Ⅳ.命題
《不死學生兇殺事件~識別組子與遊移的不死~》 · 野崎惑 · 1.4萬 字
1
井之頭自然文化園,一言蔽之就是動物園。
它自昭和十七年開園,歷史悠久,佔據着井之頭公園西側的一角。只是,井之頭公園站位在東端,在公園站下車要走將近一公里才能到自然文化園。真要去自然文化園的時候,會選擇最近的吉祥寺站下車。
到達文化園入口一看,人還是挺多的。這也很正常,畢竟今天正值黃金週當中。畢竟已經四點多鐘了,人應該有所減少,但依舊有許多以家庭爲單位的遊客,場面十分熱鬧。該說,真不愧是連休的力量。
我支付四百日元入場,裏面比想象中的要空。在園內指引板上找到浣熊區後,我徑直朝那邊過去。
浣熊區是一片用混凝土牆圍起來的窪地。估計這種動物並不怎麼受歡迎,看的遊客很少。
在爲數不多的遊客中,有個孤零零盯着浣熊的少女。她的背影很不起眼。
一小時前。
我正在家裏享受着慵懶時光,手機突然響了。『伊藤老師~』接通后里面傳出無比熟悉的,十分窩囊的聲音。我問她爲什麼知道我的號碼,她只是「欸嘿嘿」地一笑。她估計是想矇混過關,但我卻只感到可怕。正當我準備趕緊掛掉把她拉黑的時候,電話裏傳來她沙啞的聲音。
『我想和您談談佩西的事~……』
就這樣,我被叫到井之頭自然文化園。
天名發現我,很丟人地喊了聲「老師~」。
「爲什麼要選動物園」我走到她身旁問。
「這是因爲……跟學生私會被人看見,會給老師添麻煩的,就想選個掩人耳目的地方……。所以就選在了快閉園的動物園……還有三十分鐘閉園,遊客數也該減少了~……」
我明白了。理由雖然奇葩,但我也不是不理解。天名選擇這裏,看來是她以自己的方式顧及我立場的結果。我身爲老師,對她的心意應該感到十分欣慰。
但我早已看到『黃金週期間營業時間延長』的立牌,光附和一聲「是嗎……」就耗盡我全力了。正確地說,距離閉園還有一個半小時。可能是感受到了我身上散發出的沮喪氣息,天名指着圍牆裏對我說「老師您看,是浣熊啊」。浣熊在圍牆裏歡快地跳着。我看了好一會兒,它還在一直繼續跳。我不曉得浣熊想幹嘛,但看不出它準備停下的跡象。真是一種令見者催生悲痛之情的動物。
「真可愛呢」天名毫不察言觀色地說道。
「然後呢?」我先開口問道「說要談識別的事?」
「啊,是的……那個……」
話音剛落,天名的臉上便陰雲籠罩。她似乎難以啓齒,目光在遊移。
「那個…………怎麼說好呢…………」
「什麼意思?」
「我哪兒知道……。我也是全憑想象才說的,你再追問我也回答不了。總之,超自然的方法也就這樣了。如果不是的話,那就是」
看來她正對永恒生命的機制感到困惑。我認爲,想用原理來解釋死人復活這種超自然現象,這種想法本身就不對。
不可能。且不談一兩百年後,我敢肯定至少以當今科學不可能實現。
「那個,我聽完佩西說的話之後,一直在思考……。永恆的生命究竟指的什麼呢。佩西是怎樣轉移到下一個身體裏的呢?可是,我不管怎麼想都得不出答案~……我真的很不擅長思考這種事……所以,請老師您幫幫我~……佩西她是怎麼轉移到可愛同學的身體裏的啊~……」
借別人的身體復活確實很奇怪,部分記憶消失毫無疑問也很奇怪。
我已然無語到了極點。
「那、那麼,老師您覺得……跟我也能成爲朋友嗎?」
在跟復活後的識別交談的第二天,我叫住了F班的主任老師,嘗試打聽可愛有沒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我同樣也向F班的其他一些學生問過。
但是。
「拜託了~」天名扯着我的衣裾。
不,她說的對。識別很怪。畢竟,她是擁有永恒生命的學生。我便回答「嗯,是很怪」。
「那、那麼……」天名猛地把臉湊過來「識別同學的永恒生命,到底是炒孜然鮮香還是吵咳血洗桶?」
「我想想……」
天名指了過去。那隻浣熊還在跳。
「也就是說,用的不是當今現存的方法嗎……?」天名在我身旁坐下。
「您能跟那隻浣熊成爲朋友嗎?」
「嗯」
「老師……」
「那麼,要怎樣才能打破它呢~……」
我不知如何回答。
「識別同學永恒生命的祕密~……老師您就不好奇嗎~」
這個問題讓我很難回答。
「爲、爲什麼……爲什麼要說那種話啊~……。您就沒有夢想,沒有希望嗎~……」
實話說,她們兩人給我八字不合的印象。識別那個鬼樣子,而她又這個鬼樣子,相性可以說糟糕透頂。
「嗯」
我能和它成爲朋友嗎?實話說,我感覺不到它的心。因爲,它從剛纔開始一直跳啊跳啊跳個不停,跳了都估計十五分鐘了,我都懷疑那是浣熊造型的啓蒙玩具了。不,快回想起來。我在小的時候應該跟浣熊做過朋友。我還記得我拿蛋蛋仔給過動物園裏的浣熊,我曾經和它應該是心意相通的。在那一刻,我與浣熊的的確確是好朋友。
「如果以現存方法可以做到,那所有人已經都擁有永恆的生命了。要麼是超自然現象,要麼使用超科技系統,否則無法在人死後將精神轉移到其他人的身體裏」
