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 二十九日•三十日•三十一日
《舞面真面與面具少女》 · 野崎惑 · 1.3萬 字
1
「也就是說,是我贏了」
熊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真面完全不明白什麼意思。
「真面先生,你一把盒子放在廣場的石頭上,相關的人就出現了對不對?事實證明我說的沒錯啦」
「不是一放上去就出現,是放上去過了一會纔出現,無法證明其中的因果關係」
「那真面先生,你能證明絕對沒關係嗎?」
「證明不了」
「那不就是我贏了嗎?」
「算平局」
熊疑惑地歪着腦袋,並把購物卡推了過去。
真面和熊此時來到縣道旁的大型商超『巧藝府玉村』購物。因爲要買大量食品,因此真面開了車。
「真的幫大忙了。平時我都是騎電動車過來,但今天必須採購正月用的食材呢。那個份量,電動車的話得往返兩三次纔夠啊。就讓我做真面先生想喫的東西作爲答謝吧,您想喫什麼?魚糕怎麼樣?就做海帶燉魚糕吧」
熊把黑黢黢的魚糕裝進塑料袋。真面心想,黑白相間的魚糕,真不吉利啊。
回過神來,今年也只剩三天了。真面原本完全沒打算了停留這麼長時間,他的安排已經完全打亂了。
送往大學的心之盒今天應該就會有檢測結果,朋友會打電話聯繫。等檢查一完就會送還,所以盒子明天就會送回來。等科學方面的調查一結束,真面的任務姑且也就告一段落了。他把結果交給影面,剩下事情交給水面,他就能返回東京。
但是真面很猶豫。
那封遺書的謎題仍未解開,他確實好奇事情的結果。他對心之盒和身之石中隱藏的祕密也懷着一般般的興趣。要是能夠解開,他也想解開之後再回去。
另外,叔母鏡說的事情也讓他有些在意。叔父公司的經營似乎並不如意。當然,真面不覺得自己能幫上什麼忙。解開謎題就有寶山冒出來,幫助公司重回正軌?那種天方夜譚的事,他自然也沒考慮過。不過,叔父素來對他關懷備至,他還是希望自己能偶爾能幫叔父分憂。
想到這裏,真面輕輕搖了搖頭。
他想留下來,其實還有別的理由。
那就是未咲說過的話。
真面很像將它們拔掉,他希望消除這份小小的痛楚,神清氣爽地回去。
採購了四大袋食材後,兩人便離開了商超。
真面獨自在長椅上坐下。
讀完後,他皺起眉頭。
2
傍晚的廣場上靜悄悄,既沒有鳥叫,也沒有樹葉沙沙作響,彷彿真面之外所有一切的時間都停住了似的,世界顯得特別安靜,卻又特別濃密。
「金屬測定做完後,我和和久井老師決定用X射線照射那個小盒子。自威廉•倫琴大師發現它並獲得第一屆諾貝爾物理學獎,至今已有百餘年。X射線正是爲了今天,爲了此時此刻將這小盒裏面一探究竟而存在的。我們不得不爲之感慨」
「但是,已經沒人能夠阻止他了。不,或許我內心也希望這麼做。我們將數值調到最大,挑戰最後的X射線成像」
——已經厭倦了?
蒔田在電話那頭嘆了口氣。
真面對未咲展開回憶。然而,她之前的行動完全沒有表現出一致的目的或方向性。她總是隨心所欲地出現,隨心所欲地行動,隨心所欲地喝酒,最後隨心所欲地消失。那自由自在無拘無束的舉止背後,真的暗藏着什麼目的嗎。
前天晚上,未咲拋來的那一句句毫無忌憚的真言,如今依舊如棘刺紮在真面的胸口一般,拔不掉。
真面向三隅發了條簡單的回信便關上了電腦。
「然後呢?」
真面在去度假山莊之前,給三隅發過郵件,上面說面具少女未咲出現的時,以及回去之後會把收穫的信息大致列舉後發給他。真面覺得這大概是當時的回信,便打開郵件。
「蒔田」
真面盯着屋裏的天花板。
家庭成員
「別急,結果已經出來了,所以我纔給你打電話」
「拍到了?」
「但我們並未輕言放棄」
「我說了忙的話可以把檢測放一放,但老師卻完全不聽,偏要自己上。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摩拳擦掌兩眼放光,竟然還冒着被辭的風險擅自展開調查。哎,那份心情我也不是不能理解。畢竟那種小說裏出現的神奇盒子突然送到眼前啦。老師鼓足幹勁也很正常,而且有拿X射線一照的價值」
真面注意到了一個方法,能把紮在心中的小小棘刺給拔掉。
看看手機上的時鐘,下午四點剛到。天還很亮,來的時間可能太早了些。
他沒整理好腦中的思緒便坐了起來。桌上有他拿過來的論文,但那些都已經讀完了。
「從結論來說」
「你託我的事情搞定啦。不好意思,拖這麼久。哎呀,誰讓和久井老師也是個大忙人呢」
取而代之,口袋裏的手機振動起來,將真面拉回到現實中。
「是這樣啊」真面一邊思考一邊答道。他考慮過沒裝任何東西的可能性,當然對結果本身並沒有感到太驚訝。
問題在於後面。
真面一邊講,一邊在心裏整理蒔田提供的信息。
電話揚聲器中傳出嘩啦啦翻紙的聲音。
「能口述的信息也就這麼多了吧」
「我知道了,謝謝」
「也不枉我送過去呢。於是結果呢?」
爲此。
「那麻煩你說說結果」
3
(假名?)
