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此處前方是荒野》 · 水無神知宏 · 3.5萬 字
之後的數天,城裏維持着表面上平靜的每一天。但,即便是在雜貨店買東西閒聊的主婦們,或者是在酒館裏喜歡喧譁的男人們……
都滿臉陰雲密佈,大氣不敢出一聲。
誰都不相信眼下的和平會永久持續下去。
皺眉看着街上那些把槍顯擺似的露出來的克萊頓手下的放牧牛仔們,抬頭望着提煉廠隨着風向變化吹來煤煙的煙囪,搖了搖頭。危險的女賞金獵人依舊賴在城裏不走,保持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沉默,礦山裏幹活的亞人們板着臉在城市邊緣的酒館裏幹着酒杯,讓人們越發感到不安。
就像在黑暗的水面上丟入一塊小石子,不安的波紋靜悄悄地擴大,化爲叫人害怕的浪濤,怎麼也不像會消失。彷彿映出他們的心境般,這裏這個季節中罕見的厚厚覆蓋了天空,更增幾份陰鬱。
「慈善義賣會那天召集的臨時治安官名單定好了嗎?」
晌午過後的治安官辦公事中,撐着肘子呆呆眺望窗外的阿蘭,聽到叔叔的提問,抬起頭,泛出無精打采的表情。
「瓊斯和弗羅斯特,還有奧哈拉大概能趕在那天前回來。他們說去採購酒,所以一週都不在」
「只有這些?以往至少能叫來麥克唐納和塞爾達格吧?」
「他們說工作很忙。大概是藉口。其實原因在於義賣會是克萊頓主辦的吧」
「恩……」
想想長久以來治安官與克萊頓間的摩擦,協助治安官的行爲,在克萊頓看來就算不是敵對,也絕對稱不上是什麼好意。考慮到他擁有的影響力,想盡可能疏遠也是人之常情吧。
叔叔拈了一下鬍鬚,表情不快。
「五個人嗎……波德桑劇院光是入口就有四處。包括巡察人員在內,至少需要八人」
「我甚至開始考慮乾脆去求克萊頓手下的牛仔幫忙算了」
「我們人手不足的話,足夠成爲他大模大樣插手的理由。可能的話,我想避免……」
腳撐在桌上的阿蘭,斜着椅子舒展身體。手盤在後腦勺上,抬頭看着天花板。
「高壓手段是克萊頓最擅長的。他要這次別來鬧事」
但這個願望在傍晚時分,像慣例般衝入治安官辦公室的當事人,給無情地粉碎了。
「看看這個,偷牛果然是那羣傢伙乾的!」
「在五年前或許是這樣」
「這是他們再明白不過的威脅!偷牛賊不是也招供了,是那些傢伙指使的嗎!你還需要什麼證據!」
但是,另一方面,對這種做法他還是心存疑心。
雖然是種粗野的道理,但,他也能明白其中,以清楚地控制主導權來保持微妙力量平衡的意圖。
「他大概忍到極限了吧。家人被當作要挾。要是他縮在自家農場裏,不利於我們把握他的動向。所以眼下讓他留在金斯威市比較好」
「克萊頓是無論如何一定要讓義賣成功。因爲他是個最好面子的男人,所以他肯定會擅自找人負責警備,爲我們解決人手不足的問題」
無論對方如何露骨地表示,叔叔連眉頭也未皺一下聽他說。一邊感嘆他的膽魄,阿蘭到有些不對勁。在這種錯綜複雜的狀況下,將克萊頓完全擺到敵對的一方,這對叔叔來說並不是明智之舉吧?至少應該形勢上表示協助,暫時安撫克萊頓纔對吧?
「也就是說沒有證據能證明這封信是菲茲爾的人寫的?」
「我在女神之泉定了房。改變主題的話就來給我道歉!」
「這樣真的好嗎?」
叔叔搓滅了雪茄站了起來,「再怎麼辦人手還是不夠」
叔叔不容分說地奪過信紙,過目一遍。
「你是怎麼回答他們的?」
「信封上有署名嗎?」
「當然是用散彈槍轟走他們!那些傢伙連滾帶爬地逃了。最近沒有什麼比這更爽的事了!」
「也許不久時代會改變,但現在,依舊是這樣。話說回來——」
「但很快就是克萊頓主辦的義賣會了。如果威脅信不是造假,這會成爲發生『不幸結果』的絕好機會吧?」
「力量纔是西部的法則、嗎……」
「很好。想要介入城裏的麻煩,也就是會暫時滯留在這裏嗎?」
「那些傢伙纔沒這麼有種呢!」
「在這個城裏,老子就是法律!」
阿蘭這才爲叔叔的真意而喫驚。在衝動的對話背後,竟然是如此冷靜的計算。
「這會不會讓以後的事變得麻煩。這樣下去,克萊頓似乎再也不會聽我們這邊的話」
「……羅納德·克萊頓先生。敬惟閣下貴體愈益康健,同時爲那些能夠威脅到您精心撫養的打蘭種短角牛的危險身影消失而誠感高興。根據在下善意第三者的準確預測,如果閣下能夠放棄自己所擁有的廣大牧場中一小部分貧瘠的土地,偶爾肯定就能避免這種相同的事態再次發生。希望閣下敏銳的理性能夠做出明智的判斷。此外,如果閣下不接受這忠告,我們預言爾後這將爲閣下的財產以及名聲,或者是朋友親人都招來不幸。我們深信我們的故鄉金斯威市以及其中無辜的市民們也懷有相同的心願,所以冒昧給您寫信提醒,由衷地爲您獻上忠告。謹上……文筆真拗口」
叔叔把信紙翻了個身,確認之後問道,
「你這樣亂提要求,我很難辦的。克萊頓先生」
「我不是來找你做文藝評論的!我早就知道菲茲爾的那些傢伙盯上我的牧場了!爲了擴張提煉廠的地盤他們還來找過我」
「具體想怎麼做?」
「老子會自己擺平這件事。但這城市會變得怎麼樣不是我的責任,那是你的問題。這可是剛纔你自己說的!」
「逼他接受。讓我們這麼不痛快的人就是他。菲茲爾和克萊頓都有自己的勢力,但他沒了我們就是一無所有了」
阿蘭嘆氣。
「讓我拜見一下吧」
「眼光變得遠了呢,阿蘭。看得很透」
「坎寧安會接受嗎?」
「內容不就是證據嗎!」被一拳砸中的桌子發出抗議的悲鳴吱吱做作響。「你快去逮捕那些傢伙把他們都送上絞刑架!」
「我需要的是,能夠在法律上作爲證據的物證」
聽到少見的讚揚,反而不好意思了。
阿蘭小心翼翼地問到。叔叔慢慢取出雪茄,點上火。
揮舞着茶色的信紙,肥胖的身體以一種血壓再上升就會隨時炸開般的勢頭逼近。
看到得意洋洋地晃着肚子大笑起來的克萊頓,阿蘭感到頭有點暈。
「義賣會的警備主要由我們負責,這是不會做讓步的。那些傢伙如果帶着武器靠近劇院半徑五十碼之內,就以妨礙公務罪逮捕,用市長的名義這麼告示吧。而在這距離之外,就隨他們喜歡。他們最多也就是些馬前卒」
「你……!」臉色由紅轉黑的克萊頓咬住舌頭,「很好,到目前爲止我一直給你面子忍到現在。如果你是這種態度,那從今以後我只聽我自己的!」
咚,被踢了一腳的桌子再次發出悲鳴,克萊頓腳步聲匆忙地走了。
「對不起,我幫不上忙」
「你幹得夠好了。哥哥大概也會高興吧。好了,在坎寧安被克萊頓拉攏前,必須先和他敲定」
看着戴上瀟灑的牛仔帽,完成外出準備的叔叔,阿蘭嘆息道,
「……城內裏的人也真是的,明明事關他們自己,多配合一下我們該多好」
「他們是爲此才付稅金僱用我們的。冒着危險是我們的工作」
「但現在是緊急時刻」
「這個世上總是不平靜喲。要是遇上這種事都要他們扔下工作扔下家族來幫忙的話,別說是生活了,就算是城市本身也會受影響。他們是善良的市民且應該是善良市民,不是戰鬥者。你要理解這點,阿蘭」
點頭。
但某處還是留下了不解,注視着叔叔走出去的大門,他陷入沉思,這樣真是最好的做法嗎?
保護城市每一個居民不是都該出力嗎?這難道不是西部,乃至這個國家所該有的樣子嗎?哪怕礦山和牧場的人加在一起,只要城裏的人們能團結起來,數量上應該佔據壓倒性優勢。只要他們願意——
沒意義的。正因爲他們不願意,所以自己這邊纔會困擾。
注意到思考沒有結果,阿蘭長嘆一聲。如今只有祈禱,這份和平,能長久地繼續下去。
然而,僅僅兩天過後,城內再次響起槍聲。
那個時候,阿蘭正慣例在城裏做巡視。
腰下掛着槍閒蕩的牧場牛仔,還有眼神可疑無所事事聚焦起來的礦山勞動者——包括亞人——日益增多,居民們明顯很害怕。
偷牛事件頻發,克萊頓與其手下的不滿大概早晚要爆發。酒館裏每晚都有人大吼大叫,打架鬥毆。當然,阿蘭的工作也不斷增加。
街道上已經沒了女人小孩的身影,就連男人如果沒要緊事也不會出門。充滿殺機的空氣持續蔓延。
所以當他看見抱着摺疊起的花緞子幾乎擋住視線,在街上小跑的約瑟時,一邊爲遇上無需緊張的熟人而鬆了口氣,同時又擔心對方的安全,覺得不得不說幾句。
「啊,哥哥」
「怎麼了?抱着這麼多東西?」
「沒事吧……阿蘭?」
很快就被冷冷地取笑了。
她們暢快工作的表情明顯和在店裏時不一樣,坐着刺繡,掛起綢帶,裝飾牆壁的工作,讓她們露出由衷的滿足。
看到約瑟小大人似的說話,阿蘭苦笑了。
「就是這麼回事。你去和治安官談談,專心自己的工作吧」
雖然是個與這城市相稱的小規模劇院,但在地上多擺些椅子擴大空間,裝飾作業也正熱鬧地進行着。許多市民趕來幫忙工作,女神泉亭的女性們也加入到其中。
擔心地看着這邊的麗絲也回應着微笑了。
「不好,那可不好喲,阿蘭」
「你救了約瑟吧?好棒」
被市長豎起的食指在鼻尖上左右晃,阿蘭不禁後退一步。
「還是白天呢」
「人手不足」
從說笑的她手中,接過一半的東西,一同朝義賣會場波德桑劇院走去。
「市長」自己住的城市情況你自己也不清楚反而來問我?一邊這麼心想,阿蘭一邊摘下帽子,點頭道,「依舊是老樣子。不能說是平靜」
「喲~喲~你們兩個真會演戲」
目送着親密地拍拍自己肩膀後遠去的坎寧安的背影,阿蘭用腳尖輕輕踢了一下地板。事不關己高高掛起也該有限度吧。
「正好我要去看看劇院的情況。一起走吧?」
轉過頭朝正在幫忙的市民們招呼了一聲,一些人點頭回應。
愛與美的女神們在白天並沒有濃妝豔抹,看見她們意外天真的素顏,阿蘭的胸口不各爲何作痛起來。她們的年齡與自己並沒有多少差距的事實,爲什麼被花街的燈遮住了?
「那成不了藉口」
被微笑着輕快抱住胳膊,今天的她大概因爲沒化妝的關係,看上去格外清秀。
「哥哥真是愛操心」
聽到小心翼翼的呼喚,回過神來,露出笑容。
「真謙虛呢,我的英雄」
遇上的人是數天前的騷亂以掗就沒見過的麗絲,放下手中搬着的沉重椅子,正想小跑過來。
「可是……」
誇張地攤手搖頭的樣子,讓阿蘭有種本能的厭惡。
「這是事實」覺得這是個好機會,試着提出這些天來的想法,「可能的話,在義賣會結束之前,組織一個民兵警衛團吧?如果市長髮出呼籲的話,我想一定能召集起來的」
雖然確實沒什麼大不了的,但無情反對的話,感覺對她有些失禮。所以阿蘭平淡地說到。
這時候一個男人毫不客氣地硬插進來。
「一個人沒關係吧?之前剛剛遇上那樣的事」
「現在可不是慢慢來的時候……」
「啊,沒什麼大不了的……嗯,因爲是工作」
「阿蘭,你來了呀?」
「哦,巡街辛苦了。城裏情況怎麼樣?」
「上次真對不起。結果變成那樣。其實我好想再和你跳一會兒的」
「市民們正期待着你們呢,對吧?」
「慈善義賣會的準備。我在幫忙。店裏的女孩們也都在幫忙喲」
「是啊,淑女有個隨行人員也不錯呢」
「那是沒辦法的事喲。而且我也還工作」
「就是因此才需要你們的吧。要是不努力負責,可是會令我困擾的」
「愛出風頭可不好。這種事必須慎之又慎地慢慢來。這個城市的事情我比誰都更清楚。既然我都這麼說了,你就聽我的吧」
「桑迪」
依舊穿着高暴露度的衣服,難看地在地毯上盤着腿的她,一臉不耐煩地抬頭看着兩人,把手上的刺繡框丟掉了。
「幹不下去了!爲什麼我這個身爲第二階層的魔族要做刺繡這種活爲什麼慈善事業做貢獻!別小心淫魔了!」
阿蘭撿起的尚未完成的刺繡,圖案就像是條蠕動的蚯蚓,一點也不明白畫得到底是什麼。阿蘭與麗絲歪着肚子。
「是響尾蛇的巢穴?」
「我覺得像帶刺的鐵絲」
「是薊花喲!」
桑迪奪過木框叫到。
「……不管是什麼,都不像能賣得出去呢」
「可惡你們每個都這麼說!」
正當她嘴裏快噴火似的發脾氣的時候,就像慣例般,約瑟拉住了她的衣裙。
「討厭刺繡的話,就來幫忙做力氣活吧,桑迪。給,把這個掛在舞臺的前面」
接過垂幕的她,這次一臉沮喪。
「這種打雜的不是我的工作~~作爲黑暗世界的女人,我該做的是隨意支使男人才對嘛~」
「別抱怨啦。給,桑迪負責右面,我負責左面」
約瑟小小的身體投入了工作,靈巧地走來走去。每次被同來幫忙的男子們打招呼,她都很用快樂的笑容回應。
「真是的」桑迪嘆氣道,「……這麼歡蹦亂跳,都是因爲沒有同齡的朋友呢。這可不是什麼好事」
麗絲安慰般抱住她的肩。
「沒辦法呀,因爲好和我們一起生活……所以被人用那種眼光看待也是在所難免的」
「我是不是不該多管閒事去收養她」
領頭的牛仔喊起話。那張臉有些印象,應該是叫布萊溫的牛仔頭子。
阿蘭沒有再繼續聽,就朝外面奔了出去。
七嘴八舌地起鬨。
「咯咯咯,你的嘴巴變叼了呢,來諾克」
「來比比扳腕子怎麼樣?」
「那就乾脆讓來諾克喫掉好了」
混濁的眼中幾乎感不到智商,其強韌的肌肉與異常的回覆力一旦轉換爲暴力,後果不堪設想。其體力與地下適應性的高超,常作爲礦山勞動力來利用。雖說是利用,其實等同於奴隸,接受管理者的監視是它的義務,本來自由出入城市是不可能的。
麗絲忍不住笑了,像是被她影響般,阿蘭也笑起來。
地精噁心地笑了,挑釁似的踏着腳,滾來滾去。
「克萊頓?那個大胖鬍子克萊頓?比我們的巨魔來諾克強嗎?
