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 二十八日
《舞面真面與面具少女》 · 野崎惑 · 9337 字
1
『連根山度假山莊 天國的呵護』是緊鄰縣道的一家大型洗浴設施。它於上世紀八十年代開業,最早叫做『連根山洗浴中心』,然後隨前年設施全面改造變更成現在的名稱。場館內除七種洗浴之外,還有餐廳、按摩院、美容沙龍、卡拉OK、漫吧、麻雀館等娛樂設施。另外,這裏還有住宿設施,一夜兩餐等套餐式服務一應俱全。這裏的溫泉水質爲氯化鈉高鹽溫泉,對神經痛、關節痛、消化系統病、怕冷、婦科病等有改善功效。另外,溫泉還註明了美膚效果,泡過後肌膚會變的細嫩絲滑,頗受女性好評。
以前的連根山洗浴中心只有當地的老年人來泡湯療養,是個冷清的設施。但如今,經過賭上命運的大翻修之後收效顯著,如今甚至很多客人從外縣遠道而來光顧。另外,純泡溫泉的費用維持在翻修前的價格,附近的高齡人氏依舊常來光顧,因此這裏的客人不分男女老少,生意非常興隆。
傍晚時分,真面駕車進入停車場。這個停車場相當大的,但車位已經被佔了八成。
真面熄了火,下了車。接着水面也從副駕駛座也下了車。再之後,後排座位的車門打開,面具少女走了下來。
水面穿着紅色束腰大衣與厚長筒靴,未咲穿着帶皮草的可愛大衣與牛仔褲,兩人的搭配都與年齡相稱。兩人表現出截然不同的時尚風格,卻有一個共通點,那就是帶着的包包又大又鼓。她們到底都帶了些什麼……只帶了一個扁扁挎肩包的真面不禁尋思。
三個人走向同夥璀璨的大樓。那裏是連根山度假山莊的主樓。入口的玻璃上張貼着菜市場的手寫海報,以及浴湯的輪換時間表。
「上面說長壽功效」水面看着說道。
「那是藥浴,對皮膚也不錯。對痤瘡和乾裂之類的也有功效喔」
「那就非泡不可了呢。啊,未咲小姐,你看那邊。在賣什麼東西」
「是明太子吶」
兩人開開心心走了進去。女孩子之間爲什麼能夠如此輕鬆地拉近關係呢?真面有一瞬間覺得,解析女性的思維或許對解決戰爭問題有所助益,但轉念一想,認爲那隻會起反效果。譬如說被奉爲戰爭女神的瓦爾基里,這裏面會不會有某種特別的意圖?看着兩人爲要不要買明太子而爭論的樣子,真面不禁產生懷疑。
突然發現,紀念品店的店員正用奇異的目光看着未咲。以未咲的風格而言,店員那個態度也理所當然。但是,身旁的水面卻毫不在意,真面也是剛剛纔發覺不對勁。看來,他們的感覺已然麻痹,見慣不怪了。
水面在服務檯領取了房間鑰匙。三人一起進了電梯,來到建築上層的客房樓層。
在五樓502室門前,水面將鑰匙交給真面。
「兄長大人請用這裏,我們住隔壁房間」
「好的,待會兒見」
真面跟兩人分開,進到屋裏。裏面是約十張榻榻米大的和室。在真面的想象中應該是商務賓館一樣的客房,親眼一見則發現實際上旅店的味道更濃一些。
真面放下行李,想先喝口水,結果房門馬上就被敲響了。
他打開門,只見水面和未咲一起站在門口。把兩人請進來後,未咲依舊如平時那般不可一世的態度坐了下來。然後,水面則麻利地上了茶。
「我先洗個澡,你們等一會兒」未咲用傲慢的口氣講出傲慢的決定。
