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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ory 8 Alone(第八話 獨自一人)

《英國戀愛物語·艾瑪》 · 久美沙織 · 1.2萬 字

第一次來到這個家,是我十二歲的時候。

爬上長長的樓梯,走到盡頭位於屋頂正下方的僕役專用房間,這是一個又舊又小、地板凹凸不平、到處有釘子露出來,而且只要下大雨就會漏水的房間……老實說,雖然稱不上是個非常舒適的地方,但是能擁有自己的房間,不用說當然是有生以來頭一遭。

屬於自己一個人,可以自由使用的房間。

難以置信的奢侈行爲。

「你就用這個房間吧。」

史東納夫人對我這麼說。

我小心翼翼地走進房間,站在中央,慢慢確認周圍的東西。嚴重傾斜的天花板、吱嘎作響的地板……又舊又小的牀、小小的架子、小桌子、衣櫃……還有裝上玻璃的細長窗子!

心裏七上八下地走近窗邊。手指壓着、手掌碰着,近到連鼻子都快貼上去似地,眺望着窗外。

窗子對我來說,是種總是把我趕到外面,不讓我進去的東西。

窗子裏有明亮的燈光、溫暖的暖爐與美味的食物,還有看起來一臉幸福的家庭。

這些都是之前我一直被阻擋在外……只能從小巷的暗處,在下着雪的夜晚被凍得發抖的寒冷之中……一邊呵氣暖和凍僵的手指一邊眺望的事物。

從裏面看着窗沿,發現上面有個突出物。

笨拙地撥弄着這個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夫人伸出手來,告訴我握住它的方法。這是個把手。

「這個需要一點訣竅,要這樣……一邊壓……沒錯。」

……窗子……打開了。

風像突如其來的吻撲上臉頰,把我的頭髮全往後吹……然後……那個時候我才知道,原來窗子這個東西是可以這麼容易打開的。

喫了一驚。

……打開了……

接着,

「這是你的房間喲!」

羅伯特露出苦笑。

威廉和羅伯特所屬的俱樂部並不流行打撞球。雖然很高興撞球室常是空的,但是哈基姆這個撞球高手所認可的紅球數量太少,所以沒辦法用金字塔(注27)來玩。

羅伯特呵呵地露出微笑,慢慢繞着球檯,尋找重新出杆的位置。過了一會,把左手指在深綠色細羊毛的檯面上,大大張開以作爲支撐,把球杆放在關節與關節之間的凹陷處。放低身子以保持重心平衡,像是輕輕打開慣用手的肘關節似地一揮,皮頭把羅伯特的母球,也就是白球撞出去,之後白球撞到紅球,把它彈開。

「這……這算什麼!」威廉顯得滿臉通紅。「太過分了,你剛纔說了什麼!」

以父親的角度來看,這些正是問題的所在。

如果又能在什麼地方偶然相遇就好了……

發出喀嗞一聲,現在被擊中的是藍球,隨着滾動的聲音,掉在球檯角落的袋裏。

「哎呀呀,我們俱樂部好險沒有三邊克朗球的球檯,真是救我們一命。」羅伯特把球杆夾在手肘往後退。「威廉,該你了。」

哈基姆冷冷地說。

「不好意思,我現在就打。」

再加上也要考慮母球以什麼角度撞擊目標球,所以說撞球檯上不管常見或不常見的事,任何情況都可可能發乍。絕非只是幾顆球互相撞來撞去,事實上,而是交織出一場意想不到的精彩好戲。

「太慢了。」

「啊啊,失敗了。」羅伯特笑了。「又是哈基姆贏了。」

以白球瞄準兩個紅球,撞出一顆後,必須最起碼碰到三次臺邊,然後再碰到第二顆球。這種玩法需要精密的計算與高度的技巧,在撞球裏算是難度最高的遊戲。

筆直地伸出球杆撞擊靜止不動的球,雖然說起來是這麼簡單,但做起來卻是格外困難。功力淺的人就是會出太多力,以致常常撞偏。撞球最需要的是集中精神,一旦瞄準位置,最好能屏氣凝神直到打出去爲止。

插圖073

印度王子突然吐出這兩個字。

……已經好一段時間沒見面了。

「那可不得了,不過球檯不一樣吧?」

……鏗……!

這是一張巨大的長方形球檯,四個角落與長邊的中央的六個位置都有球袋。朝着其中一個角落的球袋,將紅球直直地擊出。雖然只是些微的小疏忽,但是很不幸的力道太弱了一點。球滾動着,在只差那麼一點點的地方停了下來。

難道你要因爲自己的任性而不顧這些責任義務嗎?和你從出生就得到的恩惠比起來,對你的要求根本就微不足道,難道你連這些也要拒絕?