「不要啊啊~」天名抱住腦袋。
「靈、靈魂真的存在嗎……?」
天名同學泫然欲泣地緊緊抓住我。我顧及旁人的目光,輕輕將她揮開。
可是,天名仍舊垂着頭,遲遲不肯回答。
也罷,這種事靠嘴說是不會明白的。再說了,這或許根本不是能夠教授的東西。所謂朋友,是必須自己去尋找,只能自己去找到的對象。而學校的存在,正是爲了讓人親身體會這種事。
「朋友這種概念不取決於人種或是生物種類。朋友不是身體上成立的,而是心靈上成立的。所以,是不是人類應該不是太大問題,關鍵在於有沒有心,只是這麼簡簡單單的問題罷了。哪怕普通人之間,沒有心也無法成爲朋友。相反,只要能夠感受到新,哪怕對方是小貓小狗,又或是怪物也沒關係。就算是跟擁有永恒生命的識別,我也能成爲朋友。當然,你也是」
「欸?欸欸!?是是是、是什麼!?」
「不是你讓我思考原理的嗎……。最後的假說最簡潔,最符合現實,是現狀下最理想的回答」
「能成爲朋友的」
「我、我在」天名連忙抬頭。
「嗯,只要你們念着彼此」我含混地答道。
經她這麼一說,我覺得也對。
「超科技的方法,也就是用我們所不知道的厲害機械或者技術實現心靈轉移的情況。就像動漫裏經常出現的,戴上頭盔通上電那種。硬要給它塞點原理的話就是……用特殊裝置將神經細胞的狀態完全記憶,然後再用特殊裝置對其他人的腦細胞排列進行改寫重組。如果能夠做到,就能製造出與死去的人大腦相同狀態的大腦了」
那傢伙是相當難應付的性格。以我個人而言,我還從未和那種人交過朋友。不過,下定決心的話應該能夠相處一段時間,也不是無法拉近關係吧……?
「您能跟佩西成爲朋友嗎?」
我還是不知該如何回答。
總覺得她發音有毛病,但我沒理會繼續說下去
「佩西是擁有永恒生命的學生,而老師是普普通通的人類……。換句話說,佩西不是人類。老師,您跟不是人類的佩西也能成爲朋友嗎?您真的覺得,能像對待普通朋友那樣對待不是人類的佩西嗎?」
新的信息……這話雖然從我自己嘴裏說出來,但我估計,顛覆可愛是胡說八道的假設還得需要相當勁爆的資料纔行。就算從識別的房間裏找到通靈術道具也不能算作證據。要是找到滿是燈泡的頭盔到還有可能,可是那種東西通了電肯定也只會發光罷了。不論過去還是現在,燈泡從來只有一個功能,那就是發光。
「精神轉移到別人身上,本身就不可能。所謂心靈,其實是腦神經迴路的集成。死後將神經轉移到別人身上,百分百辦不到。至少當今現存的方法辦不到」
但是,大家都只是像在對標準答案一樣回答說「跟平時一樣」。
「那請您好好思考啊~……」
「新信息,是嗎……可是……那我也做不來啊~……」
「不,我是很好奇」
「超自然的方法無法從科學角度進行證實。比如說轉移靈魂,通靈術等超自然技術。它們依託精神不是『大腦』管轄,而是寄宿在『靈魂』當中的假說,通過轉移靈魂來實現精神轉移。如果能夠實現,轉移到新身體自然不在話下。至於記憶缺失……呃,大概是受被殺時的衝擊,靈魂缺失了吧?不,也可能破損的說法更爲合適……總之,都是牽強附會的感覺」
天名嘴裏「欸欸欸~~」一臉無法釋懷的表情看着我。
我雖然對永恆的生命感到好奇,但沒有嘗試組織理論去思考研究。事到如今我才發現,是我擅自將其劃分爲超常現象並停止思考。
「我很早之前就在想了。你說過,你想跟永恒生命的學生做朋友。接着,識別出現了。且不論是真是假,她確實死了之後又復活了。既然如此,你跟現在的識別做朋友不就好了?那樣也不行嗎?不弄清永恒生命的真相,就不能和她做朋友嗎?」
實話說,我還得到一個信息可以支撐是可愛胡說八道。
再說,我對識別的心靈寄宿在可愛身上這件事本身都尚未完全相信。即便綜合卡拉OK包廂裏的談話,我最終也只是半信半疑。對這種超自然的事情能夠相信一半,我覺得已經非常離奇了。
天名用認真的眼神面對我。
「那……那種事,真的可以實現嗎~……」
「基本不可能吧……至少以目前的要素絕對無法打破。如果出現新的信息,或許能夠以此改變理論」
她說的一點不錯。假設永恒生命不是可愛胡說八道,她真的是起死回生的識別,那她確實不是普通人類。我不知道識別是怎樣的死而復生的,或許裏面存在騙局,又或許她是幽靈,而且不能排除她其實是我尚不能想象的可怕怪物。
難道是青春期常見的自我意識作祟?是總覺得自己與衆不同的那個,被揶揄作中二病的精神狀態嗎?還是說,只是純粹特別喜歡超自然?又或者,是純粹的興趣使然?我從純粹的疑問出發,向她提出了這個問題。
「吵咳血洗桶對吧……」
「欸、欸?」
天名用試探的目光向我看來。
從常識來看,後者是正確答案。前者描述中存在一票否決的「起死回生」,而後者則完全沒有不合常理。
我並不瞭解可愛原本是怎樣的學生,但從周圍人的反應來看,可愛的確繼續着一如既往的普通生活。這也就是說,識別完全以可愛求實的身份融入了班級裏。
