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ice心聲
《14個月》 · 市川拓司 · 5.1萬 字
1
「好感人的電影。」女友在我身旁說道。
「對呀!超感人。」
當時,我二十五歲、她二十四歲,我們將在兩年後結婚。
現在,我一個人在電影院的一片漆黑中思考……思考着夭折的生命,思考着無法實現的心願,思考着我要如何訴說和一位女孩有關的故事。關於她的記憶,像被粉彩顏料着色之後的黑白照片,感覺上比真實情景更加鮮豔、清晰、歷歷在目。
最早的一張照片,映出了十年前的情景,我要說的故事也是從這裏開始。
2
雖然我忘了那位老師的名字,至今仍然記得他的身影。
它的體形很怪異,就像放進特殊的模型中長大。他的手腳極端短小,只有腹部特別大,看起來就像是營養過剩的齧齒類小動物。這對人生感到疲勞的中年男子,處事小心謹慎。他總是不時地回頭張望,好像很擔心自己的世界會隨時崩塌。
我左耳進、右耳出地聽着從他嘴裏擠出的外星話,茫然地望着窗外,其他班級的學生正在操場上踢足球。我討厭上體育課,因爲我和誰都合不來,每次上體育課,這種與人格格不入的現象就變得特別明顯。班上的同學從來不會把足球傳給我,打籃球或橄欖球的時候也一樣。
我是外人,所以他們疏遠我。由於我和他們的行爲模式不同,所以被當作怪胎。因爲我分不清正義和不寬容的界限,所以惹人討厭。雖然我並不想要和他們交朋友,但是我無法忍受像白癡一樣。一個人傻傻地站在操場手足無措。
3
老師依然滿嘴只有他自己聽得懂的奇妙語言,午後的教室裏充滿了倦怠的氣息。我突然感到頭暈目眩,便閉上眼睛。
內心產生了輕微的顫動,好像是一種預感。然後,那句話突然闖入我的心裏。
(好想離開這裏。只要離開這裏,去哪兒都好。)
這是她的第一句話!現在回想起來,雖然覺得很不可思議,當時我卻全盤接受了現實,既沒有出現問號也沒有出現感嘆號。如果我背對着鏡子迅速轉身,竟然可以看到自己的背影,或許就會讓我感到驚訝吧!
然而,他的心聲是不經意地在我耳邊響起,讓我失去了感到驚異的時機。於是我覺得……這件事情和某天突然學會使眼色一樣,根本不足爲奇。
當時,我就已經確信這是她的聲音(她是隔壁班的學生),而且我知道這絕對不是幻聽。在往後的幾年中,我都可以聽到她的心聲。這種現象應該之限定發生在某人的身上吧!換句話說,我就像是一臺壞掉的廉價收音機。
4
我在昏暗的樹林中跑步。雖然是夏季,空氣中帶着涼意,腳下的土地積了好幾層潮溼的落葉。我的身體早已失去了重量,忘記要用肺呼吸,因爲跑步是我至福的一刻。
如果我說我當時年輕,或許真的很年輕。那樣的年紀,在人生路上獲得的東西比失去的多太多了。或許因爲這種關係,所以每次跑步,我都可以用肌膚確實地感受我所獲得的一切。獨自跑在樹林中,心情特別舒暢。一開始我就不打算參加學校的社團,因爲社團帶了集權主義的感覺,而且我跑步從來不是爲了和別人競爭。終於我看到了樹林的出口,前方是一片六畝大的田園。此時,我再度聽到了那個聲音。
(約翰!)
(等一下!)
聽她這麼一說,我才發現,自己的運動上上沾到了狗的口水。
我點頭回應。
「井上同學,我聽說你以前也在東京。」
就這樣,我們兩人的關係從此踏出了第一步。
「調布,你呢?」
沉默片刻。我開口說出:
它即使看到我也沒有放慢速度。當它慢慢地靠近我,才發現這隻狗看起來好寒酸,它已經是年邁的老狗。身上的毛早已斑駁,露出了灰色的皮膚,眼角積滿了眼屎。當它跑過我身邊,陡然蹲下,把手攬進他的腹部,一下子就將它抱了起來。狗的雙腳仍然慣性地做着奔跑的交叉動作,隨後當它注意到自己已經懸在半空中時,纔想氣喘的老人一樣,在喉嚨深處裏發出窩囊的聲音。我抱着狗走出樹林,來到了田間小徑。
「不過我們可能曾經見過面,就像在澀谷或吉祥寺之類的地方遇到過。」
她身穿白色無袖洋裝,手壓着被風吹起來的頭髮,眯起眼睛看着我們。當我快要走到她的身邊,就將抱在手上的狗放回地面上。
「這隻狗的名字。」
「東京的哪裏?」
5
「我……」
「對不起。」
雖然都在東京卻離得還真遠!聽我這麼說,她表示:
「幸虧你幫我攔住它。因爲我改變了散步的路徑,它樂壞了,於是就突然跑走。」
「我也認識你。」她回答
「對!國三的時候,我才搬來這裏。」
我們並肩走在小徑上,狗在距離我們不遠的地方追着蝴蝶跑。她表示,自己半年前才東京搬來這裏。我回答她:「我知道」,因爲整個學校都在傳,有一位來自東京的轉學生。
抬頭一看,一隻狗像鐘擺般晃動着長舌頭,正朝着我跑來。
「它叫約翰嗎?」我問她。
她低喃了一聲「原來啊」隨後又說:
我開始思考……人活在這世界,事後可以輕鬆笑談的插曲,總是不經意地出現在我們的面前。好像穿着黑衣的寡言男人,不知不覺地出現在我們的對面,靜靜地佇立在一旁。
(對不起。)
兩個聲音在我耳朵裏重疊。
真是這樣的話,就太好玩了。幾年後,我們又會在東京的街頭相遇。如果說,人類與生俱來就擁有滿滿一杯的偶然,那麼這只是其中的一、二滴插曲而已。
「我認識你。」
「這裏感覺很舒服。狗也會感同身受。」
6
「約翰?」
「我住在麻布,就在有棲川宮紀念公園的附近。」
「沒關係,小事一樁」
「把你的衣服弄髒了。」
「喔……對喔!名字真好聽,以前我家曾經養過狗。」
「你是不是叫井上悟?」
我和她的邂逅也是如此。一切都太自然、順理成章了,完全沒有任何註解。現在回想起來,會覺得那一剎那的意義有多麼深遠啊!也認爲或許是某個不知名的力量把我們拉在一起,這是命中註定的邂逅。能夠聽到她的心聲,以及一開始就知道是她的聲音,這些都代表着某種徵兆。然而,我當時卻完全沒有注意到這一點。
「你是五十嵐裕子。」
嗯!她頷首應允。
7
她是一位寡言的女孩,我也不擅長和別人交談。我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兩人到最後都找不出任何話題,我和她都變得沉默不語。
「我要回家了。」經過了長時間的沉默,她說道。
「對啊!天快黑了。」
雖然我還不想讓她回去,找不到留住她的話。我們再度陷入沉默,佇立在原地,感覺上彼此似乎都在等待對方說出某句話。
(不知道下次可否在這裏見面?)
她心裏也是有話難以啓齒,於是我開口說道。
「暑假的這期間。我都會在這裏跑步。所以……」
她開始靜靜對我微笑。
8
夏天快結束了!在那一段時間,去那裏報到逐漸成爲我生活中的一部分。傍晚,太陽下山前的短暫時光,我們並肩走在小徑上,不時地彼此聊天。
「我也將會跟我媽一樣死去。」
她的這句話,至今仍然清晰地留在我的耳際,這令人感到不可思議。可能是我對他提到「死去」這個字,受到了不小的衝擊吧!
「我媽十年前在醫院裏去世,和我爲出生的妹妹一起死了。」
她這麼表示着,並且露出哀傷的笑容。
「那個時候,我媽只有二十六歲,所以我的人生也會在二十六歲畫上了句點。」
她基於麼中只有自己才知道的明確理由這麼表示。我撕毀從她的話裏看到了不祥之兆!她給人的感覺,就像缺少了構成生命的要素。她的身材很瘦、眼睛特別大、雙瞳炯炯有神。但是,我卻無法感受到生命力,反而覺得她的生命變得岌岌可危。
「我媽也一直把這句話掛在嘴上」我對她表示,試圖甩掉那種不祥的預感。
「她到現在還活得很好,而且活蹦亂跳。不過整天都在說,我快死了!我快死了!」
「對啊!」說完後,我指着自己的頭。
「她的神經出了一點問題」
「神經?」
她默默地點頭示意。
我們一語不發地並肩走在小徑上。
「弟弟總是很開朗。他沒有朋友,很習慣一個人玩,而且總是玩得不亦樂乎。他認爲只要用功就可以變得聰明,所以經常埋頭在筆記本上寫一堆密密麻麻的東西。」
「是啊!」
「所以又被你媽臭罵了一頓?」
「我上次不是說過嗎?我家以前也養過狗。」(說完之後,指着在我們腳邊玩耍的約翰。)
「弟弟對我說:各個,今天是媽媽的生日。我回應:喔、對喔!然後一臉不解地看着他。弟弟又說:給你!遞給我一束花。我問他這是做什麼,他說這是媽媽最喜歡的香豌豆花。哥哥,你去拿給媽媽。」
「他用整個身心愛着母親,即使無法獲得回報。」
「媽媽討厭我!及時我拿花給媽媽,她也不會高興。但事我想要媽媽快樂,所以……」
「然後呢……你怎麼做?」
不知不覺中,我開始把弟弟往生的事情告訴了她。
「弟弟說……」
「那隻狗本來就是弟弟撿回來的,我爸媽都說拿去丟掉,只有那一次他十分堅持。最後說好完全由弟弟照顧,才把那隻狗保留下來。」
當時的艾利克斯已經老態龍鍾,眼睛幾乎看不見了!而且還經常拉肚子。雖然這麼小的孩子要照顧這種費功夫的狗,應該很不容易,他卻從來沒有抱怨。
「那你呢?你和你弟弟的關係怎麼樣?」
她輕輕地握住我的手,感覺很低調、溫柔。
「那隻狗叫艾利克斯,來到我家的時候已經是一隻老狗了……」
當時,弟弟已經淚流滿面了。
雖然很疼弟弟,卻不太會對他表示這份心意。事實上無論我對弟弟說什麼,他都會露出欣喜的表情,至今仍然不知道他是否瞭解我的心意。我不允許任何人傷害弟弟,可是我這種不寬容的態度反而傷害了他。
「你母親什麼都不知道嗎?」
「我問弟弟,怎麼有錢去買花?他說這是用自己一直存起來的零用錢買的。」
「我按照弟弟說的去做,只要他高興,我甚至可以向上帝說謊。」
9
「對!曾經有一段時間,得了嚴重的精神官能症。之後就變得有點神經兮兮,所以整天都是這副德行。」
「你看過嗎?」
「至今,我仍然可以想起弟弟呼喚艾利克斯的聲音。」
「對!她當時沒有發現,而且笑得合不攏嘴,弟弟看到母親高興的樣子也很快樂,結果因爲太興奮,晚上又尿牀了。」
艾利克斯是弟弟唯一的朋友。那時候,我的弟弟佑司才五歲,他是懷胎不到十月的早產兒。家裏決定,要讓他在第二年春天上上小學,弟弟引頸期盼這一天的來臨。
「我媽一直想要一個女孩子,所以當弟弟出生時,我媽失望透了。」
「有一天……」我再度說道。
我感覺自己的喉嚨好像僵住了!有一句話拒絕離開喉嚨。她走到我身邊,用纖細的手臂輕輕勾着我的手臂。她的溫暖動作鼓勵了我。讓我繼續說下去。
佑司經常把凍傷而滿臉通紅的臉頰,貼在艾利克斯的脖子上,張着小嘴笑得很開懷。
「筆記本?……看過啊!都是一些看不懂的鬼畫符。直到最後弟弟都不會寫,也不會讀自己的名字。」
「我對佑司說,你應該自己把花拿給媽媽。結果,弟弟……」
「記不太清楚了。我天生就不喜歡和別人相處,我想自己應該不是好哥哥。」
雖然不全然是因爲這種關係,不過母親對弟弟很冷淡。由於弟弟很不靈活,無論做什麼事都很笨拙,直到三歲後,才終於擺脫了尿布。不過即使不用尿布,他也經常尿褲子,每次都被母親臭罵一頓。父親不太顧家,所以弟弟在家裏完全處於孤立狀態。
艾利克斯是弟弟最好的朋友。
弟弟的零用錢少得可憐,他可能把所有的積蓄都用在這一束花上面了。
「但是……」我說道。
我開始哽咽不語,她更用力地緊握着我的手。我覺得,她並不是催促我,而是她已經預感到即將要發生餓事,所以在無意識中作出了動作。
「然而,他已經不在了……」
不知不覺中,我們已經走到樹林的入口。性急的秋蟲正形單影隻地不停鳴叫,尋覓着還不見身影的同伴。
「那年夏天,弟弟死了。」
她停下了腳步、看着我。眯起了一雙大眼,彷彿可以看透黑暗的彼岸。
「你弟弟……死了嗎?」
「對的。」
他的薄脣輕輕地動了一下,彷彿在顫抖卻什麼都沒說。
「那年夏天,弟弟掉進河裏淹死了。」我又繼續說。
「弟弟想要就掉進河裏的艾利克斯,結果自己也一起淹死了。」
那個時候,我確實停到了弟弟的聲音。我在教室裏聽老師上課的同時,我的心靈之耳也停到了弟弟正性命垂危,在沒有人知道的地方發出了最後的呼喚。
(哥哥!)
(就我!)
「他死得很乾脆,可能山地一開始就沒有在意他……他那條微不足道的生命。」
某一天,弟弟突然在我的面前消失,就像貓突然離家出走一樣。對我來說,弟弟的離開無法和「死」畫上等號。而是帶有另外的意義。
「弟弟死後我才告訴母親。那束香豌豆花,是弟弟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送給她的禮物。還告訴她,弟弟總是希望得到她關愛的眼神。結果直到最後一刻都無法得到,他是帶着悲傷離開了人世。」
「你媽媽……怎麼說?」
「我記不得了。那天之後,我媽就不太對勁,陷入了嚴重的精神官能症,至今仍然無法徹底康復。當她地道我弟弟的時候,好像也還活着一樣。」
我想自己應該也患了相同的毛病。我們是共犯吧!我和母親兩人試圖隱匿弟弟往生的事實。不是爲了欺騙別人而是欺騙自己。結果,母親等於把悲傷帶入這世界,然後又抱着這個悲傷活下去。她將一輩子捫心自問,爲什麼自己沒有好好愛佑司。
「走吧!太陽下山了。該回家了!」我說道。
「對喔!我們走吧。」
我們按着原路走回家。
「好淒涼的夢。」我回應。
或許這可以解釋她目前的心境。她在這個小城市感到很壓抑,讓她喘不過氣,總是在心裏想着,好想離開這裏。
「我不是說過嗎?他總是興高采烈,我想這是因爲他的那雙小手,握住比別人更多的東西。」
「我在這件白色的房間裏睡着了,而且還在做夢。好像從房間裏就可以看透一般,是一場空虛的又淒涼的夢。」
「你弟弟還是很幸福的,對嗎?」
「最後,我又換了一個地方在做夢。那個房間四周都是水泥牆,正中央放着一張牀。另一個躺在白色下的我,正在熟睡……當我慢慢地走向牀,輕輕地拉開了被子……」
10
她穿着白色棉質洋裝,披了一件嫩綠色的開襟針織衫。
「對!這個夢真的很奇怪呢……」
「我忍不住地望向天花板。看着天花板會不會比我睡着之前更低。」
「沒有爲什麼,應爲大部分的故事都很圓滿。」她轉動着大眼睛,回答我的問題。
那時候,我們坐在前往自然公園的巴士上。車上除了我們,沒有其他乘客。
「對。」我回答。
「好奇怪的夢。」我說道。
「我很害怕,告訴自己絕對不能睡着。當我回過神時,發現自己又在不知不覺中睡着了。等到再度醒來,驚覺房間比剛纔又更小了……」
所以她覺得不會看「龍龍與忠狗」。
「嗯?」
「會嗎?」
「是嗎……」她輕輕地點頭表示。
她昏暗、混沌的情緒像冷氣般流入了我的內心。她當時看到的是——
我差不多七、八分鐘就可以跑完兩英里的散步道一圈。當我靠近她的時候,她就會抬起頭來向我揮手致意,順便把手錶上的數字告訴我。
她談起了自己的夢境。
巴士發出「咚!」的一聲,用力地搖晃了一下。
「當我張開眼睛,發現自己仍然在白色的房間裏。此時,我才發現,房間已經比原來的小了一點……」
「我問你……」過了一會兒,她說話了。
我在自然公園的散步道上跑步。園內幾乎不見人影,只有黃金色的陽光灑在我們頭上。她坐在光線充足的大樹下,在膝蓋上蓋了一條小毛毯。當我跑步的時候,她就坐在那裏看書。她幾乎都在看兒童文學全集,有時候是「長腿叔叔」,有時候是「小公主」。我曾經問她,爲什麼老是看這種書?