※注27金字塔:使用十五顆紅球和白色母球的勝負遊戲,融合了美式撞球玩法的就是英國流行的斯諾克,因爲直到一九○○年才首度記載於正式規則,因此在艾瑪所處的時代尚未普及。

但是,對自己來說,

「我的三邊克朗球是一羣駐印的英國軍官教我的,頭兩年輸得好慘,我父親的藏寶庫被我敗掉不少,不過最近只有我贏的份。前陣子我還贏了堆滿兩個倉庫的軍用手槍,因爲他們哭着向我求饒,所以就還給他們了。」

到底要往球的哪一邊撞去?要用多大的力道?除了這兩點外,球和羊毛氈的摩擦力也會讓球的動向出現複雜的變化。可能出現旋轉、在半空形成弧度、快速前進或者後退,有時候甚至被撞得飛起來。

「扣分。」

威廉不由得苦笑。

你過得好嗎?艾瑪小姐。

直到剛纔還發着呆的威廉,邊吸口氣邊走向貼着綠色羊毛氈的球檯。拿起球杆,爲了打出直線而眯起一隻眼睛,不斷地目測母球和目標球的角度。

威廉以憂鬱的表情這麼一說,然後用斜線在記分表上屬於自己的那欄的分數畫掉一分。

「沒錯,大小也不一樣,而切也沒有球袋。」

「真無聊,這個太簡單了。」哈基姆邊着重排球的所定位置邊說:「你們不會玩三邊克朗球嗎?」

父親的話讓威廉覺得很沉重。

意想不到。

現在在玩的是稱爲美式撞球的遊戲。羅伯特選了白色,哈基姆選了紅色,威廉選了藍色作爲母球。對方的母球就是自己的目標球。把母球打出去,如果讓目標球落袋,對方就會被扣一分。被扣三分的話就輸了。

哈基姆的眼睛眯了起來。

當威廉打算揮動球杆的那個瞬間

球杆從白球的側面滑了過去。

「你要讓我等到什麼時候?」

夫人這麼告訴我。

「艾瑪。」

一顆顆磨得亮晶晶的球互撞得彈起來,厚實又清澈的聲音響遍房間。

「我在想……不知道她過得怎麼樣?不過,反正你不也是正在想她嗎?」藩王的兒子把球杆拿起來,搓着皮頭的皮製部分。「都是你不好,誰叫你動作慢吞吞的。」

因爲被說中了,威廉就算想回嘴也無話可說。

「接下來該我了,讓你們見識一下什麼是頂級的曲球,(注28)」

※注28曲球:從高處撞擊球身使其快速旋轉,讓母球產生很大的弧度撞到目標球的技巧。

凱莉·史東納的身體每況愈下。

自從腳痛而變得走路困難以後,就愈來愈容易疲勞,體力也愈來愈差。連坐在有扶手的椅子上看書或刺繡,這兩項以前幾乎可耗上一整天的嗜好,也變得愈來愈索然無味、興致缺缺了。

對於凡事喜歡整理得井井有條的凱莉來說,舉凡用餐……就應該換上整齊的服裝,抬頭挺胸地坐在餐桌前,遵守着餐桌禮儀用餐。即使身體有些不適、也並非要和什麼人見面,只要這麼做就覺得心情愉快,不這麼做的話就覺得渾身不對勁。因爲她的一生,都是這樣活過來的。

如果一直穿着睡衣躺在牀上,無論如何是提不起食慾的。

話雖如此,要她起牀好好整理儀容……實在也沒這個心情。本來就沒有特別想喫的東西,如果要大費周章把自己打扮得當,還非得喫點什麼不可,那麼光是想就倒盡胃口了。

不喫東西的話,就會愈來愈沒有體力,腳上的傷口也好不了。雖然心裏很清楚,但是自己對那種全身像是被一張看不到的網子所罩住的壓迫感、壓得喘不過氣來的倦怠感,卻一點辦法也沒有。每當一早醒來睜開眼睛時,光想着一天又要開始了,就覺得疲憊不堪。

擔心的艾瑪想盡各種辦法。調理了即使躺着也容易下嚥的食物,不然就是到市場拚命張羅凱莉以前喜歡喫的東西。

因爲不想辜負艾瑪的好意,多少會用湯匙舀些來喫。就算只有一口,也希望艾瑪看到自己有在喫的樣子。

但是,這麼做大概還是無濟於事的吧……

艾瑪不可能沒發現其實自己幾乎完全沒喫,也不可能不感到心痛。

您有沒有什麼想喫的東西呢?有沒有什麼東西是您可以喫得下的……?