酒還是那杯酒,明明一滴也沒喝下去,這孩子在說什麼胡話?真面心想。
「來,兄長大人」水面拿起酒瓶。
「我不能和你一起洗嗎?」水面問。
「但我覺得這種可能性也不高。知道本人的人寥寥無幾,不明白扮成那個人有什麼意義。另外,我們也是類似巧合纔看到了那張照片」
「嗯?去哪兒?」
「那個面具除了表示動物,還有另一層身份含義。就是那張照片裏與舞面彼面合影的女孩」
「咦,已經喫過了嗎?」
「條件放得這麼寬鬆的話,我也不算沒有理由吧」
「算了,我覺得摘下那個面具也沒多大意義,恐怕就是一張普普通通的初中生的臉」
「所以不勞費心。我暫時要讀這本《青春男孩》,你和水面一起去喫個飯吧」
「可是,這個理由只是一半……」
「這是強詞奪理」
未咲身旁堆着一摞漫畫,怡然自得地看着。儘管像平常一樣戴着面具,但衣服卻沒有換成管內裝,而是紺藍色的運動服,胸口還繡着「澤渡」二字。看樣子是學校的體操服。
「很正確的進修理由」
「原來水面也到能喝酒的年齡了啊」
在未咲身旁,水面像是品酒一樣喝着葡萄酒。她現在穿着館內的浴衣,披着短褂,長長的頭髮盤了起來。平時藏在頭髮下面的脖子醒目地呈現出來,彷彿將店內的昏暗穿透一般。
「明明喜歡,卻只是覺得再搞一段時間也不錯嗎?」
「好的,給」水面從上衣袖口取出鑰匙,交給未咲。
真面總覺得水面這時候特別懂事。本以水面對面具的祕密懷着無與倫比的好奇心,不論如何都想一探究竟,然而她的態度卻相當平靜。
未咲一邊重複着破音,一邊把封底拿給我看。好像是少女漫畫,但真面不認識這本,便索然無味地應了聲。
「水面,你又是爲什麼選擇讀研究生呢?」
「只要別太烈,什麼都行。我就跟你點一樣的吧」
「我還以爲,兄長大人更喜歡研究呢」
「我想想……硬要說的話有兩點。首先,我大四的時候還沒有特別想要從事的工作。另外,我覺得再搞一段時間的研究也不錯」
『酒吧 小松』位在一樓深處。入口處豎着一扇木質門,看不見裏頭的情況。而且店門口並沒有展示菜單,除了能看出是一家酒吧,獲取不了任何信息。真面尋思,把店面弄得如此氣勢十足到底有什麼好處?這還是他生平第一次進酒吧。
2
「要是跟你一起洗,戴這面具還有什麼意義啊」
「真是的……」水面把嘴噘起來。
「洗澡的時候,面具會取下來嗎?」
「是啊,這並不矛盾」
「咦?此話怎講?」
真面換上了館內裝,離開浴場。他在約定朋友的門廳來回張望,但一起進去的水面好像還沒出來。真面的入浴時間最終是三十五分鐘,只比平時長了十五分鐘。所以,水面還在入浴也是理所當然。一想到水面搞不好後面一個小時都不會出來,真面便決定暫且離開門廳,在度假山莊裏到處轉轉。
「未咲小姐還是初中生,對酒吧之類喝酒的去處心懷嚮往也無可厚非吧。但真的進來一看,馬上就知道也沒多新奇,過了把癮大概也就心滿意足了吧」
店內燈光昏暗,裏面吧檯大約又是個座位,然後還有三張桌子。其中一個桌位,一對中年男女正愉快地聊着。除真面一行之外的客人,只有那兩位。
真是個自由的孩子。真面心裏抱怨,但暫時也沒什麼活動,便就點點頭,應了聲「好吧」。
水面皺着眉頭,用手托住臉。真面也懷着同樣的疑問,稍稍思考後嘀咕道
「葡萄酒啊」未咲盯着菜單「沒怎麼喝過啊」