「重複多少之後,房間裏已經變得好小了!即使我抱着膝蓋坐着,頭和背都會碰到牆壁……」
「大概吧!」
「那……就好」
「這個世界上有太多悲傷了,如果再看悲傷的故事,心都會碎掉了。」
她用力地搖頭。
「那裏只有一個白色的房間吞噬了我,變成一個可以拿在手上的小盒子。好像是裝了骨灰的白色骨灰罐……」
她沉默了片刻。
11
「嗯。」
「會啊!難道你不覺得嗎?」
「房間裏空無一物,沒有窗,沒有門也沒有傢俱。」
「我在白色的房間裏……」
她看着我,眼神似乎在詢問,你瞭解這有多可怕嗎?我當然不停地點頭同意。
「最後。我真的醒了。」她說完,不由自主的抓住了我的手臂。
「真的是一個很淒涼、可怕的夢呢!」
我們相互對看了一眼,毫無意義地相視而笑。
「然後,你就醒了嗎?」
「15分46秒。」
「謝謝。」
我也向她回首,繼續跑下一圈。有時候她閱讀的文章會流進我的內心,而且是慢慢地、憐愛地閱讀着書籍。有時候只要我躺在牀上看着天花板,就會感受到她的心思。他會將我們當天的談話在心裏重溫一遍,慢慢地、憐愛地重溫一遍。
我知道她對我的心意,也知道她以爲我什麼都不曉得。我覺得這樣子好像很不公平,但是誰會在戀愛中追求公平呢?我已經習慣讓自己當一臺破舊的收音機,因爲我的心裏很清楚,自己已經沒有退路了。相信我對她的深厚感情,總有一天可以完全釋放。我們在這個陌生的城市裏孤立無援,雖然孤立卻不孤單。
12
結業典禮那天的傍晚,我們約定在近郊的運動公園門口見面。
「今天是聖誕夜。」
她穿着苔綠色的羊毛斗篷大衣,臉頰紅通通的、開口說話就會吐出白色的氣息。她說過的每一句話,彷彿就像一隻白色小鳥從她嘴裏飛了出來。
「在東京或許氣氛不同,然而在這裏,誰回去關心二千年前在這邊出生的木匠兒子呢?」
聽到我這麼說,她馬上伸長了脖子、凝視着我的眼睛。她這種誇張的動作,見證了我們曾經共度的時光。我聳了聳肩,她更用力地嘆口氣、抬頭仰望着天空說着:
「我喜歡這裏的天空。」
「但是,我不喜歡這裏的空氣……」
13
這裏是他父親出身的地方。以前,她曾經這樣告訴我。
「我爸回到這裏就覺得特別自在。」
她的聲音就像六月的雨一般冷淡。
「對我爸來說,這個城市就是世界的中心,就像日本人會把日本列島畫在世界地圖的正中央。但是,我覺得距離我的歸宿卻很遙遠……」
14
天黑之後,我們越過柵欄、溜進運動場。管理員在十分鐘之前,鎖門後離開了現場。運動場裏的觀賽臺富有屋頂、這麼豪華的運動場和這地方的感覺太不搭調了!這裏是全國運動會留下來的禮物。
我坐在草地上,脫下球鞋、換上釘鞋。這是特別爲了今天準備的袋鼠皮釘鞋,上面還裝了5毫米的釘子。
「可以看到碼錶上的數字嗎?」
天空已經染成深藍色,銀色的月亮向懸掛在牆上的鏡子般高掛在天空。
「沒問題!不過你的動作要快一點,天色再暗沉的話就看不到了。」
隨着涼風傳過來的聲音,聽起來好像在世界盡頭的呼喚聲。
當她走到最下面時,突然轉過身、反弓着身體靠在扶手上。她用纖細的手指擦拭着淚水,然後很不自然地對我微笑。在寂靜的夜色裏,浮現着她蒼白的微笑。
「嗯。」
多雪的冬天,我接着月光練習跑步。每跑一下,腳下的雪就發出噗嗤、噗嗤的聲音。我在蒼白閃亮的雪地上靜靜地向前邁進,把一秒前的自己拋在五公尺後。
15
語畢,我跨出了第一步。
我脫下了身上的皮夾克,皮夾克裏穿着棉質長袖T恤。其實我早就換好了運動褲,在她來之前也已經做好暖身運動。當我站在棕紅色跑道的白線上用力地深呼吸,橡膠和青草的味道撲鼻而來。
但是我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聽進了這句話,也許只是風的呼嘯聲。
「知道什麼?」
廣播又換了另一首音樂,這是J·S·巴哈的「羊得以安閒地喫草」。雪地的另一頭是一片黑色森林的影子,裕子就在森林後方微微發光的某個地方。
「是……是真的嗎!」
「我現在好幸福。」
「我要開始跑嘍!」
我用耳機聽着FM廣播。當我調到NHK頻道時,聽到了一陣古典音樂。這是莫扎特的「安魂曲」。
「這裏的風景太奇妙了。」她低喃着。
我頓時覺得好難過。悲傷。我們不是纔開始嗎?如果時間和記憶等值,你應該獲得更多的回憶。然而,當時我卻無言以對。
「今天晚上的一切,我一輩子也忘不了!」她開始喃喃自語。
當時,她想起母親的死。可能是濃密的夜色,喚醒她母親的死亡記憶。她在有生之年,始終預感到自己以及周遭人的死亡。裕子總是可以預先感受到悲傷,因爲她曾經住在白色的靈殿中。
「好。」
「等一下,我還想再坐一下。」
突然間,她的心思停止了!隨後淚水滑落過她的臉龐。她哭相很奇特,沒有聲音、肩膀也沒有抖動只是坐在那裏靜靜地流淚。當我正想要開口,她輕輕地從我懷中抽離,走下了觀賽臺的樓梯。
當我和裕子相處之後,經常意識到死亡。仔細想想,就會發現我們的生活被死亡包圍。聽往生者做的音樂、看往生者撰寫的書、沉浸在往生者的回憶中……我們就像漂浮在堆積死亡上的泡沫郵箱是珊瑚礁。
隨後,我們並排坐在觀賽臺上的長椅上。從這裏看下去,四百公尺的跑道就像是黑色深淵裏的漣漪。
49;219;9;7
一月二十日是裕子的生日。那天,她送了我衣服親手編織的耳罩。
「我是否可以用我的餘生來換取今夜……」
「喂!」她開口說話。
我摟着她的肩膀、親吻她,因爲覺得自己非得這麼做。我可以感受到她的驚訝和困惑,中古她喘着氣,微微地張開了嘴,白色的氣息像蜻蜓般飄在空中。她納悶地凝望着在自己內心裏產生的陌生情感,那是一種溫暖而動人的感情。
「喂!」她又叫着我。
16
黑暗中,微弱的光輕輕地搖曳,涼風襲來,她的身體開始輕微顫抖。
她的碼錶停在這個時間上,這是我跑一英里的時間,結果也成爲我這輩子的最高紀錄。
17
這樣纔好!只要能夠把她喚回這個世界,我可以整晚擁着她纖細的身體入懷。我們坐在長椅上,用極不自然的姿勢擁抱了許久,我始終感受到她激動的情緒。
她壓着被風吹起的頭髮凝視我。
18
「我們走吧!」
「你知道嗎?」
「如果人是用生命換取回憶……」
「我看你每次跑步,耳朵都凍紅了。我織得不太好……」裕子說道。
「謝謝你。」
我沒有爲她準備禮物,因爲我向來不注意這些繁文縟節。
「但是我打字存了點錢,你想要什麼我馬上買給你。」
她靜靜地搖着頭。
「我不要你買東西給我,但是……」
「什麼?」
「如果可以,我想要上次的釘子,就是你再跑一英里時候的釘子。」
「釘鞋上面的釘子嗎?」
「對!只要一個就夠了……」
「沒問題,這樣就夠了嗎?」
「對的。」
第二天,我到了學校就拿給她,看着她雙手捧着,對我說了聲:「謝謝」。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送女人禮物。
19
廣播的音樂變成了孟德爾的「聽我祈禱」。
她的耳罩好溫暖,就像是她捧着釘子的雙手包覆着我的耳朵,還有她的手很漂亮。因爲只有我知道這件事,所以正爲此興奮不已。
20
春天來了,雖然重新分班,我們並沒有被分到同一班。
所有學生都重新測量身高,並以此爲基礎進行各種安排。我在這一年裏長了三公分,變成一百七十七公分,我以自己的方式正慢慢地成長。升上了三年級後,我們必定會面對聯考。如果大學是離開這個城市的手段,我們就必須認真、用功的應考。
我不是在傍晚跑步後,立刻坐在書桌前,就是一回家就打開參考書,直到夜深之後再去樹林,每天都重複這樣的生活。裕子和我總是在傍晚約在老地方,帶着約翰一起散步;週末去自然公園,有時候也會搭電車去鄰市看電影。當我們在像寺院般搖搖欲墜的電影院裏,看着黑白的意大利影片時,她開始想着……有朝一日,我會不會和這個人結婚。當我感應到這句話時,就會獨自在漆黑中羞紅了臉。
我們每次見面都會接吻,卻沒進一步的發展,因爲她害怕性行爲。對她來說,性行爲是懷孕的同義詞,而且會令她想起母親的死亡。如果我無法感應裕子的心思,或許就會在不知情之下跟她上牀。然而,我卻看到她所懼怕的事情,只能告訴自己不能踏出這一步。
當我們逐漸長大需要換新鞋之前,任誰都必須要忍耐地穿着舊鞋子吧!現在,應該就是這個時期。我知道十七歲女生的心情很善變,總有一天,該來的就會來臨。我選擇和她慢慢地發展感情。
21
「我喜歡別人摸我的頭髮,這會讓我感覺很親密。」她對我表示。
我們把它埋在桂花樹下。從儲藏室拿出鏟子,剷起又黑有溼的泥土。
「要記得喔!」
「約翰幸福嗎?」
裕子繼續低喃地說着:
我立刻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22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我想見約翰吧!」
裕子比我剛認識她的時候頭髮長了許多,已經快到背部的中央。她的黑髮很細、很有光澤。每次接吻我都會撫摸她的頭髮。
如今回顧起來,我可以用這幾句話來概括十七歲的春天和十八歲的夏天。
23
「死了。」裕子看到我,小聲地喃了一句。
洞挖好之後,裕子不知從何處把約翰抱了過來。我摸着約翰的肚子,身體還很溫暖。
「好。」
「你最好去看醫生。」
「我知道。」我回答她。
「對……井上同學,你怎麼會來這裏?」
「應該……目前還好。」
「我想……應該是這樣吧。」我慌忙地補充。
24
當聒噪的季節開始噤聲時,秋天已經在不知不覺中造訪。
(約翰!)
到了夏季,我已經十八歲了。時光緩慢流逝,十九歲就像是遙遠地平線上的海市蜃樓,但是我並不厭倦這個季節。老實說,我還蠻喜歡讀書。每背一個單字,就覺得這個城市逐漸變得稀薄,讓我產生了爽快的感覺。
我喘着大氣,跑在起伏的小徑上。我的身體一定是發生了某種變化!以前用這種速度跑步,絕對不會這麼喘。然而,我就像大部分十幾歲的青少年一樣,不懂得愛惜自己的身體,無視身體不斷髮出的警訊。終於,來到了樹林的盡頭,然後再往回跑之際,此時我聽到裕子的聲音。
約翰死了!那隻可愛的約翰老了。裕子的悲傷流入了我的心扉,她像先前的那次一樣靜靜地流着淚。所以當我跑步完畢後,回到家就騎腳踏車去她家。
「帶去給獸醫看過了。醫生表示,它的壽命到了。」
她卻一臉不解的看着我。
「我會的。」
「應該吧……」
「」如果是這樣,你晚來了一步。
裕子佇立在充滿綠意的庭院角落。
(約翰!)
「好像還活着一樣。」我說完,裕子靜靜地搖着頭。
樹林中的接吻、透心涼的圖書館、青草香、我和裕子幸福的臉龐。
歲月可以用幾句話來形容所有的瞬間。
(約翰!)
「它已經離開了。」
我在樹林中跑步,如同往常一樣經過長滿青苔的道祖神旁邊,跑向樹林的深處。陽光被樹葉篩選過後,變得柔弱無力,光影看起來就像棉絮。我的影子也淡到幾乎看不見,似乎一不小心就會變成色彩的光影。
「井上同學。你流了好多汗,臉色也很差……你還好吧?」
「約翰?」
她輕輕地把約翰抱進漆黑的洞底。
「你最後有沒有什麼話要對它說?」
當我問完後,她沉默了片刻,開始對約翰說話。
「如果有來生……如果有來生,你要變成鯨魚比我獲得更久,不要讓我這麼難過。擺脫你!約翰,再見了。」
我把泥土蓋在它的身上。裕子目不轉睛地盯着它,直到完全看不到爲止,她已經不再流淚了。這天或許是一切的開始,然而我們當時都沒有發現這個徵兆。
25
這年的冬天,是我極度痛苦的季節。我們無法輕易忘懷約翰的死亡,只能漫無目的地停留在跟它有關的回憶中徘徊、彷徨。雖然裕子早就知道約翰會離開人世,然而一旦成了事實,才發現帶來的失落感遠遠超出原本的想像。
「我夢見它了。」有一次,裕子這樣告訴我。
「我知道。」我回應她。
「丹氏夢境中的約翰,每次都變成一隻小狗,爲什麼?」
「我想……」
我沉思片刻之後回答。
「應該是你渴望見到健康的約翰,擁有無限未來、活潑地四處奔跑的約翰吧!」
「是嗎?」
「我也不是很清楚。」
「也許吧!」裕子小聲咕噥了一句。
她纖細而冰冷的手指伸進了我的羽絨夾克口袋中,輕輕地動了一下,尋找着我的手。
26
三天後,我在跑步的時候昏倒,被人送進了醫院。醫生盯着X光片看了半天,終於慢條斯理地轉過頭,用職業性的語氣向我說明病情。
「這是無熱性肺炎。」
他還向我解釋,雖然沒有發高燒仍是肺炎,而且還是極其嚴重的疾病,甚至可能會致死。我重複地想着「極其」、「嚴重」和「致死」這幾個字眼。
「對了!爲什麼拖到這麼嚴重纔來就醫?」
「但是……」
(不對!是我會覺得痛苦……)裕子在心裏呢喃沒有說出口。
過了一會兒,她的心裏像漣漪般浮起了這句話,卻也沒有說出口。
然而,我的話變得好空洞,聽起來像是風的囈語
「井上同學……」
她看起來很痛苦,事實上她真的很痛苦。
「你的家人呢?」醫生的語氣有點不耐煩。
「我們去樹林。」
「……家人嗎?」
出院兩天後,我又再度因爲呼吸困難被送進了醫院。但是肺部已經找不到陰影,血液中的白血球指數也已經完全恢復正常值。
我很少走出自己的房間,我這一天又一天索然無味的日子。唯一會樹耳傾聽的的聲音,就是裕子不時傳來的心聲。她雖然身處於自己的地方,卻有漂浮不定的孤獨感。因爲我生活在遙遠城市,讓我在東京的生活變得空虛。她沒有結交新朋友,也不去造訪令她懷念的小路或尋找舊日有人,而是把心留在我居住的這個城市。
「我不能一個人離開這裏。」
父親仍然很少回家,母親正好遇上週期性的神經症狀發作期,根本自顧不暇。回想起來,包括自己在內,家裏根本沒有人注意我的身體狀況。結果,那年的年底和隔年年初的前幾天,我整天都望着醫院的白色天花板。裕子每天都來醫院看我。
27
五月的連續假期時,她氣喘吁吁地回到這個城市。
我意識到身體深處的某個重要部分,產生了不能修正的扭曲,藐視命運的報應正以這種方式現身了。雖然周圍充滿死亡,我卻在無意識中認爲只有自己不在死亡陰影的範圍裏。然而,死亡平等地在所有的生命上滲透,雖然緩慢卻以不可動搖的速度進行。
「怎麼了……」她滿臉納悶地看着我。
那年春天的第一個月,我過着像嬰兒般無力又像老人般無精打采的生活。
28
(好寂寞)
「我也不知道。」
「對啊!真的這麼覺得。」
隨後呼吸困難的症狀仍然頻繁發作。我的體溫始終沒有低於37度2,有一種類似解離症的不協調感,總是像乳白色的霧氣包圍着我。
「無論如何,我還是活的很好,也沒有斷手斷腳,你有什麼好懊惱的呢?」
「早知道我應該更加註意你的身體。」
她在牀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病房裏開着暖氣,她卻從沒有脫下粗呢絨大衣,仍然怕冷似的用雙手抱住身體。
她拉着我的手走向樹林,我好久沒有離開自己的房間。我知道,我再也不會跑步了!我可以感受自己將要失去了什麼,或者是某種忌諱在我的體內紮根。
「爲什麼?」我問她。
春天來臨了,在沒有裕子的城市裏讓人感覺很不真實。房屋的樹林的風景都像是佈景般毫無立體感,這城市的一切都充滿了平庸與倦怠,變得灰濛濛的一片。
然而,裕子的大眼睛彷彿蒙上了一層陰影,沒有再說什麼。
她站在宿舍的窗旁,凝視着暗夜中的燈火,不停的呼喚着我的名字。
29
她覺得自己整天想着約翰的死而沒有顧到我的健康,因此感到很自責。
「這是沒有辦法注意到的啦!就連我自己也無法留意。」
「你的身體已經完全恢復了健康。」醫生說完,再度把我送出醫院。
「我的事,你不用擔心。我自己會繼續用功讀書應考,也會注意身體。」隨後我又補上一句「而且還會去替約翰上香」
30
「你真的這麼覺得?」
「明年春天,我也會去東京,一年的時間很快就會過去了!」
裕子考進了東京山手線內的女子大學,四月之後,他就要住進位於麻布的女子宿舍。那裏,距離他來這城市之前所居住的公寓不遠,她回到了屬於自己的地方。收到錄取通知書時,她對於只有自己離開這個城市顯得猶豫不決。
我們在樹林的深處親吻。雖然她的手依然冰冷,雖然接吻時,她的嘴脣感觸依然沒變,我卻感受到一種像在做某種陌生行爲的異樣感覺。
「怎麼了?」裕子離開我的嘴脣,詢問我。
「你在說什麼?」
「你在發抖,難道還是不能外出?」
「我不知道。」
我用手被擦着額頭上冒出的冷汗。
「每離開自己的房間一公尺,一種莫名的不安感覺就在心中逐漸的擴大。我想這應該是某種退化的現象,我如今應該處於接近胎兒的狀態。」
「那個房間是子宮嗎?」
「可能吧!只要一離開母親的懷抱,就會感到極度不安。」
「是嗎?」
我們找到一棵長着青?苔的橫木,並肩坐了下來。
「東京的情況怎麼樣?」
「嗯……馬馬虎虎。」
「你之前那麼想過去,現在怎麼悶悶不樂了呢?」
裕子輕輕地搖着頭,用一種「你怎麼可能不知道?」的眼神看我。
「沒有你的地方……」
——就不是我的歸宿。
她在心裏繼續說了下去。
我笑着問裕子:
「你還想回到這裏嗎?」
我坐在運動場的觀賽臺,默然地看着跑道。初夏滋潤的陽光,灑在跑到裏的選手身上。
裕子像了一下,輕聲低語。
來到觀賽臺之前,並不知道這裏正舉行着比賽。現在纔看到,跑道上都是看起來像是國中生的少男少女。這些孩子不曾失去什麼,甚至不會有失去的感覺。
走到了樹林的出口,裕子突然停下腳步。她的長髮在柔和的春風中飄動,她凝視着遠方的羣山。
裕子的聲音帶着專注的感覺,在我心中激起了類似焦躁的情緒。我情不自禁地把手放在胸口。
「你有這種感覺嗎?」
在不斷改變的世界中,我們深信美好未來的幻影將成爲現實!當時,我們對此深信不疑。
我低着頭。與自從下方探着頭看着我的臉龐,她潔白的纖細脖子勾勒出漂亮的曲線。
觀賽臺傳來的廣播要請下一場比賽的參賽選手集合。我緩慢地站了起來,走向樓梯、離開了觀賽臺。雖然速度很慢,但是我已經離開開始適應了全新的自己。這跟之前相較起來,我就像揹負了很多束縛,但是我還能呼吸、走路。
驀然回首,自己早已離他們好遠。我低頭看着自己坐的長椅,突然發現有幾個小字在其中,就是「自我新紀錄119;9;65」或「TAKUYUFight!」之類的字。
「春天變成夏天,討厭的現實會變成美好的記憶,約翰也會變成鯨魚……」
「一切都會改變嗎?」
「怎麼了?」
我親吻着裕子的頭髮。她閉上眼睛,充分感受着我嘴脣的溫度。
我感到意外地問着她。
「但是約翰已經不在了。」
「我只要一離開房間,就覺得很不舒服。」
「我想這種痛楚……是必要的。」
「不!沒事,真的沒事。」
裕子的笑容變得很淒涼。
她就像在黑夜中,護着一盞小燈,緩慢又慎重地開拓着自己的世界。目前她正在代代木的健身房當櫃檯小姐,這是跟她同住在女子宿舍的室友,名叫藤澤的上智大學學生所介紹的兼差工作。雖然那裏看起來和裕子格格不入,但是她不需要我替她操心。她就像經驗豐富的櫃檯小姐,靜靜地把熱情投入在工作上。
「對了,我還沒去給約翰上香……」明明已經跟你約好了。
裕子回頭看着我。
看着這些用簽字筆寫的文字,我意識到自己失去了什麼。一種類似悲傷,卻又不傷悲的冷冽感情勒緊着我的胸口。
「可以的話,我希望回來。」
「對。」
「必要?什麼是必要的?」
「我覺得好像很多事情都變了。」
從這時後開始,我第一次對自己真正的心意產生了疑問。
我們踩着潮溼的落葉漫步其中,陽光灑落在她的頭髮和肩上的光影就像蝴蝶般翩翩起舞,我伸出手,假裝想要抓住其中的一個。
「對喔!如果是這樣的想法,我也會這麼認爲喔!我也要這樣告訴自己——改變是好事,這種痛苦對未來一定是有所幫助。」
「怎麼了?」
晴朗的日子,常讓我覺得其實這個世界也不壞。無論如何,我還沒有放棄自己。我以自己的房間爲中心,慢慢地拓展自己的世界。房間的向心力很大,我仍然用盡所有的力氣向外發展,而且又重新開始K書、準備聯考。
「會讓你感到痛苦嗎?」
31
(裕子……)
「是嗎?」
「約翰很不高興,說你好冷漠。」
她緩緩地搖頭。
「如果約翰也在,就和去年春天一樣……」
她突然用手挽住了我的手臂。
「對啊!」我回應。
「我不知道,如果不這麼想就無法撐下去。我必須告訴自己,改變是好事。」
白天我在圖書館自習室用功,傍晚去樹林散步;心情好的時候,也會像今天這樣來運動場走走。以自己的方式,盡了最大的努力。然而,我那個時候或許還不瞭解,當某個特定的方向存在之際,若現去阻止其實很困難。
32
我前往東京,參加位於代代木的補習班所舉辦的全國統一考試。雖然我也可以在當地補習班應考,但是我覺得應該儘可能地讓自己體驗正式考試的狀況,所以選擇了東京的補習班應考。
每次離家一英里,就會感覺自己變得越來越稀薄。到達考場的時候,我幾乎變成裝在薄布袋裏的棉絮。回頭一望,似乎可以看到我的碎片在身後掉落一地。我撿起所剩不多對的零件,努力地維持自我。
當我在考試答題,我不停的問自己,爲什麼會坐在這裏。這種類似解離症的感覺一直持續到考試結束,那天下午稍晚,我才終於找回我自己。原本掉落的零件,終於回到原來的位置。我在補習班的洗手間裏,對着鏡子裏的自己說着:
「我回來了!」
「歡迎你回來!」
一旁正在洗手的年輕人,錯愕地從鏡子裏看着我的臉。
當我轉過頭面對他說出:
「我死去的弟弟回來了。」
這位年輕人連手也沒擦、馬上落荒而逃地消失在洗手間。
33
久違的東京似乎和我記憶裏的東京不太一樣,可能不是城市改變了,而是自己的心態吧!我遠離不斷湧進代代木車站的人羣,走向裕子打工的健身房。雖然沒有告訴她今天要過來,但是這個時候她一定在上班吧!