「我說天名」
「嗯?」
「我也說不好……」
「能的」
「第三種可能性就是,『可愛出於某種理由,正裝作已死的識別』。這並非超自然也並非超科技,原理上沒有任何破綻,是當前最有可能的答案」
「爲、爲什麼?」
「不好意思說得這麼抽象。但我認爲,朋友就是那樣的概念」
「佩、佩西她……是不是很奇怪~……?」
「我?」
然後能想到的情況有兩種。首先是「起死回生的識別裝作可愛生活着」,然後是「可愛在裝作識別」。
「心……」
「這、這個……我說不大清楚……。比方說,借別人的身體復活~……。還有,沒有死時的記憶……。怎麼說呢,總之很奇怪吧?老師您沒覺得哪裏奇怪嗎?」
發音徹底錯了,我還是咬咬牙忍過去算了。
我在浣熊區圍牆邊上坐下。
「不,都不是。還有第三種可能性。這也是概率最高的可能性」
儘管我這麼回答,天名的臉上仍舊烏雲密佈。她「欸~……」向我投來懷疑的目光。
「那、那個,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佩西的永恆的生命,是不是有什麼不對勁~……」
「話雖如此,我也想不到多像樣的原理啊……」
我將最直接的疑問拋了過去。
「我不清楚」我老實答道「不多花點時間,不更深入地聊一聊,我還不好說。相處一段時間之後,如果合得來,我想應該能夠成爲朋友」
「你爲什麼想跟擁有永恒生命的識別交朋友?」
可是,人死而復生本來就很奇怪。永恆的生命本身就很奇怪。相比之下,記憶跟身體之類的疑點反倒顯得比較能夠接受。
「那麼,老師您又怎樣呢?」
夕陽反射在她大大的眼鏡上。鏡片被光線遮擋,我看不清她此時的表情。
她爲什麼想和永恒生命的學生做朋友?
這個……我不好說。
天名的眉毛擠到一起,成了一個八字。
「可、可是……佩西她,擁有永恆的生命啊」
「您覺得,我能跟佩西成爲朋友嗎?」
「炒孜然鮮香」
「這很簡單。只要你別送我提貨卷就行」
「嗯」
「那、那麼,老師……」
2
連休結束,學校繼續開課。
春季大型活動·運動會已經臨近,學院上下洋溢着活躍的氣氛。學生們做着比賽準備或舞蹈練習,放學後努力到很晚才走。
另外,我們教員也得開始着手期中測驗的準備了。在這段時期,學生老師都很忙。但仔細想想,暑假之前也挺忙的,第二學期也挺忙的。我覺還是別考慮過於遙遠的事情算了。
在如此忙碌的一天裏,我抽空來到學院內的圖書館。
一般學校裏只會設圖書室,但這所學院卻拿一整棟樓來做圖書館。學院從創建之初的明治時代開始一直收集着文獻,藏書量竟多達一百七十萬冊。這個數量足以匹敵大學圖書館。這裏的藏書雖然也出借給學院內的學生使用,但實際上確實幾乎是附近大學來借的更多。
圖書館內,木製的古老書架像多米諾骨牌一樣延綿排開。光看這些書架的藏書量,一般大型市民圖書館就已經望塵莫及了,然而這些還只是借閱較多的書,大部分藏書其實被收納在二樓往上的書庫裏。
我首先朝民族文化相關的書架看去。我以前跟那個專區幾乎毫無交集。
我正在尋找靈異文化的書,目光在書背上掃過,看看有沒有跟精神、靈魂之類東西相關的簡單入門書。
沒找到。哎,這也很正常。按照符合科學的分類方式,正是要存在得到廣泛認同的一般事實,才能存在對其進行簡明講解的入門書。然而對於靈魂等超自然性質的東西,基本上在大家的認識當中不盡相同。若是每個都要撰寫入門書,我們早就被那些入門書淹沒了。
我先且抽出兩冊標題並不極端(沒標大宇宙意識之類)的書,然後去了下一個地方。
自然科學專區十分友好,充滿了安逸熟悉的氣息。令人放心的分類標記號400溫情地迎接了我。不管來到哪個圖書館,只有這裏纔是我的家。
我在這裏要找的是腦科學的相關書籍。大腦、神經與意識相關的主題。大腦雖然不是我專攻的領域,但在上學的時候至少對入門級別的知識吸收了不少。但是,腦科學是現代最尖端的領域,疏遠了幾年之後,還會有一些新理論登臺。
我手指在書架的書背上掠過,在一本單冊的精裝書上停了下來。這書本的標題爲《鏡像神經元 發現會模仿的細胞》。
鏡像神經元是近年來發現的一種神經細胞。
當人在準備進行某種活動時,與之對應的神經細胞會進入激發電位。但鏡像神經元並非在自己將要行動時,而是在「看到」他人進行該活動時進入激發電位。它看到他人的活動,就像自己正在進行相同的活動產生反應,活動反應就像鏡子一樣,故而被命名爲鏡像神經元。書名中「會模仿的細胞」也由此而來。
這種鏡像神經元被認爲在「理解他人的意思」與「共感」方面發揮了一定作用。舉個好理解的例子,譬如說看到有人哭就容易跟着一起哭。這是看到別人悲傷地表情後,自己腦內相同的感情部分被激活,繼而產生的現象。通過「看」的行所獲取到他人的感情信息,對自身造成了影響。
我此刻手指之所以停在這本書書背「會模仿的細胞」的部分,是因爲我想起了可愛。
