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星·II

1

這棟老公寓樓房裏，只有一間貼着磁磚的狹窄淋浴間與蹲式廁所。房間的流理臺旁放着一臺老瓦斯爐，看來還勉強可以使用。房中央則是一張小小的卓袱臺及一組帶着黴味的棉被。那條棉被雖然硬梆梆的不太好睡，但爲了不被組織發現，我和鳳華選擇認命地忍耐。

鳳華一邊盤點在這裏生活需要的東西，一邊在狹窄的室內走來走去。而我早已筋疲力盡，隔着輕薄的睡衣，坐在地上用手指感受榻榻米的觸感。

直到鳳華出門去採購晚餐和明天的早餐後，我仍坐在原地動也不動。窗戶外面，天空的顏色一點點地變化。淡淡的水色逐漸染上桃色、灰色、和紅色，最後變成濃郁的靛藍。天空看不見半片雲朵，微弱的星光在夜幕中閃爍。

「嗚！」

一股劇痛突然襲上胸口，我忍不住呻吟，皺着眉毛按住心臟。小小的身軀緊繃彎曲，不禁停止呼吸。

眼角瞄到裝有發作藥的鳳華黑色尼龍包後，我用比匍匐前進更緩慢的速度，在榻榻米上一點一點地爬向包包。

在我還小、懵懂無知的時候，曾以爲自己的身體長不大、常常發作，以及每天都要接受人體實驗、住在沒有窗戶的房間，全是這個世界上所有人都必須經歷的事。只要這麼想，就一點也不難受。我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注意到自己是特別的這無聊的事實呢？從那一刻起，每當自己感到劇痛、痛苦的時候，我就會懷疑自己到底爲什麼還活在世上。

我從尼龍包中抓住藥包，用顫抖的手勉強推出紅色的膠囊，直接塞進嘴裏。

全身不停冒汗。我在原地打滾，再次呻吟起來。每當痛到受不了時，我就會想像藥丸進入身體後的情況。透明的糖衣逐漸融解，裝在裏面的紅色液體於體內擴散。如此一來，痛苦的感覺和痛楚就會慢慢減退。

「嗨。」

回過神時，我正獨自站在黑暗之中。明明四周一片漆黑，我卻馬上知道這裏是我在設施裏的房間。然而，跟現實不一樣的是，這個房間裏沒有通往走廊的門，取而代之的是一塊通向前方、微微發亮的空間。