霎時,牛仔們通通拔出槍來。這樣下去肯定會發生大規模慘劇。阿蘭這麼想到後,舉起來復槍朝天放了一槍。
看着愁雲不展的桑迪,阿蘭感到意外。平時她看上去僅僅是個隨心散漫舉止輕薄的快樂主義者,原來也有不爲人知的一面。
「話說是那樣,可、我並不是人類」
「啊,又在偷懶!認真地幹喲,桑迪!」
「沒有關係。約瑟不是一樣很幸福嗎?」
「牛肉真美味。大個子的人類在喫豆子的時候,我們享受生肉。養牛真辛苦呢」
「胖子的手腕會脫節的喲,咯、咯、咯」
「……是你們乾的?這幾天連續發生的偷牛事件」
「咯、咯、咯,了不起的人類,正在流汗喲」
「好啦好啦,人家知道了嘛」回答後,她重新捧起花緞,「真是的,到底誰纔是保護者嘛」
地精是體格遜於人類,智商只有小孩程度且品性卑鄙的小妖怪,因爲關於在地下活動,所以在礦山裏作爲一次性的勞動力並不罕見。一般來說它們沒有大膽到敢與牛仔們正面叫板,但今天樣子卻有些怪。
「都是肥肉,不好喫呢」
牛仔頭子,咬牙切齒道,
「麗絲說提對。桑迪如果沒有收養她的話,約瑟現在還在流落街頭」
冷不防她回過頭,鼓起了臉。
「輪到你出場了,阿蘭!礦山的亞人們——」
桑迪又一次嘆了口氣。
地精背後,呆滯地站着一個身高有十多英尺的噁心生物。如同諷刺漫畫中的人那樣,長着羅圈腿,長手拖到地面,單手捧着酒桶,把酒直接灌入嘴中。身上披着根本不能稱爲衣服的破布條,散發惡臭,身上各處露出的綠色皮膚上,覆蓋着髒兮兮的麻子和膿腫,一言以蔽之就是醜陋。
而且它們本身對陽光缺乏抵抗力,活動受到限制,不會在白天在外面亂逛。
牛仔們頓時沉下臉來。
「沒有偷喲,我們只是正好撿到」
「可是……」
「你們這些、矮鬼!」
「牛,好好喫喲。最近喫了好多,我,好高興」
被城裏緊張的空氣給扎得胃痛般的心中,有種久違的暖流在那裏湧動。但這份感覺只持續到本已離開的市長,搖搖晃晃地衝進來叫喊阿蘭的名字爲止,
奔出來後首先看到的是,在街道中央對峙的牛仔與地精集團。
這時,在後面杵着的巨魔突然嘀咕道,
又是一陣噁心的鬨笑。
「沒有的事。約瑟能夠成爲那樣的好孩子全是你的功勞喲」
一起注視着踮着腳跑來跑去掛垂幕的約瑟。
「要話的,我,喜歡牛。昨天喫的,好好喫」
「這裏禁止巨魔進入!馬上滾出去!」
「滾回你們的老家!克萊頓先生不會保持沉默的!」
槍聲轟鳴,一瞬間視線同時集中到阿蘭身上。當然也包括牛仔們的槍口。
「住手!兩邊都給我馬上住手!」
一這怒喊,一邊年着他們殺氣騰騰的表情,直覺告訴他大概是壓制不了他們了。但也不能什麼都不做置之不理。
「收起槍,離開這裏。不然就把你們全部送入牢房」
緊張感讓心臟打鼓似的怦怦直跳。要是叔叔也在就好了。但能處理眼下這狀況的只有自己。挺起胸口拼命讓自己不要露出怯意。
布萊溫呸了一口。
「小子,違反法律的是把這個大怪物帶來城裏的傢伙。你的工作是把這些傢伙給吊死纔對吧」
「我的工作是保持這個城市的和平。不允許私鬥」
膝蓋似乎在發抖。要是對方槍口開火,自己肯定會沒命。
面對死亡能夠從容不迫的膽色,或者說經驗,阿蘭尚不具備。
「就因爲你們這麼沒種,我們纔不得不出來主持公道。你要是不幹,那就由我們來收拾它們」
「咯咯咯咯,那種細胳膊贏得了來諾克嗎?」
「喫顆子彈,你就不會這麼想了」
「想用子彈殺死來諾克?人類真是笨呀」
「……要不要馬上來試試?」
無視阿蘭,情況再次開始惡化。
「我說了住手!收起武器退下。地精帶着那邊的巨魔馬上回礦山。這次就放過你們了」
回答他的,是地精們噁心的笑聲。
一觸即發,緊張的水位線已經升高到槍戰與暴風般的肉搏戰立即開始的地步,就在正要決堤的那瞬間,阿蘭背後,響起一個不合時宜的悠閒聲音。
「啊~真是的,你們在做什麼無聊事啊」
「啊哈哈哈,肩膀再放鬆些喲阿蘭。表情嚴肅裝深層是沒什麼好處的喲?活得再快樂些吧「
「尊敬?」
就連巨魔也泛出類似畏懼的表情後退了一步。
你在胡說些什麼呀,雖然阿蘭這麼想。但牛仔們明顯削弱了氣勢,露出猶豫的表情。隔着女人展開槍戰這種事到底是做不出來吧。
「停下」
她的眼睛,一瞬間放出紅色光輝。與變成屍體後的伯爾尼德相同種類的光。
「嗯,什麼?」
「我可不希望又出現怪東西胡鬧把約瑟給捲入危險之中」
「當然是因爲害怕我啦」
「總之,謝謝你」
拋了個飛吻過來後,她懶洋洋地梳了梳頭髮,走到兩個集團中間。雖然步伐是女性般悠揚,但腳步中別說是害怕了,就連猶豫也絲毫沒有。
「等、等一等,等一下桑迪!」
「你們也一樣。太淘氣的話可是會被教訓的喲……我說的話,聽懂了?」
看到他們的身影消失在街道上,桑迪這次粗魯地抓了抓頭,
「就算是亞人,對魔族的金字塔隊階層也是很清楚的喲。那些傢伙可沒有人類那麼不知進退……其實奇怪應該是你們纔對。該說是無知者不懼吧。稍微尊敬一下我,又不會少塊肉的」
不假思索地後退,桑迪爽快地換了張表情笑道,
不過地精們是不懂這些道理的。
淫靡釋放的奇異魅力,猶如捆綁住阿蘭般繚繞着他。
口氣雖然是平日那種漫不經心,甚至有些愉快,但地精們明顯開始動搖了。
「幹嗎?人家很忙的」
在這個世界上,魔族的分類除一種以外,來源都只有魔界——人類幾乎無所知的,單單作爲恐懼對象被流傳的異世界。而對亞人這種原本是這個世界,或者說是屬於妖精界的生物,明顯有所區別。
「啊真是的,我這邊的活已經忙得團團轉了,周圍別在給我鬧了行不行。別像小鬼似的老是學人打架,稍微想想這樣會給別人添亂的喲」
「我可不會像你那樣。不過……「
「可是那些傢伙不是魔族吧?它們不過是亞人」
她輕輕揮揮手,地精們尖叫着如一羣蜘蛛般散開溜了,巨魔也跟在後面。目送它們離開後,再次轉向牛仔們,這次露出嫵媚的笑容。
正好停在正中央,彷彿阻止雙方般舉起雙手。
她剛大步流星往回走時。愣住的阿蘭終於清醒過來。
「不,那個……謝謝,總之,能夠無事收場」
「好歹我也是魔族。下層階層的傢伙是絕對反抗不了上層。我們就是這種社會,這種生物喲」
「你們也是。有空去做那種幼稚的事,還不如帶錢來店裏。我帶你們去天國」
「啊呀你在擔心我。嘛,你這種性格,我並不討厭喲」
似乎很好玩一般,被她撫摸着臉頰,脖子上頓時一陣雞皮疙瘩。
她簡單說到,從外表上看,怎麼都顯得妖豔——氣息多少有些不同——充滿女性魅力。讓那些噁心生物畏懼的要素,怎麼都找不出來。
「感謝你們的理解。好啦,都回去吧回去吧」
牛仔們嘴裏嘀嘀咕咕些不滿,但想衝着發怒的對方已經不見了,所以有空也沒處撒。在牛仔頭子的手勢下,撤走了。
歪着細脖子的樣子也格外性感。
面對面,她優美的嘴脣明明沒有抹過口紅卻鮮豔無比,含笑的秋波妖嬈到叫人哆嗦。
「桑迪!你什麼時候……快退下,很危險的」
但,桑迪朝它們嬌豔的微笑道,
「那些地精,爲什麼那麼輕易就撤退了?」
「得快點回去了。在約瑟生氣說我偷懶前」
「以後會讓你還我人情的,所以不用謝。你對這種小事總是死腦筋呢」
「害怕也可以喲,來呀來呀」
不知爲什麼,桑迪故作媚態,露出白花花的大腿。
「你傻了吧」
「你啊」沒勁地垂着頭,「嘛,算了。我喜歡這個城市,也不討厭人類。所以不想看到街頭血肉橫飛。不過……」
轉過頭。
在劇院入口,一羣來打工的男人們縮頭縮腦地在那兒張望。最後面的市長坎寧安,擺出一幅隨時都準備逃跑的姿勢。
「偶爾、我也會改變想法呢」
小聲地說着聳聳肩。
阿蘭覺得只有自己在乾着急,剛纔的一幕,雖然從結果上來說是被桑迪救了一命,但如果他們一起協助自己,對手就不會那麼得意忘形,乖乖離開。
大概是終於確信安全了吧?市長整了整衣冠走過來。
「幹得好,阿蘭。大功勞。哦,任命你的格林伍德治安官真有眼光呢。一開始我還以爲他是因爲親戚關係才……」
滿肚子火氣。對市長,對市民,還有對自己的無力。如果是叔叔的話,大概會順勢接話吧。但阿蘭的爲人還沒那麼成熟。畢竟他只是個十六歲的少年。
公然無視市長,朝着稀稀落落走出來的人們,大聲說道,
「你們不覺得羞恥嗎?」
一些有用你到底說什麼啊的驚訝表情看着阿蘭。其中有也些人窘迫地向下低頭。
「我可能並沒有說這種大話的資格。但是如果大家齊心合力,菲茲爾呀克萊頓的那些傢伙怎麼敢這麼亂來?這裏是你們的城市。而不是他們的!」
「喂,阿蘭!」
裝作聽不見市長的阻止聲,瞪着人們。
聽衆中加入了一些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的人,在劇院前方,突然組成人牆。
阿蘭有些怯意,但已沒有退路了。
爲阿蘭代言,勇敢站在男人面前的是,
擺出大人物的腔調,坎寧安拍了拍阿蘭的肩膀。而阿蘭氣得快要全身亂抖起來,他拼命忍住一拳揍飛市長的衝動。
上次追蹤他也參加了,與阿蘭老友關係的他,不好意思似的露出白色牙齒道,
馬上有近十個男子,從十多歲的少年到五十多的半年男子,包圍了阿蘭。
摟住細腰大哭起來的樣子,如此無依無靠,所有人都慚愧地低着頭。接着——
滿臉粉刺的青年——其實也只比阿蘭大個兩、三歲——一個人,走出來。
聽到年幼少女發出的激烈責難,大概覺得做出反駁太沒大人樣了吧?居民們全部閉上嘴。
面對威脅不屈服,自己的性命、自己的家人,由自己來守護。這不正是開拓者的靈魂嗎?