讓我想想看……

湯怎麼樣?還是水果?就算只有紅茶也好,加點蜂蜜喝起來甜甜的。

現在,我什麼都不想喫。

請稍微喫點什麼東西吧!

就算艾瑪苦苦哀求,喫不下的東西就是喫不下。

已經沒有氣息了。

即使這樣……或者說,到了最後一刻,是不是喃喃說了什麼,或者呼吸出現異常?……艾瑪心想,也許就是這些微弱的訊息把熟睡中的自己給搖醒了。

先確認家裏的百葉窗是否已經拉了下來,再連窗簾也一併關上,讓掛鐘停止運轉。把牀單拿過來,覆蓋住所有的鏡子。

一板一眼、認真地過日子,平靜無波的日常生活。

艾瑪在一片漆黑中伸出顫抖的手,摸到了什麼。

等看到醫生自己從門口走進來的時候才猛然發現,原來玄關好像一直是開的。

故意壓着耳朵傾聽自己的呼吸聲。

「夫人。」

雖然凱莉不可能沒注意到,但她並沒有出言阻止。沒有被凱莉嚴厲指責身爲女僕卻擅自作主,想到這裏,就讓艾瑪覺得有點寂寞、悲傷。

到女主人房間打地鋪,不知道已經是第幾天的事了。

艾瑪的身體突然失去所有力氣,深陷在黑暗的最底處,當場跌坐在地板上。

比平常多了一點點的奢侈,些許的放鬆。

暗到不能再暗的黑暗之中……但是……不知道是天快要亮了,還是眼睛一直在黑暗中凝視所以習慣了,艾瑪隱約看得到模糊的形狀。

話雖如此,但艾瑪一心想着如何讓凱莉的心情變得開朗,哪怕只有些微改變。除了勤快地更換裝飾房間的花朵,只要是和風煦煦的日子,更是出出入入房間好幾次,配合風向的改變一下子開窗一下子關窗。

「夫人。」

沒有回答。

艾瑪的心臟像魚兒一樣怦通怦通地跳着。

啊!的一聲,猛然跳了起來。

天才一破曉就急着出門,趕往醫生的家,請醫生家的傭人傳話後,又馬上回去了。

孤獨地,安靜地,謹慎地死去。

除了平常的家事還要照顧凱莉,再加上不得不強顏歡笑,使得艾瑪不論是精神還是肉體都累積了相當的疲勞。因此就算醒了但意識也無法馬上運作,於是一邊輕輕翻個身,一邊迷迷糊糊地想着自己爲什麼會突然醒了……

某天早晨,艾瑪突然覺得有異而醒了過來。

冰涼的。

比黎明還早。

艾瑪蹲着,對着應該是凱莉的所在之處輕聲喚着:

因爲,這是凱莉的期望。

連死的時候,也保持自己規律,沒有發出一點騷動或混亂。好像完全沒有痛苦得叫出聲來的任何跡象。

悄悄地移動,摸索着。直到自己摸到鼻子和嘴脣,一動也不動,沒有呼吸。

一片漆黑。不論把眼睛睜得再大,還是什麼也看不到,不論哪個地方都是暗的,因爲這麼暗,所以有沒有眼鏡已經毫無關係了。憑着長年在這個房間工作的經驗,照着自己的直覺,順利地來到女主人的牀前。

即使小到微不足道,只要是變化,都會打亂原有的秩序,就算多少有些突發狀況,只要不急着改變,始終保持鎮定,那麼不論發生什麼事情都還是可以維持正常的生活,這樣比較好。

迅速找着眼鏡,卻遍尋不着。情急之下,不知道把枕頭旁邊的什麼東西弄倒,發出聲響。但是……卻還是一片寂靜無聲。靜的太不自然了。

周圍還一片黑暗,暗得什麼都看不到。

沒有回應。

稍微加強了音量,放在牀邊的手稍微搖晃了一下。

每個星期固定來診好幾次的醫生雖然沒有明說,但還是可以從一些蛛絲馬跡感覺到凱莉的身體狀況並不好。不僅如此,而且還持續惡化下去的樣子。好像隨時會從醫生嘴裏聽到,你也差不多該爲那個時候作準備了。就算醫生這麼說,自己無法、也不想相信,更不想面對。或許,艾瑪的內心是故意在逃避這個問題吧?