「你總算聽到我的聲音了。」

明亮的空間內，我只見過幾面、眼神交會過數次的小雪，以與記憶中截然不同的印象，一臉不安地獨自站在那裏。

「我一直，想跟小雪你說話。」

小雪轉過頭，一臉不可思議的神情。那表情不像是害怕，倒像完全不認識我一樣。

『你是誰？是某人的魂體嗎？』

「魂體？不是喔。我是活生生的人。雖然我的外表看起來或許不像。」

我的身體很嬌小，聲音又尖銳，完全是個幼兒。然而，我卻用異常成熟平靜的語氣，流利地告訴她。

「你纔是，應該不是魂體吧？」

『不是喔。我還活着。』

鳳華戴回眼鏡，走到廚房前。然後，雙手按着流理臺的邊緣，一動也不動地站在那裏。

我們的房間倏地歸於靜默。

我摸了摸積在窗縫的石灰，石灰嘩啦嘩啦地掉在榻榻米上。

鳳華除了白天在書店的工作，還另外找了晚上的工作。那份晚上的工作，令我想起以前讀過的推理小說中，也有出現從事相同職業的女性角色。

鳳華的聲音，絲毫聽不出半點憤怒的情緒。

我沒有回答，而她也沒有繼續追問下去，只把買回來的便當和水放在卓袱臺上，開始準備夜班要用的東西。

「這樣就看不見自己穿上華麗禮服的樣子，感覺比較輕鬆。」

「如果我說是嫉妒，你會打消去見小雪的念頭嗎？」

『放開我！』

由於太過耀眼，因此我的眼睛完全睜不開。只能兩手捂着臉遮住光芒，用盡全力才勉強站住。

「星，你在哭嗎？有哪裏還在痛？」

『住手，不要拉我的頭髮！快救我！』

鳳華抱起我的身體，用手帕替我擦拭額頭的汗珠。

小雪再次激動地喊道。

「小雪你，爲什麼活着呢？你在這個世界，還有要做的事嗎？」

同樣在那間設施，那沒有窗戶的房間中待過的同類。同樣放棄了一切希望，度過那段寂靜且悲傷歲月的同志。

「放開我！」

我兩腿一伸，在榻榻米上躺下。

「放開什麼？我什麼都沒有碰呀。因爲，我只有聲音能傳到你那裏。」

我凝望着窗外小巷內堆積的石灰，不禁感到有點焦慮。以前看過的書中，從來沒有提過天上會下石灰雨，鳳華也說她從來沒聽過這種事。

「爲什麼你會露出那種表情？你不是已經逃到設施外面了嗎。我們，以後再也不需要孤單一人了。」

鳳華同情地低頭看着我，用溫柔的動作替我擦掉從眼角流下的眼淚。

「我是說真的。去見小雪的話，你會受傷的。」

「再休息一下後，等等來喫飯吧。」

「哼~~嗯。」

鳳華用充滿決心的表情在我面前蹲下，看着我的眼睛。

「因爲，你會受傷的......」

『沒什麼。』

「理由呢？」

『我一直、都擁有活下去的希望、活下去的目的，一直相信着，抱着這樣的信念前進......』

『怎麼可能不怕！我根本不認識你。我跟你纔不是什麼同類，你說謊！』

「小雪，你怎麼了？」

「不是的。但是，你跟小雪，是......」

只有困惑的情感在胸口不斷蔓延。對於這樣的事實，我究竟該如何看待纔好？

當鳳華在外面工作時，我就在家裏閱讀鳳華帶回來的書，喫鳳華準備的食物，用倒置的木桶當踏板勉強轉開蓮蓬頭的水梳洗，然後看着窗外的景色打發時間。

「對不起，星，我老是多管閒事......」

我盯着把原本土氣的頭髮一口氣剪短至下巴附近的鳳華。

我輕輕搖頭。因爲這觸感，我才意識到自己已經清醒了。

小雪大聲一吼，我的身體便輕易地被彈回深深的黑暗中。我不清楚那究竟是夢境還是真實，只感覺深深地受到了傷害，再次懷疑起自己到底爲什麼要活在世上。

我不曾從外面聽過自己的聲音。我想，一定讓人很不舒服吧。

鳳華在杯子裏裝滿水，喝了一口。

『同類......』

「那是因爲......」

「你覺得我們爲什麼要活下去呢？話說回來，我們爲什麼會誕生在這世界上呢。小雪你覺得，這世界有人希望自己存在嗎？是因爲這樣才選擇活着嗎？」

「那邊，就是外面的世界。而我，一直都待在沒有窗戶的世界。」

『等等，別說了。拜託你別老是問這種奇怪的問題。』

2

『我也不曉得答案。可是，人又不是爲了別人的期望才活着的。不過，如果有人希望自己活着的話，那當然會很開心......』

『放開我。』

我想前往小雪身邊，從黑暗中，向那過於明亮的區塊踏出一步。

「我們一起到最遠的地方，隨心所欲地活下去。就算不去追求什麼意義也無所謂，因爲我和小雪是同類，一定不會寂寞的。」

「我走了。」

「太好了。畢竟你好不容易纔逃到外面的世界。」

「話說回來，鳳華，你變得比以前會打扮了呢。」

「因爲小雪不需要我嗎？鳳華你覺得，小雪害怕我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嗎？我的身體和聲音、體力、精神力全都跟內在不搭調，的確會讓人感到噁心。是因爲那個原因嗎？」

