人的喉嚨。

「那就殺死我吧。」她像是在乞求我似的,深深地換了一口氣。「就像你殺死那些女孩一樣,殺了我吧。」

我從她手中接過碎玻璃。當我將它抵在杏霙的咽喉上時,她像是終於安下心似的,從口袋中取出筆記本交給我。

那是一本隨處可見的黑色筆記本,但裏面卻記錄着那些我曾深愛着的女兒們的點點滴滴。

筆記本因爲一次意外而沾上了標本液的味道,因此現在依然散發着惡臭。

「果然是這味道讓你找到我的。」我說:「跟鬣狗一樣呢。」

「平常我們不會帶着這個在身上,那天是因爲……」

「因爲你終於知道筆記本主人的身分。事故那天我的確有拜託你去標本室一趟,我想應該是你不小心碰倒了其中一罐標本才讓你想起這味道的。」

「你早就知道筆記本被我撿到了,對吧?從我跟你借電腦查詢那些失蹤女孩下落時你就發現了。」

一想到當時我還興沖沖地向他提起鍾老師的事就覺得噁心,誰會想到那種好好先生就是殺人犯呢?

我輕拍了她的頭。「你啊,真是矛盾……真正厭惡自己生命的人,是不會對世界有所依戀的……」

我抽回手中的試管,用力握緊。

「那些日子已經過去了。」我繼續說道,即使這句話並不具有任何意義,仍祈禱我這無能的口條能讓這女孩願意拾回活着的希望。

原以爲這樣衝動的行爲會引來她的反感,但她卻突然抬起頭,將自己的脣瓣與我相貼。

「只要你願意接受我這不稱職的爸爸,就永遠都是我的女兒。」

我聽見那在懷裏啜泣的女孩,在我耳畔低聲說道。

「終於等到你了。」

感覺自己的手掌流出了溫熱的鮮血,但痛覺像是被麻痹似的,與神經脫節,讓我僅能微微抽動自己的指頭確認其存在,因爲此刻我怎樣也無法將視線從哭喪着臉的女孩面前移開。

劉老師、不、那個人看起來根本不像是會做這種事的人,但現在也只能說他隱藏得很好吧!這個社會不就常有那種傢伙嗎?隱藏在我們之中,實際上是個徹底的混蛋。

說真的我一點也不想提起這事。

我輕輕吻了她的額頭。過去也曾經和好幾名女孩說過類似的話,而最終她們的下場總加深了對自我的厭惡,但我終究是個自私的人。

「那天看見你盯着螢幕上那些失蹤孩子的表情我就知道了,雖然當時我仍抱持着封口的想法。但你對那些女孩抱持着某種與我不同的、特殊的感情。我思索、觀察了很長一段時間才理解在你眼中那些女孩究竟象徵着什麼。」

那是有些黏膩的觸感,我甚至還能在屍臭味的包圍下聞到少女口中的香氣。我覺得心中湧現的是喜悅,但這份喜悅似乎又是在恍惚中形成的,與我理想中的喜樂有些差別,以至於我擔心它會像午後在頰上蒸散的雨點般飄緲無痕。

我想在這女孩身上,已經揹負了遠超出她所能負荷的重量了。

語畢,淚水已不停從杏霙臉上滑落。

「最後我發現,真正讓你感興趣的,是死亡。」我接着說:「但你同時又被筆記本中每名女孩的遭遇、紀錄所吸引。你渴望有人願意瞭解你,卻又對自己的生命感到絕望。或許宇宸那孩子是對命案本身有興趣,但在你眼中這卻是能在終結生命的同時又替自己留下存在證明的機會。因此你不論如何也不願意把筆記本交給鍾老師。」

你說被他脅迫的那個女孩嗎?不、她不是我的學生,不過我常常聽他提起某個特別的孩子,我想就是這個女孩吧。我也聽說那女孩本身家庭狀況就有問題,性格又……啊,不好意思,這方面我真的不清楚,還是請你們問別人吧。

「老師你難道不怕我和林宇宸把筆記本公開嗎?爲什麼不趁那時殺死我呢?」

關於他的家庭嗎?我聽說他很早就離婚了,不過這實在沒什麼好說的,反正你們晚點也會去找他前妻吧。但我真的沒想到女兒被妻子帶走對他打擊那麼大,看他都是笑笑的,還以爲他早就釋懷了,只能說我和他也認識好幾年了結果還是一點也不瞭解這個人。

體育教師葉坤霖的證詞

我把手輕輕搭在她的頭上,一邊撫着她黑色的秀髮。

我想我從來就不是個稱職的老師。

總之我自己沒有孩子所以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麼想的,不過利用那孩子對他的信任來滿足他這種骯髒的慾望,我打從心底感到不齒,那實在不是一個老師,甚至不是一個人所能犯下的罪行,會有這種下場也是應該的。

「當初知道筆記本在你那裏時我鬆了一口氣,畢竟這東西要是交給警察,我大概就已經不在這裏了。」

我沒有回應,僅是靜靜擁抱着她,她像個脆弱的人偶,讓我深怕自己稍微出力就會奪去她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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