特別是很難入睡的夜晚,除了點上芳香蠟燭,就算要延後其他工作的時間,也會爲女主人朗讀她心愛的書。

非常符合夫人的一貫作風。

悄悄握着女主人再也不會動的手,等着……不知道這樣過了多久,艾瑪完全沒聽到玄關的鈴聲。

就算不戴眼鏡,也覺得自己看得很清楚。闔着眼、靜靜仰臥的女主人,這是心裏的眼睛所看到的。

凱莉自己也無能爲力、充滿着愧疚感,看到艾瑪爲了照顧自己而變得有些溼潤的疲憊雙眼,不禁別過臉去。

艾瑪雙手合十,作出祈禱的姿勢低着頭。垂下眼簾,任憑眼淚不斷滑落。

艾瑪默默地工作着。儘可能維持以往的生活步調。洗衣服、掃除、泡茶,像平常一樣認真工作。

醫生量了量脈搏、用了聽診器,皺起眉頭。再量了一次以後,嘆了一口長氣搖搖頭。從背心口袋拿出懷錶確認現在的時刻,寫在自己的手掌上。這是爲了開立死亡證明書吧?艾瑪心想。爲了把醫生確認的正確日期與時刻寫在上面。

……不要!

發不出來的叫聲糾結成塊似地梗在喉嚨。

不要開!

不要開什麼證明書!

一旦交出去就成爲事實了,就成爲已經結束的事情了,就成爲再也無法更改的事……!

醫生感受到艾瑪專注的視線而抬起臉,以悲傷的眼神凝視她一會兒後,寄予深深的同情並點着頭。

艾瑪有種一切都要崩潰的感覺,滿溢的淚水模糊了視線,全身變得虛脫。太陽穴周圍出現麻痹的感覺,彷彿置身於非現實當中。

醫生把手輕輕放在艾瑪的肩膀上,什麼都沒說就走出房間了。

得走到玄關送人家出去,還得把帽子與手杖交給人家纔行。雖然艾瑪腦海裏的一小部分還保持女僕的意識在運作着,但是身體卻無法動彈。

艾瑪待在凱莉的身旁茫然失措。最早來到的是隔壁家的僕役,接着附近的人們也陸續來了。這是因爲醫生擔心艾瑪,回去的時候向他們打過招呼。

連只是見過幾次面的點頭之交也來了,大家魚貫進出,向自己說了什麼,雖然自己也和他們交談了幾句,但所有的人看起來就像水中倒影,搖晃又模糊,讓艾瑪看不清楚。真是意想不到啊,你一定也嚇了一跳吧?不論大家說了什麼同情之語,卻無法分辨誰是誰,連敷衍性的回答也答不出來。

和凱莉一起從事募款等社會公益活動的老小姐夏綠蒂·葛拉罕帶着梗犬過來,耳朵隱約聽到因爲沒人阻止,所以那隻梗犬在家裏任意奔跑又故意發出嚇人的吠叫聲,但是連這些聽起來都好像不干己事。

因爲艾瑪動不了,所以就由某個對這方面悉之甚詳的人來統籌,由他和葬儀社聯絡。

像是爲了讓靈魂離開肉體前往天國,安置遺體的房間門扉是一直開着的。遺體的胸前放了淨化過的鹽,頭頂上方放着一個插着一根蠟燭的燭臺。這道燭火在弔喪期間絕對不能熄滅。外面的樓梯鋪了稻草,這是要讓過路人一眼就知道這個家正在辦喪事。

等到回過神來,發現只剩下自己一個人了。

黃昏時刻,艾瑪無言地走在杳無人跡的庭園。些微泥濘的通路上出現了很多來來往往的腳印。這是附近得知凱莉死訊、前來弔問的每個人所留下的大大小小的各種腳印。艾瑪撿起了好像不知道是誰丟下的紙屑。

這時……

身體微往前傾地把手指伸向地面時,臉上出現一絲陰霾。

位在榆樹根部,半掩在泥土裏、被踩扁的一抹綠意出現在艾瑪的視線前方。不知被誰的鞋子給大剌剌地踩了過去,根本沒注意這裏有它的存在,雖然沒有惡意,但是一條生命就這麼被奪走了。

一直到昨天爲止、到晚上爲止,那個裝着溫暖生命的容器,現在已經空無一物,只剩下空殼了。

好像等一下就要睜開眼,坐起上半身,開始說些什麼。

周圍一片寂靜。

「說得也是。」勉強作出微笑的樣子。

這樣的日子……不知道有多麼幸福、多麼珍貴。

轉頭一看,阿爾正站在走廊盡頭的窗前暗處抽着菸斗。

可惜這朵小小的,還不能確定是不是鈐蘭的花,已經快要開花了。

晚安,艾瑪。

「你還好吧?」

艾瑪搖頭。

再也沒辦法向她道謝,謝謝她讓自己在這麼舒適的地方服務了一段那麼長的時間。

他在這裏等了多久了呢?