我想跟小雪面對面說話，解開她的誤會。想讓小雪想起我。被小雪畏懼這件事，始終令我耿耿於懷。

鳳華並沒有因爲我的話而垂頭喪氣。

唯有小雪所站的地方，光線愈來愈亮，所有的東西都因光的反射而變得雪白，逐漸看不見。

『你問爲什麼......』

我的四周和腳下，依然一片黑暗。我一個人，站在黑暗中看着發光的小雪。

「還是嫉妒？」

「你還有很多時間喔。」

小雪的身影太過耀眼，看不清楚是什麼表情。

就算我現在一拳揍過去，鳳華也不會痛吧？而且就算用這無力的手臂、嬌小的拳頭揍她，也無法讓我消氣。

『陪你？』

「星，你還好嗎？一定是因爲太累，所以又發作了吧？你似乎又暈過去了。」

「是嗎？因爲去店裏上班的時候我不會戴眼鏡，原本的髮型實在太礙事......」

『逃出去？外面的世界，是指哪裏？』

我不認爲自己還剩下很多時間。儘管不知道自己活着的理由，但我卻有想要完成的事。我必須儘快完成那個心願纔行。

小雪的聲音，以及被光芒籠罩的臉，都同時蒙上了一層陰影。

「你在嫉妒小雪？」

感覺，小雪似乎在光芒中看着這裏。

我動了動身體，發現睡衣全被汗水浸溼，感覺有點噁心。我躺在鳳華懷裏望向窗外，雖然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但可以看見一盞盞橙色的街燈。於燈光照射下，石灰就有如陽光下的塵埃般閃閃發光。

鳳華一反我的預料，並沒有馬上反駁。她只是默默嘆了口氣。

在那之後，每次發作失去意識時，我都會試着與小雪聯繫。我感覺自己好像就快要聯繫上她，獨自相信着這一切不是單純的幻覺。然而，小雪卻好像很怕我。不僅如此，更絲毫不記得我們的相遇。

「那個......總而言之，我覺得你還是不要跟小雪見面比較好。」

「星，我一定會保護你。」

「我沒有說謊。我們很快就會見面了。因爲我就是爲了與你見面，纔會來到這個世界的。」

我一句話也沒有說。我的雙親。我曾想過，如果能在他們死前見上一面就好了。但是，我的心中並未感到憤怒或悲傷。小雪跟我的雙親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呢？小雪她，一定不曉得他們是我的父母吧。

「我沒有拉你呀。不需要害怕喔，小雪。」

比起以前的生活，我一口氣學會了很多新的知識。腦中所想的事物，也跟以前完全不同。就像開闊的原野，沒有任何束縛和極限。然而，胸中的空洞感卻依然沒有改變。我跟鳳華住的小房間有扇窗戶。即便不是很大，但應該也不算小。

「哎？」

鳳華放下杯子，緩緩轉過來。

我看着感覺語氣好像有點開心的鳳華，突然覺得有點鬱悶。因爲我還是跟以前一樣獨自被困在狹小的房間，而她卻變得不一樣了。實際上，鳳華隨時都可以丟下我，到別的地方自由地活下去。

結束書店的工作下班回家的鳳華，聽了我的話後，一臉心虛地說。

鳳華一臉羞澀地拿下那副厚重的圓眼鏡。

我盯着鳳華的背影。

「如果小雪也是迷惘地活着的話，那就來陪我嘛。」

「爲什麼我會受傷？」

「你的身體和發作症狀，我一定會想辦法治好的。所以......」

「你究竟在隱瞞什麼......！」

她的聲音又纖細又寧靜，宛如笛聲一般。就像我想像的樂器音中，長笛的音色。

「這些問題很奇怪嗎？難道，大家對於自己爲什麼活着這件事，都已經知道答案了嗎？但我卻不知道答案。就算到了外面，實際上也還是一個人困在漆黑的房間裏。」

一手拿着鏡子，另一手畫着眉毛的鳳華，就跟以前的鳳華判若兩人，不知爲何看起來充滿生命力、充滿力量。

「星的......殺死你父母的人，就是小雪。小雪，還有那個用摩托車載小雪離開的男人。所以，我認爲你不要去見小雪比較好。」

我想更加靠近小雪，直接跟小雪說話，雙腳卻無法動彈。

儘管我覺得那份工作不太適合鳳華，但畢竟我們的生計完全靠鳳華在支撐，況且鳳華如果能賺到更多錢，那當然再好也不過。因此我也沒有多說什麼。

「那到底是什麼目的呢？告訴我嘛。」

「我從來沒有要你保護我！會不會受傷是由我自己決定的！」

鳳華把眼鏡戴回那張化妝後美麗動人的臉上，穿上平常的那套襯衫和裙子，離開了房間。

我在逃出設施短短几天后，就下定決心要逃出這個房間。

鳳華一直都誤會了。她總是說得好像只要她拼命努力，我就可以得到幸福。身體就能正常地長大，發作症狀就會消失，就會滿足於這一切。但是，很遺憾，事實並非如此。

也許對鳳華而言，照顧我就是一種幸福。跟在設施時不一樣，在這裏，鳳華不是一無是處的研究員，而是家中唯一的支柱，年輕貌美、正值大好年華的女性。相比之下，我跟以前幾乎毫無改變。就連雙親的死亡，也沒有改變我。