「我非常喜歡現在的學習。比起就業,進學對我的魅力更加強烈」
「我先睡了」
「說的也是……啊,煩死了。未咲小姐的目的到底是什麼啊……」
「但是,那個面具……是動物吧?而且畫得模棱兩可,難以分辨代表哪種動物」
「那我就自己喝了」水面催真面給自己倒酒。給自己當做小妹妹的水面倒酒,真面神奇地產生一股感慨……時間這東西,無時無刻不在流逝。這件事雖是天經地義,但此刻有了幾分真切的感受。
「對了」未咲嗙地一聲合上漫畫,說「等你們喫完飯,我想去個地方」
「這說法好消極啊」
3
「面具的功能不止一個。其中代表性的就是你剛剛說的,也就是隱藏面容。但是,它還有另一個功能吧?」
「啊,原來是這樣……」水面領悟過來,說「裝扮,是吧」
「之前沒說嗎?我讀研究生並沒有什麼明確的理由」
「是嗎……唔……」水面沉思起來。
「歸根究底,你爲什麼要把臉藏起來?」
按摩浴和冷水浴之類的,大學附近的市民澡堂也有,但叫做電浴的東西他還是頭一次嘗試。一泡進浴池,皮膚表面就有酥麻的感覺。真面回想起過去課本上看到的原始生物誕生的示意圖。圖上描述,在營養成分豐富的遠古海洋中,高能紫外線與雷擊促進化學反應,生命由此誕生。如果最初的生命是在雷擊的能量下誕生的,豈不是生命歷經三十八億年的時間又再次將身體浸泡在了通電的液體中?真面想着這些,心中並沒有什麼感慨。
「就是這樣」水面似是看透了一般說道。
「是這樣嗎?」
真面屬於泡澡時間不長的人。更準確地說,他基本把要洗的地方洗完就馬上出浴。但是,他今天泡澡的時間比平時要長。這是因爲,他將大浴場的七種浴挨個試了一遍。
「我也要這個」未咲無視真面的抗議,說道。
「這是我個人問題,跟面具的事情無關。我說過會講面具的事,但沒義務告訴你們把臉遮住的理由」
「我就強詞奪理」
說完,未咲晃着鑰匙匆匆走掉了。她的行動太過突然,真面連插句嘴的機會都沒抓住。
「問得好突然啊」
「我還以爲,她肯定是想選在這裏講面具的事事情」
「啊,有本地產的葡萄酒啊」水面看着小小的菜單說道「我就點葡萄酒了。兄長大人呢?」
「晚飯準備怎麼喫?」
「你在看什麼?」
「明明自己說要來的……」
「可能吧。但最準確的描述也就是這樣了」
「可是兄長大人,她一直藏着臉啊,藏得還嚴嚴實實。這肯定是有原因的」
「那是什麼理由呢?」
「哎呀,要不要緊?」
「那件事就明天再問吧」
「不好說……可能並不是要藏」
雖說摘下面具洗澡理所當然,但以未咲的情況究竟怎樣纔算理所當然,本人不說就搞不清楚。總之弄明白一件事,她洗澡的時候不會還戴着面具。
真面、水面還有未咲在吧檯的座位上落座。
「我先回房間了。水面,鑰匙借我」
「我是喜歡研究」
「有嗎?」水面刻意地歪着腦袋,微微一笑。
「你說啥?」
「兄長大人」水面說「你爲什麼進修研究生?」
「酒吧」
未咲站起身來,撂下一句「花不了兩個小時,你們先去看看紀念品吧」便出了房間。水面輕輕嘆了口氣。
未咲抬起頭答道「青春男孩PPOI」(※注2)
在她們身後,桌位上的兩位客人已經結完賬。中年男子微醺中嘟噥了一聲「我醉啦」,心情舒暢地離開了。於是,店內就只剩下真面他們和店主了。