女主人穿的不再是去世時的睡衣,而是換上了生前最喜愛的淺紫色洋裝,全身打扮得整整齊齊。

雖然每個地方看起來都沒有任何不同。

「……你哪裏也不想去,是吧?那麼到廚房就好,陪我一下吧。」

如果還能說句「明天可能會是好天氣呢!」。「再不久這花就要開了吧?」之類的……多談一點就好了。完全沒想到這句話竟成了最後的遺言。這句不經意的晚上招呼語,就只有這麼一句。

「--聽說是你早上起來才發現,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死的嗎?」

擦拭着再度奪眶而出的淚水,深呼吸了好幾次,拚命想要打起精神。

這個……雖然是理所當然的事情……應該是早就知道的事情,卻還是覺得不可思議極了。這具現在已經不動的身體,原本能發揮各種機能、擁有生命的,例如聽她說聲晚安,艾瑪……但現在都感覺像夢一般遙遠,成了難以置信的回憶。

果然是阿爾一貫不加修飾、有些嘲諷的說話方式。雖然冷傲但絕非殘酷。爲了去除病根,他一定不是選擇鋸子慢慢鋸斷,而是用鋒利的刀子爽快地一刀兩段,這就是他表現溫柔的方式。

走進窗簾被拉下來的昏暗房間,艾瑪在遺體旁邊坐了下來。

因爲兩個人所一起共度的,就是每天的日常生活。

--明明看起來和平常都一樣……

實在是太難能可貴了……!

夫人已經不在這裏了。

連謝謝您都沒有機會說出口。

艾瑪微微搖着頭,抬起臉好讓眼淚不掉下來。一羣鳥兒飛過天色即將昏暗的倫敦,眼睛追隨它們而去。

「你要不要到外面走走?喝杯咖啡吧?」

走出走廊,一股香菸的味道撲鼻而來。

就只有這樣,只說了這些。事後回想起來,這是夫人對自己說的最後一句話。

眼睛看着鳥兒出了神。

原本以爲今天早上也可以和平常一樣,向夫人說聲「您早」的。

艾瑪心想。

因爲除了一天又一天的日子,此外就別無所有,甚至說不上和前一天有什麼差別,平凡至極的一天。

除了寂寞與悔恨,一股熱流不斷地從喉嚨湧出,但艾瑪心想或許對凱莉和自己而言,這樣是最理想的。那種充滿客套的對話並不適合兩人,或許沒有特地開口道別的必要吧……

雖然凱莉養病的時候瘦了不少,但梳好髮髻,整理好遺容後,那個凜然不可侵犯的凱莉又好像再度出現了。

開始說些什麼。

茶是阿爾泡的。泡出來的是非常濃,變成漆黑的茶。雖然苦得可怕,燙到舌頭部要燒起來,但卻是非常好喝的茶。

「嗯,這麼說是有點不敬啦,不過這種方式也滿像凱莉的作風。一想到就馬上做,一刻也不能等,根本不管人家方不方便。」

艾瑪默默地點點頭。

是那朵鈐蘭。

沉浸在悲傷裏的情緒得到很大的撫慰,也鎮定多了。

雖然仔細地查看還有沒有辦法挽救它,但是它的莖已經被攔腰完全折斷了。保留球根的話許還有機會復活,但是今年應該開不了花了吧?

「所以就來不及了。」

「我也沒能跟她道別。」

「啊,我不是說這個,我是說她拜託我的事情,有關你的事。」

阿爾這麼一說,艾瑪露出「咦?」的表情。

「她要我幫你留意哪裏有好的工作機會,還要我親自和對方見面,好確認對方的人品怎麼樣。可以的話,也要問問艾瑪本人有沒有在那裏工作的意願,不過這樣一來,等於被女傭面試呢。做僱主的應該無法接受吧?」

喪禮的顏色是黑色,對女傭而言是再熟悉不過的顏色。載着遺體的靈車,裏面坐着一身黑衣、打着黑色領結,手持長鞭的車伕。連馬兒們也把原本不是黑色的毛染成黑色,身披黑天鵝絨服和鑲着銀飾的馬具。

那天早上,小梅本利街122號的玄關前,站了一羣身穿有如黑夜般的黑大衣的男人們。這些彆着肩帶、打着黑色領結、頭戴黑色絲帽的男人,是被僱來的喪葬業者。左右各一,活像柱子似地昂然站立,謹守工作本分的讓每個通過的人看到他們臉上沉鬱的表情,這也是爲了把氣氛催化得更爲哀傷。