我很快就找到了健身房。那棟大樓的感覺很高級,完全無法和「運動」這個帶有節制色彩的字眼聯想在一起,腦海中我浮現出奢侈和怠惰這兩個字眼,更覺得這裏不適合裕子。
走進入口大門,我直接走向櫃檯。櫃檯的女孩不是裕子,雖然她很亮麗卻和裕子的類型完全不同。她棕色的頭髮帶點大波浪,黑眼珠的大眼睛在眼鏡的後方顯得特別明亮。
我走到櫃檯問她:
「今天不是五十嵐小姐當班嗎?」
她露出略微驚訝的表情,好像才注意到我的存在般說着:
「咦?」
我又重複了一次相同的問題。大廳裏播放着活力十足的音樂,我必須提高嗓門說話。
「是啊。」
她用力點頭,向我露出了健康的笑容。
我發現自己來錯了地方,突然感到渾身不自在。身穿花花綠綠衣服的男女走過我的面前,大廳裏依然播放着沒營養的活力音樂,節奏比人類的心跳快了好幾倍。男人的鬨笑聲。、女人的歡呼聲、忽明忽暗的燈光……一陣不安的感覺隨之襲來!覺得已經拼湊好的身體,即將又要變得支離破碎。一是藉由全身的孔流出了體外。我下意識地把手伸向喉嚨,我的手指正在顫抖。我開始喘不過氣,不自覺地看着入口的大門。當我正想要站起來之際,有人叫住了我。
「什麼?」餘字的臉龐泛起紅暈。
「你流了好多汗,臉色也很難看,你還好吧?」
「對。」
「是嗎?」
說完,我在櫃檯旁的沙發上坐了下來。我重新審視健身房,仍然覺得這裏是一個獨特的世界。來往的人們都顯得過度健康,然而讓人有種不健全的感覺。那些人誇張的肌肉,彷彿就是個肥大的自我廣告。
「對啊!」裕子像了一下,說出:
「是嗎?」我回答她。
我慢慢地轉過頭,看着裕子的臉龐。
「沒什麼。」
「不、不用了,我在這裏等她。」
(井上同學,)
我抬頭環視着大廳表示:
「但是有誰會適應這種地方呢?」
我挪了一下身體,空出一個座位讓她坐下。
「現在覺得怎麼樣?」
「井上同學?」
(見到你真高興。)
「原來是這樣。」
「沒有啦!見到你很高興。」
「是喔。」
「討厭啦,是什麼呢?」
「她今天上早班,剛剛纔下班。應該還在更衣室,要不要叫她?」
「還好啦!這裏……該怎麼說,好像什麼都很誇張,看了就覺得很累。」
我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把手帕交還給她。
她的表情立刻亮了起來。
回頭一看,裕子站在那裏,她的長髮帶着些波浪,我沒有說話,裕子彎腰窺視我的臉。
「你特地來找我嗎?」
「好累!東京以前就這樣嗎?」
「下雨的時候,感覺會比較親切點。」
「如果要來,應該事先通知我。」
「如果不習慣的話,可能會有這種感覺。」
「那麼下次我要選擇下雨天過來。」
「補習班有模擬考試,所以我來東京,考場就在這附近。」
「不……」
「嗯!」
我靜靜地點頭示意。
裕子從放在膝蓋上的漆皮皮包裏拿出手帕,遞到我手上。
裕子偷笑了出來,我卻默然無語地看着窗外的風景。
「其實我也很猶豫,到底要留在我們那裏還是過來這裏應考,我對自己的體力沒有什麼自信。」
「真是不可思議,我剛纔也在這麼想。」
「是嗎?」
突然間,我似乎聞到樹林的味道。
「對了……」
不知不覺中,我發現自己已經徹底放鬆。
「約翰的墳上開了許多白爪草的花。」
「真的嗎?」
「秋天的時候還有桂花香。」
「原來你在這裏。」
突然聽到有男人的聲音,嚇了我一跳!回頭看到十個左右的男女站在那裏。那羣人很引人注目,卻充滿了知性的感覺。開口說話的人是一位清爽的高個子男生,感覺像是剛洗好的棉質襯衫。
「大家都到齊了,我們正準備去餐廳。」
說完之後,他看着我,然後又看着裕子,微微地偏着頭。
「這位是井上同學。」
裕子說完,他用力地點頭回應。
「經常聽裕子提起你,我叫高澤。」說完,他伸出了手。
在這種情況下握手,會覺得很不好意思,但是他的動作很自然、隨興。
「高澤先生是這裏的會員。」裕子對我說道。
「他在青山學院就讀三年級,是田徑隊的隊員。」
「聽說你也常跑步?」高澤又說道。
「現在已經不跑了。」我回答他。
高澤輕輕地拍着裕子的肩膀,轉身而去。
「我也會去,這是工作人員的會員例行的聚餐,你也一起去吧?」
「還有唐·培奇。」
他一副瞭然於胸的樣子,我卻對這種像面試般的談話感到厭倦。
「不過,你真厲害,沒有經過專業的訓練,就可以用這個速度跑完一千六百公尺。」
「4』21」7」高澤繼續說道。
「你可能對田徑的世界還不瞭解吧!你知道自己創下的紀錄代表着什麼意義嗎?」
「原來如此。」
「沒錯,是裕子告訴你的嗎?」我略微驚訝地看着他。
我看了一眼裕子,她表示:
其實那時候德沃腦筋一片混亂,我對裕子已經徹底融入這裏的生活感到疑惑。
「井上同學?」裕子探頭望着我的臉。
「一千五百公尺的話,我不知道起點的位置。如果跑一英里,無論從哪裏開始只要跑四圈,回到原點,剛好就是終點,計算起來比較方便。」
「這是你跑一英里的最佳紀錄吧!」
「我想……」高澤眯起眼睛看着我。
我看了一下裕子,她用曖昧的表情回望我一眼。
「我們要去一家很棒的意大利餐廳,怎麼樣?你要不要和我們一起去,那裏的鯷魚超讚!」
「不……」
「那是英國的選手。」
「對!剛纔不是說了嗎五十嵐小姐告訴我很多關於你的事。」
「你有沒有喜歡的選手?」
我思考了一下,一個名字也想不起來。
「有什麼不方便嗎?」
剛好在他身後的那羣人叫着他。
那一刻,他們是這裏的主角,只有我一個人是外人。裕子屬於他們,我變得既孤立又孤獨。雖然我想要撫摸裕子的頭髮,如果這樣做或許還可以挽救一些東西,我卻不知道應該要挽救什麼。
如果是社交的話,她的演技實在太好了;如果是真心話,我實在很難理解他的意圖。大學田徑隊的人,跟重考生有什麼好較量的呢?
事情太過突然了,我的腦筋還轉不過來,不知如何回答。
「那是美國選手。」
「我先過去了。」
(對的……)
我對於裕子能記得這時間感到驚訝,然後對於只從她那裏聽過一次,就可以正確記下這個數字的高澤,更令人驚訝不已。
「很遺憾……我誰都想不起來。」
「高澤,還沒好嗎?」
高澤一副聽不下去的神情搖着頭。
紀錄的意義?他在說什麼?我不知道是否把我的沉默當作是一種回答,高澤很認真地又問了我另一個問題。
「一起去吧!好不好?」裕子又說了一遍。
聽了我的解釋,高澤笑得很高興,但我不知道這到底有什麼好笑的地方。
「爲什麼是一英里?不是一千五百公尺?」
「奧培多,還有巴斯蒂安·柯伊。」
「好了,很快好了。」
我無言以對,只好沉默着不說話。雖然我有點不知所措卻也有點氣憤,不過弄不清楚是對誰感到氣憤。
高澤轉頭回應他們,再度看着我。
「在國內選手裏沒有你喜歡的人嗎?」
「不!我……」
(求求你,)
她的嘴脣微微地顫抖。
(一起去嘛。)
我輕碰了一下裕子交疊在膝蓋上的雙手。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這麼做,但是裕子以爲我答應了。
「那麼……」
我拉住正想起身的裕子說道。
「對不起,我不能去。」
她的反應雖然很低調,可是內心的思緒像洶湧的波濤般傳遞給我。
「爲什麼?」
爲什麼?爲什麼我不能去呢?
「我要去見以前在東京的朋友,真可惜,我的時間來不及了。」
「是嗎……」
(我好想多和你在一起。)
「那個……」她停頓了一下又開口說話。
「我跟你一起去看朋友,會不會礙事呢?」
我很清楚,她鼓足了勇氣才說出這句話。
——我騙你的,我根本沒有要去見誰。
——我要和你在一起……
「裕子!」另一位男生正在叫着她。
站在一起,我發現他比我高五、六公分。
此時,她的心聲就像有人在遙遠的房裏低喃。如果不豎起耳朵根本聽不清楚,而我卻錯失了這個聲音。
「可能會晚一點,但是我不會留在東京。」
「你知道嗎?如果把奧運獎牌得主按身高排列,所有跑步選手中,中距離選手排在最前面,既不是一百公尺也不是四百公尺,而是一千五百公尺。由此可以證明,中距離跑步這個項目多麼消耗體力。」
裕子起身又說道。
「見到了朋友嗎?」
「對啊!我很感謝我父母。」
「不,我中途覺得不太舒服就溜出來了,所以幾乎什麼都沒喫。」
一陣短暫的沉默。
「好多了。我想只是不太適應和一大票人在一起,我現在還是很怕人多的地方。」
「她等一下有事,不能和我們一起去。」
「晚上,我會打電話給你好不好?你會回家嗎?」
她卻回答說道。
(井上同學……)
「今天,我覺得很納悶。發現你好像已經適應那裏的環境了。」我說道。
「喔……」
「我沒事。那時候只是被健身房的氣勢給嚇到了,所以看起來好像不舒服。」
「那麼就這樣……」
「沒有。」
34
「我想,你應該結交一些新的朋友。」
我也站了起來,跟她一起走向大門。當我們走到了外面,發現高澤一行人正等待着裕子。
「他突然有急事,所以我沒有見到他。」
「好吧!我們走吧。」
「對不起,你們難得見面,如果我在場的話,一定很尷尬吧!」
「不舒服嗎?現在有沒有好一點?」
那天晚上,裕子打電話過來已經超過了十一點。雖然在麻布宿舍的每個房間裏都裝了電話,但是她怕影響到我讀書,所以很少打電話給我。
我們再度無言以對。當她沉默不語的時候,我聽到她房間裏的音樂聲……爵士樂的吉他聲!應該是艾爾·迪·米歐拉彈奏的音樂。這不是十八歲女孩所聽的音樂,突然間,我感到心神不寧。
「好的。」
「你呢?白天看你好像不太舒服。」
「我剛到家不久。」
我沒有說出真相卻撒了一個小謊。
「太好了,你回到家了。」
我無言地點頭。
「喔……那就好。」
「改天有機會再聚聚。」
「經商同學呢?」高澤問裕子。
他對周圍的人說完後,把手放在裕子的背上離去。裕子回頭看了我一眼。
「是喔……」
「你真高。」我說道。
「鯷魚好喫嗎?」
她的聲音很輕、語尾略微顫抖。
「朋友的話……或是可以稱的上是朋友的人,倒是有幾個。」
「是嗎?」
「對!今天,你不是見到了櫃檯的那個女生嗎?」
「對啊!」
「她看起來很健康的樣子。」
「對啊!其實她只是表現出符合那個場所的感覺,基本上她很文靜。」
「喔……」
「我總覺得她和我很相像,比如和周圍的人保持距離等等……」
我試圖找出裕子和櫃檯女生之間的共同點。可是至少在外表上,她們沒什麼相似之處。
「那些人呢?就是今天在門口的那些人。」我問她。
「他們是會員,稱不上朋友。他們也是因爲客氣,才找我加入他們其中。」
「像今天這樣?」
「對!像今天這樣。」裕子說道。
「他們的人都很好。每個班上不是都會有這種人嗎?即會讀書、運動好、說話有影響力、感覺成熟,就連老師都會對他們另眼相看,他們就是這種人。」
「那位青山學院的男生也是嗎?」
「高澤先生嗎?」
「好像叫這個名字。」
「是的!高澤先生是他們的頭,只要他一聲令下,其他人都會響應。」
「是嗎?」
我回想起他自然的舉止和輕鬆的表情,在他身上散發着一種幸運兒特有的氣質。
當夏季接近了尾聲,我又經歷一次重大的發作。雖然並非完全沒有心理準備,但是這件事讓我承受了不小的打擊。當我再度被拉回起點,在遙遠的前方看到自己昨天到達的路標,想到至今走過的漫長道路,都讓我發自內心地感到厭煩。
「他不像是對我有興趣的那種人。」
(爲什麼?)