什麼都沒放。蒔田接着往下說
並沒有什麼危險。
「拍到了」蒔田總算說了「是我們勝利了」
大致看完之後,果真沒有發現與心之盒和身之石相關的信息。自己將水面已經確認過的事情又確認一遍後合上資料。
看看鐘,時針指向下午兩點。他想等傍晚的時候再去廣場看看。未咲基本是在傍晚過後纔來。必須再找他清清楚楚地問一遍。未咲說,那是「舞面彼面留下的面具」。那張面具到底是以怎樣的經過留下來的?爲什麼沒有留在這個家,而在她家呢?
「什麼事?」
他感覺在想事情,又感覺已經想完。他向自己投出疑問,卻又感覺自己最清楚答案。
但是,署名不是蒔田,而是三隅。
「首先檢查盒子是否存在機關,就透射結果來看,沒發現任何機關。那個盒子乍看上去的確很像積木鎖,然而各個零件都在內側緊密鑲嵌在一起,沒有任何一個可動部件。估計是將拼圖組合完成後,再將最後一塊完全熔接製成的。也就是說,那個盒子不是拼圖,因此不採取手段就絕對無法打開。它被做成了無法打開的結構。
蒔田預讀了真面的想法,接着說道
父
祖父 澤渡永一(已故)
但就在此刻。
他非得把蓋在棘刺上的面具破壞掉不可。
真面把電話貼到耳朵上。
真面看看染成紅色的天空,看看凜冬中綠意淡淡的森林,看看還沒亮的燈泡,看看依舊謎團重重的身之石。真面周圍的確存在着怎麼學也吸收不完的信息的洪流。
當這些匯聚在一起時,真面腦子裏萌生一個小小的想法。
「但結果令人遺憾。檢測後,我們所看到的,是一張截出黑色四邊形空間的悽慘照片」
「嗯,這無所謂」
可是,每當真面準備去拔那些刺,另一個自己就會創造出一張面具,試圖拔那些刺蓋在下面,並勸說自己「忘掉吧。把這份痛楚藏在心裏,適應它,當作什麼都沒發生。這就是你一直以來的生存方式,你將來也將這樣生存下去。這樣纔好,這纔是正確的」。戴着假面的另一個自己,一直在心裏把這些話對真面反反覆覆週而復始地重複着。
澤渡悅子
透射過的心之盒。沒有機關的零件。沒裝任何東西的空間。留在其內側的可能性。
但是,這些水面都已經看過,說是沒有什麼值得關注的信息。連專業的水面都沒有找到,真面一個外行人又怎能找得到?因此他翻看這些書,與其說是爲了調查,其實更多的是出於興趣。
「咦?測不出來嗎?」
這其實是極爲正常,極爲正當的想法。
他在心中嘀咕着的疑問,根本沒有解答。
好像還有後續。真面選擇默默聽他講,畢竟這樣才能儘快了事。
「別急。我把小盒放在照射位置,調整好管電壓數值,回頭跟和久井老師交換了一下視線。我們的心情是一致的。和久井老師高聲宣佈「發射!」我按下按鈕,於是肉眼不可見的力量傾注在小盒之上」
「但是還有其他可能,譬如內側寫有文字等內容」
裏面的內容以當地的歷史性故事爲主,近的寫了戰後農地改革的事,再遠寫了明治的治水事業,再往後讀就到了平安時代,奈良時代的事情。但是再往之前的,內容就像是遠古傳說了。之前水面講過的大妖怪的故事,平安時代鬼女住在山中的故事,在上面只有零星記載。
關於舞面家的記載,只在江戶末期出現了一點點,被描述爲掌管以連根山爲中心大片土地的名門。但是,明治之後幾乎沒有記載。舞面彼面財閥興起的事情也只寫了短短兩行,再補充一句「舞面財閥的發源地就在這裏」而已。
長女 澤渡愛美
「只要是雕刻,就能用X射線拍出來,但如果純粹是書寫或繪製的,或許從圖像上就無從分辨了。還留有盒子內側用顏料等畫了東西的可能性。如果盒子中有X射線無法剖析的信息,也就只有那種可能了。那種情況的話,解析也難以奏效,所以希望渺茫」
「好,審議結束」
作爲替代,他又翻開水面借來的鄉土資料。
電話另一頭傳來蒔田的聲音。
澤渡一義
郵件上寫了未咲家的住址和成員構成。
「裏面什麼都沒放」