「以爲洗澡就一定能讓她摘下面具……還是不奏效啊」
「不,我還沒喝完」
館內有可以喫便餐的休息區,以及成排擺着按摩椅的休息區。上到二樓,則是可以一邊看漫畫一邊休息的區域。未咲正好在那裏。
「一半?那另一半呢?」
戴着圍裙似是店長的鐘愛你女性在他們面前擺上了熱毛巾。店長對似乎未咲的面具感到奇怪,但沒有多嘴。
「在你們洗澡的時候,我喫過烏冬了」
「嗯」未咲放下酒杯,說「我也醉了」。
「才注意到」
酒瓶和玻璃杯被送到面前,水面分別把酒倒進酒杯。三個人輕輕地碰了下酒杯,但誰都不知道這乾杯是幹嘛。未咲一如既往地把酒杯湊近面具的嘴巴,嘀咕了一句「還不賴」就又把酒杯放下了。
「沒錯,面具可以表示裝扮的目標。夜店的面具基本是這個功能。特攝劇裏的英雄同樣也是」
「你反正最後也不會喝的」
「廢話」
「啊!」水面驚呼「這麼說……未咲小姐是在扮演照片裏的女孩?」
「青春男孩PPOI」
「兄長大人,你現在才注意到嗎?我在廣場就喝過了吧」
「是說過。但是,含糊的理由是不是就有呢?從結果來說,兄長大人沒有選擇就職,而是選擇進修,所以只要不是亂決定的,肯定是被什麼想法所左右的」
「真的懷有目的嗎,那孩子……」
「另一半是因爲……兄長大人讀研了」
真面愣住了。
「我讀研跟你讀研之間有什麼關係嗎?」
「不,沒有關係」水面斟酌了一會兒說道「雖說沒有關係……是啊,明說的話就是這樣的。當我聽說兄長大人讀研時就想,我要是不讀研,就要被兄長大人甩在身後了」
真面不解地歪着腦袋。
「哎,我自己也不是很明白。明明我跟兄長大人就讀的學部、學系都截然不同,根本沒有誰前誰後的問題。但我當時就是覺得,自己也要讀研,這是不讓我跟兄長大人之間距離拉開的妥善判斷」
「這就是你考研的另一半理由?」
「是的,很奇怪嗎?」
「很奇怪」
「是啊」水面自嘲地微微一笑「是很奇怪呢」
對話結束,店內古樸的背景音樂插進兩人之間。真面姑且向水面的杯中倒入葡萄酒。水面非常開心地接過酒杯。
4
本以爲水面在五年不見的光陰中也已經長大成人了,然而這種印象僅僅保持了半個鐘頭。
當她獨自喝完兩瓶葡萄酒後,開始執著地詢問真面學生時代的交往經歷,一有機會便鄭重其事地告訴真面他有多白癡,而且一有機會就細緻入微告訴真面他的做法多廢柴。
第三瓶點了威士忌,大概喝到一半的時候,水面滔滔不絕地以流行音樂做類比講述道祖神在現代日本的定位。真面對這方面的事情反倒聽得津津有味。等水面教授結束了長達一個小時的講義之後,一邊暢想着神明的存在一邊倒在吧檯上睡着了。真面與女店主相視苦笑之後,便背起睡着的水面離開了酒吧。
他直接揹着水面來到客房所在的樓層。他敲了敲水面她們的房門卻沒有回應,轉了轉門柄也沒打開,上了鎖。未咲應該提前回來了纔對,估計是已經睡着了。
無奈之下,真面只好帶水面進了自己的房間。他從壁櫥裏抽出被褥,讓水面在上面躺下,這才緩了口氣。水面是個苗條的女性,但體重毫無疑問在四十公斤以上。真面想象搬運四十部筆記本電腦的景象,頓時又累了幾分。
他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