天空好暗,這個世界從滿黑暗。我在心裏強烈地感覺到,在這個世界中黑暗才最普遍。這種感慨讓我有點心灰意冷,於是輕聲地嘆了口氣,再度邁開腳步,頂着風、走向樹林。當我走到通往樹林深處的的緩坡道時,聽到了裕子的聲音。
「……他們的行爲常讓我驚訝不已,我不知如何是好。他們只要拿起樂器,無論鋼琴和吉他都彈得輕鬆自如。當聊到我陌生的文學話題時,他們卻能侃侃而談書中的人物,好像在聊朋友的家常話。」
「都是運動選手的關係……」
我告訴她,自己回去車站等她。她的聲音一如往常,所以我什麼都沒問就掛了電話。
她既不是問我,也不是問自己,而是在詢問她面前的某個人。
「對啊!因爲我告訴他很多事。高澤先生常會問我。」裕子輕聲地說道。
她到底在問誰?到底想要問什麼?
她聽到了想要的答案嗎?
35
「現在,我在蓼科……」她在明信片上寫着。
「爲什麼?」
下雨了!城市比平時更灰暗,所有的東西都褪了色。眼前的風景,好像用木炭畫的素描,有點像是默默無聞的畫家習作。事後回顧起來卻又覺得好懷念,城市總是屬於過去。
36
「因爲你是跑得很快的跑者,高澤先生也是跑者,所以應該會對你有興趣吧!」
我聽着蟲兒的喧囂,走在小徑上。自從最後一次發作之後,第一次離家這麼遠。一種類似感情的悸動常像低音般在內心騷動,此時這種起伏還算平靜,或許可以再走遠一點。我停下了腳步,緩緩地伸着懶腰、仰望夜空。
從樹林回家的路上,我可以感受到她各種的情感重疊、交織在一起,就像背景的雜音。然而她的聲音太曖昧了,讓人難以捕捉,我幾乎無法解讀其中的意義。由於無從得知裕子在蓼科的夜晚發生了什麼事,只有幾個音節在我的腦海中不停地迴響,這種急迫的音調讓我思緒大亂。
然而,他並不是在呼喚我。從某種意義來說,那甚至不算是一句話而是一個驚歎號。
(4』21」7)他曾經這麼對我說。
「爲什麼?」裕子要說出這句話。
37
「他……好像對我的事情知道得很清楚。」
我到底要重蹈覆轍多少次呢?難道我的人生就要浪費在徘徊之中!墓碑上只能刻着我穿破鞋子的數字嗎?我突然想起了母親,想起她被死亡束縛,或者似乎只是爲了確認自己呼吸的人生。我陷入了一種難以形容的不安狀態,隨後我開始甩頭,試圖拋開這種想法。
當然,我早就知道了。即使不需要交談,即使我們身處異地,雖然她的生活輪廓籠罩着一層朦朧,但是我人然可以感受到。我拼湊着她心靈的片斷,靜靜的守候着她的生活。
「我買了禮物要送給你。」她補充說出這句話。
我已經是再也不可能跑步的跑者了,但是這不重要。
「他是怎麼樣的跑者?」
那天晚上,我難得去樹林散步。秋風微涼,掛在天空的下弦月像典雅的裝飾品般,綻放出含蓄的光芒。
(悟!)
他們——以高澤爲中心的那羣人,對於這個世界所有的事物都充滿天真無邪的好奇心,積極參與、充分享受着人生。由於裕子對自己的小世界就能感到滿足,他們跟裕子屬於完全不同的類型。
我告訴自己——我太累了。這次的事情,或許又讓我失去了某些東西,但是我還有很多時間向外發展,要抗拒所有的向心力……我如此這般地在黑夜中低喃。
隔天大清早,裕子就打電話給我。她表示,在蓼科的回程要來這個城市。雖然裕子回東京的時候需要繞一下遠路,但是她卻說,其他人的車子會送她到途中,她再轉搭電車,晚上八點左右應該會到。
「喔……」
「好像很優秀……我也不太清楚。」
九月的某一天,裕子寄了一張明信片給我。雖然文字含蓄而簡潔,但是細膩的文字很有她的感覺。
38
「悟」這個陌生的語氣,令我內心感到有點不安。因爲在此之前,她從未叫過我的名字,即使在她心裏也不曾叫過。我的視線盯着樹林的棱線,屏息以待她的下文。不久,我的胸中迴響起她內心的一聲低喃
然而,我卻不知道他的記錄,而且一點都不想知道。當時我還不清楚高澤爲何對我有興趣,我又爲何對他興趣缺缺。
爲什麼?……是那天晚上,裕子傳遞給我的最後一句話。
39
其實裕子原本就不想參加這次的蓼科之旅,但是高澤強烈說服她參加,因爲蓼科的別墅是他姑姑的工作坊。他的姑姑是一位小有名氣的畫家,四十多歲就英年早逝,那件工作坊纔是她的最佳作品。只要一有機會,他們一羣人就造訪這幢氣質高雅、附有好幾間舒適客房的別墅。
我喫完了早餐、去了圖書館,一直到三點左右才離開。回到家,睡了午覺,醒來之後,拿出冷凍庫裏的披薩解凍,攤薄獨自。雖然不知道這一餐算是下午茶還是晚餐,反正我沒什麼食慾。隨着太陽下山,我呆在自己的房間裏彈吉他。
我練習着「幻想曲」想讓手指變靈活,然後又練習鮑羅丁的「波羅維茨人舞」,最後聯繫了幾次喬沙翠亞尼的「午夜」便放下吉他,離開家門。大雨不知道在什麼時候已經停了,我放慢腳步,走向通往車站的道路。
裕子不知道我學吉他的事情,就這樣,我們不知道彼此的事情變得越來越多。裕子不知道我的興趣、我不知道裕子發生了什麼事,就像是……波羅維茨人舞、蓼科之夜。我覺得似乎有人在爲我們記分,只要增加一則事情,感情就會減少一分,這種感覺應該錯不了。
車站前的廣場只停了一輛候客的計程車,沒有其他的人影。上了年紀的司機將雙手放在方向盤上,微微地探出下巴,空洞的視線在眼前曖昧的空間裏彷徨。他的樣子令人感覺時間變得混沌不清。他屬於這個城市,這個城市存在於封閉的時光。
季節結束的反始記號,頑強的拒絕明天的造訪。這個城市沒有任何新事物。上了年紀的司機、蹲在鐵路旁的灰色小貓、道路兩旁黃了枝頭的白楊樹……這些都是「往日記憶」無限延伸的泡沫,而我也是其中的一個泡沫。
我看一下手錶,八點剛過。下一班上行列車會在八點十三分到達。於是買了月臺票,經過了檢票口、走向月臺。
月臺上,在水銀燈的藍色燈光中,有幾個乘客正靜靜地佇立在那裏,等候着上行列車。我坐在樓梯下的長椅,看着掛在月臺懸樑上的時鐘,列車將在五分鐘後到達。我將視線移向鐵路前方,銀色的平行線消失在暗夜中。那一夜好黑,好像盲人在做夢。雨後城市的味道、輕風的騷動……色彩和光影都朝着意識的深處後退。
我放鬆全身的力量,把上半身倚靠在長椅的背上。黑夜滲透進包覆心臟的瓣膜,也是全身最薄弱的部分。與子曾今如此說過——夜晚和死亡很像嗎?我心裏浮現出往生弟弟的容貌。記憶力他總是笑臉盈盈,紅着臉、張大着小嘴在微笑。如果有再生之地,我希望他可以在那裏遇到約翰。弟弟和艾利克斯,還有約翰,這種組合應該很不錯。
列車準時進站。車門一開,十多位乘客走了下來。我第一眼就看到裕子,因爲她身上的某種氣質,讓她特別引人注目。她一看到我,低調地向我揮手。走到我面前時,偏了偏頭,對我說:「你好呀!」她在淡米色的洋裝外,披了一件嫩綠色的開襟針織衫。
「你好」我也回了一句。
她淺淺地微笑了!好迷人的笑容。然而,我覺得這種迷人的背後有其原因,令我感到渾身不自在。原本她的美麗隱藏在不容易發現的地方,纖細挺拔的脖子、柔和的下巴曲線……她具備這些普通的美麗。整體來看,會覺得不搭調,有一種不協調的感覺。
或許她還太年輕,所有的特徵還無法各就各位,因此需要有訣竅才能發現她的美。只有包括我在內的極少數人,知道這個訣竅……我一直這麼認爲。就在今夜,我卻一看就可以看出了她的美麗。大眼睛一點都不會覺得不自然,微薄的雙脣也不會破壞整體的感覺。裕子沉默無語地坐在我旁邊,靜靜地眺望着黑夜中的城市。我轉頭看着裕子,她也轉頭看着我。
「蓼科好玩嗎?」我問她。
裕子緩緩地點頭示意,然後從放在膝蓋上的皮包裏拿出一個像筆記本大小的包裹。
「這是我在蓼科買給你的禮物。」
我接了過來,小心翼翼地拆開包裝紙。
這是一幅風景畫,鑲在很有品位的畫框裏,應該是蓼科的風景。水彩畫出藍田、白雲,還有紅葉,讓我想起了三色旗。
「好像法國的國旗。」我說道。
裕子也凝視着我手上的畫。
「我們住的別墅附近有一個小型畫廊,我在那裏買到的。因爲對這幅畫一見鍾情,幾乎是衝動購買下來的。」
「有時候,只要想到自己是否會在無意識中傷害到你,就感到很不安。」
我爲什麼要這麼問?爲什麼呢?正當我思考要什麼回答的時候,她又開口問我:
「對不起。」裕子緩緩地低下頭,小聲地說道。
嗯!裕子點了點頭,又繼續說下去。
裕子靜靜地點頭。
我們再度陷入了沉默時刻,寂靜像塵埃般飄落在我們的四周。我突然想到,世界某日的前五分鐘,應該也是這麼安靜吧!
「跟他們這些有個性的人,長期相處在一起就會覺得不輕鬆。」
「不,不會。」
「我知道!我也喜歡你,從第一次看見你,始終喜歡着你。」
不久,向着汽笛的火車緩緩地開進了月臺。列車花了好長的時間,慢慢地進過了我們的面前。這種情景令人聯想到古老時代已經絕跡的巨大生物。如果說,狗可以變成鯨魚,列車變成某種動物,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吧!眼看着列車漸行漸遠,我開始幻想着侏羅紀的神話。當最後的車廂消失,黃色的尾燈隨之扭擺,消失在鐵軌前方,月臺再度籠罩在一片寂靜中。
「因爲我們能夠相處的時間實在太少了。」
裕子停止腳尖的動作,看着我的臉。
「正因爲是我喜歡的東西,所以想要放在你身邊,這樣奇怪嗎?」
我知道自己不是問那件事卻沒有否認。
「爲什麼這麼問?」裕子看着自己的腳尖反問我。
「有時候……會讓我不安。」
「不去了。明天上午有課,我要搭下一班車回去。」
「是不是遇到什麼不開心的事情?」經過了一陣沉默,我開口說道。
我重新注視着手上的畫。
「對。」
「井上同學……我喜歡你,比任何人都喜歡你。」
這一幅畫真的很棒!因爲這幅畫打動了裕子的心,她又送給我,希望留在我身邊。畫裏散發出一種溫暖、平靜的感覺,填滿了我的心房。
「嗯……那就好。」
曾幾何時,天空又開始飄雨,夜空在柔和的雨絲中看起來特別溫柔。我把手肘放在腿上,雙手則在臉的前方交握,開始欣賞着天空的雨絲。裕子不出聲地靜靜流着淚,我始終沉默不語。當天空開始飄雨的時候,她留下了滴一滴眼淚。因爲覺得自己將要失去她,於是溫柔的摟住她的肩膀。
「你這麼喜歡卻要送給我?」
「對了!你的信我收到了。」我的聲音在月臺上聽起來特別大聲。
「嗯……」
「謝謝,我好高興,真是一幅好畫。」
不知不覺中,月臺上只剩下了我們兩人。
「對。」我說道。
「但是不知道爲什麼,我不會感到討厭。雖然有點不知所措,但是不會不喜歡。」
「我也知道。」裕子輕聲地回應。
「嗯。」裕子用右腳的腳尖畫着月臺瓷磚上的圖案。
裕子無力的把全身靠在我身上,開始低喃。
下一班上行車會在三十分鐘之後到達。
「今天不回去看你爸嗎?」
我等待裕子接下來的回答,然而她什麼都沒說,只顧着玩弄腳尖的遊戲。我看着她的側臉,然後再度將視線移向昏暗的車站大廳。
「基本上,他們的人都很好,只是太天真了。」裕子補充說明。
「是嗎?」
遠方,黑暗的盡頭響起列車的汽笛聲。聽起來像是古老年代就絕跡的動物叫聲,感覺空洞沒有真實感。
「是因爲我在信上寫的事情嗎?」
40
當我沉淪在時間的混沌中,體溫仍在37度2左右徘徊。感覺就像得了產前憂鬱症,但是至少我身上完全沒有懷孕的徵兆。腦海裏的白霧很少有散去的時候,集中力就像太陽照在山谷的村莊,纔剛露臉就立刻消失無蹤,連呼吸也變成了一件苦差事。對我來說,空氣就像高粘度的體液。
在這種狀態下,關於聯考的複習當然沒有太大的進展。和去年同期相比,我的偏差值成績又比去年降低了不少。放棄雖然很容易,但是我以頑強的忍耐力,每當有所失去之際,我就會撿起地上的碎片。
裕子每個月回打兩、三次電話給我。她本來就不多話,在電話裏更加寡言。我們經常找不到下一個話題,彼此握着聽筒一、兩分鐘卻都不發一語。然而我們仍然相信,這份沉默仍然具有意義。至少,那一刻!我們分享着同樣的無聲世界。
她沒又說出那一晚在月臺上流淚的原因,也沒有爲她的淚水做任何說明,徒然留下我毫無根據的臆測。疑問就被擱置在保留的棚架上,話語被悄悄地收進了丟棄的抽屜。我就這樣度過了十九歲的秋天。
41
秋意正濃的某天,我難得去了東京一趟。跟上次的情況一樣,我要參加全國模擬考。這天,沒有像上次那麼深受解離症之苦。在我體內紮根的不協調感,已經從初期尖銳的表情緩慢的轉化爲更深入、原始的東西,其實這是病情進化爲個性的現象。我變得冷眼旁觀,開始和自己保持一定的距離。當我看着自己,就像在一旁欣賞別人主演的連續劇。
日常的生活變得稀薄,也淡化了沉重束縛的煩憂。我在昏暗的教室中思考。裕子的眼神、呼吸、體溫……我想要觸摸她的頭髮,想要感受她的存在。如今,她和我身處相同的城市。當工作人員進來巡視,要求我離開教室,我纔回過神,其他的考生早已不見蹤影了。
我告訴對方,我馬上就會走。工作人員無言地點頭,轉身離開。隨後,我站了起來,緩緩地走向出口。我討厭裕子身處的那個環境,她在那個地方會令我感到極度不安。然而,我還是要去那裏,爲了尋找我熟悉的裕子。
42
坐在櫃檯前的總機小姐,是上次那位女孩子。
「你好。」我向她打招呼。
「你好。」她眯起眼睛看着我,好像在搜尋記憶。
「你是……井上先生?」
「對!你是藤澤小姐。」
「對。」她露出健康的笑容點頭示意。
她的表情毫無防備,不像是職業笑容。
「五十嵐小姐,今天……」
聽我這麼一問,她的表情猶豫了一下。
「裕子,今天休息。」
是喔……我在心裏低語,思考着該如何接話。
「那個……」她用含蓄的語氣叫我。
「我還有十五分鐘就下班了。」
「是啊!」
「對啊!你不是來找裕子的嗎?」
「內在。」
「是嗎?」
我默默地頷首,等待她的下文。
「沒錯。」
於是……現在已經有兩個對我知之甚詳,我卻對他們一無所知的人。我們從千馱谷的車站走向國立競技場,人行道上的樹木已經染上了黃色。
千馱谷?我露出了訝異的表情!她隨後補充說明。
(我總覺得裕子跟我很相像,比如跟周圍的人保持關係的感覺……)
「然後,我也會去裕子那裏。」
「或許我們外表給人的感覺不同,因爲我看起來比她健康。」
「而且我的確很健康。我喫得飽、睡得足,好像冬天的栗鼠很能睡。」
「我是悟。」
突然之間,幾種思緒交織在一起,都是一些低溫的曖昧情感。
「對!應該怎麼說,就像預感之類的事情。」
43
「她現在人在千馱谷。」
雖然我很想問她,到底想要了解我什麼,但我還是緘默不語。
「你不覺得我和裕子很像嗎?」
「這個嘛……我覺得你很適合戴眼鏡。」
我考慮了一下之後回答她。
當時,我應該拒絕她的邀約。因爲去的理由只有一個,但是拒絕的理由卻有無數個,最後我爲了那個唯一的理由去了競技場。
「是。」
「喔……」我低聲回應她。
「我知道,裕子常提起你。」
「但是我要講的不是這個,而是我們心靈深處有某些相似的部分。」
「是在國立競技場。」
「國立競技場……」
「所以……我花了好大的功夫,才從她嘴裏挖出關於你的情況。」
「我看起來是怎麼樣的人?」藤澤久美沒頭沒腦地問我。
「裕子的話不多。」藤澤久美說道。
「既然這樣,沒有見到她就回家太可惜了。搭電車馬上就到,一起去吧!」
「是喔!」
「要不要一起去?」
「對!大家都去幫高澤先生加油。」
「我是久美,藤澤久美。」她開始自我介紹。
「謝謝!我不是問這個。」她搖頭表示。
「競技場嗎?」
「可不可以請你說一說關於內在的部分。」