根本不存在審議,但蒔田還是很講氣氛。
他用瀏覽器打開郵箱,有一封新郵件。
真面思考。少女戴上面具,用假名自稱,是在隱瞞身份嗎?然而本人透露的姓氏卻是真的,大致的住所也沒有問題,不認爲在有意隱藏身份。
「你先聽好。首先是盒子的製作素材。是銅。雖然不純,但基本可以算作純銅吧。實話說,金屬測定都只是個大概。拿到其他研究室去檢測說不定能得出更加準確的結果,但我們覺得對盒子材質的檢測追求完美沒有意義,就不做了」
在廣場上等待,但她還沒有來。
祖母 澤渡美佐緒
另外,雖然從照片上就可以判斷,但畢竟是將管電壓調到最大才能穿透,因此拍攝效果非常模糊。再加上盒子表面有蜿蜒連綿的雕刻,導致更加難以判斷裏面的內容。所以,我無法保證100%裏面沒裝任何東西。不過我們還用電腦進行了解析,可以保證99%沒裝東西」
回憶水面說過的話——她的目的並不清楚。
澤渡家
「嗨,真面君」
「和久井老師眉心深鎖,咬緊牙關做出最後的決斷。『把管電壓開到最大』。我條件反射地從椅子上站起來大喊。老師,這太危險了」
X射線影像以黑白深淺來表示。這次的情況,白色部位爲X射線未被任何物體阻擋,大量穿透的部分,黑色部分則是X射線被遮擋物遮擋而沒能穿透的部分。拍攝出黑色四方形也就表示X射線沒能穿透心之盒,該部分的影像爲純黑色。
在簡單的文面後邊,放着似是三隅調查到的信息。
距離傍晚還有些時間,但真面實在無事可做。他打開電腦,檢查郵箱。說不定蒔田已經發來郵件了。
但是,上面沒有未咲這個名字。未咲說她是初中生,事實上確實也穿着附近初中的制服。可是,澤渡家的家庭成員中能對得上的人物,就只有長女愛美。
和久井是真面所屬的研究室的副教授。真面委託檢測心之盒必須用到研究室中X光機等設備,而這必須經過副教授和久井的批准。
蒔田的聲音變得更大,真面把手機從耳旁拿開了一些。
——然而,我卻
蒔田所說與真面所想大致相同。盒子裏如果存在X射線無法拍到的東西,也就只有文字或者圖畫了。既然裏面沒裝入任何東西,那麼很有可能就直接畫在壁面內側。
住址 〇〇縣連根山浦蔭町1-37-642
母
「我還想順便拜託你一件事」
講完後,真面掛斷電話。
那天,未咲沒有出現在廣場上。
廣場上的電燈發出滋滋滋地忽明忽暗。
4
廣場上的電燈發出滋滋滋地忽明忽暗。
第二天。
在日暮遲遲的廣場上,真面與水面日暮途窮。燈泡懷着必須演繹途窮之情的使命感,燃燒着油盡燈枯的性命照亮二人。它眼看就要壽終了。
「不來了呢」
「看來是啊」
真面今天也從下午四點前就在這個廣場上等待。水面今天從宿醉中恢復過來,也陪着真面一道來等。可是到了晚上七點的現在,未咲仍未現身。
「她的確說過,還有想問的就到石頭這裏來。可是,她昨天和今天都沒有現身。會不會出了什麼事……」
水面露出擔心的表情。真面心想,這份率真是水面的優點。而真面則沒有想得那麼深。他覺得以未咲的作風,把人喊過來自己又不出現其實根本不算什麼。
「不,不來一定有什麼不方便的理由」水面自信滿滿地提出毫無根據的意見。
「又不是推理小說,不一定凡事都有令人信服的理由。她不來,最有可能還是覺得太麻煩了吧」
「那樣就太狡猾了」水面在追求世界的美好。
「那你能想到怎樣的理由?」
「比如說……這個怎樣?她發覺報假名的事情敗露了,所以在東躲西藏」
「怎麼敗露?」
要察覺假名的事情敗露,除非打開真面電腦裏三隅的郵件偷看。
「也就是說,未咲小姐是個技術精湛的黑客」
「請吧」
「可是……可是兄長大人……」水面扔一副無法接受的樣子。
「像是最可能去的地方呢……」
「把這裏,用機械切開了」