我的心裏仍根深蒂固地認爲,永恒生命是可愛胡說八道,換而言之,我仍認爲她是在模仿已死的識別。但是以模仿來說,她做得又實在太過逼真了。
問題就在這裏。對這個鏡像神經元精妙地進行某種處理,是否與她能夠模仿得天衣無縫的理由息息相關呢。不,就算將到這一步,我也並沒有具體的靈感。
譬如說,通過藥物之類的對鏡像神經元進行精確控制,讓可愛一邊想象已死的識別的意識,一邊將其投影出來如何?那完全變成科幻情節了。但是,這至少還是比靈魂轉移要多幾分說服力吧。
受村君說出相當噁心的話。這時,該說他真不愧是藤凰學院的廣末涼子。坦白講,我還真有那麼一丁丁點心動了。
「全部還給我啦!」
「呵呵,沒錯。我是可愛求實,也是識別組子喔,伊藤老師」
圈好期中測試的重點後,我合上課本。我稍做休息,拿了受村君的點心。受村君氣呼呼地質問我「你是不是當成自己的點心啦」。還真沒錯。
「受村君,我有個小小的問題想請教你」
「千萬別突然跑回來」受村君說道。
「請不要把自己的學生當成超自然現象啊。我有身體,有學籍,就是個極其普通的學生喔。除了是「第二個」」
服務員送來冰咖啡喝可樂。我們一邊閒聊一邊等天名過來。
「疑心病真重。對了,我想到一件事。有賀老師喜歡的類型,應該正好就是伊藤老師你這種」
「啊,莫非伊藤老師你誤會我和有賀老師之間的關係了?啊,我懂了。你喫醋了對不對」
「怎麼這麼幹脆……。她確實有點那個,但保守地說,她也是個好人啊。雖然不會察言觀色這點讓人有些應付不過來就是了……」
「好吧……我是無所謂」
天名還沒來。識別說先進去等她,我們就做了登記進了包間。
「要等價交換」
「別提無關緊要的」
「倒是你在圖書館幹嘛?」
「纔沒有逼你……」
「……可愛」
「那本書您完全猜錯了,還是別借爲好」
「看來您對永恆的生命興致盎然呢」
「那就算了……」
「老師,您似乎誤會了一件事。跟她交不了朋友,並不是天名同學的問題,是我的問題」
「能不能最近找個時間,三個人再一起談談?」
我喫了口蛋卷,向窗邊瞥了一眼。有賀老師不在,渡渡鳥在。最近有賀老師經常不在準備室。
「不,可你說物種不同未免講得太過分了吧」我反駁道「我們能夠這樣正常對話。我認爲我能跟你成爲朋友」
我看看牆上的時鐘。仔細想想,現在還是上班時間,不能光顧着在這裏摸魚。
「準確說是不得不擴大範圍吧……。既然道理上完全說不通,我覺得光靠自然科學得出結論恐怕有點懸。而且,現在的情況相較於科學,感覺更接近超自然現象」
「嗯……文化方面的研究嗎。還以爲伊藤老師肯定會從自然科學方面死磕呢,沒想到您涉獵這麼廣泛」
「宿舍裏吧」
「豐羽馬怎麼了?」
「還有什麼爲什麼……我們是朋友吧」
「宿舍?」
「三個人,包括天名嗎?」
我也真切地懷着相同的心願。
「啊,對了,伊藤老師。雖然不是有賀老師的情報,但我聽到了一件你可能感興趣的事情」
3
「說笑的說笑的」
「那即是我生存的目的」識別眼睛眯起來,朝圖書館的天花板望去「我每天能夠盡情的學習,完全是這座圖書館的功勞啊。只要以學校的名義,什麼書都能夠買回來。不用我主動要求,全世界的新書就會源源不斷地向這裏匯聚。這座圖書館啊,是我永恆人生的生命線。所以老師,請您儘量愛惜書本」
這該不會……
受村君拼命回憶有賀老師的情報。多麼直率的人啊,真希望識別跟天名能跟他學學。
「我就先回去了」
「您說得對,儘管查,沒關係。書的話」
「嗯?」
我進到裏面,在樓梯間發現化身可愛求實的識別組子正在等我。她依舊穿着熱褲。我想是不是該提醒她控制一下暴露程度,但又感覺最近這種樣子算是普遍現象,令我難以判斷。
「我認爲,所謂朋友是「對等」的關係。我當然也知道,不太大的差異是能夠彌補的。如果只是上司跟下屬,富人跟窮人之類的程度,跨越差距成爲朋友也不是難事。只不過,我的情況十分特殊。我和天名同學之間是「永恒生命的學生與普通學生」的差別,我完全不認爲這道鴻溝能夠填平。我已然類似於不同於人類的其他物種了。老師,您也不認爲能跟小狗狗做朋友吧?還是說,您是那種人?超喜歡南極大冒險的那種人?」
「什麼事?」
「不太方便」
「了不起啊,學習嗎」
我愕然了。
「這是什麼話。我來圖書館的時間跟伊藤老師您比起來可是百倍之多啊。要學習,沒有比這裏更好的去處了」
「學校裏不能講嗎?」
「爲、爲什麼」
「你啊,別把公共資源說得像是自己的東西一樣」
「是真的啦。我也覺得伊藤老師你很不錯。我要是女孩子,肯定會追你」
「我也未婚啊」
這就足夠超自然了。
識別被殺的案件,還沒有結束嗎。
識別又轉身說道
「是啊。我工作結束後經常去宿舍玩,有時在管理員室跟有賀老師一起喝茶,聊到很晚」
難道警方提到的過路魔,在從最初的斬首案發生過去超兩週時間的現在,依舊潛伏在這附近嗎?