「應該吧!」我回應她。
剛好遇到了紅燈,我們開始停下了腳步。藤澤久美琥珀色的頭髮,在燦爛的秋天陽光下顯得豔麗動人。
「我們總覺得好像會失去什麼而鬱鬱寡歡。如果覺得即將失去自己喜歡的人,那種感覺就像死亡的預感一樣。」
當信號燈轉成綠燈,我們慢慢地走過十字路口。
「我想……這可能是愛的部分功能吧!」我說道。
她滿臉詫異地停下腳步,抬頭看着我的臉。
「是愛嗎?」
「不過我也不太清楚,只是剛好這麼想到而已,也可能是其他感覺。只不過,爲了方便起見,通常人們把自己心中的某種傾向稱之爲愛。」
「我搞不懂。」
她開始低聲地說道。
「但是這種預感決定了我和周圍世界的距離。」
「你的意思是指你們兩人都有這種感覺?」
藤澤久美無言地點頭示意。
「所以……」
她眯着眼鏡裏的雙眼看着我。
「所以我纔想要了解你。」
她再度舉步向前走,結合了含蓄的服裝。當我追趕上她,她又繼續說道。
「裕子有時候會說,她覺得你是她無限延伸的一部分。碰觸到你的時候,就像用右手摸到左手一樣。」
我知道。就像有時候我會把裕子的話和自己的意識混淆一樣,她有時候也會分不清兩人的心靈界限。
「我想這代表你們兩人的距離很近。」
她又接着表示。
我向對我招手的青年打了聲招呼,便離開他們。當我走到第一區附近時,一回頭,實現剛好和仍然站在通道上的藤澤久美相遇。她想要向我投以微笑,但是從她的表情看起來格外哀愁。我很快就發現了裕子的身影。對面直線跑道的人很稀疏,更何況我尋找她的能力比任何人都還要優秀。
「請坐。」
她從觀賽席上探出身體,正在和跑道上的人說話。乳白色的洋裝下襬隨風飄蕩,藍色的陰影不停地在她潔白的腿上跳躍。雖然我曾經預料到會有這一幕,但是親眼目睹,仍然會有喘不過氣的感覺。
「高澤先生要參加準決賽嗎?」
「怎樣的人?」
「裕子說,他們在直線跑道的終點附近。」
「她應該在對面的直線跑道那裏。一千五百公尺的準決賽馬上就要開始了,她說會去起跑點附近。」
至今爲止,我從來沒有深入研究過自己,都用旁觀者的眼光觀察自己。發現我只是一個匿名、沒有輪廓也沒有色彩的男人。
當選手們跑完了第一圈,高澤跑在中間。第一名的速度是59」35,這個速度很快。雖然比不上塞巴斯蒂安創造世界記錄的速度,但是比我的最佳紀錄快了五秒。第二圈時,選手們仍然你追我趕,維持着各自的速度。老實說,我被比賽吸引了!看得很入神。
不用說,她正在和高澤說話!高澤看起來一派輕鬆,雖然臉上略顯疲勞,但是即使站在遠處,也可以發現他就像小狗在國道散步一樣,根本都不緊張。相反的,裕子的表情卻很緊張,她真摯的眼神透露了內心的思緒。
「我在這裏看比賽。」
藤澤久美點頭示意。
「對。」
「這裏有空位。」
「啊!找到了。」
「我去看一下,應該可以找到她。」
我們把票交給工作人員,進入競技場。
我們來到了終點附近,開始尋找着裕子的身影。
「在我身邊,沒有像你這樣的人。可能是因爲我國中、高中都讀女校的關係,我和同性之間也會保持距離。」
「好,待會兒見。」
我看了裕子一眼。她用手壓着被風吹起的頭髮,視線始終不離開選手們。我猶豫着該不該叫她。因爲裕子投入其中的感覺,彷彿像是神職人員神聖不可碰觸的制服,緊緊地包覆着她。
此時,我們的談話中斷了。因爲已經來到競技場的門口,看起來像是工作人員的學生正在門口收門票。
她看着我,露出(怎麼了?)的表情。
我停下了腳步,慢慢地轉身尋找藤澤久美的身影。因爲我似乎感覺到,她正用哀傷的表情看着我。終點附近就像是一幅巨大的鑲嵌花,根本無法辨認任何人。當我收回了視線,高澤已經和其他選手一起站在起跑點上,裕子則在觀賽臺旁邊凝視着他。
「我很想了解,能夠進入裕子世界的人,到底是怎樣的人。」
我凝神張望,終點附近聚集了很多觀衆,根本不可能找到她。
順着藤澤久美的手指望去,的確看到及格熟悉的臉龐,然而裕子不在那裏。他們看到了我,都覺得很意外,但是隨即露出了歡迎的笑容。
「真的耶!」站在一旁的藤澤久美也興奮地微紅了臉。
「喔!」
「好像要門票才能進去。」
「裕子呢?」藤澤久美問道。
「對!他是準決賽的第一場,你來的正是時候,剛好快開始了。」
基於某種奇妙的感情,我很注意高澤的賽況,或許這也是將自己投射在他身上的關係吧。進入了第三圈,選手之間的距離逐漸地拉開。高澤費力地跟着前頭部隊,但是他跑得很喫力。
「我們走過去看看。」我催促着藤澤,走向觀賽臺中段的通道。
隨着裁判一聲令下,所有選手都彎下身體。經過剎那的寂靜後,現場響起了模擬槍聲的電子爆破音,選手們一起衝出起點,立刻成了一列縱長的團體跑向第一個彎道。站在這個位置,選手們看起來就像是一隻巨大的節足動物。
觀賽臺比想象中還要大,沒想到學生的運動會有這麼多觀衆。
「沒關係,高澤先生給了我好幾張。」
擦身而過的人羣之中,有不少人一看就知道是選手。他們纔是這場大規模活動的注目焦點。我對他們抱着一絲的羨慕,或許這是對已經失去的東西多產生的憧憬吧!雖然不想像他們一樣,但是對自己已經無法加入他們的行列,心中不禁感到隱隱作痛。
「喔!這樣喔……」
「真壯觀……」我情不自禁地感嘆。
我撥了撥劉海,看了一眼對面的直線跑道。
最年長的年輕人向我們招手。
雖然我不知道要比賽幾次才能進入準決賽,高澤的體力似乎已經到了極限。她的腿很長,端正的動作中卻出現了些微的紊亂;而且他的每一步都很沉重,彷彿連影子也有重量。在最後的兩百公尺衝刺,高澤被前頭部隊輕鬆地甩開。
那一剎那,我立刻預感他將要落敗。我仰望着競技場上方橢圓形的天空,天上被染成不透明的灰黑色,好像長期都不曾擦拭過的玻璃。我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就在此時,裕子的聲音在我的心底響起。
(高澤先生)
(高澤先生……)
與子沒有看着比賽到最後。她緊閉着眼睛,雙手交握在胸前,默默地爲高澤祈禱。也許祈禱這個字並不恰當,因爲她不是在呼喚萬能的上帝,而是在跑道上掙扎的高澤。
我凝視着裕子,然後突然再也無法忍受眼前的情景,於是轉身離開了現場。走出露天的競技場,我漫無目的地走在比賽場地外圍的通道上。感覺似乎有某件決定性的事情發生了,同時又覺得一切都沒有改變。
我完全不知道裕子專心投入的態度,到底會帶來怎樣的影響,也不知道這種影響會向何處發展。我信步走在昏暗的通道上。不久,發現一個男人蹲在通道的角落。他和來往的人羣,以及坐在通道上的其他人顯得格格不入。
高澤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當我走近他的時候,他才緩緩地抬起頭。毛巾蓋住了她的頭髮,他從毛巾下露出驚訝的表情望着我。
「你怎麼會在這裏?」
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默默無言地望着他。
高澤端詳了我片刻,終於點頭示意。
「喔……我知道了,你是來找五十嵐小姐的。」
「對!」我回答他。
「有見到她嗎?」
「沒有,還沒有。」
我沒有說謊但也不是實話,我覺得心情很煩。
「她剛纔還在一千五百公尺的起跑點那邊。」
高澤很自然地將視線移向通道的深處。
「現在應該已經回到了終點附近的座位。」
「對!」
他笑了起來,但是這種笑容我從來不曾在別人臉上看過。高澤的微笑,像是專有名詞一般的微笑。
「嗯……」他再度開口,打破短暫的沉默。
我回想起比賽前,他的臉上就已浮現了疲憊的表情。
「我輸了!就這麼簡單。這時候,不需要惋惜、遺憾。或是隻差了一點……之類的註解。」
「對……」
高澤又繼續說道。
「兩天前?不就是這幾天的事?」
「真遺憾。」我開始說道。
「對那一刻的我來說,這場比賽已經發揮了最佳的實力。」
「對。」
高澤用緩慢的語氣再度說了起來。
「遺憾的這種情緒與字眼毫無價值可言,也不可能有蒐集了一百張寫着遺憾的門票,就可以參加決賽的好事。」
高澤的視線仍然停留在黑漆漆的通道前方,慵懶地點頭回應。
「我喜歡田徑運動,因爲田徑中沒有絲毫的曖昧。」
「對啊!」他的語氣很輕鬆,好像在聊十年前的往事。
「我的士氣處於最佳狀態,我很拼命地跑步,希望能夠實現我跟奶奶之間的約定。」
「你們的關係好像很親切。」
我沉默無言地低頭看着他。覺得似乎有話要對他說,卻想不出到底是什麼話。
「剛纔……如果再稍微加把勁。」
高澤所言不假,至少聽起來如此。總之,他的話具有可以讓人接受的強大力量,我只能在一旁點頭。
「對,兩天前。」
「但是我沒有做到。如果奶奶的靈魂沒有昇天,還在這附近徘徊,一定會像平時一樣皺着眉頭、斜眼瞪我。從小,只要我誇下海口,她每次都在一旁規勸我。」
高澤不耐煩地搖頭、打斷了我的話。
高澤想了一會兒。
「是嗎?」
「我和奶奶約定,一定要在這次比賽中得獎。」
「唯一的後悔,就是我沒有遵守奶奶臨死前,我和她的約定。」
昏暗的通道上響起了請參賽選手集合的廣播,他停頓了一下……我靜靜地等待着他的下文。不知道爲什麼,我覺得必須聽他說完。
雖然他的表情和言語一派輕鬆,卻可以窺探到他的內心深處藏着某個情感,就像懊悔之類的情緒。
「真的很遺憾。」
我有點訝異地看着他。
「你在這種狀況下參加比賽!」
他不像是在對我說話,而是不小心把內心的想法脫口而出。
「比賽的成績不是人爲評分,也不像團體比賽需要藉助他人的力量。一切都由自己負責,其結果就用數字作出明確的判斷。既簡單由公正,所以即使落敗也可以無條件接受,你不認爲嗎?」
「我爸媽都在上班,我是奶奶帶大的。她和我們住在一起,從小都是她在照顧我。」
「那倒是。」
無論在任何情況下,他都可以保持優雅的舉止和表情,但是那一刻的痛苦表情,雖然世俗卻帶着真實感。
「當然,如果說我完全沒有後悔,那是騙人的。」高澤說完,聳了聳肩。
「不對!沒這回事,這不能成爲我沒有充分發揮實力的藉口。」
他的笑容很溫和,不知道爲什麼竟然讓我感覺心情平靜。
高澤用一種像是自嘲的語氣繼續說道。
「你奶奶過世了嗎?」
「雖然她很嚴格卻很重感情,在她身體還能自由活動時,她幾乎看了我的每一場比賽。」
「她生病很久了嗎?」
「對……她患了癌症。老人的癌症惡化程度比較緩慢,因爲老年人做什麼事都比較慢。」
高澤移動了一下身體,一到光線灑在他的臉上。剎那間,我似乎看到他的眼眶裏泛着淚水!不過可能只是我的錯覺,因爲我覺得他是和眼淚無緣的人。
「對了!其他人不知道這件事。我不想讓他們爲我擔心,所以……」
「我瞭解。」
他點頭回應後,再度陷入沉思,我則是無言的佇立在原地良久。高澤的身影已經和黑暗混爲一體,好像從幾年前開始就一直坐在那裏。
「她的……」我打破沉默說道。
高澤抬頭看着我。
「你有沒有聽到五十嵐小姐的加油聲?」
他點頭回應。
「很清楚的聽到了!不是用耳朵,而是心。」
「心?」
「他的身影,給我帶來了巨大的震撼,讓我很感動。」
「是嗎?」我在嘴裏嘀咕。
「我也和她約好一定要得獎,雖然最後沒能實現。」
即使最後沒有實現,卻是一個很值得的約定。就像人類明知無法實現,卻仍然不停祈禱一樣。事實上的情況一定就像這樣。
「其實……我和她約定如果我得獎,她要完成我一個心願。」高澤開口說話。
我忍不住看着他。
「如果我得獎,我希望她去剪頭髮。」
高澤藉由跑步讓他有所收穫——跑步就是力量的極致。這個或許就是關鍵!也許就是這樣。我慢慢地踏出第一步,慎重踏出的那一步就像踩在規定的步伐上。掠過臉頰的冷風喚起了我的回憶,就像強而有力、柔軟和滋潤的某種情緒,如同蛋糕味道般某種令人懷念的情感。通往昨日的大門逐漸被開啓,我緩慢地加快了速度,身體變得輕飄飄的,感覺很不可思議。
世界已經開始改變了!這是不爭的事實,但是明天我的距離是否會比今天變得更遙遠?比方說,當我依次敲着每個門,會不會在第一百二十七號門之後又回到第一號們?就像秋天結束了,春天又將來臨一樣,明天或許會和以往的某個日子很像,我用這種複雜而微妙的方法讓時光倒流。
——你沒有錯,世界就是這樣。
當我睜開眼睛,裕子就在身旁。
他又繼續說道。
——我好睏……
我做了一個很像夢的美夢,沉浸在夢境的溫柔和懷念裏。在很想美夢的夢境中,只剩下我和裕子,當時,我緊閉雙眼躺着,她坐在我身旁,唱着我從來沒有聽過的異國歌曲。
好一會兒,我默然無語地看着高澤,然後突然回過神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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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
「我想許多人可能都沒有注意,其實她的五官長得很漂亮。只要把遮住臉部輪廓的那些頭髮剪掉,整個人的感覺就會煥然一新。」
我握着裕子的雙手說道。
——對呀!你太累了,好好休息一下。
(井上同學……)
黑漆漆的夜晚,我的頭頂上有一片密實的烏雲,完全無法感受到黎明的徵兆。沒有月亮,只有涼風帶來的烏雲籠罩着天空。我走進通往樹林的路上,四周一片冰冷與寂靜,我有種奇怪的感慨,好像自己來到了世界的盡頭。我開始感到後悔,不該在這樣的夜晚來到這裏,但是我也不想留在家裏。
「好像蝴蝶春夢……」我情不自禁地說道。
「她應該讓大家都看到她的美麗。」
——我可以放棄嗎?
時光無法倒流,人永遠無法回到起點。
45
——是嗎?
——所有的一切……我真的太累了……
(井上同學……)
這句話裏似乎藏有某種讓人避諱的東西,覺得好像聽到自己得了不治之症一樣。
——是嗎?
我繼續向前奔跑……
裕子再度唱起了陌生的歌曲。她唱得很輕,猶如呢喃細語般,彷彿像吹過草原的微風,吹進了我的心裏。我靜靜地陷入了沉睡的狀態中……
「她接受了嗎?」
高澤向我展露他獨特的笑容表示。
裕子浮起特別哀傷的笑容看着我,即使閉着眼睛,也可以感受到。在這個夢境中,連不合常理的情景也對我特別溫柔。
——放棄什麼?
我開始說道。
我又加快了速度。一百二十七號門……前方的東西……裕子的臉龐掠過了我的腦海。
——好……
裕子知道我白天到了東京,晚上一定會打電話給我,但是我實在不知道自己應該對她說什麼。比方說,她某些我不知道的事情正逐漸增加中,我卻完全不想多瞭解這一面,只想瞭解我所知道的部分。她一定想試圖告訴我這些事情,然而,知道的越多就越覺得自己和裕子之間的距離邊遠了。這種感覺會藉由我傳遞給裕子,於是她也會知道,接下來跟我之間的距離又拉遠。每次交談就會增加彼此之間的距離,事情應該就是如此。
「是的!她接受了我的提議喔。」
她在呼喚我。
她用冰冷纖細的手指撥弄着我的頭髮。
我身邊的小世界已經開始產生變化。有人移動了第一課棋子,不知道是我、還是裕子或者是高澤,也許是約翰吧!我走在黑暗中,回想起白天的光景。裕子真摯的眼神、高澤溫和的笑容,以及高澤臉上才能浮現的獨特微笑。高澤雖然輸了比賽卻有所收穫,這一場賽跑讓他有所收穫,實情也許就是這樣吧!
46
——我可能在哪裏做錯了吧?