「不過,裏面竟然什麼都沒有……」水面的眉毛耷拉成八字,苦惱着。真面已經將蒔田電話裏的內容告訴了她。
下了車走進院子。雖說是院子,跟公路之間的分界線卻並不鮮明。建築本身是過去的日本民宅,板牆之上是久經風霜的瓦屋頂。
水面悲痛地雙手捂住腦袋。真面覺得自己說得有點過分。他轉念一想,覺得這麼想其實對熊更過分。
「沒錯。正如你現在想的」真面放下盒子,說「把盒子切開也沒有任何問題。已經弄清楚裏面沒裝任何東西了。而且你看,切開的只是熔接部位,想恢復的話再次熔接就可以了。當然,那樣也沒辦法完全恢復原狀。總之,這個盒子本來就是無法打開的構造,所以非破壞性檢測不可能將裏面的信息查得一清二楚」
「你這思維跟熊小姐挺像」
「會不會玩膩了?」
「是個大盒子呢。裏面只放了心之盒和照片嗎?」
澤渡家的正面是一片田地,不過周圍還有幾棟民宅,不清楚那片田屬不屬於澤度家。水面說,這一帶雖然有很多人家務農,但也有不少人去鎮上工作。
「你的想法我明白。只不過,你心裏說不出來的那些話,其實跟熊小姐想到的事情是一樣的。我們所不知道的祕密就在心之盒中,有這種可能。我們只是對此懷抱過分的期待罷了。其實,我們可以破壞這個盒子對它進行調查,然後再把它恢復原狀。它不過是一個普普通通的金屬盒子罷了」
「昨晚發了一封試試,但沒有迴音。現在打個電話試試吧」
5
「一眼就開出來了吧」
在那裏,是蓋子已經打開的心之盒。
「何出此言?」
「她好像出門了,晚上應該會回來。我打個電話叫她回來嗎?肯定沒走多遠」
水面看着真面,兩眼綻放着燦爛的光芒。真面無奈,稍稍用力踩下油門。
「再說,這附近也沒有能夠玩到深夜的地方」
水面如同在細細品味,一圈一圈地揭開封口的繩子。
「沒接」水面又關斷電話。
「心之盒的光片今天能送到嗎?」
「可、可是,怎麼打開的」
「欸……可是……」水面說到一半有說不出口,開始思考後面想要說什麼。但是,她最終也沒能說下去。
「那還是我來打吧。她給過我電話了。不好意思,突然冒昧上門」
「這裏是打開的關鍵點,也就是疑似最後一個部件拼接後的熔接點。有了X射線判明其結構,之後就簡單了。切開這一個部位就行了。大學裏也有那樣的器材。要是等到把它送回來,就不好這麼做了。所以,我就順便拜託把它打開了」
「切……」恢復到一半水面,又呆住了。
之後,女性給了水面蘿蔔,兩人離開了澤度家。
「這應該是避免X射線照片的尺寸,裏面多半很空」
「通過X射線照片瞭解到盒子是打不開的構造,所以就……呃,就是它」真面拿起小小的部件,指向背面。
「嗯,估計能送到,說是昨天晚上發過來的。我拜託他抓緊時間,心之盒也會一起送回來」
水面又試着打了次電話,但始終沒接。
她顫抖着指向桌子上面。
「啊,稍等」
汽車沿着已變得漆黑的坡道駛向宅院。
水面嚥了口唾液,緩緩抓住信封口上的聲音。真面對她期待的樣子感到欣慰,同時從緩衝材料中取出心之盒。心之盒用氣泡塑料墊小心翼翼地包着。
「是啊」
「不過等盒子送到了,就有一些進展了」
「我們到未咲小姐家去一趟吧」
「是的,現在回鄉探親」
水面當機立斷撥打電話。她把手機貼在耳朵上,等了許久。
就在解完兩圈的時候,水面徹底愣住了。
「兄長大人,這!」
「這是怎麼回事啊!」
「啊,我是」
「咦,難道是水面?」
「切開怎麼了」
「原來如此……」
「打開了!兄長大人!心之盒的蓋子打開了!」
「未咲小姐,該不會是不良少女吧?」水面在副駕駛座上嘀咕。
水面撲了上去,仔仔細細地盯着被分割開的心之盒。
真面說着,剝掉了包裹的膠帶。一開蓋子,只見裏面放了一張正好箱子尺寸的大信封。
真面很感興趣地看着它。水面依舊愣怔怔的狀態,心情無法平復。
6
「話說水面,你有沒有試着發郵件?」真面問道。水面存了未咲的郵箱。