「……好過分喲,大家……全部推給、阿蘭……」
桑迪輕輕從背後抱起她。
「約瑟呀……盡做些讓我擔心的事」
但是——
「我們都有工作。沒時間去參加拿不到錢的警衛團」
阿蘭垂下頭,握緊的拳頭不停地顫抖。他的心中找不出能夠戰勝這些聲音的確信回答。
「你難道能保障我們的生活嗎?」
菲爾的話,讓大家都笑了。約瑟也破涕爲笑,抬頭看着桑迪。
「那個……我來幫忙。雖然我不太用會槍」
「各位……謝謝。我不知道該怎麼說……」
大概是情緒激動得無法控制了吧,約瑟大顆大顆流出淚珠。
他只是覺得——這樣不對。
「膽小鬼!」
「菲爾」
「讓約瑟這麼掉眼淚可不好呢」
「纔是你們該負的責任吧?」
是啊沒錯,衆口一詞的男人們。
「……阿蘭,你的是想法很好。但現在我們要是刺激到他們可能會招來更壞的結果。你只要聽治安官的話就可以了」
有一個反對的聲音出現,接着數個人跟進說道,
「大家都是膽小鬼!其實只是在害怕!珍惜自己的性命,把一切都推給阿蘭!你們也算是男人嗎!?」
「阿蘭這麼努力,你們不覺得羞愧嗎!?你們既然是大人,自己的麻煩就自己解決吧!我……如果大傢什麼都不做,就算只有我一個……也要幫阿蘭……嗚咯……」
坎寧安的臉色紅白不定地喘着粗氣,但沒有人理他。剛纔反駁阿蘭的男人們不各何時起都溜走了。
「要道謝的話對約瑟說吧。光是你的放,招不到這麼多人的」
有些男人拘謹地重新戴正帽子,還有些男人避開視線。看來受到良心譴責的人類並非全無僅有。
聽到這句放,又有幾人走上前。
「你、你們別隨便就……」
不甘地咬緊牙,杵在那裏。
所以,尖銳的聲音,由別人的口中,爆發了出來。
「我也來幫忙」
「哇哇哇……!」
「就算他們再有錢,也沒有這麼隨心所欲想幹什麼就幹什麼的權利!如果你們不用態度表示出來,這樣的事就會一起持續下去。你們喜歡這樣嗎?!要是組成警衛團,讓他們看看的話,他們應該也會變得老實一點!」
「置身險境是你們的工作吧?要是發生槍戰我死了,留下的妻子和孩子該怎麼辦?」
「驛,不能讓他們這麼得意忘形。因爲這裏是我們的城市」
「約瑟……」
用手背擦去眼淚,但新的淚珠卻不斷不斷落下。
輕輕拍頭般撫摸着,桑迪微微一笑。不是工作中露出的妖豔笑容,而是如同春風輕撫般的微笑。
阿蘭感到鼻子一陣發酸,急忙咳了幾下。心想這這時候絕不能掉眼淚。
「很好,大家都來一下治安官辦公室。我發給你們臨時治安官的徽章與來復槍」
雖然打算保持冷靜的平常心,但還是露出了些映出心中起伏的聲音
在這羣揚揚得意地大踏步走起來的男人們的身後,市長抱着腦袋。
「不管了……我不管了,不管了……」
他嘀嘀咕咕的話,沒人在意。
把所有徽章和來復槍配發下去,宣誓宣告警衛團成立後,阿蘭又走了出去。
對於阿蘭的獨斷,叔叔保持沉默。他只是對於警衛團,承認給所有團員臨時治安官的任命,爲了避免與克萊頓的全面對立,名義上並不置於治安官的管理之下,由市民自發組織的團體,選舉阿蘭爲指揮者。
總之,阿蘭腳步輕盈地哼着歌走在街道上。傍晚夕陽遲遲不落,佔據了整個街角的天空,終於由濃紫漸漸抹成暗藍,長長的影子落在街上、遊廊上,泛起夜晚的氣息。人們急匆匆朝家,或者結夥往酒館的方向匆匆走去。
警衛團成立的消息似乎流傳開來,路上有幾人主動向他表示鼓勵。他一邊摘帽點頭一邊行走,前方是依舊殘留了些許光亮的西方天空,他發現從此行目標的房間中,有什麼東西飛了出來。
停下腳步,咬着手指吹響口哨。連續兩聲長音與短音後,最後一次超長音。隨後飛在空中的小影子憑空消失了,就在這麼心想的瞬間,阿蘭面前原本一無所有的空間中,冷不防出現了身影。
「你~好,感謝惠顧。迅速準確安心便利Goldman&Thomas電信公司,只要您在五英里以內發出信號!可愛的小妖精就會瞬間移動前來拜訪!今天您有什麼重要委託……什麼呀,這不是阿蘭嗎?」
「什麼叫什麼呀?……這就是你的打招呼嗎?飛飛」
身長一英尺左右,背後揮着四張翅膀,靜止在空中。外表就像美麗的玩具。從美國的中西部到南部、西部,廣泛居住的原始居民,也就是亞人的一種,她們作爲人類的友好存在而廣爲所知。姑且不算她們的任性還有喜好惡作劇。
作爲信使被通信公司僱用的她非常優秀,再加上模樣也很可愛,在這個城中作爲吉祥物爲大家所親近。
「誰叫做你的生意賺不到錢呢,盡是些犯罪者怎麼了呀?審判怎麼樣了呀?巡迴法官什麼時候來呀之類的事」
「沒辦法,你就是做這種生意的吧」
「好吧,今天又有什麼事了?我的營業時間快結束了,有話快說」
「你是做信使的吧?剛纔從絲特拉房間裏出來?」
「約瑟?」
「你、打算暫時在這個城裏滯留一段時間吧?能不能成爲臨時治安官?最好是能夠指導團員」
「我這邊可是很忙的,以後沒要緊事別來煩我。瞬間移動可是很累的!」
「我們公司對於客戶的通信內容嚴格保密。就算是市治安官的助手,沒有搜查證也絕不會告訴你內容」
「我只是擔心你」
「對」
坐在面朝這邊的椅子上,她交叉着腳。自然地擺正便於隨時拔出插在皮帶中的柯爾特的姿勢,這讓人很容易就能推測出,即便在房間中她也習慣隨時槍不離身。
絲特拉正在重新上繃帶。捥起的袖子中伸出的白淨手臂,很是耀眼。
「我想請你協助」摘下帽子放在桌上,面對面坐下。「爲了保護城市治安,我成立了警衛團。不想再讓之前那種事再次發生了」
「胳膊怎麼樣了?」
想也不想就這麼問到,飛飛挺起胸。
「誰?」
「你找我就爲這種事?」
「婆婆……它說什麼呢?」
「……」
「沒有惡化的跡象」絲特拉放下袖管。「因爲有個勇敢的女孩每天給我送來消毒藥和繃帶」
傲慢地盤起胳膊。
「很遺憾沒能滿足你的期待」
飛飛生氣了。
「治安官助手格林伍德。能開門嗎?」
「我想請你協助的是,警衛團的事。他們都是些做靴子或是磨麪粉的普通人,大家都幾乎沒有戰鬥的經驗。連來復槍也瞄不準」
「喂」
「對,每天」
「聰明」
「好痛」
「哼,我纔不告訴你呢」
馬上傳來含糊的回答。
「……進來」
「不是的,我已經放棄對你指手畫腳了」
「就算婆婆喜歡你,要是下次再這麼做,我就讓你的牛奶變臭!可惡!」
「她與哪裏聯繫?」
聽到這愛理不理的回答,不由得削弱了氣勢。
「……那麼,想把礙事的我給趕出去?」
哼,朝阿蘭的鼻子踢了一腳。
說完就飛開了。
桌子上亂七八糟放着像是電報的紙片,注意到阿蘭的視線,馬上將這些塞入抽屜中。
「……我指的是作品情況喲。沒有發生壞疽吧?」
「對,最近她是我的大客戶」
「好啦知道了知道了,你真是個優秀的員工。沒事了」
「有何貴幹?難道是來訪病的?」
搖了搖頭,苦笑着走向旅館。在前臺確認了她在房間——爲了避免之前那種事故——敲了敲門。
「跟你看到的一樣,還是兩根」
絲特拉一瞬間露出驚訝的臉色。但馬上消失,揚起下巴,示意他往下說。
「雖然錢不多,但每天都有薪水,就算暫時或者,直到義賣會結束之前都可以。礦山與克萊頓的那些傢伙要是幹起來……」
「我的原則是不接受不賺錢的工作」
她簡單斷言,沒再多解釋一句。
「想說的就這些?可以回去了。我沒那麼空閒」
她用應該還痛着的左手,把桌上的帽子推給阿蘭。
「啊,啊……」
雖然某種程度上猜到了這樣的回答,但還是覺得遺憾。
站起來,打開門正要走出房間的時候,心想再試一下吧。
這是由於對她感興趣——或者說是由於起因三年前那件事的某種感情——但阿蘭自己並不明白這點。
不過,想更進一步瞭解她的想法,確實在他心中存在。所以明知很可能會被拒絕,他還是來到了這裏。
輕易放棄太不甘心了。
「那麼,這樣如何?你能教我用槍嗎?當然授業費用由我來自。我還是存了點錢的——」
「……」
睜開眼,絲特拉彷彿要在他臉上挖個洞出來般盯着他看。不由慌了,一邊結巴一邊繼續說道,
「來、來復槍的話,父親教過我很多,但手槍我卻並不擅長……你的本事很厲害。上次事件我就拜見過了,但我真的很喫驚。要是我也有你一半——不不,雖然是種狂妄的願望,但我既然幹這份工作,自然沒什麼比練好手槍更重要的,而且——」
爲了總有一天替家人報仇。
把話吞了回去。絲特拉說過沒印象的那件事,如今再提出來的話,會讓他有種心理上的抵抗。
「也就是說,怎麼說好呢。想變得更強。你看,我好歹也是男人,我也想用自己的手去保護前來尋求自己幫助的女孩子……」
內容支離破碎,絲特拉不耐煩地嘆息道,
急匆匆結束了上午的巡邏,阿蘭騎上馬的時候,太陽已經散發着耀眼的陽光爬上了天空中央。
「等等、等等!拜託你了,謝謝。明天中午在東邊山谷吧?那麼,我等你!」
在到達拋物線頂點後,又是一槍,罐子發出尖銳的金屬聲朝着更高的方向飛去,又是一發。被五發子彈一槍接一槍在空中接力的空罐,終於掉了下來。
「我說過了,按照我剛纔做的再做一遍。」
「對不起,警衛團的人和克萊頓的牛仔們起衝突了」
她站在阿蘭的身旁,瞄也不瞄就拔出槍。
跳下馬,同樣在那裏繫好馬後,尋找絲特拉的身影。
「沒想到你會說OK」
鐵橋支柱、基礎部分的陰影中傳來回答。
從陰涼處站起來的她,與出現在城裏時候的打扮一樣,隨風飄揚的純白圍巾令人難忘。
地面上,除了被絲特拉擊飛的空罐外,還有有數個空罐整齊地擺放着。之中,挑選了一個像是以前喫過的豆罐子。
「明天正午,城東山谷」
「槍和子彈。如果有備用的彈膛,就裝好子彈帶過來」
「不會吧」
「唉……也就是說……」
「……知道了」
「不需要藉口,開始吧」
「我來……?」
「……伽蘭?」
「什麼?」
所以他沒看到,絲特拉朝着他離開的背景微微聳了聳肩。
槍聲響起,前方十五碼左右並排的空罐子之一,飛了起來。
咕隆、咕隆,隨着脫節的聲音,跳了幾下,靜止不動。
一瞬間,沒明白她在說什麼。
終於理解那是同意的回答,阿蘭——
絲特拉瞪着他。
「唉……?」
確認懷錶後,收到衣袋裏。催促着馬趕到山谷的時候,只有絲特拉系在灌木上的鹿毛色馬兒,在抗議酷暑般用前腳掌擊打着泥土。
頭上是巨大的鐵橋。數年前開通的鐵道經過頭頂。雖然每週只有數趟班車,但能夠大量運輸貨物的蒸汽恐龍,卻完全改變了原本是西部小城的金斯威市,常聽叔叔這麼說。
阿蘭的表情,就和剛剛上小學卻被老師要求解開黑板上二次元方程式的孩子一模一樣。
「除了你這裏只有馬。沒聽說過用蹄子也可以開槍」
「對不起,說太多了。那個,要是不行的話也沒辦法……」
「……好厲害」
絲特拉清楚地說到。
「……那就照你的期待拒絕吧」
似乎打算在她改變主意前先走一步,阿蘭戴上帽子飛奔出去。
「別佩服了。你也來做一下」
「我等你,昨天你應該是這麼說的」
「……夠了」
「我的收費,很高」
「唉?」
「還是、遲到了……」
「叫我絲特拉」
「一開始,可以靠近些距離」
對這種如同教導孩子般的口氣,有些反感。但畢竟是受她指導。老實地向前走了幾步。
輕輕站開腿,右手放在槍套旁。吸氣吐氣,舌頭舔了舔嘴脣。
「喝!」
喊着拔出槍。
拖着響亮的尾音,空罐跳了起來。第一槍似乎擊中了。
但——
「……偏了」
和絲特拉說的一樣,第二發子彈沒能捕捉到,射到空處,空罐掉落在地。
「太難了喲。那麼活動的目標,怎麼可能在掉地前打中」
「剛纔我應該示範過了」
「那是……你本事高」
「是你太差」
被毫不留情指出事實——當然阿蘭的話某種程度上也是事實——沉默不語。
「……太用力了。再試一次放鬆力量。就算射不中也沒關係」
點頭把槍收回槍套。
「再來一遍。拔槍!」
隨着絲特拉的聲音,拔出槍,壓下擊鍾。
「太慢」
她的評價,極端簡潔,殘酷。
「別讓我重複說。已經示範過了」
「知道了」
「好了,不用告訴我時機,現在你也試一下。時機隨你喜歡」
把自己的槍插回皮帶,站在阿蘭的跟前,雙手與肩同寬平舉到胸前。手掌合在一起。這時才第一次注意到,原來她的身高比自己低得多。
朝咂嘴的她,忍不住反駁道,
啪,發出乾巴巴的聲音,她的手掌互擊了一下。
呵,絲特拉吐了口氣。
「別囉嗦,快」
聲音中含着忍不住的刺頭。但,絲特拉絲毫不在意。
「是……」
「你會英年早逝的」
她再次收起槍,攤開雙手。