——我好像特別累……
「在夢中陷入沉睡,沒想到卻回到了現實的世界。」
「喔。」裕子應允了一聲。
「你什麼時候來的?」
「來了三十分鐘吧。」
我雖然知道她要來,但是由於很累,忍不住睡着了。
「身體怎麼樣?」裕子問道。
「沒事。反正我已經習慣了,雖然住院,只有檢查身體而已,不算是病人。」
她沒有說話,無言地望着我。雖然我們之間經常出現這種沉默,但是此刻卻讓我覺得很不自在。或許因爲我曾經在夢中,對她說了奇怪的話。我的內心像小孩子般想象,裕子正默不作聲、感受着我周圍散發出來的夢境片斷。終於,她打破了沉默。
「爲什麼?」
「啊?」
「爲什麼你要不顧一切地跑步?」
他的語氣中沒有一絲責備,只是想知道其中的原因。
「我媽告訴你了嗎?」
「對!他說你在跑步的時候昏倒了,所以被送進醫院。」
這是至今爲止,最嚴重的一次發作。我失去了意識,等我醒來,已經躺在這張牀上了。
「昨天下午,你有來競技場,對不對?」裕子詢問我。
「但是你爲什麼沒有叫我?」
我抬頭看着裕子。她慢慢地閉上了眼睛,然後又再度張開。她的眨眼就像在嘆氣一樣,並用一雙淚眼望着我。
「我沒有找到你。」我對她說謊。
我似乎聽到計數器發出「咯嗒」一聲,又增加了一個數字。
「我差一點迷失,不知道我揹負的宿命到底有什麼意義,開始懷疑自己到底怎麼了。」
「我不會了。」
裕子數度抬頭想開口說話,卻一副欲言欲止的模樣。每當她再度低頭、看着自己的腳下,彷彿正在尋找遺失的話語。
「你想要擺脫這些束縛,纔去跑步?」
「喔……」
「不要和別人比較。」裕子開始低語。
「當我看到正在競技場跑步的那些選手,突然意識到,我的生活受到了很大的束縛。」
有時候,她好像在尋找什麼似的,將視線投向黑暗的河面,然而立刻有人把她叫了回去。我不停地呼喚着她,她也始終在尋找我。然而,橫亙在我們中間的黑河,將我們的心意帶向遠方。世界就是這樣!裕子曾經這麼對我說過。如果是這樣,那麼我已經無能爲力了。
機器人偶的雙眼雖然平靜卻沒有光彩,這就是我十九歲的冬天。整個冬季,裕子打電話給我的次數比秋天增加了許多,這也許代表着某種意義。然而,我當時已經無法順利想象出她的生活,爲此我感到很失望。
十二月的某一天,裕子對我表示。
「有啊!當然有關。」
我無法從她的表情中看出她是否相信我的話。
除了我以外的世界,都在黑河的對岸,那裏充滿了絢麗的光芒,讓我深受吸引。那裏擁有一切,都是充滿希望的未來。自由的肉體,以及名爲希望的可能性,還有裕子。我聲嘶力竭地大叫,她卻完全沒有聽到。在那裏,她被高澤、藤澤久美和健身房的同事包圍,臉上露出了平靜的笑容。
「不要逞強了!」裕子說道。
她的聲音聽起來似乎很急迫,然而我什麼都沒問。
「這個月的二十四號,能不能見面?」
「對……」
「怎麼了?」我開口發問。
她的聲音很模糊,帶着輕微的顫抖。
「喔……好啊!我等你。」
「白天你來找我,跟你晚上逞強跑步有關嗎?」
告別秋天,冬天來了。自古以來,季節就是如此變換,從今以後也將繼續持續下去。時光不會倒流,絕對不會!我幾乎與世隔絕,整天窩在自己的房間裏。好像博物館裏的陳列品,沒有生產的功能卻具有永久保存性,而且從來不會有人造訪這間博物館。
裕子雖然點頭示意,但是她的動作很曖昧,或許已經發現我用另一種方式表達事情的真相。我並沒有說謊也沒有說出真相,只是羅列出許多不夠誠實、毫無意義的話。我只知道,這些話不會傷害任何人。因爲我不想傷害裕子,而且我也太累了,不想讓自己繼續受傷。
「我沒想到會有這麼多人。」
我在對面岸的窗上,拆下一片又一片的百葉窗。然後蹲在昏暗房間的角落,靜靜地等待時間的流逝。每一天,細小的碎片都會離開我的身體,永遠不會再回到我的身上。
「你這樣就好。即使你無法繼續跑步,即使你受到束縛,你就是你。不要急,讓身體慢慢地康復。」
47
「對!所以我想見你。那天晚上,我想要和你一起度過……」
裕子用幾乎聽不到的聲音回話。
「你要回來嗎?」
房間的掛鐘靜靜地守候着這份親密時光。也許,我們曾經牽手走在一條通往小衚衕的道路,而且那裏充滿了溫暖與溫柔。
「求求你,爲了我……」
「我知道了。」
「關於這點,自己也不是很清楚。或許我覺得自己不是不能跑,只是不跑而已。我不知道你能否理解,手上雖然有硬幣卻不使用,以及身上完全沒有硬幣是兩回事。」
48
「因爲是聖誕夜。」
裕子抬頭看着我。
答案是YES!而且,事關在陽光下跑步的男人所得到的東西、旁觀者失去的東西。我很想這麼告訴她,那個東西就是你的心。旁觀者爲了奪回你的心,在黑暗中拼命跑步,於是我回應她。
裕子用很不自然的姿勢,將頭放在我的胸口。看到她僵硬的表情讓我心痛,就像害怕被大人罵的小孩。我撫摸着她的頭髮,用手指確認着她的頭部輪廓。
每天早晨,我在相同的時間起牀,看了幾小時的參考書,再彈一下吉他。這種生活,看起來就像裝了定時裝置的機器人偶。事實上,這種形容也恰如其分地說明了我的實際生活——陳列在博物館裏的機器人偶。
「對!」
雖然增加了交談的次數,但是裕子的身影卻日漸模糊。在她日常生活中,總有某些我不得而知的時間片斷,就像缺少了幾片拼圖。我常感覺她的心聲比以前更加不明確,如果沒有豎耳聆聽,甚至無法感受其中的意義。一切都隨着時間流逝,而且時光都無法倒流……實情就是這麼一回事,也許就是這樣吧!
「這樣就好……」
「太好了……」
「是嗎?」
「對啊!我好高興。」
這句話,就向對岸從最後一扇窗戶照進來的燈光,溫暖的照亮了我的心。
49
我們牽着手,信步走在路上。整個城市都沉浸在暮色中,冰冷的黑夜安靜地籠罩着四周。
「我剪了頭髮喔!」裕子說道。
「對啊!我看到了。」
「感覺會不會奇怪?」她望着我,笑得很尷尬。
我一言不發,靜靜地搖頭。不知道自己爲什麼對裕子剪頭髮這件事,感到失落與憤慨。齊肩的頭髮很適合她,但是看起來就像某個陌生人;或者說是在這個人很像裕子,卻比她更高雅、充滿自信。我突然想起裕子和高澤的約定,同時卻又感覺那只是細枝末節的附加情緒。去剪頭髮的人是裕子,而且也是她的希望。
「很適合你,不過我還是喜歡以前的長頭髮。」
裕子低着頭,默然地點頭回應。
我們很快就找到那家店。那是距離車站十五分鐘,沿着索道的一家意大利餐廳。這家餐廳纔剛開張不久,卻在三年之後歇業了。老闆可能選錯地點或是開店時間,也有可能兩者都有錯誤,因爲那裏的菜真的很不錯。
至少那天晚上,沒有一絲陰影會令人聯想到不幸的結果。在擠滿餐廳的客人臉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大家都前來慶祝聖誕節。我們被帶到位於餐廳角落的小包廂,那裏放了四張桌子,其中的一張桌子,做了兩位年輕女孩子。在適度的照明下,房間被染成淡雅的橘色。我們點了香草鱸魚爲主菜的套餐。
「這家餐廳好有氣氛。」裕子說道。
「對啊!我也是第一次來,感覺不錯。」
「這個城市也會慢慢地改變嗎?」
「我不知道……」
「這讓我感到有點寂寞。」
「會嗎?」
「會的……」
「對!這和自己希不希望沒有關係,一切已經決定好了。」
「大學的入學典禮不是要穿西裝嗎?我希望你那時候可以戴上。」
她慢慢地搖搖頭。
她從皮包裏拿出一個禮物,放在桌上。
的確!當她剪短頭髮把整個臉露出來,她的美麗比以前更明顯了。
「這個設計很有品位。」
「對了,我有禮物要送你。」
我從掛在椅子上的外套口袋裏,拿出禮物遞給她。她看着手中的禮物,又將視線移到我的臉上,似乎在詢問我(是什麼?)
「嗯……真的很好看!我很高興,謝謝。」
他把禮物放在桌上。拆開緞帶,小心翼翼地拆開包裝,好像面對着什麼神聖的東西。裏面放着一副皮手套,是一副淡粉紅色的手套。
「對!剛好是青春期接近尾聲,我們又比以前成長許多。」
「你最近瘦了嗎?」
「對了!我也有禮物要送給你。」
拆開帶有光澤的包裝紙、打開盒蓋,裏面是一條鑲有碧藍色石頭的白金領夾。
「謝謝,我一定會珍惜。」
「我太高興了!好漂亮的顏色。」
「這個跟你的耳環顏色相同。」
「體重沒變,但是不知道怎麼回事,最近大家都這麼問我。」
「對!我覺得很適合你戴。」
「嗯。」
「或許剛好是這個時期。」
「我請了高澤先生幫我挑選,因爲是男生用的東西,我不知道該怎麼選擇。」
「你打開來看看?」
他把滑落在臉頰上的頭髮撥到耳後。
「你打開看看吧。」
「我還沒有考試耶!」
那副手套,是我請母親到臨街購買的。我不可能離開這個城市,只能交代母親代買一副暖色系手套。她挑選了裕子喜歡的顏色,令我感受到一種超越偶然的默契。
「我想……」我思考了一下說道。
裕子看着手套,露出與收到的禮物不相稱的幸福表情。剎那間,彷彿覺得自己送給她世上最昂貴的珠寶。
我對裕子投以曖昧的笑容,再度看着手上的領帶夾。
裕子停頓一下,然後好像突然想起什麼似的補充說道。
「沒關係。」裕子微笑說道。
「是什麼?」
「對!這是我喜歡的顏色。」
「即使我不希望,也會成長嗎?」
「時期?」
「好。」
突然間,一陣劇痛貫穿了我的胸口,這是裕子內心的感情迴響。我無法理解其中的原因,只能默默地凝視她的臉龐。高澤的名字和心痛……或許她試圖用委婉的方式向我傳達些什麼,但是我錯過了讀取她真正心意的機會。
她輕輕地嘆口氣又摸了一下耳環。粉紅色的多面體發出柔和的光芒。不久,服務生端來我們所點的薑汁汽水,我們隨意地相互乾杯、相視而笑。
說完後,我把領帶夾放回盒子。
「只要你注意身體狀況,這次應該不會有問題。」
裕子緊握着手套將雙手交疊在胸前,她的表情毫無防備,令我想起剛認識她的時候。我凝神注視着裕子,也許我在無意識中,想把當晚的每一瞬間都留在記憶裏。我在內心做了決定,這個決定讓所有的時間片斷都產生了深刻的意義。她的每一個動作都深深地烙在我的心裏,悄悄地藏在正確的位置。
她思考時,咬嘴脣的習慣;她在不同的時候,會露出不同的表情,還有充滿矛盾的微笑。歡樂中帶着悲傷的情緒,雖然意識着死亡卻產生了生存的力量。
「怎麼了?」裕子問道。
「沒什麼。」
「你的視線好刺人。」
「是嗎?」
「對啊!」
我仍然深情地凝視着她,於是她從桌子上伸長了手,開始遮住我的眼睛。她冰冷的手指喚醒了我的回憶——她的手指總是很冰冷。
「這樣看着你……」
我閉上眼睛,將意識集中在裕子冰冷手指的觸感上。
「就會覺得你現在的髮型也不壞,很適合你。看起來就像剛出生的生命般,生氣勃勃。」
她的手指離開了我的眼前,我慢慢地張開眼睛。
「謝謝。」她說道。
(對不起)
如果給別人心裏帶來痛苦是一種罪惡,那麼我應該遭到指責。喫飯的時候,我們一直聊着往事。這些往事溫柔而平靜,不會給任何人帶來傷害,但是我們絕對不觸碰現在和未來的事情。雖然我們還太年輕,不應該沉浸在懷舊中,不過對於「瞻望未來」的這點來說,我或許比外表看起來年邁了許多。
回憶中,我們攜手漫步在樹林裏,約翰也陪伴在我們的身旁。雖然那只是一個封閉的小世界,當時的我們還無法瞭解這就是幸福的條件。當我們追求更寬廣的世界,尋求更多元化發展的同時,等於把這個脆弱而不堪一擊的世界,交到神經粗暴又大條的上帝手上。
用晚餐、走出了餐廳,我們並肩漫步在街燈照亮的人行道上。
「現在要去哪裏?」我問她。
裕子凝望着天空良久,似乎在思考。終於經過了長時間的沉默,她自言自語般地說道。
「好想去運動場……」
這是我從來不曾向裕子提及的事實。她第一次用不同於悲傷的表情看着我。
「你的歸宿……不在我這裏。」短暫的沉默後,我輕聲低喃。
裕子默然不做聲,只是張大眼睛看着我,宛如在等待我告訴她,剛纔的話都是在開玩笑。但是她很清楚,這番話是我很久以前就已經準備好的。她也知道,這裏是我們攜手同行的終點。
「你沒有變……」她終於擠出一句話,但是她的聲音含糊又顫抖。
她吐着白氣,在我的臂腕中輕聲地問道。
「沒關係,晚上我會住在這裏。」
「明天……」
「我的改變,出乎你的想象。在我內心深處已經徹底扭曲,無法再回到原點……」
裕子心頭浮起的這句話並沒有說完。
我沒有回答,只是輕輕地搖着頭。
沒錯!答案或許很簡單。我由衷地希望裕子幸福,而她認爲幸福就是選擇自己要走的路,和我一起並肩而行。然而當時我是一個盲目的慈善家,完全沒有發現這麼天經地義的是。
「但是仍然無法消除我的痛苦,就像……」
我們默默無語地並肩坐着,仰望着夜空。想到這個親密的時光稍縱即逝,我覺得胸口被揪緊了起來。因爲我正準備放棄兩情相悅的互相依偎,放棄身旁有人願意傾聽自己的特權。我病態地拒絕他人,雖然有位女孩悄悄地投入了我的懷抱,此刻我正準備放棄她。
(然後,明天……)
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只能沉默無語地看着夜空。運動場內的公園一角,佇立着一尊白色雕像,看起來就像迷失方向的狗,又像心情惡劣的熊。我盯着這尊塑像。
「會不會冷?」我問道。
「那裏沒有我的容身之處嗎?」
她的聲音幾乎聽不到,卻像流水般悄悄流入我的心靈深處,試圖向我告白最重要的事。
「明天我不能再見你了。明天的明天,明天的明天的明天……從今以後再也不行。」
運動場就像沉默的巨人,靜靜地蹲在黑暗中。我們在通往觀賽臺的樓梯口坐下來。
「明天,我不能再見你了。」
她輕輕地搖頭,垂下了視線。看着她潔白的脖頸曲線浮現在夜色中,讓我覺得好美。我必須釋放這個像奇蹟般的結晶,從我身上釋放,從她的心中釋放。就想讓鳥兒回到草原。觀賞最後的百葉窗之前,我必須打開窗戶對着天空釋放。
「我不能決定自己的歸宿嗎?」
「我……」
「我需要安靜。我需要完全不受干擾的生活,就像獨自隱居一樣……」我說道
「運動場?你來得及搭回去的電車嗎?」
然後,裕子問我。
「我累了。」我對着黑暗輕輕地說道。
「我現在看病的地方,就是治療心理問題的醫院,我必須喫安定劑,接受心理醫生的輔導。」
裕子卻輕輕地搖搖頭。
「還好,就這樣坐一會兒吧!」
——這是我最後的工作。
「而且,即使你有什麼改變……」
裕子始終不發一語。我可以感受到她內心充滿着極度悲傷、自責、以及類似痛楚的感情。
裕子又開口說話。我把手指放在她的薄脣上,不讓她繼續說下去。我的手指顫抖,她的眼中浮現除了一抹陰影。剎那間,我對裕子湧起一種前所未有的憐愛,差點沉溺於她的深情之中。然而,我卻把這份深情遠遠地推開,並且對她說。
這絕不是裕子想要的答案,但是她什麼話也沒說。
她的身體輕微地顫抖了一下。我摟着她的肩膀,輕輕地拉到我的身旁,然後很自然地,我們開始接吻。這是我們最後一次的親吻。
「好啊!」
她悲傷的情緒湧入了我的心頭,在心靈的深處轉化成一種冷漠的情感。
我打斷了她的話開始說道。
「我們明天也可以像今天這樣在一起嗎?」
「我已經累了,我想活在自己的世界裏。」
「錯不在你……都是我的問題。」
我凝視着天空,思考着該如何表達。
「……就像被快速地帶去某個地方。沒有依靠,看不到未來,讓我感到極度不安。」
裕子的身體顫抖了一下。不知不覺中,我們之間拉開距離。
「所以……」我繼續說着。
「目前,我已經自顧不暇。我必須一直守護着內心不安定的部分。只要稍微鬆懈,稍不留神,我就會支離破碎。」
「我完全不知道。」裕子小聲地說。
「喔……這很難說出口,會讓我覺得很丟臉。」
她搖着頭,輕聲嘆息表示沒有這回事。
我默默地點着頭。
「對了!」不久,我又開了口。
「其實這是遺傳的毛病。自從我弟弟死了以後,我媽媽的精神就出了問題。一天之中,有一半的時間想到死,另外的一半時間則在思考如何逃離這種命運,所以……」
我平靜地又繼續說。
「這是烙在我細胞中的命運。我可能缺少了什麼,缺少了掌握感情的重要部分。」
裕子輕輕地將手放在我的頭髮上,溫柔地把我抱入她的懷裏。
「你別說了。」我聽從她的話,閉上嘴。寂靜中,可以聽到裕子的心跳,聽起來像是簡單卻動聽的音樂。時間靜靜地流逝,她的身體很溫暖,散發出迷人的香味。終於,裕子開口說話了。
「如果,我對你來說是一種負擔,那我就……不再和你見面。」
但是她又接着說。
「這種忍耐是爲了日後的相聚,對不會?」
她的聲音好想快哭出來。
「既然你現在和以前變得不一樣,就代表以後也會持續改變,總有一天會變好的,對不對?」
「回家嗎?」
她用低調的模樣朝着我揮手,我也向她揮手回應。隨後,她朝着我鞠躬便轉身走入夜色中。
「讓我好好的看着你的臉,讓我記住你的臉,直到我們再次見面。」
「喔!那我送你去車站。」
「所以……」
(井上同學,叫我不要走)
「回東京。」
(從今以後,爲了你的幸福,我會永遠守護着你。)
裕子停下腳步,仰望天空。
三月的某一天,時序進入了春天,只有我依然無法擺脫冬天無限延伸的陰影。看着周圍的人紛紛脫下了大衣,在陽光下舒坦地伸懶腰,我只能獨自把凍僵的手指放在口袋裏,縮緊脖子、佇立在寒冷的季節裏。
終於,時光將盡,我們迎接終點的來臨。裕子緩緩地站了起來,離開我。
她含淚看着我,露出很勉強的微笑。
她用手指擦了擦眼淚,再度跨出腳步。
「那麼,再見了。」
(井上同學……)
我放棄考東京大學的念頭,報考了一所名不見經傳的新學校,並以候補資格被破格錄取。以我當時的狀況來說,這也許已經是出乎意料的好結果。在考場上,我只致力做兩件事,維持呼吸和保持意識清醒。總之,我過着這樣的生活。
我只想回到自己的房間,捱過一天又一天。這個房間是我唯一可以擺脫沉重壓力的避風港。我活在這個世上,只是爲了在這個小小的世界,在封閉的時光中維持呼吸。雖然我找不到積極結束生命的理由,但是也找不到積極活下去的理由。
她的嘴脣不停地顫抖,我再也無法忍受,將視線從她的身上移開。
我站了起來。衝下樓梯。只要我叫住她,他就會回到我的身邊。然而如果這樣,我就無法對她放手。我把裕子的名字放進快要碎裂的心中,凝視着她的背影。她已經快要走到運動場的大門了。
(井上同學……)
「求求你。」裕子打斷了我的話。
我在心裏對她說。
「我自己去就好。」
我無言以對。慢慢地坐了起來,凝視着她的雙眼。她用明亮的雙眸拼命地向我訴說着心意,我和她四目相交,胸口好像被某個東西堵住。裕子慢慢地伸出了雙手,開始捧住我的臉頰。
她的身影溶化在夜色裏消失無蹤。
(還是會想着你,直到永遠……)
在現實的世界中,她的影子日漸淡薄,距離最後一次見面,已經有三個月了。記憶就像是重複影印,漸漸遠離了真實的她。不是傳遞而來的心聲就像大白天的月亮,很難分辨出輪廓。偶爾,我的心裏仍然可以清晰地聽到她呼喚我的聲音。
「我……」
我想家裏借錢買一臺輕型機車,作爲上學的代步工具。大學裏雖然沒有排斥外人的氣氛(到底是要排斥誰呢?)我卻無法和別人相處。上學時,我從來不和別人說話。獨自在學生餐廳喫飯,像影子一樣悄悄地在校園裏散步,上完下午的課程就馬上回家。之前曾經那麼想離開這城市,此刻卻覺得這裏纔是我的歸宿。
(井上同學)
(你……)
她所看到的世界,映入我的眼簾,那是一個隔着淚水、模糊的世界。
「不用了。」她說完,對着我微笑了一下。
51
那陣子,每天晚上睡覺前,我都在想同樣一件事——如果可以永遠停留在夢裏,即使永遠不再醒過來也無所謂。裕子常出現在我的夢境裏。在夢中,我們在永遠不可能實現的未來,幸福地相依偎。那裏沒有生和死的區別,弟弟、約翰和艾利克斯愉快地在我們周圍奔跑。
「我要走了。」
「求求你,讓我再看一下。」
於是她走下了樓梯,在柏油路上突然轉過身,對我說。
(是唯一進入我內心的人……)
她搖着頭說道。
(所以……)
(井上同學)
她的聲音好懷念,用力地震撼着我的心。有時候,我會想,如果當時我回應她的呼喚,不知道我們的未來會發生怎樣的改變。雖然令人難以置信,在我幻想的故事中,我們總是一臉平靜、溫和的笑容。
然而,當時即使我有再多次選擇的機會,我應該還是會做出相同的決定。也許我認爲幸福是某種可以量化、有重量、有形狀的東西,我完全無法理解人心這種東西。我太頑固,而且即使對自己也極度地不寬容,所以直到最後,都無法找到可以立刻通往對岸的橋。
52
四月底時,我收到裕子寄來的一封信。想到她寫這封信需要多大的勇氣,就不禁心如刀割。
——最近身體好不好?我很惦記你,我已經搬出宿舍了。因爲我發現,我不適合團體生活。告訴你我的新地址,如果方便請你回信給我,我等你。
我知道,自己不會寫信給她,這個事實讓我極度哀傷。
53
凡事有所改變時,一開始總是神不知、鬼不覺地發生,幾乎沒有人記得。當初到底是左腳還是右腳跨出了第一步?