真面的目光落在盒子上。
真面按響門鈴,家中傳出嘹亮的應答。
「你講的理由也挺自私」
水面從旁探出身來。
「怎麼叫順便啊……兄長大人,你一個順便就把心之盒切開……」水面啞口無言。
「車站附近又居酒屋」
水面小心翼翼地雙手取出信封。信封口用繩子纏着,包得十分細緻。
「照片就在這個裏面……啊啊」水面感慨地說道「兄長大人,請快點打開吧」
「什麼也沒有啊」
「事已至此,別無他法。兄長大人」
「嗯?」
「對了對了,我家愛美好像經常找你玩呢」看來這位女性是未咲的母親「沒給你添麻煩吧?那孩子太頑皮了,真希望唸書能多下點功夫。水面,既然你回來了,能不能教教她學習?」
澤渡家位在煙連根山開車下行兩三分鐘的位置。
真面毫不介意,拿起打開的盒子。
「那太自私了,她要是自顧自地玩膩了,傷腦筋的可是我們。我們要辦的事還遠沒有辦完呢」
「啊,對了。話說兄長大人」
「哎呀~」女性笑逐顏開「都長這麼大了,出落得真漂亮啊。我聽說你去東京上學了」
「沒關係,只要您不嫌棄」水面笑容依舊地答道。她的笑可能只是逢場作戲,但完全看不出來。真面心想,她真是一位出色的大家閨秀。
水面大聲叫喊。
真面房間的桌上,擺着一個必送去時大一號的紙箱。水面興奮不已地坐在旁邊。
因爲他知道,當水面露出這個表情的時候就表示什麼都已經聽不進去了。
女性轉身返回家中。她轉身的瞬間,聽到她小聲嘟噥了一句「又是御前大人嗎」,兩人面面相覷。
此時,看到車道上迎面駛來一輛車。那正是宅急送的配送車。配送車與兩人的車擦肩而過,徑直下坡駛離。
「這是什麼話啦」
女性瞪圓了眼睛。
心之盒被分爲五面的盒體部分,以及餘下一面一分爲二的零件。真面兩手拿起盒子觀察。五面的盒子內側由零件相互組合而成,面與面緊密相連,形成盒體。但是,其中任何部分都僅呈現出與表面相同的金屬色。拆下來的兩個部件背面也是一樣,上面沒有任何文字或者圖案。
女性一下就回來了。
「哎呀,你們是?」
兩人皺起眉頭。
「拍到心之盒裏面的照片……」
「兄長大人,我能拿來看看嗎?」
梭拉門打開,出來的是一位四十多歲的女性。
大年末的擅自上別人家,不會給人家添麻煩嗎?真面心裏這麼想,但最終鉗口未言。
「那麼,愛美小姐在嗎?」
「嗯」
「副教授也看過照片了,我覺得再檢查也不會有發現」
「聽到說御前大人。是指喝酒玩樂到深夜纔回家吧。初中生夜遊不可取」
「真的打開了……」
「幸會」水面優雅地問候,說「我們是愛美小姐的朋友。前些天跟她一起去過度假山莊……」
水面笑容以對。對方好像對水面很熟,可水面大概並不認識對方。
「事實上,我們就算打開了盒子,依舊沒有解開心之盒的含義以及遺囑那些話的含義」
水面也看向盒子。直到昨天還不知道裝着什麼,現在也知道了,然而還是沒有任何變化。它仍舊釋放着存在感,謎題依然未能解開。
「思考什麼都沒裝的心之盒所代表的含義,就是舞面彼面留下的問題」
「什麼都沒裝的心之盒所代表的含義……」水面複述「接下來纔是真正的問題呢……」
「正是這樣」
「但是,我……」水面一臉沮喪地注視着盒子「實話說,我已經無計可施了,兄長大人……。我相信着,心之盒中肯定裝着通向下個階段的提示。就算X射線照片上什麼都沒有,我也以爲肯定會像兄長大人你說的那樣,裏面寫了文字。可是把它打開一看,結果真的什麼都沒有……」
「打開心之盒,也並非沒有收穫」
「咦?」
「「盒子裏什麼也沒有」的這個信息本身,以及「把心之盒打開了」這個事實本身」
水面沮喪地垂下腦袋。
「這一步邁得太小了啊,兄長大人」
「它至關重要」
「難道……我們忽略了什麼,一定是……」