「拍手」
「唉……」
「不要想着快拔槍。集中注意力讓動作流暢」
「太難了!再怎麼想也是拍手比較快吧!」
「這樣……跟我做」
「……連個反應也沒有嗎?」
同樣做了一次。
「開始了」
「……懂了」
「沒辦法,改個方法吧。這樣……」
「這不是看到就能模仿的事!」
「那麼僵硬,動作當然會變動。別在身體上用多少力量」
「隨時都可以開始」
阿蘭露出怯意。她聳聳肩。
「這次換我來」
「等、等一下……」
「……」
「好的」
「已經盡全力了喲。我的速度在城裏也算是快的」
啪。
「剛纔已經說了。太用力了。肩膀、手肘、脖子、全部」
一邊疑惑這到底是在做什麼,阿蘭一邊攤開手。
等了二次呼吸左右後,冷不防拍手——沒拍成。
「嘛,憑現在的你是太難了」
乾巴巴的聲音。
忍不住頂了一句。
阿蘭老實地擺出相同的姿勢。
「感謝您的理解」
兩掌之間,絲特拉的柯爾特正插在中央,指着阿蘭的胸膛。當然擊鍾並沒有壓下。
稍微彎下腰,伸開肘部。手放在槍把旁。
「那好。試一下吧」
再次攤開雙手的絲特拉。阿蘭搖了兩、三下脖子放鬆自己,儘可能的不要上身繃緊。
深呼吸,盯着絲特拉的指尖。
「開始吧」
在她的手拍掌的瞬間,拔槍。
但,槍身只是剛剛頂到合起來的手掌下方。
「多少有些模樣了」
「謝謝」
「在我行動之後再拔槍,是趕不上的。別光看着手,擴大視野」
「啊,好的……」
照着做了一遍果然如此。
「人在行動前,肯定會有預備動作。肩膀、膝蓋、腰部——可能的話,留心對手的視線,甚至是呼吸。就可以計劃出時間」
「我試試」
「好」
她在認真得教我。明白了這點,阿蘭的表情也隨之認真起來。雖然教導方法多少有些粗魯。
集中注意力,讓擺好姿勢的絲特拉的身體全部進入視野。
「隨時可以開始」
屏氣凝神,意識集中到她身上。接着數秒後,她的肩膀微微一動。
但,
「……還是慢」
「好,開始」
「真嚴酷」
「成功了,絲特拉,我全部射中了!」
剛剛這麼嘀咕後,只見她也罕見地點了點頭。
拔槍,開火。
「……成功了……」
「說過多少次,開槍的時候不要急。就算晚一拍也沒關係,瞄準了再射。沒準頭的子彈,再多也構不成威脅」
看到她表情意外地說到,臉不禁鬆弛了。
扳開彈倉,交換轉輪彈膛,再次將龍騎插入槍套。
「我要開始了」
「怎麼了?我只是想說,這是你的功勞」
「所以我說,不要想着去看,只要集中意識就行」
面朝攤開手的絲特拉,把槍收回槍套。
幾乎是無意識拔出的槍,還是比手晚了一拍。
視線不集中於一點,儘可能地去包圍她的全身。她的吸氣,呼氣。讓心冷靜下來去感覺她的呼吸。
阿蘭誤解了她的意思。
空罐子在空中連續做了五次急速變向,然後緩緩落下。
俏皮地說到。
每天,趁工作的空閒時間,在晌午過後不斷訓練。在火辣辣的太陽下,汗流浹背——其實流汗流到內褲都溼的人只有阿蘭,絲特拉一直是涼快的表情——毫不厭倦地練習拔槍。哪怕風沙大到遮住視線,兩人用圍巾裹住半張臉,以槍聲撕開風沙。
「……並不壞」
「知道啦知道啦」舉手表示投降,「好了,請再來一次」
手中感受着左輪手機的巨大重量,阿蘭嘀咕到。白煙被吹起,絲特拉在他面前揮揮手,不住地咳嗽。
「看了不就知道嗎。別吵吵嚷嚷的,太難看」
「……太抽象了」
剎那,有什麼東西在絲特拉的身體裏動了起來。下個瞬間絲特拉的手掌拍在一起。
「手握着槍別放鬆,蠢貨」
「就像是種感覺,再試一次」
不過,一天比一天更快——越是能這麼自覺,越是說明阿蘭確實學會了一些東西。
「知道了,我再試一次」
「說得真過分,明明是你自己教會我的」
但,絲特拉卻忽然沉下了臉。細長整齊的眉頭皺出一絲陰影。
「該怎麼辦纔好。再快我實在做不到。我已經注意你全身的動靜了」
她的態度依舊冷漠,話裏毫不留情。但這種小事已經無所謂了。在第一天見識過的那種技術,自己也掌握了。所以必須高興地,用態度表達出來。不假思索把帽子拋上了天空。
「似乎世上偶爾也會發生奇蹟呢」
突然冰冷的聲音。
「這世上有什麼比鉛彈打進體內更嚴酷的事嗎?」
牛仔帽被風颳着飛入絲特拉的手中。接過對方一臉不高興地遞過來的帽子,戴在頭上。
「不需要特別通知,動手」
以最快速度抬起的槍口,輕易被就絲特拉擋在手掌之外。
「!」
「我真的做到了」
那天阿蘭的槍,終究沒有出現在絲特拉的雙掌之間。
距離空罐十五碼。與絲特拉示範時的距離相同。
絲特拉拉下帽檐,遮住表情般頭瞥到一邊。
「扣下你手槍扳機的人是你自己。不是誰的功勞……也不是誰的錯」
不合時宜的認真的聲音。
「咦……啊,是啊」
猜不出真意,曖昧地回答到。
要明白這句話,阿蘭需要漫長——真的漫長的時間。
隨後很快,明天就將是慈善拍賣會的日子了。
在工作的休息時間繼續的訓練,已經不再是連射罐頭這種雜技般的東西。
「可能的話,把左手也練到與右手同樣熟練拔槍。根據情況與身體姿勢的不同,有時會無法使用某一隻手,並且狀況不一定總是合你的意。特別是子彈在天空亂飛的時候」
「……就像你胳膊上受的傷?傷口沒事吧?」
二人坐在地上,一邊往彈膛裏填充火藥,阿蘭一邊問到。因射光子彈而中斷練習的次數很頻繁,他雖然也動過換把槍的念頭。但那同時也意味着捨棄父親的遺物。
「原本就不是什麼大傷口」
「我可不那樣覺得……嘛,算了。絲特拉常用的是SAA?」
「那還用說嗎?」
「不必一一拆分開來就能裝彈,真方便」
「用來殺人是很方便」
「你幹嗎這麼生氣?我只是想試試看」
「哼」就像是看傻瓜似的,絲特拉冷哼一聲,「你還是考慮如何擊中目標吧。能擊中,就不需要爲彈數擔心」
「可是……」
「換把槍不會提高你的本事。動腦子換槍之前,先想想其他該做的事吧」
站起到一半,就停下動作。列車的轟鳴越來越近了。
絲特拉卻要他無視那些不成文的規定。火車的噪音越來越大,絲特拉快碰到帽檐般將臉湊近。她的表情中有某種不允許妥協,難以動搖的東西。
「我一直覺得很奇怪。爲什麼你不用槍套?」
「要考慮到任何一丁點的可能性。想活得長就不要怕費工夫。不然,不久的未來,就會躺進無名墓地」
「已經夠了」
遠處傳來汽笛的聲音,似乎到了列車的通行時間。
「等、等一下。我纔剛剛學會如何擊中空罐子吧?」
「不適合我。特別是遇上你這種野牛般亂開槍的傢伙。對我來說,比起卡賓槍,散彈槍更爲有利」
絲特拉站了起來,拍去褲子上的砂土,表情嚴肅地面對阿蘭。
「那都帶上不好嗎?」
「那會很髒的,而且現在用起來也沒什麼不方便」
「那種時候迅速移動纔是明智之舉。無論怎樣,我都不會面對敵人時去裝子彈。而且,如果對手多的話,還有那個」
佩服地回答到。
「話是、那麼說……但皮帶上沒有備用子彈,不會覺得不安嗎?」
就算在槍是力量,拔槍的速度就是正義的西部,也有不成文的規定。哪怕是酒館裏的爭鬥,只要是從正面拔槍對戰,就不會問罪。反過來,如果射殺手無寸鐵、或者是背對着的對手,則會被視爲卑鄙行爲。
「唉?」
聲音平靜,但話中不帶任何妥協的成分。
「好了,子彈裝好了。再來一次……」
沉默降臨,先忍不住的是阿蘭。裝好槍管,他問道,
視線前方是鹿毛色的馬。馬鞍上插着雷明頓兩連裝十二口徑長槍。
無言以對。
「那種事不太可能吧?槍戰原本就不多喲」
「接下來你一個人訓練。別忘了練習左手,馬上掌握大概是不可能的」
「你,能對手無寸鐵的人射擊嗎?能從無防備的對手背後開槍射殺嗎?」
聽到掃興的答案,瞬間手上差點一滑。
「總有一天會在關鍵時候,妨礙準星」
「但要是有很多敵人呢?你剛纔不才說過,要考慮到任何一丁點的可能性嗎?」
「散彈槍嗎……爲什麼不用來復槍?」
「那種事我懂……」
「我說」
「……沒有好好保養過。裏面的皮質都起毛了。至少上點油吧」
沒有停頓的回答。這大概是根據自己擁有的條件,詳盡考慮仔細之後的結論吧。畢竟,她可不是新手。
「你腰下掛着的不是用來擊飛空罐子的玩具。是用來殺人的工具」
「因爲礙事」
「走起來不方便,坐起來也不方便。像你那樣想快點拔槍,卻讓槍在下面晃來晃去的就更不用說了」
「技術不過是技術。其餘的東西不是靠別人教的」
自己還比不上他。再次這麼感到。
她伸出手,奪過阿蘭腰上的空槍套。
「……我懂了」
「聽不懂意思喲」
「極少有讓我全部射完子彈的敵人。只要每槍射中就行。浪費子彈的快槍手沒有屁用」
「馬鞍上插多把長槍很累贅」
「扣下扳機就必須擊倒對手。從背後,趁對手不注意時開槍。不要讓對手有機會拔槍。如果有多餘的子彈就補上一槍。準確地做出最後一擊。不要考慮同情敵人」
說完,停了一停,壓低聲音,繼續說道,
「必須,殺掉敵人」
朝着呆呆傻站住的阿蘭,翠玉色的瞳孔變得更深邃,且更黑暗。
面對這更勝槍口般的壓力,不由得後退。正好此時,列車通過鐵橋,頭頂響起鐵軌的傾軋聲。整個世界彷彿都被轟鳴所包圍,二人暫時無言地面對面。
很快,列車最後一節車廂消失在鐵橋的另一頭,絲特拉嘆了口氣。
「嘛,現在大概是聽不懂吧。所以我說沒辦法」
「不對,你說的我都懂」
「只是腦袋聽懂了吧」
「……」
轉身背對着無言以對的阿蘭,她迅速踩上馬鐙。
「難得裝好子彈,再多練練吧。我先回去了」
馬蹄響着輕音,小跑着遠離的背影。蒸汽機車散佈的煙氣漸漸變薄,充滿山谷。隔着朦朧的空氣,阿蘭喊道,
「等一下!至少讓我道個謝!」
「已經聽到了」
「不是說費用很高的嗎,錢你不要了嗎!」
「算是我借你的,以後還我」
背對着,輕輕舉起手。
「駕!」
一聲之後,人和馬奔去。等到火車的煤煙與馬蹄揚起的煙塵散去的時候,她已不見蹤影。
男人面對類似非難的視線,完全不爲所動,將信封收地胸口衣袋中。
「但現在該出錢的人還是我吧,拿去」
「那個少年,真幸運呀。能夠得到『屍人殺絲特拉』的培訓。真羨慕呀」
看到彷彿在說對話結束,準備離去的她,男人以事務性的口吻說道,
「今後我們不要頻繁接觸。外來人頻繁進出城市會引起不必要的注意。進出城的藉口,已經沒了」
男人滿不在乎地說完,絲特拉微微咂舌道,
「是啊,那家公司的背後很乾淨的喲。據我們所知,他們給員工的待遇也不懶,員工的素質也很好、嗯」
「可是……真會那樣?那個會出現?」
「我們只是爲公衆的企業活動給予幫助」
「關於投身於公衆事業的喜悅,我們下次有時間再詳談吧」
「嘛,那些傢伙的事情無所謂。只要付錢」
樹叢陰影中出現一個男人。
「有點俗事。有結果了?」
「大致可以猜到了」
「跟您預料的一樣喲。菲茲爾的本部雖然是在芝加哥,但有名無實」
絲特拉再次跨上馬鞍,握住繮繩。
「真是嚴格的指導呢」
「那些傢伙認真起來了嗎?」
絲特拉諷刺地瞥嘴說到。男人這次擦了擦脖子。
男人用手帕擦了擦額頭的汗水。上身衣服到處是污跡,似乎不太擅長野外活動。
「真不知道相信這種廢紙的傢伙是怎麼想的」
「……你出色的能力,我已經很清楚了」
「他是很好的僞裝工具」
喫力地晃着肥胖身體的中年男子。浮出的笑容,給見者微微一絲做作的印象。
「那個……他們巧妙地隱藏起來了。正在調查中,還要花點時間」
「如果您的預測正確,我們當然會給予重謝」
「今天晚到了呢」
「Goldman&Thomas是州外資本吧?」
「調查那些東西你們最專業了」
絲特拉冷淡地吹過一聲口哨。
「怎麼可能?真是那樣,就不會用我們了吧?單純是擺擺樣子喲,表示他們並不是什麼都沒做」
「久候多時了,伽蘭小姐」
男人摘下帽子,行了一禮。
「說起來,那個的賞金已經變成十萬美金了呢」
「有可能,我只能這麼說」
絲特拉取出信封遞了過去,男人迅速確認了一下里面。
「您的委託我收到了,一旦掌握菲茲爾公司的資本,立即通知您。可能的話希望您也能提供一些情報給我們……」
絲特拉冷哼一聲,回到了原來的話題。
穿過山谷的絲特拉,小心翼翼地朝掃了一遍周圍後,偏離通向城市的道路,朝草木繁茂處走去。熟練地駕着繮繩,穿梭在灌木叢之間,走了一會兒後,從馬上跳下。
「資金來源呢?」
「要是有獎金的話」
「這是個都講究效率的世界喲。錢我收到了,今後的聯繫只通過電報嗎?這樣有可能會泄露通信內容吧?