外面建築物很少,鄉間田園的景色在五樓的窗外鋪開。這裏路燈也寥寥無幾,景色要比東京黑得多。而此時的聲音也與那黑暗成正比,靜得完全想象不到水面前不久還那麼鬧騰。
真面並不討厭之前的吵鬧。
在大學參加酒會,大家都很吵鬧。真面雖然自己不喝酒,但很喜歡跟喝酒的大夥坐在一起。然後酒宴散場,一夜過去,自己又重回日常,繼續學些什麼,做些什麼,完成一些什麼。再過一陣子,又有慶祝宴會召開,然後酒會再次散場,如此往復。
未咲一口啤酒也沒喝。
未咲指着真面說
5
「你說」
真面稍稍回憶過去的那些日子,以及那些日子裏的小小幸福。
未咲手擱在沙發扶手上,撐着臉,看着真面,
「是可以」
「你腦子轉得飛快,所以早已料到未來,並且厭倦了。然後,你對已經厭倦的自己發問「這樣好嗎?」。而最後,你給產生疑問的自己,戴上了用道德、常識以及灰心創造而成的假面具。你就是這樣一個人。這樣的你,還會把那樣的人生繼續下去。你讀完研究生就會開始就業吧。然後,你會每天工作。而在假面具下面,你則一直飢渴難耐」
「是啊。你人不在,我打不開房門,傷透腦筋啊」
突然披頭這麼一問,真面不知所措。
「因爲你謊話連篇啊」
未咲看到他的態度,那張面具似是有一瞬間笑了起來。
未咲再次一針見血。她表面看上去只是個初中生,說話卻總是非常尖銳。真面覺得對她沒辦法隨便糊弄過去,便照她說得捫心自問。這並不是多困難的問題,輕輕鬆鬆就能得出答案。然後,得出的答案讓真面陷入沉默。
「水面那丫頭不曉得哪根筋搭錯了,偏偏傾慕着你這樣的白癡。我只是稍稍幫了她一把罷了。實話說,撮不撮合你跟水面,我根本無所謂」
『好吧,也就這樣了』。
「你早已知道這件事,並一直對此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你拿學習與工作的成就感勸說自己是幸福的,讓自己接受與朋友之間的交流是暖心的,並私自規定自己以這樣的生活爲目標而努力是正確的。但是,這是一張面具。你一直戴着這張假面具活着。你一直把真實的心藏在面具下面——
「不,你腦子很聰明,真的很聰明。聰明到看臉都看得出來」
「你什麼意思……挖苦我?虧你一口一句白癡」
「都是用植物做成的,有什麼差別」
「經歷啊……」
「然後你就讀高中,在高中的三年裏,你度過了一段平凡的青春時光。當然,太細節的我不知道。你可能交到了女朋友,也可能沒交到。可能參加了社團也可能沒參加。但不管怎樣,總之是青春期的三年。在你身邊肯定發生過許多事件,你也參與其中,時而開心,時而悲傷,時而憤怒,時而歡笑,沒錯吧」
這孩子雖然這麼說,但到底認不認識學校名字呢……真面心裏懷疑,但還是認認真真地作出回答
「可是,明明發現了卻裝傻充愣……磨不開嘴是吧」真霄看透了真面的心思,說道。
「你對過去的人生,以及後面也將索然無味的人生感到了絕望」
未咲滔滔不絕地講述着她未曾目睹過的真面的高中時代。講的內容非常普遍,真面也並未反駁。正如未咲所說,高中時代有喜有悲,有笑有怒,度過了相當充實的每一天。真面如今依舊能回憶起那三年間的時光。
真面聽不出她話裏的意思。至少不是在講遺囑的事情。她所謂的撒謊,指的是什麼呢?