水面把手放在嘴上,思考起來。真面也放回目光,看向分解開的盒子。可不論怎麼看,分解後的盒子都不可能出現變化。真面認爲,現在所需的並非盒子變化,而是自身頭腦的轉變。
此時,水面突然抬起臉。
「兄長大人……那個盒子」
「嗯?」
「木盒啊,就是木盒。裝心之盒的那個」
「哦,那個木盒啊。它怎麼了?」
「會不會心之盒只是充充樣子,遺囑上所寫的盒子其實是那個木盒呢?」
「是你啊」
「唔……我和水面一起去圖書館查過,但沒有留下這方面的資料呢」
真麪點點頭,答道
未咲在半路上的一個攤店前止步,要了兩杯甜酒。她接過倒了甜酒的酒杯,並催真面付錢。真面早知道會這樣,便替她付了錢。
但隨着這一年過去,真面腦海中不斷積累新的信息。這些信息在他心中形成新的價值觀,新價值觀與老價值觀對抗,妥協,繼而進一步形成舞面真面的人格。而如此形成的自我意識是否正確,還是取決於自己。由自我組織化形成的自我人格,應該跟水分子自我組織化生成的雪結晶有着本質上的差異吧。不,豈止有差異,自己甚至都沒有成爲一個完整結晶。
轉向自己的大腦。
「也就是聲東擊西。乍一看,包得小心翼翼的金屬盒就像心之盒。但實際上,那個木箱肯定一樣年代久遠。而且最關鍵的證據就是」
「畢竟你家源遠流長,追根溯源應該同出一處吧。至於什麼時候,怎麼分開的就不得而知了」
聽到這新奇的假說,真面的眼睛瞪的滾圓。水面沒有在意,接着講道
「那種事確實沒有查過」
偶爾的話,把他放出來也無妨。
將分離出來的一切感官轉向精神內側。
「資料很少對不對?那是因爲舞面彼面燒掉了」
「正是」水面有力地豎起食指。
兩人從小攤之間穿過,登上通向神社境內的臺階。
未咲想了一會兒,說
自己的本質正在飢渴。
「假說?兄長大人,你說假說?」
未咲說的沒錯,自己心中潛藏着一個如飢似渴的兇殘人格。自己今後還得繼續把它藏起來纔行。自己會給他繼續戴上面具,在腦中的角落繼續偷偷養着他,這早已註定。他將在腦中的獨間裏度過一生,在獨間裏結束一生。
「莫非……」
「虧我前天和昨天都在等你」
「也說不定兩者合起來才叫心之盒。我們知道木盒中只裝了金屬盒,但沒有對木盒本身做細緻的調查。說不定,它裏面其實有夾層」
這些全都是人類在想,人類在做的事。
夕暮之下神社境內,換做平時昏昏沉沉十分陰森,然而今天全部籠罩在黃橙色的燈光中。從臺階到前殿的參道,已然成爲攤店的嘉年華。
「果然,我就覺得很像。這裏跟我們家之間有關係嗎」
「心之盒和身之石,以及解開謎題的假說」
未咲張望了一番,指向前殿側面的石牆,讓真面跟她到那邊去。兩人去了那邊,並肩坐下。任慶典的燈光如何明亮,也找不到前殿背面。兩人此刻所在的地方,就如同慶典與外界之間的境界線。
兩人走完參道,來到前殿跟前。此時自然還沒有人蔘拜。現在參拜也只有六個小時的效力。
「不,我自己也還不肯定,所以只是假說。實際怎樣,不證明就沒有結果」
這既是真面心中誕生出來的,新的價值觀。
真面與未咲穿行在燒烤與點心的香氣之中。本來不論到那兒都顯得格格不入的面具少女,唯獨在這裏奇妙地融入周遭的氣氛之中。
真面過去對十一時五十九分五十九秒變爲零時零分零秒的瞬間並沒有感到什麼特殊意義。日期的更迭每天都會進行。再說,日期本身就是人類的價值尺度,無關乎世界真理。
「我會講的。還得把這件事告訴叔父。要證明這個假說,必須有叔父的協助」
「我想想……」
「有了」
「請告訴我吧,兄長大人!盒子和石頭謎底到底是什麼!」
「是啊」
真面完全沒想過會被拒絕,禁不住反問。
看看自己的內心,裏面有創造面具的自己,有想打破面具的自己,有對此漠不關心的自己。但是,那所有的自己無非都服務於本質的人格。
(………………說明書?)