「想找根打狗棒是輕而易舉的事」
「您看起來不像是對金錢那麼執着的人呢」
絲特拉臉色有些生氣。
「流浪的賞金獵人有不喜歡錢的?沒想到憑你的眼力也有看錯的時候」
說完,踢了一下馬刺,飛速離去。
留下的男人目送着她的背影,臉上吹滅蠟燭般的笑容不見了。
茶色的瞳孔中,微微浮現出可憐的神色。
「……不幸的少女」
口中嘀咕到。
波德桑劇院今天,華麗宴會的舉辦之日,打扮一新。從門柱到大廳,連綿燭臺的橙色之燈將劇院,以及盛裝的紳士淑女們的身影展露在黑夜中。
當然說是淑女,但這裏畢竟是數年前纔剛剛開通鐵路的西部小城,充其量也不過是平時學校的教師、雜貨店的老闆娘、鄰近農家的妻子等全力打扮後,聚焦在一起罷了。爲了矯正急速發展的城市所特有的男女比率不平衡,女神泉亭的淑女們也被動員了。
善男信女爲了慈善事業——今天名義上雖是爲了教會修整籌集資金——其實就是讓人大方地把錢掏出來,目的是讓聚會舉辦成功。當然另一個目的是對平日艱辛生活的慰藉,加上女人們精心烹製的菜餚,臨時菜鳥樂隊吹奏着音樂,跳起的不是舊大陸的華爾茲,而是樸素的四對方舞。
「吶,桑迪不舞一支嗎?」
設在會場外圍的桌子一旁,約瑟問到。
「啊?我的工作就是每天跳舞,爲什麼到這裏還得跳喲、太麻煩了。別提那種事了,你也快來喫吧。非常美味喲。在我們那種三流小店中可絕對喫不到喲」
回答的桑迪,身上雖然大膽地穿着脖子衣襟全部敞開的天鵝絨晚禮服卻蹲坐在地上,抱着大盆子,忙於將料理往嘴裏送。看她的架勢,連桌子都覺得多餘,但禮儀總算是勉強停留在從人類退化到原始人的邊界線上。嘴巴周圍被沙司弄得一塌糊塗,與漂亮梳起的頭髮、紅黑色爲基調的精美晚禮服成鮮明對比,太浪費了。
「桑迪……真是的」
嘴上雖這麼說,但比起與紳士們心動的跳舞和音樂,約瑟還處於對熱衷更樸素快樂的年紀。
踮起腳抬頭看到桌上擺滿了各種佳餚,整隻野生山雞、鹿肉餡餅、多到小山似的牛肉、點心拼盤加冰鎮果酒。總是用檸檬酸做出來的代用檸檬汽水,今天也終於換成了從南方運來的真正檸檬加東部蜂蜜調配而成的高級貨。
咕,肚子可愛地叫了一聲,自己臉紅了。
悄悄伸出手,撕下一塊桌上的餡餅——剛剛這麼打算,新的參加者出現了。負責引路的約瑟,強大的責任感戰勝食慾,足音輕快地跑了過去。
「我怎麼可能那樣做」
「改變主意的話就來找我喲」
「裙子很適合你喲,很可愛」
「這是我的工作嘛。再說阿蘭不是也很忙嗎」
「今天不是個好日子喲,可能的話,還是回到家鑽進被子睡覺吧」
畢恭畢敬地回答。
她嘆息後,輕拍了一下阿蘭肩膀,沒有再說什麼。
「不去打個招呼嗎?」
嘀咕。衣袖被約瑟拉住了。
「她也正在工作吧。我不想打擾她喲」
「坎寧安先生剛纔說要和一個漂亮的女人談話,去了裏面的招待室……啊,哥哥!工作辛苦了」
「什麼喲,口氣那麼跩。找伊麗絲的話,她在那頭跳舞喲」
「是,治安官」
「……就算是原住民,也比你文明點吧」
平時都待在吧檯後面的酒保抱着個裝滿酒杯的臉盆,邊走邊說。約瑟點頭後,朝阿蘭揮了揮小手。
聲音中的嚴肅,讓阿蘭不由得看着她。漆黑的瞳孔中,不帶半分玩笑的成分。
故意用的大人口吻,反而讓她顯得更可愛了。
用餐桌布的一角難看地擦乾淨嘴巴,突然貼到阿蘭的耳朵根上。妖豔的嘴脣微微一動,用只有他能聽見的聲音說道,
叔叔的身影消失後,阿蘭才表情鬆弛下來。
用握着的牛肋骨,桑迪指了指方向,那裏穿着鮮豔藍色晚禮裙的她,正在和一個陌生男人跳舞。
「約瑟、人手不夠。過來幫忙」
「喲,晚上好。你看起來也很忙」
「也是呢……」
面對約瑟天真的提問,苦笑到。
「想想也是呢。連刺繡都那幅模樣,更不要說裙子什麼的……說起來她人呢?」
看到從後面出現的阿蘭,她的表情放光。
「今晚不需要行軍。只需守候。最好是敵人不要來」
「啊……」
「謝謝,特納小姐。你的好意心領了,但我不巧正在工作」
「就在這~裏喲,全部聽見了」
「晚上好,特納小姐。市長在哪裏?」
冷笑着——嘴巴上的醬汁讓嘲弄的效果減半,她笑着,站了起來。
「阿蘭不跳舞嗎?如果沒有女伴的話,我來陪你吧」
「是嗎?謝謝」約瑟輕快地轉了個身。「是桑迪爲我做的。準確來說是拜託衣服店爲我做的」
從腳邊傳來聲音,嚇了一跳落下視線。眼前的慘狀讓他不禁遮住了眼。
很快換了張表情,向周圍散播着女王般的微笑,朝人羣中走出。眨眼間男人們便成羣而至,圍住了她的身影。
「好啦,肚子喫得飽飽的,我也開始工作吧」
「歡迎光臨,請帖……啊,你好,格林伍德治安官」
「我有話對市長說。你在這裏等着」
「她說的到底是什麼」
「裝什麼文明人的樣子喲,這裏是美國這種鄉下國家中最鄉下的西部。來吧,你也嚐嚐。軍隊是靠胃袋來行軍的喲」
「哼~哼」
目送着足音輕巧的她跑開後,一邊心不在焉地眺望着吵吵嚷嚷的人羣,一邊等待。與小型銅管演奏的快樂曲子相反,阿蘭的心從剛纔開始就被緊張給填滿,無法冷靜。
面對可能發生的襲擊,某種奔湧的感情,佔據了心中的大部角落。其實剛纔與約瑟對話的時候,也是心不在焉。感情、與臨戰前的昂揚——阿蘭要是那麼希望的話自己理當能感覺到——無緣。
換句話說就是,害怕。
如果胸口沒有治安官助手的徽章,且如果沒有自己召集的警衛團,也許早就高喊着逃走了。猜到自己今晚會小命不保這種可能性極高的預測,爲了壓住顫抖已盡了全力。
一旦想到了腦子就停不下來。被子彈擊中,或者被利牙撕碎,氣絕身亡的自己,彷彿現實般不斷浮現在腦海中,如坐鍼氈。
所以當晚會的聯名主辦者克萊頓,一臉不滿意地走來的時候,反而覺得得救了。
「哼,真是不請自來的客人。你那個漂亮的警衛團的警衛做得怎麼樣了?」
「正在戒備中。我是伴同治安官一起來的」
「那個治安官在哪裏?怎麼不見他人?」
故意右手搭在前額作遠望狀環視周圍的肥胖身體,引來晚會參加者們的注意。
「正在和市長商量」
「啊?和那隻蝙蝠?鬼鬼祟祟在商量些什麼?」
正好這時,叔叔和市長一起從裏面出來了。他們身後還跟着一位,年青的女性——不,看上去年齡可以被稱爲少女。
克萊頓的矛頭似乎一轉。
「啊呀啊呀治安官。現在還有心和美女密談,真是從容不迫呢。今晚的義賣會希望能和平結束」
似乎克萊頓也明白眼下的時機,收起了平時的粗野,故意攤開雙手擺出歡迎的姿勢,禮儀端正到諷刺的地步。
「晚上好,克萊頓先生」
用一如既往面無表情的聲音,叔叔回應後,拍着阿蘭的肩膀。
「走吧,時間拖得有些長了。警衛團的人大概覺得不安了吧」
小聲說完,準備離開。
「知道了」
「我去巡邏一下。我有些擔心牛仔們的動向。菲爾你去幫巴克萊。他已經一把年紀了,沒有年青人幫他會很辛苦吧。這裏就交給阿蘭吧」
啊,阿蘭心中嘆息。
好像快被孤獨給壓垮了,彎起背。
在叔叔的庇護下,漫不經心地過着每一天,把自己埋沒在重複的日常生活中。什麼也沒做到。什麼也沒有解決。父親要是活着會怎麼說自己?
撐着臉頰,漫不經心眺望着浮現在月光中的城市。月亮微微爬高了,建築的影子也同時縮短了一些。
東邊的天空,皓月的藍色月光打溼了街道。一片深深淺淺的青紫色世界中,人們的喧嚷聲比起音樂來更加遙遠,甚至彷彿是另一個世界中發生的事情。又如水面中映出的景色——
「目前沒什麼變化。負責巡邏的人也沒傳來特別消息」
討厭夜晚。特別是月夜。
發誓復仇。
是夢?還是幻覺?