「好」
「謝謝」識別開心地對我微笑「我會跟天名同學也說一聲。等調整好安排再聯繫」
豐羽馬高中距離藤凰學院很近,是一所普通全日制都立高中,爲男女混校,偏差值相當高。
「什麼問題啊」
「不用擔心啦,我沒想過跟有賀老師交往啦……」受村君緊緊抱着空罐說道。
我收繳了受村君的點心罐,把裏面的東西全部倒進我自己的抽屜裏,把空罐子還給了他。受村君大叫,快要哭出來。
「我可以相信你吧,受村君」
一抹不安在我心頭閃過。
這種時候遇見本人,實在有些尷尬,我索性放棄掩飾。
我想起在井之頭自然文化園看到的浣熊。我跟它終究沒能夠心意相通。
「你爲什麼對有賀老師的事情瞭解得那麼清楚?你的行動範圍跟我應該差不了多少吧。也就是去上課,上完就回準備室纔對吧?又沒指導社團活動。有賀老師的新聞,你到底是從什麼地方搞到的?」
出吉祥寺車站沿JR高架前行,帕青哥店的喧囂沉寂許多之後還往前走上一些,便看到跟上次一樣破破爛爛的樓房杵在眼前。
我再次來到吉祥寺那家破舊的卡拉OK廳。
「鏡像神經元啊」
「我知道啊,濱田山是吧?」
我的憤怒究竟該如何描述纔好呢?我連管理員室都沒進去過。我也知道我和受村君與有賀老師的交情有長短之別……可是……我咽不下這口氣……。
星期天。
「這又有什麼關係,我又沒準備調查你,只是查書而已」
「啊,還有老師」
「啊,老師您等等。我有個小小的請求」
「宿舍的事很忙呢」受村君說「自從上個月案發後,修改門限啦換鎖啦之類的,好像很多事情都在商議」
「沒戲」識別一口回絕我的提議。
識別露出平時那壞笑,答道。
4
「也對」識別自嘲地笑道。「我會注意的」
「先不提這些,請把點心還給我」
「你說什麼?」
「當真?你該不會是隨口應付我吧」
識別盯着我手裏的民族文化的書。
「還給我啦,我說真的……。我想想,老師你知道豐羽馬高中嗎?井之頭路前面的」
「欸~……那就,我想想……」
「那你告訴我一條有賀老師的情報,我就還你一個,一個個地還給你」
「那個,我也是剛剛纔聽說的。豐羽馬的一名女生在連休期間消失了」
「受村君,你在未婚女性的房間裏待到晚上,這不合適吧」
「人已失蹤,據說昨天發出了搜索申請。說不定只是單純的離家出走,但現在尚無定論。只是我們學校發生過那樣的案件,便傳達各學校提高警惕。明天的教職工會上估計會提出來」
「不是有賀老師的情報,點心我可不還你啊」
「是的。地點就跟上次一樣吧。希望您能空出時間」
「你不能跟天名做朋友嗎?」
正當我認真思考着這種酷似小說素材的事情時,一個女生神不知鬼不覺地站到我身旁。
「竟然逼着人家跟不懂察言觀色的女生做朋友,老師您好過分啊」
「我不認爲」識別再次一口否定「我雖然喜歡老師您,但要跟您做朋友就另說了。所以,我跟天名同學也無法成爲朋友。辦不到的,我肯定」
連半點希望都不給。我覺得幸好天名不在場。
不過,我也能理解她的意思。
擁有永恒生命的人,一定也能理解普通人的感受。她只用回眸過去就可以了。但是,一般人卻無法理解擁有永恒生命之人的感受。對永恆的生命,我們只能去想象。或許,這確實談不上對等。
但是。
擁有永恒生命的代價就是無法與任何人成爲朋友,這未免有些太過令人惆悵了吧。
「老師,您別動不動就把心思寫在臉上啊」
我喫了一驚。我此刻是怎樣的表情呢?