少數的熟人朋友和同一教區的教友組成送葬隊伍前進着。阿爾走在隊伍中間,艾瑪在最後尾隨着。

等到靈柩降到墓穴之後,葬儀社的男人把手杖折斷丟了下去。當蓋棺的那一刻來臨時。艾瑪把銀幣放了進去。她把銀幣放進女主人的手中讓她握住,雙手包住她的手,凝視着凱莉的臉。

再見了,夫人。

雙手交握,低着頭在心裏悄聲地說。

謝謝您長久以來的照顧。

夫人是我的寶物,也是我的救世主。

然而,我卻老是做出不知感恩的事情,只會惹麻煩、常讓夫人爲我操心、真的非常對不起,請您好好地安息吧……

不知被誰在後面戳了一下催促着,艾瑪只好站起來走出墓地。

棺蓋被關上了,看不到凱莉的臉。

雖然艾瑪緊閉着眼睛,但是卻無法阻止男人們掘土的聲音進入耳朵。

天上的父,願您能夠讓我們從死罪中獲得新生,

當我們離開這個世界時,願主耶和華能賜予我們安息。

向您的愛子·我們的救主耶穌基督懇求,

也可以把額頭和臉頰貼在窗子上,一直眺望着即將破曉或暮色漸深的街道景色。看着這些好像隔得很遠卻彷彿伸手可及的景物,有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漸漸喜歡上這個地方,已經和它融爲一體了。

最後的早晨,我像平常一樣醒來,穿好一身制服,戴着白色的女僕帽把頭髮包起來。爲了完成最後的工作,現在,我要走出這個房間。

※注29:出自《日本聖公會祈禱書》。

我的房間有窗子。

擦不掉的斑點或稍微燒焦的地方,就用砧板或刀子把它磨掉。

不過,夫人一次也沒打過我。

即使如此,

不用再每天煩惱着要怎麼樣才能活過今天?該如何從惡人的手上逃脫出來?

安身立命之所和工作都找到了。自己應該侍奉的對象,不論她說什麼只要照做就好的理想對象已經決定了。最起碼有一段時間是可以待在這裏的,就先在這裏落腳,看看這裏是個什麼樣的地方吧。

好像在和倫敦說悄悄話,

只要有個可以安心睡覺的地方,就不必爲了找到落腳處而到處走來走去、不必被人覺得礙事而像野貓一樣地被趕走、不用怕好不容易得到的東西會被人偷走而必須得特地藏起來、不管多重也不需要再把所有東西都帶在身上。

彷彿在和私密的好朋友傾訴着心事,

聽到夫人對我這麼說,我才知道……是嗎,從今天開始,我就可以睡在這裏了。

當我知道這件事,終於瞭解她是個這樣的人,我才漸漸感到高興起來。

夫人確實是很嚴格,但卻是個溫柔、品德高尚的好人。

是一扇我想開就開,我想關就關的窗子。

姿勢端正、站得筆挺的夫人,她的身影看起來是如此高大、氣勢逼人。看起來是如此一板一眼又有潔癖。當我看到她嚴峻又有如清教徒般的禁慾表情,心裏想的是……

最後的工作是掃除。爲了把房子還給房東,要先把家裏的每個角落都打掃得一塵不染。

這裏是我的巢,我的窩,我的安身立命之地。

只是感到恐懼。

雖然爲了意想不到的幸運降臨感到喜悅,但我還是緊緊的關着心門。

雖然……需要一點訣竅,但是是一扇可以打得開的窗子

發現我並且把我從這種有如泥沼般的生活中解救出來的夫人,雖然是我的大恩人,但是一開始對她並不懷着感恩的心情。

家事也好,讀書也好,該做的事情堆積如山,想要不負夫人的期望是很費力的。

第一次來到這個家的時候,我十二歲。

我喜歡這裏。

可以把窗子全打開,讓外面的空氣流進來,也可以只留一點空隙;站在窗邊的話,就能聆聽來自街道每個角落的各種聲音。

因爲她不是一個會毆打別人的人。

「這是你的房間喲!」

被這個人打的話,一定很痛。

已經好久一段時間沒有遇到任何幸運之事的我,根本不可能打從心底覺得安心,因爲只要稍有疏匆,就會有人陷害自己的恐懼感已經滲入骨髓了。

時間一眨眼就過去了……

意料中會出現的痛苦,卻一次也沒有發生。

也不必站在路旁、儘可能發出可憐的聲音,冀望路過的婦人們或紳士們能大發慈悲。

真是太幸運了。

可以住在這裏是一種幸福。

尤其是廚房一定要保持清潔。先把餐具架等清空,再用刷子仔細清洗每個地方。用盡全身的力氣努力地刷洗着,儘可能用力地擦着。

就是這樣的感覺。

願離開這個塵世的亡魂,能夠得到主的垂憐而安息。(注29).