背後傳來克萊頓的怒吼。
只轉過上半身,一邊戴上帽子,叔叔一邊回答道,
晚宴正進入高潮的這個時間,幾乎沒有出入的人影,只有劇院正面,像個儀仗兵似的捧着來復槍認真站着的菲爾。
「我們也希望平安無事。當然,市長也一樣」
沉浸在月影中如雕刻成的臉,兩個瞳孔中閃耀着不存在於世上的翡翠色星光,短短的金髮彷彿梳理過月兒。面對她安靜到不可思議的表情,阿蘭的視線被深深吸引着無法挪開。
坐在木板鋪成的過道走廊中。
個子不高,動作大方、拖長的影子如夢似幻,緩緩走來的身影甚至能稱之爲優雅。
不假思索,長嘆一聲。
「有什麼動靜嗎?」
「交給你了,阿蘭」
晚會的喧囂聽起如此遙遠,夜風也停下腳步一動不動,靜悄悄的仲夏夜。心中的這些感情,無人能來分擔,甚至連個解悶的交談對象也沒有,一個人。
失去的家人,荒野的彼方,拋棄的故鄉。溫暖的爐邊在記憶中朦朦朧朧,溫柔美麗的母親,強壯可靠的父親,柔嫩小巧的妹妹,甚至是手的觸覺,回想起來都彷彿隔着一層玻璃似的。
「讓我丟盡面子出的那種佈告,故意讓我家的牛仔避開這裏。要是發生什麼事,你們得負全責」
留下好像在爭執着什麼的兩人,走出劇院。
這並不奇怪。他只是個平日打打馬蹄鐵,修修圍欄的善良市民,與幾乎沒有實戰經驗但腰上吊着手槍以此爲生的阿蘭相比,是完全沒有相同意識的。
「我們會全力以赴」
從劇院傳出的熱情洋溢的音樂,透過大門還有黑夜之後,聽上去多帶了那麼一絲哀愁,抬頭仰望彷彿近在咫尺般的滿天星辰,一種無法言語的寂寞壓在心頭,將無法消弭的恐懼稍稍緩和了一些。
「哈啊……」
實際上是轉過街角而來,但阿蘭卻感覺像是突然從天而降般,激動起來。
馬刺的聲響由遠及近,直到走到阿蘭跟前的時候,他還是如同皮影戲般呆呆抬頭望着其身影。
一瞬之間,阿蘭的視線與她相交。她只是沒什麼興趣地點了個頭,完全不在意。
無依無靠,孤身一人,因恐懼與焦躁而顫抖的心——難以承受。
倏忽間,紫色的世界中,如煙氣升起般,出現了人影。
悠閒回答治安官提問的菲爾,並沒有阿蘭那種切實的危機感。
「是」
任何人都可以,有誰、至少現在、希望有誰陪在身邊,從心底這麼渴望。
現在卻還沒做到,甚至連力量也不具備。這三年來自己到底做了些什麼?如此、捫心自問。
剛纔始終沉默旁觀的女性——華麗地穿着鑲嵌珍珠,猶如浸沒於夜晚般的黑色晚禮服,彷彿織布般白嫩的肌膚,鮮血溼潤般的紅脣充滿印象性——沉默着讓開道。黑色的瞳孔如同能漩渦般巨大,無盡般深邃,她引起了阿蘭的注意。難以名狀的感覺,在心中掀起波瀾。
「那個,那個佈告是格林伍德治安官提出的要求,雖然是以我的名義下達的佈告,但這只是爲了行使起來方便的措施,也就是說……」
不必攜手與共,不必交換話語,不必視線重合,至少、至少能近距離的感覺到誰。
二人並排消失在黑暗中,油燈下只剩阿蘭一人。
總會讓自己回想起那個晚上。什麼也做不了,什麼也救不了,親手殺掉妹妹的、那個日子。
絲特拉——當然是她——的模樣太偏離現實,阿蘭彷彿陷於迷途於通往幽世的小徑之中。
描繪出完美曲線的嘴脣。猶如告之啓示般,微微張開——
「很閒嘛」
散文性的話。瞬間驅散了幻想的時刻。
將心強行拖了回來,至少裝着平靜,回答道,
「……現在剛好有空」
「那就好」
說着,她背靠過道走廊柱子坐了下來,蹺起腿。握着手中的散彈槍,沉默不語仰望天空。
忐忑不安的沉默中,阿蘭問道,
「你來幹什麼?」
「參觀」
看也不看他,絲特拉回答。
「不準手持武器接近劇院,城裏出過這樣的警告」
「我說過什麼時候想去哪裏那是我的自由。想逮捕我嗎?」
「……算了吧,我是沒可能的」
「稍微長進些了嘛」
說完,又是沉默。
浮現在月光中的側臉藍盈盈的,讓她纖細容貌更顯得與衆不同。長長的睫毛銀絲般閃爍,低垂着眼簾的臉上,不知爲何淡淡露出疲勞的神色。從帽中掙脫出來的金髮,隨風沙沙作響,發尖飄揚。
會場之中,衆人的歡聲笑語格外響亮,她抬起頭。
「真熱鬧」
「什麼也不做光是傻站着可跳不成舞。至少動動腳吧」
皮靴腳跟踏上地板的硬邦邦的聲音,馬刺微小的金屬聲。雖然不合時宜地響起,但卻沒有傳入緊張的阿蘭的耳中。
因爲邀請太過意外,張大嘴巴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不久,她抬起臉。隨風傳來的曲子一變,三拍子的華爾茲有些生硬地飄揚起來。小提琴與短號悠揚舒暢的音色,優雅明朗,但其中帶着某種悲愁。
「不、什、什麼也沒有!」
「哎?」
計算着微微傳來的音樂節奏,踏出一步。可是,由於太緊張,動作太快了,呼吸也亂了。
「啊,對不起」
阿蘭的長筒皮靴狠狠踩到絲特拉的腳上。
慌慌張張地,將手搭在她的腰部。
「對」
嗖,她滑入阿蘭的懷中,握住他的右手。另一隻手輕輕搭在肩膀上。
面向阿蘭。
照着她的話站起身。
緩緩地,如同微波躍動般,上下襬動身體,在過道走廊中,來來往往。
無耐地嘆息。
「……跳一支?」
「……你在幹什麼?」
「難得的晚會。跳一支有什麼關係?」
不僅是耳朵,連眼睛也開始懷疑起來,阿蘭僵硬地一動不動。
嗖,絲特拉邁開步子。彷彿受她牽引般跟進,下個瞬間,兩人隨着音樂跳了起來。
表情模糊不清地遠眺着劇院大門的絲特拉,似乎陷入自己的沉思之中。
「啊,是」
「嘛,算了」
「沒聽見嗎?」
「是嗎?」
「不期待你能跳出合拍的舞步」
「連抱腰也不會嗎?」
「我不是道過歉了嗎」
「……聽見了。只是不敢相信」
「……還有女人?」
不由得回想起上次旅館中發生的意外,拼命從腦中把那景象趕走。
「笨拙的不止是用槍嗎?」
絲特拉臉色不爽起來。
「那麼站起來」
「痛」
絲特拉莫名其妙地抬起視線。
「因爲鄰近城市也來了很多人。有很多陌生面孔」
絲特拉站起來,伸出手。
「哇啊,對不起!」
「我沒跳過華爾茲喲」
手臂中的絲特拉比想像中嬌嫩得多,甚至覺得有些柔弱。從接觸的身體中傳來的體溫,顯示着她與自己是同樣有血有肉的人類——與平時的印象不同——在聞到一絲飄揚的甘甜氣息的同時,纔回想起來,她原來是個女性。
跳舞當然並非是第一次。與女性也不是絕不僅有。每次去店裏的時候,肯定會和麗絲眺上幾曲。當然也不是對女人一無所知。
但是絲特拉——與她跳舞,卻壓根從沒想過。不,甚至可以說,直到剛纔爲止,都沒意識到她是女性這件事。
突然看到她不同以往的模樣,所以纔會不知所措。阿蘭是這麼說服自己的。
「那個……手是反了?普通是我這邊左手握女性的右手纔對吧」
「別在意這種小事」
稍微有些放心了。她好像也有些動搖,阿蘭自說自話地心想。
絲特拉抬起臉,那雙瞳孔的貼近,阿蘭輕易地動搖了。她薄脣輕啓。那是在夜色中也同樣鮮豔的淡桃色。
「你長高了呢」
「哎……什麼……」
嘻嘻,她喉嚨中傳來笑聲。那意外之外的可愛聲音,讓阿蘭的心臟狂跳,險些就從體內掙脫出來。
「聲音也沒了。以前明明像個女孩子」
「!你,還記得……」
三年前的那個夜晚。
絲特拉的眉頭,皺起暗色。那是在、後悔嗎?
「我對你的家人做了過分的事」
該怎麼回答?混亂的阿蘭不懂。爲什麼之前說不知道?然後,爲什麼現在又說出這種話?一點也不懂。
所以只有,沉默。二人如同相擁着的雕像般停下動作,唯有視線帶着數個疑惑與質問,纏繞在一起。
「……我在追蹤那些傢伙」
「那些傢伙?」
「不死者祕儀團的襲擊部隊。如果我再早些追上他們,或許你的家人就能得救」
突然冷場。
胸中一痛。
如果來訪的話——她大概會悲傷吧。當她看到那天晚上,被自己親手放火燒掉的家,還有那兩個墓碑。
「你、最初遇見我的時候就知道我的名字……是從父親那裏聽說的嗎?」
「親戚的住址呢?」
「……是嗎」
難堪的沉默。
「你呢?」
靜悄悄、和緩地——抑或在治癒什麼般。
肩膀上,如喃呢般絲特拉問到。
絲特拉右手上的SAA冒着硝煙。子彈從阿蘭的肋下射了出去。
爲什麼?
所有的「爲什麼」在腦中衝突碰撞,火花四濺。但眼前,胳膊中擁着的少女臉上浮現出的某些東西,讓他猶豫是否要開品。
母親和妹妹已經不在世上了。阿蘭的傷口還沒痊癒到能把這句話輕鬆說出口的地步。一回想起來,就有如被鮮血湧出般的痛苦所籠罩。
「……不是你的錯」
「!」
「在母親還活着的時候,偶爾會突然想起似的前來拜訪。但我沒問過她住址。那是個非常漂亮的人喲」
絲特拉剛說到一半,突然。
在月下,起舞。
可是,這絕不是眼前少女的錯。話說不下去,於是改變了話題。
「死了」
「現在會在做什麼呢?」
手上抑或是身上感到了絲特拉的溫暖,冰凍的記憶,緩緩融化般流出。
爲什麼要追追蹤那些傢伙?爲什麼……爲什麼,你要到這裏來?
「那時,你救了我,還幫我一起埋了母親和妹妹。這已經足夠了。她們——」
被提問的視線看着的她,表情一瞬間,顯得無依無靠。
爲什麼現在,來這裏?
「是嗎……」
華爾茲優雅的三拍子繼續,阿蘭這次稍微從容地,無言與主導着舞步。她沒有表示反對。
「那是——」
尖銳的破裂聲伴隨火藥的氣味,一同撕開了夜晚的空氣。
阿蘭的胸中,那天的感情——凍結的哀絕,如刀刃般冰寒的憤怒、還有對復仇的渴望、甦醒過來,堵住胸口。
翩翩起舞的兩人,在鋪着木板的走廊下重疊,延伸的黑色影子也同樣合二爲一,繼續起舞。銀月色與紫色世界溫柔地包蘊着他們,彷彿在施予慈悲。
槍與、懷錶。父親愛用的那兩個東西,她到底是在哪裏被託付的?
「呢?」
「你的家人怎麼樣了?都說你是流浪的賞金獵人,但人不是木頭石頭,總會有雙親的吧。你的父親、母親呢……?」
「對了……」
「有個姑姑……不過,眼下不知道在哪裏」
她平淡的口氣中似乎混雜着一絲悔恨。
「也許吧」
在復甦的記憶中發現一件奇怪的事,於是問道,
感到微微接觸到的她的心,再次被鋼鐵大門關上了。
「……你……有親人嗎?除了那個治安官」
「吱呀!!」
喪魂的慘叫響起,遠處屋頂上有人影滾了下來。
不對,不是人。是捧着來復槍的地精。
「切,比預料中還多」
一邊咂嘴,絲特拉一邊隔着阿蘭的身體,開槍四連發。
又是三個地精慘叫着摔在地上,而最後一發是射向天空。
「嘎嘎嘎嘎嘎嘎!」
石像鬼倒栽蔥從空中掉下來,砸在地上變成一塊碎片。
「襲擊嗎?」
事到如今才注意到事態的阿蘭,拔出龍騎士,轉過頭。
「笨蛋!你找死嗎!」
絲特拉罵到。她早就躲到劇院門柱的陰影中,半蹲着舉起散彈槍。從正面延伸的道路另一頭,眼中閃着不祥紅色光芒的一隊亞人,走了過來。它們的手上握着古舊的亞復槍、手槍、還有斧頭之類的冷兵器。