「伊藤老師真是個好人。我已經有多少年沒遇到心地這麼善良的老師了啊。這可不是在調侃您喔?老師您的品質是一種美德,您應該好好珍惜。要跟心地如此善良的老師談論這種事情,我還真是於心不忍啊……」
「你到底打算說什麼……。話又說回來,天名動作真慢啊」
「啊,對了。不好意思,老師,天名同學今天不會來了」
「……你說什麼?」
「說想三個人一起討論,其實是騙您的。其實我只想和老師您單獨聊聊。但我覺得,宣稱三個人一起的話,老師您更容易答應」
看來我被算計了。
如果讓我和識別單獨在一起,我的確多少會有些警惕。看來她的策略成功了。
「……你要聊什麼事啊」我明知爲時已晚,但還是提高了警惕。
「咱們兩個需要單獨聊的,除了案件還能有什麼?」
案件。
識別組子被殺案。
此時,我猛然回想起來。
「好了,先別管那件事了。今天來聊聊我的案件吧。就說說,我腦袋被砍下來的方法吧。老師您知道嗎?」
「是啊,雖然我自己提出這個說法,但我也覺得沒可能。因爲,腦袋被砍下去卻沒有帶回去。頭和身體都扔在了現場」
「砍頭的操作,其實比想象中要費力」
「三、想要隱藏屍體的身份」
把頭部切斷的理由。
「就是從屍體上砍下腦袋的理由啊。老師您能想到嗎?」
「嗯。這是懸疑小說中的常見手法,把頭砍下來以掩蓋死者身份的策略,常用作將屍體調包。但因爲與第二個說法相同的理由,同樣可以排除掉。不論隱藏身份還是偷換屍體,不把砍下來的腦袋藏起來便毫無意義」
識別把同樣的臺詞重複了一遍。
我禁不住驚呼出來。
識別輕易地認同了我的主張。
識別一副瞧不起人的態度說道。但是,我纔不會對她的舉止逐一做出反應。我催促她繼續說下去
「只是失蹤的話,還什麼都不好說呢。且不論發現屍體的情況,以目前的階段就連是案件還是意外都說不清,想也是白想」
「這個理由挺像模像樣啊」
「我們就以『砍頭有着理由』的假設繼續討論吧。我對這個理由有一些頭緒」
她一句話也沒說,死都不肯說。平時話那麼多,最關鍵的事情卻死不鬆口。
「哪有一上來就沒頭沒腦……」
識別喝完第二杯可樂前的那段時間,就如同一場刑訊。
這種事不可能。
不可能。
「第四種可能性……?」
「對,就是它……這跟你被殺的案件會不會有某種關聯?」
「我並不知道我的頭是具體是怎樣被切割下來的,也不知道用了怎樣的工具。因此,之後記憶方便多少會有些混亂。總之,老師您聽我說就對了」
我一邊否定,一邊拼死思考。
「只不過?」
那種是真的有可能嗎?
昨天,週日。
識別一開口就岔開話題,然後迴歸主題,又岔開話題,又迴歸主題,在如此反覆的過程中等待。她一直等着我主動說些什麼。
「但這是最合理的情況喔,老師。非常容易理解,沒有反駁的餘地。兇手是怪人,所以這就夠了」
「是啊,老師。我也這麼覺得。第一種可能性最高」識別用左手握住三根手指中的一根。「途徑的過路魔入侵校園,碰巧發現我就把我殺掉並把腦袋砍了下來。沒有辯解或反駁的餘地,是個美妙絕倫的出色回答。只不過……」
「我覺得……不是這個吧?」
會是什麼呢……試着去想,一下還真想不到。倒不如說,砍頭這種異常的犯罪心理,我這個普通人哪兒能理解。
是我,以及……
週末過去。
「很遺憾。真的非常遺憾。我已經掌握了確定兇手身份的決定性證據。我已經知道誰是兇手了」
「於是,剛纔一共講了三種可能性」
「這並不是一起普通的殺人案。並不普通的這起案件中,存在着並不普通的第四種可能性」
「可是啊,伊藤老師」
如果……
那個畏首畏尾的天名,對識別下得了殺手嗎?