非常非常的幸福。

阿門

雖然已有了裂痕,但還是捨不得丟棄的茶杯。

不論是多麼小的東西都隱藏着回憶,充滿了對凱莉的回憶。兩人共同度過的漫長歲月已經在這些東西身上留下不可磨滅的痕跡。先用水濡溼再擦,雖然花了很多力氣拚命擦,還是無法消除所有痕跡。

爲了稍作休息而上樓,打算回到自己的房間時,爬到一半時停下腳步。想到女主人過世的寢室,在那裏迎接最後一刻的牀鋪,又折回去把牀重新整理好。來到門口望着。

那裏已經看不到凱莉的身影了。

不論看幾次,還是不在。

茫然地靠在窗框上,然後聽到腳步聲。

回頭一看,阿爾正站在那裏。

「玄關是開着的呢。」

「啊……是的。已經……」

「從那之後就一直是這樣嗎?這樣很危險。」

艾瑪用力搖頭。這裏並沒有太多被偷走了會傷腦筋的東西。

多少值點錢的東西,已經當作遺物分給大家了。

家裏還飄着一股燒鹼(注30)的味道,阿爾的鼻子不住地嗅着。

※注30燒鹼(Sodiumhydroide):就是氫氧化鈉,無色透明的鈉鹼液體,易於水中溶解,也是製造肥皂的重要原料之一。

「你整理得差不多了吧?」

「還有少部分還沒弄好。」

「你不要太勞碌而累壞了身體。」

「謝謝您所做的一切。」

「你拿到了什麼?」

「幾件衣服和一些小東西。」

女僕的制服。

阿爾微微聳了聳肩。

「……你還好吧?」

「卡藍迪努,」艾瑪眯起眼睛。「你又來啦。」

再仔細想想還有沒有該做的事情,最後打算清空飾品架上面的東西。先把家人的照片拿下來集中起來吧!因爲對接下來要住在這個家的人來說,這些都是一點關係也沒有的無用之物。

手碰到一張威廉小時候的肖像。艾瑪的手停止工作,坐下來仔細凝望。

像是在尋找已經不在的凱莉。

艾瑪也隨着阿爾下了樓梯,站在玄關旁邊目送他回去。

--這張照片……原來在這裏啊!

……也就是說,瓊斯先生沒有這張照片。艾瑪思考着,這樣的話,就把照片還給他吧。

把燈具類集中起來,把玻璃燈罩擦乾淨,也注滿了油。

因爲太過震驚,還沒把夫人的事情通知瓊斯先生。

被阿爾有如祖父般慈祥的目光所撫慰的瞬間,這幾天發生的事情一下子在腦海裏甦醒,靈魂被撼動着,艾瑪忍不住握緊雙拳。

「那套衣服應該可以不用再穿了吧?」

也要把夫人的事情告訴他……寫封信吧。

「好的。」

從食物儲藏庫裏拿出一把朝鮮薊,這時因爲凱莉喜歡所以看到馬上就買了,結果一忙就忘了,已經不那麼新鮮了。

眼光停留在年輕時的凱莉與丈夫的照片。自己曾靠着這張照片,修好摔壞的首飾。能夠讓夫人高興,那個時候自己也稍稍開心了一下。

「我已經習慣了。」

在一大鍋沸騰的熱水裏加了鹽巴和檸檬汁,開始咕嘟咕嘟地煮起湯來。大約煮了四十分鐘後撈起來,把花蕾倒着放在盤子裏,瀝乾水分。放涼後,再從花瓣上把可以食用的部分剝下來,作爲湯料。最後把剩下的芯稍微烤一下。

「咦?」

※注31庫房:通常設置於室外的儲物小屋。

「那大概還需要一段時間吧……我會再過來的。」

準備了箱子,把相框一個個往上疊。

艾瑪的眼光落在胸前。

已經是下午了。

或許他還是看得到凱莉吧,艾瑪心想。

--在今天之前,我完全忘記有這張照片的存在。

……請容我保留這張照片吧!