「混蛋!」
躲到與絲特拉相對的門柱後,阿蘭舉起來復槍。
靜下心來發現,劇院周圍到底響起槍聲。警衛團的各人似乎都遇上了敵人。當然音樂也早就停下了,取而代之的傳來的盡是怒吼與慘叫。
瞄準、射擊。
一個亞人尖叫着倒地。但,其他的同行人卻無視自己人的死亡,分散開來在各個房屋的陰影中蠢蠢欲動。
「不好!」
看來敵人有明確的目的,行動整齊統一。也許有某個指揮官存在。若是平時的亞人,行動散亂你爭我槍的無計劃掠奪的話,那還好應付——
一邊的絲特拉扣下散彈槍的扳機。
阿蘭的右手迅速放開來復槍,
人狼胸口開了個大洞,飛散的肉片與鮮血把阿蘭的衣服染成鮮紅色。
慌忙翻開口袋。
再次壓下扳機護環,朝打開的裝彈口塞入子彈,瞄準、繼續開火。
「嘎啊啊啊!」
兩個人狼無視你來我往的子彈,站了起來。背後喫了幾槍自己人的子彈,卻像是被蚊了叮了幾口似的若無其事,以驚人的速度筆直衝了過來。
左手使勁朝前猛推。稍微推回去了一點,人狼準備恢復姿勢的那一瞬間。
「哇啊、哇哇啊!」
人狼無聊地打量着刀柄,再次嗤笑道,
支撐不住強大的膂力,被推倒的阿蘭一屁坐在地。
「比用手槍像點樣嘛」
鑲滿鋸子般利牙的血盆大口,想要撕開血肉般張開。
「嘎啊啊啊要!!」
「誰管他,反正只要喫掉就行!」
「嘔!」
被壓在身上,動彈不得。
阿蘭與絲特拉一起打死了十幾個敵人,但對方卻一點也沒有撤退的跡象。
接着被仰天按倒。
「銀彈!」
「哇啊!」
輕微的槍聲。
「來復槍是父親教我的!」
「哇啊啊啊啊!」
槍口如同緊貼在心臟背後般,她扣下德林格手槍的扳機。(注:德林格手槍,一種大口徑短筒手槍)
眨眼之間,人狼就衝到了門柱前,正打算一起衝來——停止了。
絲特拉似乎在表揚。當阿蘭的射擊讓敵人暫時熄火的時候,她也爲柯爾特換好了子彈。
「嘎啊啊啊啊啊啊!「
在蜂擁而上的恐怖感中,阿蘭下意識推出雙手,手中握着的來復槍,擋住了利牙。
「我猜也是」從背後靜悄悄說話的是絲特拉。「那麼嚐嚐這個味道如何」
「喂,怎麼有兩個人?」
開火。
咬着來復槍,人狼笑了。眼中閃耀着對勝利與殺戮的喜悅。
「沒有用的」
「事先就準備好!」
其中一個驚訝的說到。
麻利地從皮帶上拔出匕首,一刀扎進敵人的胸膛。
「嗚……呃……」
隨着一聲接近爆炸聲的大聲響,建築屋頂上三隻地精滾了下來。趁着這個空擋,阿蘭爲單發夏普斯(單發後膛來復槍)塞入子彈,舉槍。
不僅如此,
「喔、哼……?」
另一個回答,接着撕心裂肺般吼叫起來,
「呼、呼、哼……」
「這……說好的不、一樣……不是隻有、一個沒用、的小鬼嗎……」
從裂開的嘴中嘔吐着鮮血,人狼趴倒在地,不再動彈了。推開他,阿蘭站了起來。
「得救了……謝謝」
「現在是慢悠悠道謝的時候嗎?」
絲特拉背後的另一個人狼,仰天倒在地上。胸口被銳利的刀刃給撕開,淹沒在自己的血液之中。
「我雖然不擅長格鬥」
一邊擦拭着沾上鮮血的小刀,絲特拉一邊說。那把刀的刀身經過重鍛,閃爍着明亮的光輝。
「是銀刀嗎?」
「你在戰鬥之前應該好好考慮一下必須準備的東西」
說着她收起刀,拾起散彈槍。
形勢起了變化。
「什麼?」
對峙的敵人的另一頭,開始響起新的槍戰的聲音。敵人朝後應戰。
「人數真多,不是你們的警衛團吧?」
「……是克萊頓手下的牛仔」
被某種敗北感擊打着,阿蘭回答。那些人大概是聽到騷亂聲後趕過來的吧,從槍聲來看,大概有數十人。
「不過,這樣一來狀況就能好轉了吧。被前後夾擊的話,亞人只有逃跑的份了」
一邊迅速交換左輪手槍的旋轉彈膛,一邊說。他預計至少會場可以守住了。
「會那麼簡單嗎?」
半蹲着,從門柱的陰影中仔細打量外面的絲特拉嘀咕到。
「幹嗎挑這種時候?」
「後退!只有退到劇院裏應戰!」
「明白。數量多少?」
「所以你就夾着尾巴逃了回來?你這個沒種的小子!」
「叔叔!」
「那邊怎麼樣了?」
「你早知道敵人會來!?」
阿蘭不停地扣下扳機。
宴會的參加們穿着禮服,躲在角落瑟瑟發抖。
看到衝進來的阿蘭滿身鮮血的模樣,女人們尖叫起來。
「哥哥,有沒有受傷?」
「那些傢伙也是怕死的吧?雖然是亞人也沒那麼低能。我看他們應該要逃了……」
「不會吧……」
與絲特拉說的一樣,亞人們從遮蔽物的陰影處同時不要命地跳了出來,發瘋般朝着這裏飛奔。明顯太異常了。平時的他們不可能做出這種找死的舉動。
他的嘀咕聲被絲特拉的叫喊打斷了。
雖然警衛團衆人都臉色蒼白,但還是點着頭,爲了守住入口,分散開來。
「你沒事吧?」
克萊頓如同吼叫般回答。叔叔插口道,
說罷兩人一頭衝入劇院。
「可惡!」
「有件事想問你」
「巴克萊死了。那些傢伙的樣,不正常」
「超過五十」
「如果逃走後,等待自己的是比死亡更恐怖的命運呢?」
慌慌張張地握緊龍騎士。
「不行,擋不住了!」
沒聽懂絲特拉話中的意思。不過,阿蘭還沒愚蠢到,自認比絲特拉更熟悉這種事態。
「是爲了讓你做肉盾」
「在音樂轉變的時候就知道了,你發覺得太晚了」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該怎麼辦!」
「克萊頓先生,南邊的出口就交給你了。阿蘭負責正面,我負責後門。其他團員兩人一組負責掩護」
在集團戰中,被前後夾擊的話,是壓倒性的不利,這是連孩子都明白的道理。被兩頭夾擊的話,無從抵抗,也無從逃跑。
克萊頓站了起來。揮舞着手槍,腳步沉重地走過來。
「隨便你怎麼說」壓制不住一肚子火氣的阿蘭,發泄般說道,「你那把槍不是裝飾的話,就請過來幫忙」
五發子彈放倒了兩人,絲特拉的散彈放倒了更多的敵人。從背後而來的牧場牛仔們的子彈也殺掉了數個目標——
絲特拉說完就站起來。阿蘭緊跟其後,在子彈亂飛之中拼命奔跑。他朝着前方纖細的背後叫道,
「我的牛仔們在幹什麼!」
環視了一下會場,正好在另一頭,叔叔帶領着警衛團的菲爾他們也跑了過來。
「唉?可是那些傢伙……」
「它們來了!」
「因爲他們壓迫敵人,所以敵人都向我們這邊來了!」
「剛纔你邀請我跳舞是……」
「女人都趴下!男人都過來幫忙做路障!」
約瑟站起來,朝着走向大門的阿蘭,用悲鳴似的聲音問到。
「我沒事。趴下待在那裏不要動!」
側眼看到鬆了一口氣的約瑟被桑迪緊緊抱着之後,阿蘭朝正面玄關走了回去。
絲特拉半掩着身子在應戰。
「怎麼樣?」
「沒完沒了。早會被攻破」
「這樣的話,只能指望克萊頓的手下了嗎?」
在男人們用桌子和椅子推起路障的時候,必須爲他們爭取時間。阿蘭瞄也不瞄,就提起龍騎士開了一槍。
立即被罵了。
「別浪費子彈。威嚇對敵人沒有用」
說着,絲特拉拔槍射向敵人的眉間。一個巨型身軀轟然倒下。
「連巨魔也出動了、嗎……」
這樣的話,路障似乎派不上什麼用。但、眼下也沒其他辦法了。
「關上門!」
聽到阿蘭的指示,數人開始推門。就在阿蘭爲關上的大門扣上門閂的時候,厚厚的大門上被開了數個槍孔,子彈掠過他的側腹。
再推上沉重的沙發,總之構築完了路障,嘆了口氣。
「……能撐到什麼時候呢」
絲特拉邊裝子彈邊說到。
「好吧,只有一隻只打倒他們」轉頭對警衛團的人們說道,「裝好銀彈,不要焦急,瞄準了再開槍」
然而他們都顯得膽怯,別說是手了就連膝蓋也在顫抖。心情絕望。詛咒自己判斷的天真。
就在敵人也不禁怕了要止住勢頭的時候,
阿蘭舉槍射擊。
「逮捕禁止進入城市的亞人現行犯,當然能拿到賞金」
「來了嗎……」
「食人魔、半獸人、地精嗎?真是任意挑選呢」
再次給同伴指示後,走到絲特拉身邊屈膝蹲下。
彷彿傾軋般的尖叫,會場上的窗戶同時破碎。
女人們又尖叫起來。
有着惡魔外形的四隻石像——雖是石像卻能自由揮舞翅膀、飛在空中——散播着刺耳的鬨笑,飛來飛去。
「開槍!」
努力裝着冷靜的聲音,朝着友人做出笑容。
接着,隨着最後一擊,大門被開膛破肚,一個綠色的巨大肉塊出現在衆人眼中。
「不要急着開槍!等對方露頭之後再扣扳機,瞄準了!」
「再挨一下,門就廢了」
「切!」
絲特拉的話如同在說他人之事,但她的子彈卻精準地屠戮着敵人,很快大門便肉血成河。
無人附和,阿蘭的嘀咕。
但是,雖然擊斃了一隻,後面的敵人卻絡繹不絕地湧來。
「那個」一邊舉槍一邊問,「你不是隻接受能賺錢的工作嗎?」
「嗷嗷嗷嗷嗷嗷——!」
蹲在角落的一位老紳士被另一隻接住胳膊,正要把他帶到空中。
咚!一塊巨響,厚重的橡木大門哀鳴起來。
「嘎吱吱吱吱!!」
「哇啊,哇啊啊啊啊啊啊!」
「只會一時衝動的傢伙是活不長的」
他們的臉色雖然還是如紙般蒼白,但總之點了點頭開始裝子彈了。
門外,牧場牛仔們的槍聲漸漸接近。
粗野的咆哮。巨魔醜陋的外表,此時正成了煽動人們恐懼的燃料。
一隻停在巨大吊燈上,開始前後搖晃。
「你的歲數也沒那麼大吧」
「菲爾,不用緊張。你只要負責瞄準我這邊漏過的傢伙就行。別射中自己人喲」
「嗷嗷嗷嗷!」
「嘎吱嘎吱嘎吱!」
「……全部都在計算之中嗎」
大門又捱了一個猛擊,門鎖彈飛。用鐵塊加強過的門閂發出嘎吱嘎吱聲響,裂了開來。
玻璃碎片如同水晶般散落下來,市場們恐懼地驚叫。
被子彈集中攻擊,巨魔倒下了。
這樣成不了有用的戰力。不僅如此,別成累贅就該謝天謝地了。
又是一下。門縫傾軋、扭曲。
「石像鬼!」
絲特拉冷靜至極的聲音。
阿蘭喊到,同時扣下扳機。
「嘎!」
腦袋被轟飛的石像鬼鬆開了男子。石像鬼彷彿在爲突然視野突然消失而奇怪般搖搖晃晃地又飛了起來,引來女人們的大聲尖叫。
「阿蘭!快看吊燈!」
菲爾這麼喊起的同時,吊着玻璃與金屬加工而起的藝術品的粗鎖鏈,響起斷裂聲。
「快逃!」
它從趴在地上的人們頭上,緩緩落下。
時間的流動變得黏稠起來。
「啊……」
漏出絕望的嘆息。
晚跑一步的兩、三人受到殃及,從舊大陸遠道運來的路燈砸到地面,玻璃粉碎的聲音響起,整個變形扭曲。
飛鏢般的碎片,割傷人們,劇院內血流成河。失去主照明變得昏暗的室內,恐慌加速了。
「發什麼呆!」
被絲特拉的聲音拉回了現實。
她射殺一隻,接着叔叔又殺掉一隻,飛來飛去的石像鬼被擊落,石頭碎片飛散。
剩下還有一隻。
阿蘭雖然開了槍,但敵人機敏地迴避,隨時準備襲擊那些身上血淋淋的抱頭鼠竄的無辜居民。
「混蛋^」
在他重新舉槍的瞬間,背後傳來槍聲。
石像鬼一頭扎入無人的觀衆席,發出最後一聲嘶吼,裂成兩半.