我心想,你這個不符合常識的代名詞還有臉說。
「所以,這個說法可以排除了。最後是」
就算那樣……
但是,我的理性又格外冷靜地進行了分析。以高中生的力量,能夠把人的腦袋砍下來。只要有足夠的時間,那並不是太困難的事情。
「咦?」
接着,識別豎起中指。
「也對?你……」
「測試我怎樣復活」
「一、砍頭爲目的異常的殺人魔」
把頭切下的理由。
「那麼我來講個儘管經過了層層猜測,但相當能夠令人信服的說法吧。我的頭毫無疑問是在死後被砍下來的。這個預想非常合理,畢竟幾乎不可能把腦袋從活生生的人身上砍下來。除非突然冒出居合劍術高手用日本刀乾淨零落地手起刀落之類的特殊情況,否則不可能活生生把人腦袋砍下來。我們首先排除那類不符合常識的情況」
「四、」
我點點頭。
「二、想要頭或者身體其中之一」
識別在懷疑我。
她接着說道
我啞口無言。
「啊」
識別不等我回答,自己講了起來
「老師您說的沒錯。我也不覺得天名同學幹得出那種事。把天名同學當兇手,確實不太靠譜」
識別作出三的手勢。
識別豎起左手一根手指,加上右手一起變成四。
我眼睛再次瞪得滾圓。
那就表示。
「確實是這麼聽說的」
「沒錯,伊藤老師」識別再次揚嘴一笑「若支持這個說法,知曉我永恒生命的人就是嫌疑人」
然後,她直直地盯了我一會兒……
「等、等一下」
勒死之後甚至還把腦袋砍下來的理由。
我連忙打斷她。
我眼睛瞪得滾圓。
「您覺得,爲什麼我的腦袋被砍下來了?」
沒錯。
「不,剛纔的三種裏面只有一種可能纔對」我當即答道「因爲二和三都被你自己否定了」
識別用習慣喝了口可樂,然後把杯子放下,直直地盯着我。
「伊藤老師,我就重申一次吧。我掌握了某個決定性的證據。而且,我已經知道兇手是誰了」
「嗯?啊,我是聽說過。說是有女生失蹤了?」
我的感情在前面否定。
「這起案件中有着普通案件裏絕不可能存在的要素。那就是,我這名遇害者擁有永恆的生命。從這一點深入思考,賦予斬首的嶄新觀點便隨之浮現。這次的過量殺害,或許是對永恒生命的探究。把我勒死不算,甚至把頭砍下來,只爲驗證我能夠真的死而復生」
「你說什麼?」
識別靠在沙發上,把腿翹了起來。
也就是說,二者都被留了下來。切到一半放棄的話倒還好說,都已經切下來了,肯定會把想要的部分帶回去纔對。
說着,識別豎起右手的食指。
識別自顧自地頻頻點頭。
「好了,老師。我再點一杯可樂,如果您有什麼話想說,就趁我喝完之前講給我吧?」
「這麼說也對……」
「所以根據常理推斷,這次的兇手是在將我殺死之後把頭砍下來的。報導中的說法是絞殺,這個結論的確比較妥當。估計是將我勒死之後再慢慢地砍下了腦袋。但是老師,這個「慢慢地」存在疑點。剛纔也說過,把人腦袋砍下來其實是相當費力的重勞動。我不知道工具是刀具還是鋸子,總之這個工序耗時耗力。對砍頭熟練的話或許要另當別論,但那也只有殺人魔符合條件。我想表達的意思總之就是,砍頭對於兇手而言是個非常危險的行爲。實施過程中可能被人發現,也可能會留下多餘的證據,總之致命的危險數不勝數。然而,兇手還是不惜冒着如此之大的危險把頭砍下來了。反過來也就是說,兇手擁有不惜冒着危險也要把頭砍下來的理由。到此爲止,您能理解嗎,老師?」
嫌疑人。
「識別……難道你真的在懷疑天名?她不是能幹出那種事的人,你應該也很清楚纔對吧?天名沒那個膽量,她絕對幹不出殺人之類的事情。沒錯,而且……警方也在按過路魔殺人的方向調查不是嗎?你自己不也說過,異常罪犯作案纔是最佳答案吧。然而,你卻說知道永恒生命的人就是嫌疑人,你怎麼能憑那種蠻橫的理由去懷疑天名?我絕不認同」
如果真按她的說法……
砍頭的理由。
她真的能夠砍下一個人的腦袋嗎?
「天名……」
知道識別組子永恒生命的人就是嫌疑人。
5
可是。
她揚嘴一笑。
「也對呢」
「不可能……你真的相信有這種事嗎?」
她說的的確沒錯。如果兇手真的是異常過路魔,對行兇理由便無需任何解釋。就算問他「爲什麼要砍頭」,他一句「就是想砍」就夠了。
揚嘴一笑。
「識別,你知道豐羽馬高中的事嗎?」
週一的井之頭線,一如既往的人滿爲患。中午很空的井之頭線一定是我的幻覺。是敵人的精神攻擊之類的。只要堅持完全的意志打破幻想,一定就能識破中午電車同樣擁擠不堪的事實。
態度那麼明顯,任誰都看得出來。那傢伙完全認定我就是兇手,已經徹底認死了。她是懷着確信,懷着除我之外不作他想的確信在跟我談話。
識別說,她掌握了確定兇手身份的決定性證據。
簡直荒謬絕倫。怎麼可能存在那種東西。
我不是兇手,我沒殺過識別,怎麼可能憑空冒出什麼證據。就算真有證據,毫無疑問也是僞證。
我拼命試探,想從她嘴裏套出那是什麼證據。識別不肯說。她斷然沒有直接咬定我就是兇手,但態度卻明明白白。她對重點隻字不提,只是臉上掛着壞笑,直直地注視着我。
到頭來,我什麼也說不出來,識別也什麼也沒告訴我,就這樣大概過了三十分鐘,她喝完了可樂。然後那傢伙就說了句「我明白了」,我們就離開了卡拉OK廳。
在車站道別的時候,我對她說「你要是真知道兇手是誰就別猶豫,直接報警吧」識別非常開心地笑了笑回答說「說得對」。我覺得,那傢伙直到最後都在懷疑我。
我不知道她後來有沒有報案。如果她真有決定性的證據,警方應該會出動捉拿兇手。但是,她不可能有那種東西。我什麼都沒做。
…………可是。
不安在逐漸膨脹。
識別發現的證據是什麼?她會不會真有指認我是兇手的東西呢?如果那是連警察都會相信的決定性證據呢?我會不會被冤枉逮捕呢?