「就說是了。你能。你能夠把水面當作一名女性看待。你說不能,完全是撒謊,是掩飾,虛僞,欺瞞」
他站了起來,打開房間裏配備的小型冰箱。裏面全是啤酒和涼酒。真面想去買個茶,便離開了房間。
「於是你就重複了三遍。在大學裏,你思考研究生院的事。你預想過了。所以,你到了研究生院還是跟以前一樣。一切在你預期之內的範疇不變地上演,而你只是待在早已預想到的世界裏,意料之中地感動而已」
走廊盡頭有自動售貨機專區,除了賣果汁的,還有賣啤酒、香菸、哈根達斯等種類的售貨機。在那裏,僅設置了一套玻璃茶几和沙發,做成了一個小型休息區。未咲就在那裏。
未咲似是在面具之下「咯咯咯」開心地笑起來。真面覺得自己被撂在了一邊。
說起來,他還沒對未咲講過舞面彼面遺囑的事情。隱瞞確實存在,但撒謊不至於。可是,未咲之前也曾奚落過真面在撒謊。
「而你在高中的時候,也思考過大學的事」未咲接着說道
「我的經歷怎麼樣,你說說看?」
未咲像指着垃圾一樣指向真面,說道。
「實話說吧。你的態度實在太應付了,於是我就想稍微攪合一下看看」
「哈」未咲對真面的說辭付之一笑「那又是怎樣?明明察覺到了卻無意無視?是那種花式玩法?」
喉嚨乾渴。
「原來不是嗎?我還以爲你肯定是那麼盤算的」
真面也一口沒喝。
「我並不是在裝傻……」
「當然是說水面啊。你知道她對你有意思吧。你總不會說你沒看出來吧?」
未咲說的話,令真面心臟一顫。
「我的態度很應付嗎?」
未咲在面具之下呵呵一笑。
「於是,實際上怎樣了?」
未咲單手晃了晃啤酒罐,問道。
「啤酒不跟茶一樣嗎?」
未咲把手放了下去。
「在房間裏睡着了」
「能的吧」未咲斬釘截鐵地說道「你能的,捫心自問吧」
真面不作任何回答。
「別急。嗯……比如說」
「我和水面……其實就像親兄妹一樣。我確實也覺得她人長漂亮了,但是,我們闊別五年見面,才相處了三四天。我不能一上來就把她當做一名女性來看待」
「這是什麼話?你好好解釋,讓我聽個明白」
「爛醉如泥嗎?」
「哎……水面那丫頭還真瘋啊……」
「我在當地的行西中學畢業,就讀都立央國高中,再然後就讀東央大。後期的學部選擇了工學部。現在進修工學科的研究生院,專攻物理工學。簡答來說就是這樣吧」
「再說之前,先問問你的經歷吧」
「你上初中的時候,考慮過接下來進修高中的事情對吧?」
真面皺緊眉頭,把自己的不理解表現出來。
「喔?你看出我在酒吧說醉了是演戲?」
真面無法反駁,全都正如未咲所說。他口口聲聲只把水面代做妹妹看待,確實是說謊,是虛僞的場面話。只要他有心,隨時能把水面當做女人看待。他只是不願那麼做。
「東央大啊。就是所謂的菁英呢」
未咲的言語,在狹小的休息所內靜靜迴盪。
「這分類也太隨便了吧」
「你就讀大學,在大學裏結交了新朋友對吧。開始了單身生活,還有過大把喝酒的機會。跟高中所不同的嶄新環境等待着你。對了,你交過女朋友,還跟女朋友分過手,但到頭來全都一樣。你的本質不會變,人走到哪兒都不會變。就算到了大學,你依舊只是在自己預料範圍內喜怒哀樂」
「經歷?」
「當然會考慮啊」
未咲根本沒聽,又坐回到沙發上。真面無奈,只好在未咲對面坐了下去,打開啤酒。
「水面怎麼了」未咲把臉轉向真面,問。
「撒謊是指什麼?」真面小心不透露隱瞞的事,裝作冷靜問道。
「簡略的就行,就像寫在簡歷上的那種。你上過哪裏的學校,在哪裏做過些什麼。我就想問問這些」
——然後,你早已厭倦了」
曾被社團的後輩表白,和朋友之間進行無所謂的較量,還體驗過不甘心。因爲文化節的準備工作和大夥一起在學校留宿,拼搏。而那些時候,真面的心情都沒有太大的觸動。
經未咲一問,真面回顧過去的自己。
「你高中三年裏發生的一切,全都在你預料範圍之內。你不過是在自己預料的範圍內歡樂、悲傷、憤怒、歡笑罷了。世界一直處在你自己定義的氣球之中,沒有哪件事足以戳破那個氣球。我說沒錯吧?」