「菲爾……」
阿蘭的腦中,翻騰起紅黑色的漩渦。憤怒爆發。
「……男人,難喫」
晚了。
不愧比警衛團更熟悉這種武裝激鬥,牛仔們各自尋找掩蔽物,分散開。
「現在是陷於恐慌的時候嗎!」
「……對不起」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哇,啊……啊啊啊啊!!」
三發過後,彈膛射空,但阿蘭還在那裏不斷扳機。
突然,臉上一陣熾熱的感覺。阿蘭身體旋轉着倒下,手撐在地。
「巨魔怎麼可能會被鉛彈打死!用火,用火燒死它!」
但。
食人魔一把抓住菲爾瓣一呼胳膊。
想射擊,卻怕射中友人而無法扣下扳機。
舒心來骨折的刺耳聲音。
「不是剛剛殺了它嗎!」
如鋼鐵般的聲音,讓自己清醒了。
「混蛋,怎麼會變成這樣……」
「啊啊啊啊啊!」
食人魔揮舞着菲爾的身體。
它的手上,是一隻人類的胳膊。
「道歉話之後再說,敵人——」
推開路障與成堆的屍體,亞人們朝會場中一擁而入。叔叔防守的後門與格林伍德負責的南面入口也幾乎在同時被突破。
消滅飛翔敵人,讓所有人在這時,都過度鬆弛了一下,這讓他們晚了一瞬間才發現,越過成堆的屍體跳落在菲爾背後的食人魔。
「菲爾!!」
菲爾的身體在三十英尺外落下,發出沉悶的聲音。然後,他的右臂——
「啊……」
如同野獸般的吼聲從自己的喉嚨中發出,腦中的一部分這麼認識到。但,那卻非常缺乏現實感。
押下擊鐵,扣下扳機,食人魔的頭、胸、肩上開了洞。
試圖去做疏導的阿蘭,也被敵人與自己人包圍。子彈橫飛你來我往的樣子,就算想做點什麼也無計可施。連絲特拉也只能集中精神打倒跟前的敵人。一邊交換旋轉彈膛,一邊嘀咕,
沒有去嘆息的空閒。嗡,沉重的撕裂風的聲音傳來,巨魔如同圓木般的胳膊掄了過來。如果不快沉下身,被抽飛的就不是牛仔帽而是阿蘭的腦袋了吧。
「怎、怎麼樣,阿蘭。我的本事可不是吹的……」
緊接着,格林伍德手下的牛仔們,也衝了進來,會場頓時極度混亂起來。
失去吊燈照明的昏暗劇場,已經被混亂、恐怖、慘叫所支配,手無寸鐵的市民們一味的亂竄。
慘叫,如噴水般冒出的鮮血。
吐出骨頭殘渣,食人魔說到。
「老大!你沒事吧!」
晚了一拍後才明白,是絲特拉一巴掌打飛了自己。
友人的那張粉刺臉。他一邊面部抽筋着一邊露出笑容,閉着一隻眼。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還用說!你們,快點我收拾掉它們!」
「啊啊啊啊啊啊!!」
咔嚓,咔嚓,擊鐵落下的聲音。
絲特拉一邊擊斃了蜂擁而來的半獸人羣中的兩隻,一邊叫到。
阿蘭從腳邊撿起一塊錦緞垂幕,那塊幕布沾上了剛纔落下的吊燈火焰,一頭熊熊燃燒着。
「咕嚕嚕嚕嚕嚕……」
像是在警戒般,發出低沉的嗚鳴,巨魔擺開架勢。對方的一根手指頭,就足以拆了自己的骨頭撕爛自己的血肉,明白這點的阿蘭,感到脊背如同冰柱。
失敗,就是死。
可是不做,也是死。
想到這裏的剎那,不知爲什麼,突然覆蓋阿蘭內心的恐怖與混亂全部消失了。被逼入九死一生的險境之中,第一次心境不可思議地達到了平靜。
擴大視點,細聽巨魔呼吸的節拍。
「咕咕咕……嘎!」
讓人無法相信是這個世界之物的肌肉爆發,衝來。
阿蘭完全掌握了它的時機。
「喝!」
如同鬥牛士般,在方寸之間躲過了巨魔的突擊。轉回來試圖抓住他的那隻醜陋手臂也摸了個空。巨魔的頭被蒙上了燃燒的幕布,不,或許應該說是自己撞了上去才比較恰當吧。
「咕?嘎啊啊啊啊啊啊!!」
拼命想甩掉火舌的敵人。
阿蘭冷靜地拔出手槍,找準,然後射擊。
二槍。
「嘎啊!咕,嘎……!」
地面一聲轟響,巨魔倒了下來。
手腳亂動,想站起身,這大概是他恐怖的生命力所賜,但卻讓火炎在身變得更旺,如同炎柱般燒身。
「重任者十多人,其中有幾個大概撐不到早上了吧。我們失策了」
「這並不都是阿蘭的錯!大家不也是同意把事情交給阿蘭的嗎!變成這樣,就只會責任阿蘭……」
「沒錯,它們撤退了。都朝着提煉廠的方向逃了」
「那些傢伙呢?」
「七個人。克萊頓手下的牛仔有三人,警衛團有兩人。還有……」
終於發現自己上氣不接下氣地在劇烈喘息,還有汗如雨下。
一下子壓在阿蘭的肩膀上,沉重無比。
殘酷卻又簡潔的事實。膝蓋一軟。
他低沉壓抑的聲音是平時所無法想像的,這也說明其中包含的憤怒之深。
「……不會的……菲爾產……」
呼,緩過神來,抬起頭。
屈膝抱起他。菲爾的左腕無力地耷拉着。
「真的?」
眼睛朝着友人最後落下的地點尋找。
約瑟跑了出來,就像是保護般,伸開雙手擋在阿蘭前面。
是的。還有就是阿蘭必須保護的人們。沒有罪的普通市民們。
朝不知何時站起來,俯視着燃燒着的巨體的絲特拉問到。
叔叔用不帶感情的聲音說道,
出去查探情形的叔叔,從正門入口走了回來。手上握着『OneofOhousand』,說道,
站在身後的叔叔說道,
「住手!」
環視過去,劇場中已經沒有活着的亞人了,只留下一地橫七豎八的屍體。到處血流成河,儘量呻吟的人類。
失策,那個,事實——
無法回答。只能抬起頭看着克萊頓,還有視線冰冷的市民們。
「不知道。不過,亞人們的行動太統一了。有一種作戰的味道」
槍聲,慘叫,都停止了。
「菲爾!」
「他已經死了」
「什麼狗屁警衛團,都是一些菜鳥,這就是把老子手下趕出去的結果。你,知道現在這副模樣都是因爲你那場演說引起的結果嗎?」
突然發現了,轉過頭。
巨形身體隨着最後的痙攣停止了動作,橫倒在地。一陣焦肉的味道。
放眼望去,到處亞人們的屍體間,都是些熟悉的臉龐。
不知何時包圍起周圍的市民們,無言地盯着阿蘭。他們的表情中,與克萊頓有同樣的憤怒。
「爲什麼?明明完全是壓着我們打」
「……對了!」
頭上繃帶中滲出鮮血的克萊頓,因憤怒漲紅臉走了過來。俯視跪在地上的阿蘭,同時吐了一口混雜着血沫的唾沫。
大家昨天——不,是直到剛纔還在快樂的笑着,享受人生,沒有任何罪的人們,眼下卻成了屍體。
「咕……嘎…………」
「撤退了。同時」
「……無能」
發現倒在地方一動不動的友人的身影,跑了過去。
聲音顫抖着呼喊。可是,仰天朝上,臉上掛着錯愕與痛苦表情一動不動的友人,完全證明了那句話的正確。
然而,少女努力的訴說,這次沒有打動人們的心。
「……我也有責任」
叔叔說完,低下頭。把帽子按在胸前,面向菲爾默哀。阿蘭這才發現,他頭上滴落的鮮血。市民們似乎對他的樣子有所共鳴。負傷保留他們的治安官——但,阿蘭卻是無傷。
當然他也沒有逃跑,當然他也在面對敵人,命懸一線。可是,人們的看法並不是那樣。
「我是一開始就反對的!是治安官硬要……你們要自己負責!」
不知何時出現的市長叫了起來,誰也沒有聽他說話。
倖存的警衛團成員握着來復槍走上前。有些人吊着胳膊,有些人還沒來得及擦掉臉頰上的血污——他們把來復槍扔到阿蘭的腳邊。把臨時治安官勳章彷彿撕碎似的扯了下來,轉身走開。
「總之,請先優先救助負傷者。大家,拜託了」
叔叔低下頭。
人們終於把責難的視線從阿蘭身上移開,三三兩兩地散開了。
被抬在擔架上,或者被扛着肩膀,離開劇場的人們。女人們爲輕傷者準備繃帶,消毒包紮傷口。
「哥哥……」
當發現哭腫的幼小瞳孔注視着自己時,阿蘭露出無力的笑容。手放在她的肩膀上,說道,
「我沒事的。約瑟也去照顧負傷者吧」
「嗯……可是……」
「……拜託了」
強迫自己露出笑容。心中祈禱不要哭出來。
「好的」
「說完,約瑟一邊離去,一邊很擔心似的一次次回頭。當阿蘭終於站起來的時候,周圍已經沒有人了。
連絲特拉也不見了,叔叔脫掉上衣,正在接受治療。
「以人類之身發現我,值得稱讚呢,屍人殺。該說名不虛傳嗎「
凝聚欲滴般的黑暗,彷彿帶有黏性般,逐漸變形凝固,改變姿勢,變成人形。
女人的表情變了。
「直言不諱呢,我喜歡」
「把身爲最高位階層的魔族且是幽鬼之祖的我們,與那種下等的眷屬相提並論,真是無禮」
「我希望你能先收起那份緊張。請放心,因爲目前我不打算對你做些什麼」
「不管我方便與否嗎?」
槍口朝着的窗口一角,只有油燈照出的影子黑黑地捲曲着,看上去沒有任何人。
「……血族……」
「吸血鬼的話,我見過不止一次了」
「活着?吸血鬼在說笑嗎」
走出劇場的腳步如鉛般沉重,被月光拉長的影子也垂着頭,彷彿——彷彿影子也在哭泣一般。
彷彿疲倦,還有在後悔什麼似的。
「誰!」
幼小的火焰搖動,牆上映出的她的影子也在搖動。
「活了那麼久,還是第一次遇見知道了我的真面目後,還敢直呼我名字的人類喲」
「要說禮貌的話,先報出自己的姓名如何?」
「有何貴幹,索菲亞」
女人以優秀的動作拉開椅子、坐下。在昏暗的房間中,她瞳孔中沒有反射油燈的光線卻依舊燦燦生輝,纖細的手足落下的影子——影子,沒有。
低壓,卻尖銳的聲音。
如同血液般鮮豔的紅脣,兩端翹起。啓齒後流出的聲音輕微甜美,可是又如深淵邊緣吹上來的風一般,充滿經年累月的虛無。
「我可不知道你何時會改變主意」
「好吧,那我以我們母親的魔界之名,我們父親的此界之名,以我們的主之名,再加上我們的驕傲發誓,至少在黎明到來之前,不會對你做出任何加害行爲……怎麼樣?」
旅館房間內,將油燈放在桌面後,絲特拉一頭倒在牀上。輕巧的身體,讓木頭牀架發出些許咯吱聲。
突然,她跳了起來。朝着房間一隅舉起槍。
那是,黑暗。
從嘴脣中舒心出深深的嘆息。
「是啊,不過我想與你見一面喲。」
「就算用暴力也行。不過,今晚的暴力已經足夠了吧?」
「索菲亞——當然這是通稱喲。我的真名,是無法用你們的語言來發音」
一瞬間,她露出驚訝的表情。接着竊笑起來。
叔叔給他遞了個眼神,明白再做什麼也沒用後,轉過身。
絲特拉一瞬間露出思考的神情,但很快就緩緩鬆開擊鐵,把槍放在一旁。
「那麼,你的名字」
可是,如同回答她一般,沙沙地影子——不,不是影子。
接着,一個女性,猶如切開黑暗般,出現了。漆黑晚禮服配上鑲嵌的珍珠,領口處露出的肌膚異常白皙。與黑暗無二同樣深邃的黑髮流瀉而下,發出微微的簌簌聲。
「很好,這就是所謂的心中一塊石頭落地吧」
手指擋在嘴邊,她鈴鐺般地笑了起來。
當他準備走過去的時候,女人們一瞬間對他露出敵對的視線,接着又彷彿當他不存在似的面對他。
穿着皮靴難看地橫躺在牀上,她摘下臉上的帽子——
「你恐怕沒有心吧」
「我不記得邀請過客人」
「說得對喲」女人露出妖豔的笑容。從嘴脣間可以窺見她長長的犬牙。「你似乎並不害怕呢」
「只是與你們活着的方式不同罷了,不過,我並不是來找你談這件事的」
「那麼小玩笑就至此爲止吧。說你的要事」
索菲亞故意似的嘆了口氣。
「人類真是急性子。從你們生命的短暫來看,這也是無可奈何的吧」
她取出一個似乎很沉重的皮口袋,在桌上打開袋口。嘩啦啦地金幣從中灑了出來,發出澄澈的聲音。在油燈的照射下,熠熠生輝。
「我聽說『屍人殺絲特拉』只要有錢就肯幹活」
「這一點,謠言並沒有說錯」
「剛纔已經欣賞過了,你的本事,我很清楚。希望你的本事,能出借給我們」
「……具體來說呢?」
「決定把這個城市,變成我們的東西」
她簡潔地說完。那甚至不是目的,她的聲音聽起來像在把決定之事的預定給朗讀出來一般。
「目的呢?」
「血族狩獵人類,需要理由嗎?」
絲特拉一言不發。
「如果不夠的話,我可以再加喲」
索菲亞輕輕打了個響指,桌上的金幣突然增加了一倍有餘。多出來的,甚至掉在地板上。
「哦,攜帶起來很沉重呢,金子。要不要確認一下是不是真貨?」
「不必。我不覺得血族會小氣地去造些假金幣」
「謝你美言」
雖然話語中滲透着某種揶揄,但女人的笑容並沒有崩潰。
索菲亞露出一個可怕的笑容。周圍的氣氛同時爲之一變。
「我可不是什麼傻瓜。槍手怎麼可能會簡單地把自己慣用的手交給別人」
非光非暗的瞳孔光澤中出現一種難以言表的黑色,被她盯着的絲特拉,感到背後一絲寒意。
「也行,越來越喜歡你了」
手舉到眼前,發現手掌微妙的顫抖後,一瞬間露出苦笑。
沒有絲毫猶豫的回答,讓索菲亞也藏不住臉上的驚訝之色。
索菲亞輕輕揮手道別,走下樓梯。沒留下任何足音。
「改變主意的話,隨時都可以來找我。我想如果是你的話,一定能成爲優秀的吸血鬼呢。按着適當的順序,成爲血族也不是不可能……」
聲音嬌滴滴,帶着魅惑。然而,其中內含着毀滅消亡,與無盡的黑暗。
「爾所渴望的是永恒生命?」
「是嗎」
回到房間,確認了窗外走在街道上離去的索菲亞後,絲特拉終於把積累在胸口的壓抑化爲一聲長嘆。
絲特拉站起來,打開門。
「……夠了」
「那麼就這麼定了。拜託你啦,絲特拉」
「……可能的話我暫時還不想死」
「怎麼了?聽說,契約成立的握手是人類的一般習慣吧?」
「真謹慎」
「根據你的功勞,也不是不可能實現喲」
「我不喜歡猶豫不決。因爲人生短暫」
表情很快消失,她一屁股坐在牀上,以機械的動作,開始早成爲習慣的手槍修整。
但,手什麼也沒握到。她歪着脖子。
「回去的時候,請走正門。看見突然變成一團黑霧的人,讓我覺得噁心」
「啊啦,好果斷的決定呢」
「因爲我想確認你到底有沒有回去」
絲特拉輕咳了一下。
「啊啦,不怎麼願意呢。嘛,也行。今天能讓你加入我們已經足夠了」
「可以」輕輕地撫摸了一下金幣說道,「這些是預付金。當城市變成我們的東西之後,再付這些的五倍」
「我聽金子的」
絲特拉彷彿呻吟,又如在忍耐什麼般,擠出聲音。
「我會考慮一下」
沒有一丁點不高興,索菲亞收回了右手。
「知道了」
呼,魔性的——或者說,死亡的——氣息消失了。
她是真正的,魔界居民。
「找你就是爲這件事喲。讓我聽聽你的回答」
索菲亞起身,伸出右手。
索菲亞變回了剛纔那個美麗動人的少女。雖然,那份美麗本身已經超越了凡人。
「很有禮貌呢」
豔麗、慵懶氣質的少女不見了,在這裏的是釋放出蒼寂氣息的某種非人之物。如果是狹小之人,或許會因此而停止心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