我也是這樣。十九歲的夏天,我偶然地踏上了再生之路,卻不記得什麼時候踏出第一步,也忘了是哪一天。等我回過神來,我已經邁開大步。或者十九歲的年紀,不適合停留在原地。二十歲前的最後一個夏天,我體內的少年輕輕地推了我一把,使我向遙遠的地平線踏出了第一步。
54
大學放暑假時,我帶着睡袋、起着輕型機車去旅行。
「遠離這個地方,去哪怕只有一英里也好。」
我帶着這個心願,起着輕型機車向遠方只有我看得到的路標前進。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我旅行的軌跡就是對抗房間的向心力、不斷地前進,這也是我內心糾葛的記錄。旅行的軌跡畫出奇妙的螺旋圖案。我繼續旅行,以房間爲中心的軌跡半徑逐漸地增加了許多。
踏上旅程的第五天,我終於來到日本海,那裏宛若天涯海角。我爸輕型機車停在不知名城鎮的一角,用自己的雙腳走向海邊。海很遠,我一個勁兒地走在被夏日夕陽染成橘色的路上。不知不覺中,腳下變成了沙灘。我停下腳步,調整着急促的呼吸。既然不能跑就用走的,如果走不動可以像這樣停下來休息。目的地永遠不會消失。
我再度邁開腳步,終於隱約聽到了海浪聲,我踩在被烤熱的沙灘上繼續向前走。然後……跟前突然開闊起來,大海就在前方。暮色中的大海,看起來特別深邃,平靜得讓人感到不可思議。我佇立在沙灘上,凝望着地平線。
終於我感受到體內的血液慢慢開始流動,我看着自己的手。那是真實存在的血肉之軀。已經好久了,我早已忘記自己活着的這件事,我真的失去了太多的東西。然而,我還活着,而且將繼續活下去,我覺得人還真是麻煩。人生路上,常會走進這種小衚衕,或是一腳踩進路旁的洞,然後再度邁步走向其他的道路。或許有朝一日回首往事,會覺得這種日子也好懷念。我旅行回家後,過了十天左右藤澤久美來家裏找我。
55
太陽已經下山了,夜色像黑霧般開始靜靜地籠罩着整個城市。我像往常一樣,信步走在從醫院回家的路上。雖然只有短短的二十分鐘,但是我很喜歡這段時間。回家的路上,會經過裕子的家。
經過裕子的家門時,我似乎可以近距離地感受到裕子正在東京生活的模樣。我看着桂花樹,在心中對這已經不在的約翰訴說……約翰,你是否已經變成鯨魚,悠遊在某個海洋?當你邀遊在茫茫大海中,是否會突然想起樹林的味道,是否會懷念自己曾經是狗的時光?
我走在水渠旁的小徑上,經過幾戶農舍。前方畫成小區塊的土地方,有幾幢公寓緊密地聚在一起,我的家就在其中。距離家門口幾十步時,我才發現有人站在那裏,是位長髮的苗條女孩。我只能看到她的背影,但我以爲她是裕子。我停下腳步,內心湧起幾種錯綜複雜的感情,凝視着她的背影。單薄的肩膀、白色的脖頸、纖細的腰。然而……她慢慢轉過身來,看着我。
「啊!你回來了。」
是藤澤久美。
「爲什麼?」
你會在這裏?我的下半句話在嘴裏消失了。
「最近身體怎麼樣?」她走在我身旁問。
我們走向車站的方向。
「或許是因爲這樣的關係,所以我做的夢,幾乎都是惡夢。」
「我想應該是的。應爲夢境會傳染,如果你聽了,可能會侵蝕進入你的夢境中。」
「你什麼時候來的?」
我想了一下,羅列出腦海中浮現的幾個字眼。
「雖說是去醫院,其實是和心理醫生面談並不是醫療。」
「喔……怎麼不進去家裏坐?」
「你都做些什麼夢?惡夢到底是怎樣的畫面?」
說着,她露出靦腆的笑容。
「這個嘛……」
「死亡、恐懼、不安、罪惡感、失落感、污穢……這些要素結合的夢境就是噩夢。」
「對。」
「我無所謂……」
「這就傷腦筋了。」她輕聲回答。
「剛到不久。」
「我沒有聽五十嵐小姐提起過。」
她看着我的表情,好像我說的是外國話,可能她從來都沒有做過惡夢。就像栗鼠通常都睡得很安穩一樣吧!
「心理醫生說……這是我逃不掉、躲不過的命運。已經在我的細胞裏了。這個人在某種條件下就會發病,就好像在玩海盜遊戲一樣,像是把刀子一把一把地插進木桶,最後會跳出來一把刀,剛好觸動了開關!」
她看着自己的腳,一邊走着一邊無言地點點頭。我覺得,走在我身旁的這個女孩子,和一年前的印象相差很多,這令我感到有點不知所措。她和裕子太相似了,讓我覺得心裏七上八下。我又開口說道:
「你不是剛從醫院回來嗎?」
「我有事要找你。」
「心理醫生對這件事很在意,每次見面,都要我談夢裏的事。」
我猜不透她來找我的目的。然而,既然她千里迢迢來找我,我覺得不應該對她說謊或隱瞞。
「我是否不要問具體的內容比較好?」
「不,我覺得這裏比較可以靜下心,而且夕陽也好美。」
然後,我問她。
「對。」我回答說。
「剛開始,是肉眼可以看到的身體變調。但歸根究底,該怎麼說……是心靈扭曲所造成的。」
她一臉納悶的表情抬頭看着我,在她眼鏡後方的黑色雙眸也透出彷徨的感覺,似乎在尋找答案。
「沒什麼太大的問題。」
她再度嘆了一口氣。這次的嘆氣比剛纔的容易理解,就連我也知道,那是用來表達某種特定的感情。
「會不會累?」
「要不要去走走?」
「對……我媽告訴你的嗎?」
「所以控制感情的機關就壞掉了,就是這樣。」
「不,沒事。」
說完,我笑了起來,她一臉嚴肅地看着我,我接着又說道。
「心理醫生……嗎?」
終於,我們來到車站前的圓環。那輛候客的計程車,還是等在老地方。除此以外,別無他人。我們坐在巴士站的長椅上,一種奇妙的空白霧色籠罩着我們。這段毫無意義的時間,就像是序章和本文之間夾着的那張白紙。藤澤久美一言不發地凝望着夜色中的城市。她好像要哼歌似地稍稍撅着嘴,慢慢地搖着肩膀。
我緘默不語地等待着她開口,和她一起坐在寂靜中,我無法不想起裕子。我喜歡裕子的沉默。在她的沉默中,我會覺得心情特別平靜。沉默就像她的味道、她的溫柔,變成一種不可思議的力量,在我身上發揮作用。我轉過頭,看着藤澤久美。在這種地方,也可以發現她們有多相似。然而,我當然知道,讓自己沒是不同於裕子的另一個女人。
「五十嵐小姐,現在很痛苦。」她開口說話了。
我無聲地點了點頭。
「好像得了重病一樣,讓人看了於心不忍。」
喔……我在嘴裏低語了一下。
「從去年年底開始,她就有點不太對勁了。春天后,她搬出宿舍,但情況反而更糟了。」
我的內心湧起一種近乎焦躁感的炙熱感情,正準備化爲另一種明確的情緒。
「現在她在哪裏?」
「你想知道嗎?」
我靜靜地點點頭、
「裕子目前一個人住在學校附近的公寓。」
「喔……」
我可以想象裕子在那個房間的顏色,然而從她偶爾傳遞來的心靈片斷中,我只能看到模糊的情景。
「我不知道她和你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藤澤久美說道。
「即使我問裕子,她也總是傷心地拼命搖頭。」
她又繼續說下去。
「但是我知道,你就是裕子傷心的原因。」
藤澤久美望向夜空,似乎在對躲在夜空中的某個人說話。
「我來這裏,並不是要來告訴你該怎麼做。只是……只是想告訴你,裕子現在很痛苦,而你是能夠拯救她的唯一人選。」
「我也喜歡她興奮談論到的你,所以你們兩個人……」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春天的時候,我已經升上二年級。
「什麼叫有資格?說什麼誰對誰有資格,誰配不配的上誰,這種說法太悲哀了。」
——對!和那個時候一樣。
然而她並不是在呼喚我,就和那個秋日曾經聽到的聲音一樣,那只是她的感嘆號。下一剎那,她內心交織的複雜情感就像驟雨般降落在我心裏。此時此刻,她正在我所不知道的地方投入了高澤的懷抱。當她和他雙脣緊貼時,她無意識地呼喚着我的名字。
她的聲音微微發抖。
「如果裕子的男朋友不是你,我絕對會撮合他們兩人在一起。」
有一天,我捫心自問。自己是否已經做好和她相見的準備?然而,我卻無法立刻找到答案。雖然我列舉出一百個否定自己的理由,但歸根結底只是因爲我的膽怯。我不敢面對當他看到我現在的摸樣,臉上會露出哪種表情。雖然每天都很想去見裕子,等到第二天,我又打退堂鼓,覺得應該等自己再好一點才能見她。於是,日子就這麼一天一天地往後延宕。
一年前的冬天,我以爲這輩子再也無法見到裕子了。我不想把她捲入自己沒有希望的生活。然而,某天之後,我又會開始走路,當然我再也不可能回到十七歲時期的自己。我失去了太多的東西。所剩下的大部分也都已經扭曲變形。不過我還是很有耐心地拼湊剩下的碎片,努力建立一個全新的自我。
那天,我去了東京。我到澀谷買書和吉他的樂譜,買完東西后,仍然在喧鬧的街頭中流連忘返。春天溫暖的空棄充斥着街道的每一個角落。在夜幕中的街燈下,我倚在護欄上,喫着在便利店買的三明治。當我茫然地望着過往行人,用可樂配着已經失去水分的火腿吞了下去。
「我很喜歡裕子。」
她內心的情景偶爾會傳遞到我心頭,就像從水底看地面的世界一樣,已經變得扭曲、褪色,兩聲音也很模糊、那一陣子,我就像穿着意見還不習慣的新衣服,對自己逐漸改變的模樣感到不知所措,卻仍然在微光中摸索前進,試圖在這個世界上,找到自己的容身之處。
「如今,或許是高澤先生支持着裕子……」
一陣劇痛穿過我的胸口。我努力轉移注意力,把視線移向黑色的天空。
「老實說,我好不容易走上重生之路,未來還充滿很多變數。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現在走的道路,是否能夠通往目的地。」
「我知道。」我回答她的話。
「請在等我一下。」我的聲音沙啞着,完全不像是我在說話。
我已經排除敏感的感性和激烈的攻擊性,這些我不再需要的東西。取而代之的,是協調性和明哲保身這類陌生的情緒。這樣的年輕人,變得比以前更寬容、溫和多了吧。我雖然不能再跑步,卻有兩條腿,可以忍辱負重地走到任何地方。雖然身上揹負着宿命,也學會把這些當成是與生俱來的氣質,學會不再注意這些不自由。更學會區分使用不同的假面具,瞭解如何和周圍的人相處。
「總之……當我覺得自己有資格時……」
聲音出其不意地傳入我心中。我已經多久沒有聽到她如此清晰的心聲了?我停下握着可樂的手,凝目望着夜空。
「總有一天……」
(悟……)
我低着頭,看着自己的腳尖,思考着該怎麼回答她,但想到的都是陳腐、虛假的臺詞。
對!是很悲哀。然而……
「如果沒有他,裕子現在可能更慘。」
(悟……)
「我現在還沒有做好見她的準備。但是總有一天,不久之後。」
「不久之後是多久?」
56
他很用力地注視着我的側臉,終於抬頭把身體向後仰。
我不可思議地望着憑自己的主見,對我拔刀相助的藤澤久美。爲什麼她不是幫高澤而是幫我?難道裕子說的故事那麼吸引她嗎?或許,像夏日的青草味般的某種記憶片斷,維繫着我們三個人。我們可能過度享受了人生的歡愉,所以必須在日後的漫長時間內還清負債。在這些日子結束時,我們可以再續前緣嗎?我對藤澤久美說道。
藤澤久美的聲音很低,沒有起伏。
「我是一個心狹量小的人,很難不這樣想。如今,我實在不認爲自己是和五十嵐小姐匹配的人選。」
「總有一天,我們會重新走回應該無法倒流的時光,迎接往日的美好。」
她什麼也沒說,沉默不語地注視着一公尺前方的景色。
57
藤澤久美問我的語氣就像無理取鬧的小孩子。
藤澤久美緩慢地抬起頭,看着我的眼睛。她的表情,令我想起曾經在競技場看到過的悲傷笑容。
「總有一天,我們會像以往一樣,並肩走在微風輕撫的小徑上。」
「有資格?」她突然開了口。
那天之後,藤澤久美時常和我聯絡。新的季節來臨,她會在談及自己近況的同時,告訴我裕子的情況。裕子的身體似乎被她內心織出的絲裹住了,漸漸地她斷絕和外界的交流。夏季流逝、秋天結束,當冬天來臨時,連藤澤久美也很難觸及裕子的內心。
「裕子很瞭解高澤先生的心意,但是高澤先生卻很剋制,始終扮演着朋友的腳色。高澤先生雖然說話很直、容易招致誤解,但是其實他很敏感、善解人意。」
在蓼科的工作坊,當高澤突然親吻她時,她也曾經呼喚我的名字。我丟掉可樂罐,起身站了起來,心痛欲裂。如果不做一點其他的事,我一定會崩潰。她在高澤的懷抱中,回想着至今爲止的時光。這些情景就像照亮夜空的路燈一樣,浮現在心靈的黑暗中,隨後又漸漸地消失。
她想起高澤對她所做的一切,以及不曾對她所做的,對此裕子都心存感激。他只是陪伴在她的身旁。他不會鼓勵裕子也不會問裕子其中原因,更不會強迫裕子接受他的心意。他在有點近又不會太近的地方。靜靜地守候着裕子。
「我永遠在這裏。」
他告訴裕子,只要你回心轉意可以隨時來找我,然後向我傾訴你的心事。傾訴你自己的未來,你曾經走過的日子。
不久以後,裕子第一次去高澤的家。找到工作後,高澤搬離家裏,開始一個人的生活。那一晚,裕子幾乎什麼都沒有說。高澤也沒有開口詢問,在末班車之前,她離開他的家。一星期後,裕子再度造訪他家,這次她向他談起兒時的回憶,兩個人靜靜地相互交流心情。
當談話中斷時,高澤開始聽唱片,有時候兩人一言不發地聆聽音樂到黎明。終於,裕子的心裏有某種情緒開始發芽。她知道那並不是愛,那種情緒不同於十七歲夏天的感情。沒有激情,沒有痛楚,平靜卻溫暖,溫柔又感人。距離聖誕夜的分手已經有十八個月了!在裕子如臨深淵的日子中,高澤就像是照亮水面的月亮,在她心頭灑下一道光線。裕子體內萌生的感情已經長大,她已經無法再忽視,終於她下了決心。
——我要回應他的感情
——即使這不是愛,我也應該珍惜這份純潔的感情
那一天晚上,她再度造訪高澤的家,準備投入他的懷抱。即使她自己並沒有注意到,但引導裕子走到這一步,其實正是愛的一種形式。她太執着和我共度的日子,完全沒有想到愛情還有其他形式。
我走在青山通路上的人行天橋上。如今,在距離我不太遠的地方,我所愛的女人正準備投入別的男人的懷抱。我屏氣凝神,傾聽自己劇烈的心跳。昏暗的燈光下,裕子一件一件地脫下身上的衣服。她意識到高澤的視線正在房間的某個地方,並處於極度緊張的狀態。當她脫下身上最後一件衣服時,她爲自己的身體缺乏女人優美的曲線感到害羞。
我再度邁開腳步,由衷地希望如果可以走到他們所在的地方,我會帶她遠走高飛。裕子走向高澤,把身體依在他的胸口。突然她的心頭掠過母親的死亡,但她內心的興奮和激情趕走了這份雜念。她墊起腳,開始跟他親吻了起來。我拼命剋制住自己想要大聲呼喊的衝動,漫無目的地走在夜色中的街頭。一種暴力的衝動畫面在腦海中翻騰,快要讓我暈眩。她數度回想起以往的戀人,內心充滿不安,覺得對他、這眼前的男人都犯下無可挽回的錯誤。
她突然悲從中來,淚水差一點奪眶而出,但是她努力忍住了。房間裏悠然響起艾爾·迪·米歐拉的吉他音樂。熱情而挑逗的旋律。終於裕子內心的熾熱和音樂的律動產生了共鳴,高澤每次觸摸她,就帶她進入了巨大的起伏。在處女膜破裂的那一瞬間,她的腦海深處清晰的浮現出樹林中的光景。