我想要相信,事情不會那樣。日本的警察非常優秀,不可能憑不確定的證據就隨便抓人。
另一方面,我不認爲識別會相信那種不確定的證據。她能擺出那般自信的態度,我認爲應該真的是掌握到了決定性的證據。就算是錯的,那無疑也是足以讓識別和警方信服的,不容置疑的鐵證。
我在心裏反反覆覆確認自己不是兇手,一心一意向上天祈禱。
我到達學院,在校門口遇見了有賀老師,她關心地對我說「伊藤老師,你很累嗎?」我臉色一定很憔悴吧。
我跟有賀老師一起登上準備室所在的四樓。
在走廊拐角處,我們發現一個東西,停下了腳步。
準備室門口放着一個小小的白色盒子。那是個約二十公分見方的紙盒。
我到任一個半月,從來沒遇見準備室門口一大早被放置那種東西。
我有股不好的預感,便讓有賀老師留在原地,獨自朝紙盒走過去。
我,
還是說,昨天不應該在車站就跟她道別,而是應該好好把她送回宿舍呢?
繼上個月之後,學校再次停課,我們全體教員疲於應對這緊急情況。這次又有大批的警察及相關工作者湧進學園,身爲發現者的我和有賀老師接受了細緻的詢問。當時,我還跟刑警討論了幾句。警方說盡管真兇尚未查明,但跟砍下識別腦袋的應該是同一兇手。
我走到盒子旁邊停下,向裏面偷看。
然後跟那張照片一起還放着一樣東西。
心頭的後悔揮之不去。我凡事都應該更加謹慎纔對。明明殺人兇手尚未歸案,卻跟學生在校外碰面,而且還讓她一個人去回宿舍。就算情況再怎麼特殊,就算識別有違常理地死而復生,這種讓學生暴露在危險之下的也必須避免。
「嗯,我知道。老師,拜託了,請冷靜下來聽我講」
「你是,識別嗎?」
今天總算是過去了,整天就像打仗一樣。
6
如果是那樣……
「老師,拜託您聽了不要生氣。昨天我應該說過,我已經知道兇手的身份了。但是,那其實是騙您的。我根本不知道兇手是誰,也沒有掌握證據」
平躺着的,胸口染得鮮紅的可愛求實的照片
「我的事無所謂!重要的是你啊……!你又一次……」
我突然想到,行可能跟可愛是朋友。這次被殺的,原來是行的朋友嗎?
當初哪怕來硬的,也應該讓識別去報警嗎?
我……
怎麼辦纔對。
我的衣裾突然被拉住。我渾身一抖,停下腳步。
我忍不住,表情扭曲起來。
「………………欸?」
「就讓這個案件劃上句號,結束這個荒唐的事件吧。我也不想繼續被殺了。伊藤老師,就在明天。明天再奉陪我一次,可以嗎?我會向您解釋我爲什麼要撒謊。然後,就讓我和老師您一起,結束這場蠢得無可救藥的事件吧」
就一張照片。
「外面很危險,快回去」
識別閉上眼睛,搖搖頭。
「不」
可愛被殺了,死而復生的識別又被殺了。我難辭其咎。
我用虛弱的聲音,就說了這麼一句。這已經是我的全力了。
感覺就像電視上的猜謎節目。
到了晚上十點多鐘,職員辦公室才總算恢復平靜。或許更準確地說,大家都已精疲力竭。剛纔召開緊急職員會,決定取消運動會。誰都知道,現在根本沒工夫去管那種事。
我顫抖着,強行把要說的話咽回去。我默默點頭。我現在只能聽識別來講,我能做的也只有這件事。
我該怎麼做才能避免這場悲劇。
拉住我的人是行成海。
隨着越走越近,裏面的動詞呈現出來。
人的心臟。
我恍然大悟。
「對,伊藤老師。看,我還好好的。請原諒我,我絲毫沒有想過讓您感到悲傷」
估計她是從宿舍出來的,正穿着運動服,直直地盯着我的臉。
裏面放着照片。
我啞口無言。
她的臉傷心地皺着,抬頭看着我。
但不知爲何,行也一副泫然欲泣的樣子。
「啊,老師……」
是不是應該辭去教師的工作呢。
「對不起,老師……我沒有那個意思……。我並不想讓老師您露出那樣的表情啊……」
如果是那樣,我哪還有臉面對她。
我拿起包,離開職員辦公室,然後走出校舍,沿林蔭道走到校門。我的腳步十分遲緩,全身上下疲憊不堪。
「什……!」
紙盒在視野中漸漸變大。盒蓋看來沒被開過。
「爲什麼要撒那種謊……不對,更重要的是,你說你不知道兇手是誰……。那麼,難道這場殺人案還會繼續下去?被盯上的人顯然就是你啊。難道說,你每復活一次就要被殺死一次,一直被殺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