「如果有什麼事的話,我都在老地方。」

如果看得到的話,會是什麼樣子呢?如果不是生病以後的樣子就好了,如果在他眼裏的是還很有精神,可以鏗鏘有力地回話時的夫人就好了。

「畢竟也很長一段時間了。」

那就再見啦。當他舉起手打算離去時,阿爾又回過頭來。

爲了不佔空間,把傢俱都集中在一起,上面覆蓋着舊牀單。

把曬衣場的繩子拆下來,放在庫房(注31)。

「我已經差不多平靜下來了,因爲事情發生得太突然,記得不是很清楚……總覺得好像神智不是很清楚,一定是因爲我還無法接受這個事實吧。」

阿爾不經意地詢問。

汲了水把抹布浸在裏面擰乾,開始擦拭家裏的每一個角落。把架子和橫木的灰塵都擦乾淨後,這才鬆了一口氣地陷在椅子裏。

一個人在廚房靜靜喫着飯時,可能是聞到味道吧,一隻灰色的貓靜悄悄地滑了進來。靈巧地卷着長尾巴,喵喵的叫着。

第一次見面的那天,威廉看到這張照片時很訝異地這麼說。

「這樣啊……」

等到想起來不能不喫飯吶……這時周遭的天色已經變得有些昏暗。

阿爾一直看着牀。

把起士加在湯裏,把剩下的麪包撕成小塊。

艾瑪蹲在地板上看着專心一意地喫着、臉都快要陷在盤子裏的貓咪。

「我快要不住在這裏囉,以後去別家找東西喫吧!」

貓咪抬起臉。用舌頭舔着嘴巴周圍。

「知道了嗎?」

喵嗚。

真是個老實又簡潔的好答案。艾瑪喫喫地笑了,卻突然覺得非常悲傷。

「你還要嗎?」

喵嗚。

貓咪向自己撒嬌的樣子實在很可愛,忍不住把自己的份都給了它。反正自己也沒有什麼食慾。

到了晚上。

比白天更加安靜。除了自己以外空無一人的家,寂靜得好像死去一般。

因爲覺得點蠟燭太浪費,所以很早就睡了。從拆下布簾的窗子望出去,看得到皎潔的月亮。但從屋頂下面那個需要點訣竅纔打得開的窗子所望出去的月亮,看起來比較近。

不禁想起,之前像現在一樣望着月亮的時候……

是在水晶宮。

艾瑪閉上眼睛,告訴自己什麼都不要去感覺、什麼都不要想。

因爲一想就覺得害怕,會感到不安。

嗒!

不知道從何處傳來水聲。

像是要喚醒沉睡中的耳朵,又一聲。

火焰跳躍着,像精力旺盛的小狗一樣不停地燒着,毫不休息、興奮地跳着。黃色的燈和燃燒的味道,還有手掌貼在臉頰上的熱度。一切是那麼安全又舒服,這火焰讓人覺得有被保護的感覺。百分之百的溫暖。

然後照着野貓與生俱來的第六感所指示的方向走了出去。筆直地,孤獨地。

允許我住在這裏的「窗子裏面」。

因爲知道從現在開始……自己將是孤單一人。

艾瑪悄悄地嘆了口氣,在地板上坐了下來。

喵嗚。

--但是,現在已經不存在了。

這隻貓已經不叫卡藍迪努了。

艾瑪起身把水龍頭關緊。風灌進樓下,風勢又強又冷。雖然在睡衣上披了披肩,還是感覺到刺骨的寒意。因爲這個地方几乎沒使用過火爐,是家裏最冷的地方。

--窗子裏有明亮的燈光、溫暖的暖爐與美味的食物,還有看起來一臉幸福的家庭。

不論哪一個角落,和平常都沒有什麼不同。女主人凱莉的氣息依然濃厚,凱莉以前常坐的椅子、凱莉生前喜歡的那扇窗戶。

貓咪凝視着在這個家中點燃的燈光看到出神。暖爐點燃了黃色的光芒。

啊,是廚房的水龍頭。活栓已經鬆了,如果不用力旋緊就會漏水。

剛來這個家的時候,根本沒辦法順利點燃暖爐,而現在幾乎不用思考就可以做得到,熟練的手法簡直和機器沒有兩樣。

艾瑪用披肩裹住頭,雙手抱住膝蓋開始哭泣。

火焰和光,點燃了溫暖。

之所以聲音聽起來這麼清晰,是因爲四周一片寂靜無聲。

暖爐裏遺留着煤炭。因爲還可以用很久,丟掉未免可惜,所以沒有清理掉。艾瑪點了火。

手指觸摸着已經空無一物的暖爐架。

看了一會兒,貓咪大概也看夠了,越過牆壁一躍而下。

這裏曾經是我的家。

艾瑪在客廳漫無目的地走着。

嗒!

不久之後又看到燈光,有人對着它招呼說過來過來。貓的直覺是不會出錯的。灰色貓咪走到明亮的窗下輕輕颳着木門,發出特別的喵嗚喵嗚聲。

不到一分鐘,門被打開了,看起來很親切的女僕蹲了下來,說聲哇!好可愛的貓啊!

輕盈得讓人以爲它的身體沒有重量。

插圖090

「什麼事,你想喫飯嗎?」

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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