(面又是……)
「總覺得……像是小學生的腦筋急轉彎啊」
「是嗎」未咲淡然回答「哎,我這邊事不少」
「能不能具體講講面具的事情?」真面說着,從口袋裏拿出手機「可以喊水面過來嗎?我答應過她,你來了就喊她過來」
神社附近的路上,沿途擺的小攤櫛比鱗次。儘管時間離跨年參拜尚早,但已經有相當多的人聚集在這裏。小孩子從歡鬧不已地在人羣的縫隙中竄來竄去,烘托出熱鬧的慶典氣氛。
7
(心之盒)
(explanatory note)
「以前叫舞面神社」
「去哪裏?」
「不行」
「父親大人?」
「畢竟附近的娛樂並不多呢,大家都對節慶滿懷期待」
明明是除夕夜,未咲卻跟第一次見到時一樣穿着制服和外套。她兩手插在兜裏,面對身之石呆呆地站着。
「約會」
「「心之盒」的字樣就寫在木盒上?」
「燒掉了資料?」真面反問。
他要追趕那連上的一縷靈光。
真面覺得她的思維路徑挺有意思。
「未咲」
「這個地方,是叫舞鶴神社?」真面問。他剛纔進來時,看到豎着的牌子上是這麼寫的。
「沒錯」
未咲冷淡地應了一聲後又轉了回去,盯着石頭。真面站到她身旁。
傍晚的廣場上。
下了連跟山,沿縣道走上一會兒的地方有座神社。
(不過,真要是有說明書也就不費事了)
就在此時。
真面叫住已經把手扶在槅扇上的水面。
分離五感。
但未咲沒有理會,轉身快步走了出去。
「一定藏了什麼……比如說,金屬盒是心之盒的說明書。我去拿過來」水面迫不及待準備起身。
十二月份三十一日。
(既然如此……)
「兄長大人」
「欸?不行嗎?」
但是。
他屏住呼吸。
「有了?有什麼了?」
正在渴望。
8
「謎題解開了嗎!?」
(experience)
「要出發了,給我跟上」
「假說」
(manaual)
「就是未咲」
「兩天沒來了呢」真面問。
她把臉轉了過來,露出的依舊是那白色動物的面具。
(說明書)
真面的腦海中,某種東西聯繫在了一起。
水面回頭問。
這天被稱作大晦日,要喫跨年蕎麥麪等風俗食品,去寺院敲除夕鍾。神社擠滿參拜客,盯準商機的攤販開得熱火朝天。大家回顧過去的一年,暢想即將到來的新一年,爲一百日元買到的預言紙條一喜一憂。
她出現在身之石跟前。
「沒錯。然後還需要一個人。需要那個至關重要的人協助」
未咲這樣說道。
(guide)
「水面」
「身爲財閥首腦,不願意出身被人知道吧。錢多了,敵人也跟着多了,不知什麼地方就會成爲把柄被人抓住」
真面心想,這麼做其實挺消極的。將個人履歷處理掉倒不是不能理解,連宗室的資料也燒掉未免有些過頭了。身爲財閥首腦,必須那麼神經質嗎?
「然後」未咲將裝滿甜酒的之輩放在石牆上「你會待到什麼時候?」
「就要回去了,正月中旬我會回自己本家」
「什麼嘛,你會回去啊。你不是在調查石頭的事情嗎?我以爲你還想問這個面具的事情呢」
「既然記得,希望你早點告訴我」
「也對」
未咲在面具下面呵呵一笑。
「那就講給你聽吧。你待會兒大可也講給水面」
說着,未咲直面真面,兩手放在臉頰上。
「這個面具的形象是什麼,你知道嗎?」
「是……什麼呢?看上去最接近的是狐狸,但感覺也像是狗……不,也可能是貓」
「都不對」
未咲的手從面具上拿開。
「這是妖怪的面具」
「妖怪?」
「沒錯。長着這樣一張臉的巨大動物妖怪。既不是狐狸也不是狗。這個面具本來就是完全按照那種生物的臉做出來的」
真面回憶起圖書館裏借到的書,上面記載着能夠一躍從山上飛過的巨大妖怪的故事。未咲的面具,仿照的就是那個妖怪嗎。
「妖怪算是生物嗎」
「妖怪也會死吧」
「準備好了就聯繫我吧」未咲說完便匆匆離開了。
「說的也對」儘管實際怎樣並不清楚,但真面選擇接受。
真面沒能立刻回答她。
真面心想,看來她不打算講真正重要的事情。而且,這與真面所想到的關於面具的假說不謀而合。這孩子,恐怕不論你多麼賣力地向她打聽,她肯定都不會實話實說。
「嗯?」
「今天就放你一馬。畢竟是慶典啊」
「這種時候,不及時行樂可不行啊」未咲一如既往地對他說教。