謊話……真面在心裏尋找相關的頭緒。
未咲說着站了起來,往售貨機裏塞了錢。哐咚一聲,啤酒掉了出來,她拿起啤酒扔給真面。
未咲放下啤酒罐。裏面剩的啤酒似乎還是一整罐。
「我想想……」
「我是來買茶的……」
「但是,讓你驚訝的事情卻一件都沒發生過」
「說來聽聽啊」未咲居高臨下地撂下話來。
「最傑作還是啊」未咲呵呵一笑,說「你的面具做得實在太精巧了,在面具之上還創造了一張面具。明明給飢渴的自己戴上了滿足的面具,卻又要在上面還戴上苦惱的面具。你這麼做是因爲,你覺得懷着那樣的苦惱才更有人味」
「哈」未咲再次嗤之以鼻「撒謊就是撒謊。顛倒事實,無中生有。自己不覺得是真的卻偏偏去說,偏偏要做。這不叫撒謊又叫什麼?」
「誰都看得出來」
未咲把手指放在面具的嘴巴上,思考起來
「別擺出那樣的表情啦。罷了,那我就說清楚吧。說來也沒什麼意思」
「讓你聽個明白?你那麼聰明,還需要講明白?」
「什麼怎麼樣?」
「哈哈!不懂嗎?你說你不懂嗎?真有意思!你的假面具比我這張面具還硬實啊!」
她就跟在酒吧分開時一樣,戴着面具穿着運動服。在她面前擺着打開了的啤酒罐以及喫完了的哈根達斯。休息區牆上的掛鐘正好指向零時。
他要說沒察覺到水面的好意,絕對是彌天大謊。真面自己也承認對那種方面的事情不機靈,但那麼明顯的示好不可能察覺不到。
「我並不是想撮合你跟水面」
「謝了……」被初中生誇獎聰明,真面的內心五味雜陳。
但是,還有另一個自己看着這些,總會重同樣一句話。
當然也不是那種花式玩法。真面詞窮。
廳內時鐘的指針,精準無誤地按正確時刻發出聲響。
「你就像是像童話裏出場的那種,想要變成人類的妖怪」
未咲說真面是妖怪。
「除了你,我過去也見過這樣的人。只是偶爾的情況。那種傢伙啊,能靠着強大的處理能力強行矯正自己與世界之間脫軌的地方,硬生生地讓自己正確地活下去。別擔心,真不是什麼壞事,也不是什麼要人命的病。你又不是文豪老師,只會一輩子戴着面具,戴着面具進棺材罷了,沒什麼好也沒什麼不好。反正誰都不會發現,誰都不會。只是啊……」
未咲面具上的眼睛,那對沒有心靈的眼睛,直直地盯着真面。
「我只要遇到那種傢伙,就要撕下他的面具」
說罷,未咲放下了目光,笑起來。
「因爲,戴面具的角色,有我一個就夠了」
真面說不清自己現在在想什麼。
兩人滴酒未沾。
即便如此,罐子裏的東西仍在與空氣相接觸,一點一點,一點一點地蒸發掉。
6
第二天,三人一起出現在停車場。
水面因爲宿醉,一臉顰蹙。未咲手裏提着作紀念品的明太子。
真面和水面上了車,但未咲仍站在駕駛座旁,沒有要上車的意思。
「你不坐嗎?」真面打下車窗問。
「我走路回去」
「我送你回家吧」
「不勞費心。這趟玩得挺開心的」
真面看向未咲的面具。
未咲也察覺到他目光中的含義。
說和,未咲略微低下頭。
「不是什麼有意思的事情」
「等等,這話什麼意思」真面急忙從車牀探出頭,朝未咲後背喊過去。未咲駐足,轉頭說道
此時,真面不知爲何感覺到,那張動物表情似是擺着一張悲傷的表情。
但是,未咲卻轉過身去,直接邁步走了。
說完,未咲轉頭就走。副駕駛座上的水面痛苦地地嘀咕了一聲。
短暫的沉默後,她說
真面等待她繼續往下說。
「畢竟約好了,就告訴你吧」未咲說完,手指在臉上的面具上滑過「這張面具啊」
「是舞面彼面留下的面具喔」
「果然是有關的人啊……」
「還想知道更多,就再來石頭那邊吧,只不過……」
然後,那個看似悲傷的面具並沒有多悲傷地,訥訥地嘀咕了一句
舞面彼面留下的面具。未咲若無其事地這樣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