(悟,對不起……)
我跪在冰冷的柏油路上,爲自己失去的東西淚流滿面。她的薄脣、她潔白纖細的脖頸,鎖骨上略帶有陰影的凹陷……一切的一切,都從我的臂彎中消失,永遠無法再回來了。那一夜,纔是我們真正的分手。
58
那一年的夏天,他們向從沉重的詛咒中解放的孩子,天真奔放地盡情享受生活。爲了彌補等待所浪費的日子,高澤私人的時間都陪伴在裕子的身旁。暑假的休假時,他們鎮日守在蓼科的工作坊,在帶着涼意的空氣中互相依偎,天南地北地聊天到天亮。
我是他們這不場戀愛劇的唯一觀衆。我不知道此時此刻,爲什麼可以如此鮮明地感受到裕子的心情?這種打擊太殘酷了,然而裕子無法瞭解我的痛苦。她醉心於自己的肉體可以爲高澤帶來歡愉。當她發現,自己的投入可以爲高澤帶來更大的滿足感,便藉由更積極地互動沉醉於性的愉悅。她把羞澀和各種糾葛藏於心底,積極回應高澤的各種要求。結果,她獲得更深層的肉體愉悅。她以自己的方式,踏上了重生之路。當她瞭解「給予」的快樂後,她再度開始呼吸。當她遭到我單方面的拒絕後,高澤對她的需要,讓她從中找回了自我。
存在的價值……不僅是她,那個年紀的我們,都在拼命追求着自己的存在價值。今夜,她又在高澤的家裏投入他的懷抱,存在的價值……只爲了尋找自己的存在價值,她的聲音迴盪在我的心頭。即使我塞住耳朵,無論我再怎麼聲嘶竭力地大喊,這個聲音穿透我的心底。聽起來,不詳是她的而是別人的聲音。聲音、聲音、聲音……帶着破鏡邊緣般的銳利感覺。在忘我的一瞬間,她停止呼吸、腦海裏閃過死亡的不安。然後在安靜的時候,她偷偷窺望着高澤的表情。她想知道,他到底有多滿足。
我抱着胸口燃燒般的痛楚,捱過這一刻。在黑漆漆的房間裏,盯着灰色的牆壁,咬緊牙關、握緊雙拳、渾身顫抖。我甚至覺得他房間內所有發生的事,只是我偷天換日的記憶。難道不是我擁她入懷嗎?難道不是我陪伴在她身旁,我只是在回憶曾經擁有的夜晚嗎?我在她心目中,不是仍然佔據了很大的位置嗎?然而,這種幻想立刻支離破碎。裕子呼喚着高澤的名字,然後她主動渴求着他,輕輕地依偎過去。這樣的夜晚上演了無數次,在夏天結束的某一天,便再也聽不到她的聲音了。
59
這個故事也將要接近尾聲。當然,從今以後我仍然必須繼續走自己的人生,隨着月轉星移,我的生活中也將發生極端插曲。但是這是我和裕子的故事,所以剩下的內容不多了。
我覺得難以置信,如此三言兩語就可以說盡我們共度的時光嗎?能真正值得訴說的就是——在人生的終點,仍然握在手上的東西,其實不如人們想像的那麼多。
60
「五十嵐同學嗎?」
隨後她什麼話都沒有說,我之感受到她內心的堅定決心。萬籟俱寂中,只聽到房間裏時鐘滴答的聲音。終於,裕子用含淚而顫抖的聲音對我說道。
「你會不舒服嗎?」
「有不愉快的事情要說出來。」
好。
然而對方卻沒有回答,輕微的呼吸聲聽起來就像是精靈的低喃。我立刻恍然大悟!心頭湧起一陣暖流。
「對不起。」
「我們已經不可能在一起了,對不對?」
「我……從來沒有忘記過你,以後也絕對不會忘記,但是……」
「能聽到你的聲音太好了……聽到你叫我的名字,我好高興……」
「喂,我是井上……」
她打斷我的話,此時我恍然大悟。她正準備去我所不知道的遙遠地方,她的心聲告訴了我。
「你……」我問她。
「是不是遇到什麼不愉快的事?」
「嗯……」
「只是,我很想聽聽你的聲音,我已經無法剋制了!」
我彷彿在對夜空中的星星發問,感到一陣心慌。經過了許久,都沒有聽到回答。我靜靜地等候。
我曾經不斷失去,而且失去了很多東西,如今又將失去珍貴的東西,這個打擊差點讓我一蹶不振。
「井上同學,你呢?我一直不放心你的身體。」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是洗耳恭聽她沉默的聲音。
「五十嵐同學」
(其實,我更希望聽到你叫我「裕子」,只要一次就好。)
我在不知不覺中睡着。坐在窗邊,呆望着潔白的月亮,結果就不知不覺地睡着了。電話鈴聲響了很久。當我聽到趕緊衝下樓梯,鈴聲卻突然斷了。家裏寂靜無聲,半夜零時剛過。父親還沒有回來。我回家時,母親已經在裏面的房間睡了。回到二樓,電話鈴聲又想起。鈴聲在冰冷的房間裏低鳴,就像蟲子不合時宜的叫聲。我走去客廳,拿起電話筒回話。
「偶爾啦!但是我已經掌握訣竅,不會再想之前那樣了。」
她思考了很久,輕聲地說道:
「多保重。」
「不好意思,這麼晚打擾……」
是她的聲音!已經三年沒有親耳聽到她活生生的聲音了。我好懷念,感到有點悲哀。
「喔……」
我覺得,她根本不需要道歉,她根本沒有理由要道歉。她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部分。在很自然地並肩而行,從來不曾想到失去的日子裏,她就是我的幸福。我想至今仍然沒有改變,因爲只要聽到她的聲音就會溫暖我的心頭。
「沒有啦……」
「原來是則樣。」
「我一直惦記着你,所以……」
「是嗎?」
「沒關係,你好嗎?」
她輕聲地說完之後,便閉口不語,短暫的沉默籠罩着我們。她的呼吸聲從聽筒的彼端傳來,令人懷念的沉默。我可以近距離地感受到她的存在。一切都太逼真了,我差點忘記我和她之間的距離。忘了超越時間和空間,隔絕在我們兩個人之間的一切。
我輕聲地呼喚她,好像在輕輕敲一扇關閉的門。
「沒關係,反正就這麼回事。不是有沒有治好的問題而是習慣就好。」
「我……」
然而,她顫抖的語尾透露了真相,然後她又吞吞吐吐地說着。
好。
然後,我聽到她小聲地說再見,電話就掛斷了。
61
又是新的一年,在這個冬天第二次下雪的夜晚,我接到高澤打來的電話。我似乎早就預感會有這通電話,距離裕子打來電話已經過了兩個星期。他沒有多說什麼,之說週末會來這裏找我,就掛了電話。
星期天當天,高澤開着黑色的福斯轎車翩然而至。他注意到我的視線,邊解釋說道。
「這個中古車,我用第一次領到的獎金當頭期款購買下來。」
高澤在一家重型機械廠的海外部上班,他表示,一年之後將被派駐荷蘭。我們往裕子家的方向行走,因爲他提出要求,無論如何都想去看一看。馬路上還積着三天前降下的雪,他的鞋尖踢着微黑的雪,對我說道:
「她消失了。」
我默然頷首。
「她向大學申請休學,我想她應該不會復學了。」
他表示,雖然找遍所有可能的地方,都無法找到她的行蹤。
「我也想過委託徵信社,或許可以找到她的下落。」
但是,他又接着說。
「即使找到,我也不認爲她會回來。一旦她決定消失,我再找也沒有用。」
他仰望天空,發出自嘲的笑聲。
「剛開始,我還以爲會發展得很順利,到最後,根本都是我的錯覺。」
我仍然不發一語,高澤繼續說着。
「你永遠佔據了她的心。」
我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這個嘛……」
他聳了聳肩,
「對了。」
高澤好像自言自語般吐出了這句話。
他的坦誠以對,有一種強大的力量,震撼了我的心!我們終於來到裕子的家門口。
過了一會兒,他指着遠在裏的桂花樹問我。
他笑着表示。
「我們兩個人都被拋棄了。」
「這就是約翰的數嗎?」
「我也是。」
「這種時候……男人應該拿出煙,相互點一根吧!」
「對啊!」
「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聽說沒有再婚,只是同居而已。」
「因爲我是長跑選手。我無所謂,無論裕子再怎麼想你,只要能夠陪伴在我身邊。」
「但是很不巧,我不抽菸。」
「人往往會在不自覺的情況下,沉醉在往日幸福的時光裏……」
「如果你見到裕子,請代我向她問好。」
然後,我們相視輕聲地笑了起來。高澤發動引擎,打開窗戶,對我說。
「對。」
「她也不在這裏。」高澤自言自語。
「對啊!」
我沒有答話,他並不想要我的回答。隨後他又說道。
高澤聽到我的話,露出訝異的神情。
「我也覺得。」
「她經常和我提到約翰的事。」
「我早就知道。但是我全盤接受她,包括她心裏的你。我是一個堅強的人,大部分的事都可以忍受。」
「因爲我們都是長跑健將。」
「對了,五十嵐小姐兩個星期前曾經打電話給我。」我對他說道。
「啊?」
「她父親現在和別的女人一起生活。」
「我想,以後我們應該不會再見面了。」
「沒有特別說什麼,但是當時我預感到她可能要遠走高飛,再也不會回到我們身邊。」
「她真是個很有魅力的女孩。」
從裕子家回來的路上,我告訴高澤這件事,因爲覺得必須對他說實話。
「啊!對的,約翰長眠在樹下。」
「如果……」
「即使她想回來,也回不來了。」
「我不知道這件事。」
「是嗎?」我問他。
高澤露出傷感的笑容表示。
高澤若有所思地看着裕子的家。
「可能吧。」
「她說了什麼?」
「就這樣子,BYE咯!」
「BYE-BYE。」
談後他離開了。他說的沒錯,那是我們最後一次交談。於是,我又變成孤單一人,大家紛紛地離開我。裕子、高澤和藤澤久美(她斷絕音訊已經一年半)還有約翰。
孤獨雖然像我的舊友,但是裕子消失在我完全不知道的地方,令我有一種前所未有的失落感。每當漫步在東京街頭,我就會尋找裕子的身影。我強烈地感受到裕子就在這個城市的某個角落,因爲這是她和我從小生活的地方。或許是因爲我覺得……無家可歸的人,知道會在從小生長的土地上尋根。
——我們可能曾經見過面,可能在澀谷或是吉祥寺之類的地方遇到過。
剛遇見她時,她曾經對我說過這句話。或許因爲我對這句話記憶猶新,那一陣子,只要我有時間就會搭井之頭路線的電車,往返於兩個城市之間。有時候,我覺得她好像會出現在車站的月臺,於是就一直坐在月臺的長椅上,看着電車不斷駛過。夜幕降臨時,我拖着沉重的腳步,搭乘長距離的電車再度回到自己的城市。
——幾年後,我們將會在東京的街頭相遇。
我帶着遙遠的回憶,尋覓她的身影,有時候也會去她家探望。曾幾何時,她的家也人去樓空,院子裏的樹木比以前更孤單。聽說她父親和同居的女人一起去北方的城市。傍晚時分,當我走過她家門口,彷彿覺得空無一人的房子會亮起燈,讓我倒抽了一口氣。然後才發現,那只是夕陽映照在窗戶上的倒影。我依然聽不到她的心聲。這樣或許太諷刺了,因爲當我想要追尋她的時候,她的心已經遙不可及。歲月就這麼一天又一天地過去。
62
大學畢業,我希望可以在輕型機車通勤的範圍之內找到一份工作。在朋友的介紹下,我找到一份在鄰市的代書事務所的差事。辦公室很小,只有六十多歲的所長和高中畢業就一直在事務所工作的女孩子,再加上我,總共只有三個人。
我的工作就是帶着資料,在事務所和幾家銀行之間洽公。剛開始我都騎輕型機車,後來考到駕照就用一千CC的公務車代步。在那裏工作兩年後,我開始和事務所的女孩子約會。她叫和美,雖然她不多話,臉上總是掛着笑容,是以爲寬容兼具溫柔的女孩子。
那時候我們雖然還沒有相互吸引,但她有足夠的可愛可以和別人分享,這正是我所需要的,結果我們就順理成章地開始交往。我用三年的分期付款買了一輛中古車。每到週末,就帶着和美去北邊的樹林的西邊的河畔。在這種生活模式中,我逐漸遠離東京這個城市。
聖誕與,我帶和美來到鄰市看電影,就是我曾經和裕子一起來過的老舊電影院。現在已經改裝過,變得漂亮多了。我坐在散發着消毒水的座位上,靜靜地等待電影開始。客人很少,電影院裏感覺冷清。當鈴聲想起、燈光調暗,電影底片開始轉動,那是五年前播映的美國愛情影片。我沒有用心看電影,只是茫然地望着螢幕,當我回頭看着和美,她很認真地看影片看得出神。
電影開始播放了三十分鐘後,我突然感到熒幕似乎有點晃動。這種頭暈目眩的感覺……我知道就是我在十七歲時,第一次聽到裕子心聲的感覺。然後裕子出現在螢幕上。我情不自禁地用力抓着座椅的扶手,她正走向死亡。剎那間,她心中的記憶闖入我的新房,那是她在東京某處生活至今的日子。
一個比她年長十歲的男人向她示愛,在他執拗的追求下,他們開始同居。然後她懷孕了。攤兒,孩子死在她的腹中,此刻她正在醫院的病牀上,等待自己的人生畫上句點。
「我問你……」熒幕中的裕子說道。
「如果人是用生命換取回憶……」
嗯。
「我是否可以用我的餘生換取今夜……」
那是……對了!是十七歲那年的聖誕夜,我們在運動場說過的話。
我熱淚盈眶,只好咬緊牙關不讓淚水滑落。
是。
「那就白若你,請你聽好了……
知道什麼?
她瘦小的背影在風中顫抖。
「我問你……」她又開口說道。
然後她轉過身,笑容變得好淒涼。
我在被悲傷攪亂的心中問她,是什麼?
「然後,我比任何人都深愛着你,你把握了不輸給任何人……很多的幸福。」
雖然短暫、虛幻,
「好感人的電影。」
是。
「你知道嗎?」
我的淚水再度擁了上來,擠在喉嚨的話不知該何去何從。
對。
其中有一行很小的字吸引了我!那行字,用纖細的筆跡寫着。
和美在我身旁說着感想。
某個晴朗的日子,我新血來潮地去了運動場。沒有什麼特殊的目的,我來到空無一人的運動場、走上觀賽臺。曾幾何時,我和裕子兩個人曾經坐在長椅上,在午後柔和的陽光下伸着懶腰。我不經意低下頭,發現和遺忘一樣,椅子上有許多用黑色簽字筆寫的小字,像是……
「我現在好幸福。」
「拜託你,我會靜靜地聆聽。」
(4』21」7這是我未來老公的紀錄。Y.I)
她背對着我,凝視着夜色中,跑到的白線。
終於,我用低沉而沙啞的聲音對她說道。
我不會說錯。
(——人一輩子都會夢見自己的初戀情人)
裕子……裕子快樂地笑着,嘴脣微微地顫動,她說了聲:「謝謝,再見。」然後消失在黑暗中。等我回過神來,電影已經結束了。
『你的人生雖然短暫,
0;goingmyway!)
不,我不知道。裕子,你真的幸福嗎?
「對啊!超感人。」
……請你這樣對我說。」
她抱着自己的身體,輕輕地閉上了眼睛。我太悲傷了!好一陣子始終都無法發出聲音。她卻閉起眼鏡,一動也不動地靜候我的話,而她的長髮在黑夜中飛揚。
卻瞭解什麼纔是正真愛上一個人,
「這個嘛……很重要,所以你絕對不能說錯。」
(I.H上場1984/6/5)
「最後……」
「井上同學……」
63
「是嗎?」
「你的人生……
「我希望你最後對我說幾句話……」
但是你瞭解什麼纔是正真愛上一個人……」
所以把握了很多幸福。』
裕子的夢,多麼不起眼,多麼渺小啊!想到她連這麼不起眼的夢都沒有實現就隕歿了,我頓時覺得渾身無力,輕輕地撫摸着她留下的那行字。然而,我無法感受到任何東西,因爲她已經離開人世了。
這是裕子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
——也成爲她的心聲VOIC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