「我的目的,跟你一樣啊」
「聽明白了嗎。回去之後也告訴水面吧。這是個很嚴肅的面具,要小心對待」
「它既然那麼貴重,爲什麼不掛在家裏裝飾起來?」
「哈,老實的傢伙」
「哎……」
「面具就是要戴的。就像不住人的房子會加快腐朽一樣,面具不戴也會受傷」
真面對着面具講道
但是,唯有一點十分確定。
真面輕輕嘆了口氣,回答了未咲的提問。
說罷,未咲站了起來,保持手插在口袋裏的狀態咕嚕咕嚕原地轉起了圈。紺藍色的外套下襬隨之展開,就像一隻巨大的蝙蝠。
「有樣東西想給你看,準備起來需要花點時間……大概一月十號就能給你看」
小孩子們的喧鬧傳到了真面他們那裏。
碎石相互擠壓,發出清脆的聲響。未咲的飄起外套漸漸收窄,然後停下來。她與坐着的真面面對面,說
那就是,未咲不打算說出自己的真正的目的。
「……跟我,一樣?」
所以,真面不抱希望地最後問了一句
「好,行吧,我就期待一次」
未咲拿起甜酒,一如既往地湊近面具嘴邊,又一如既往地一口沒喝就放下去。
經她這麼一說,真面向店面展示的面具看去。有特設英雄,動畫女主角,很多角色是真面認識的。但是,沒有任何一張面具能跟未咲的對上。
「早就厭倦啦」
「總之我想表達的意思就是,這是一張非常稀有的面具,附近的神社或者慶典上可不會賣,是孤品。內行估計一眼就能看出它的價值」
此時,幾個小孩子鑽過人羣的縫隙衝了過來。孩子們從兩人身旁擦過,直接衝了過去。但是,其中一個手裏拿着的法蘭克福烤香腸擦到了正看着別處的未咲的面具側臉上。
「是呀」未咲一句話把真面打發,很明顯在面具下面呵呵呵地笑着。
「搞什麼鬼」
「目的啊」
「嗯?」
「你今天也戴個面具怎樣?」
真面緊盯着未咲面具上的雙眸。面具上的眼睛,是兩個純粹的黑窟窿,裏頭除了黑暗什麼也看不到。真面感覺一絲寒氣掃過背脊,但堅持拋開畏懼,開口問過去
未咲哼了一聲,簡單地用食指擦掉了面具上的番茄沙司。
未咲又轉了半圈,朝着橙紅色之下的神社境內邁開腳步。真面將未咲還剩滿滿一杯的甜酒紙杯摞在自己空掉的紙杯上,朝她身後跟去。
「不,沒有結束」
「就是這麼回事」
「我認爲,你沒有撒謊」
「今天先回去吧。對了,慶典這東西當真不錯」
比自己小近十歲的少女,真的可能跟自己一樣嗎?
「是這樣嗎?」
兩人在出神社的地方道別。
「喔?」未咲想了想,嘆了口氣「真想看看呢」
「傷腦筋了……」
慶典的聲音又熱鬧了幾分。
「算了」
真面嘆了口氣。剛剛得知面具價值不菲,一下就被弄髒了。
「哈」
又或者,只是在岔開話題?
未咲移開目光,朝着神社林木中透出的夕暮看去。
真面目送她的背影,深深地嘆了口氣,然後嘀咕了一句。
參道上的人過來時更多了,兩人並肩前行。途徑賣面具的小攤時,未咲停下腳步。
面具的眼睛,把真面說出的話吸了進去。
「照片?」未咲有了反應「有照片?怎樣的照片?」
「而且跟你之間的玩耍,也要結束了嗎?」
未咲仰天看去。
「這個嘛……我覺得相當刺激」真面裝模作樣地沉思後說道「估計不足以令你大喫一驚呢」
「我看過這張面具的照片」
「……這就完了?」真面繼續追問「你說面具具體的事情,這就完了?」
「能不能告訴我」
未咲說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喔……那東西,有意思嗎?」
「我都無聊得快死了,這世上沒有任何東西能讓我嚇一跳。所以,不跟路過的傢伙玩一玩,我就真的要無聊死了。你不這麼覺得嗎?」
未咲轉頭,番茄沙司擦在面具的一側臉上,就像給它添上了動物的鬍鬚。小孩子沒有注意到這件事,已經混進人羣無影無蹤。
「穿着似是女校制服的女孩,戴着這張面具,然後舞面彼面站在她身旁」
「那張面具確實就是舞面彼面留下的面具,沒錯吧?所以我想問的是,它爲什麼在你手裏。爲什麼你會戴着面具出現在我們面前。我最想知道的,是你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