不論是立場、強大、軟弱、目的、以及願望都沒有改變。唯一不同的，只有那扇窗戶，以及可以看見那扇窗外的天空與不停降下的石灰這件事而已。

我穿上鳳華替我準備的灰色外套和運動長褲，從鳳華的尼龍包中，儘可能拿出所有帶得上的紅色膠囊後塞滿口袋。當我手裏的藥全部喫完的那一刻，便是我生命的極限。那是打從一開始就已決定好的遊戲規則。

我把媽媽寄給我的最後一封信和發作藥抓在手上，跑出了公寓。

昏暗的小巷寒冷刺骨，馬路上的石灰沾滿鞋子。即便如此。我也必須自己走完自己的人生。

我很感謝鳳華。但是，我想，鳳華一定無法完全理解我吧。

3

下班時間擁擠的電車中，我儘量擠進車廂的最角落，在一名在座位上睡着的男性隔壁坐下，儘可能保持看起來就像與那名男性是父子的距離。接下來只要保持安靜，誰也不會注意到我。

車內的空氣非常不通暢。我每次感覺自己好像要發作時，就會立刻把手伸進口袋，握住發作藥的包裝。

我知道自己對鳳華做了很過分的事。所以，至少在這輛朝小雪的氣息前進的列車中，我決定只想着鳳華的事。

就像思念着小雪時，在夢中實際見到她的時候一樣，去思念鳳華的事。

鳳華曾說過，她工作的店，就在車站另一側的繁華街邊緣。不過我沒有在公寓附近走過，所以就算聽她那樣說也沒有概念。實際上，也從未想過要去看看。

鳳華到位於地下室的那間店上班時，應該會先換上她說過穿着很難爲情的那件禮服吧？那是一件檸檬黃色的禮服，下襬很長，胸口則用閃閃發光的絲線繡着許多人造寶石和塑膠珠。

穿着高跟鞋、頭髮綁得漂漂亮亮的鳳華，終於摘下厚厚的眼鏡，用模糊的視線，走進裝潢華麗的店內。

我的腦中，生動地浮現那幅情景。彷佛伸手可及，只要出聲呼喚她就會回頭般栩栩如生，穿着禮服的鳳華。

「鳳華，那身打扮很適合你喔。」

我忍不住開口叫她。

「鳳華！」

說不定，這些男人會因鳳華的容貌和氣質改變太多而認不出她來。

而鳳華則沒有。

明亮的水晶吊燈下，鳳華一邊禮貌地問候店內的服務生，一邊在鋪着黑色皮革的椅子上坐下。

鳳華沒有注意到我的聲音。既沒有轉頭張望，也沒有回應，更沒有像小雪那樣露出害怕的樣子。

如同以往，我獨自佇立於黑暗中。

電車內被橙色的燈光照得一片通明。我稍稍扭身，望向窗外。

鳳華喜不喜歡我，我不知道。反正，不管答案如何，我都不會回頭了。況且，至少對我而言，小雪比鳳華更重要。

鳳華眯着眼，抬頭望向水晶燈。

我忽地繃緊身體。

鳳華露出我平常沒有見過的笑容，與男人們四目相對。

在與我平常所待的地方一樣黑色的夜景中，隱隱可見一幢建築物的微弱剪影，和巨大看板射出的燈光。燈火下，漫天的石灰源源不絕地飄落。

「鳳華無法聽到我的聲音啊......」

鳳華會因爲擅自離開設施而受到懲罰嗎？又或者，會因爲把我帶出設施而被懲處呢？鳳華對別人提起我的事時，會是什麼樣的表情，用什麼樣的話語呢？

這時，坐在隔壁的男性突然「唔哇~~」地大聲打了個呵欠。

我鍥而不捨地，繼續呼喚着鳳華。

我由衷感到沮喪的同時，更感慨自己果然只有小雪。我不知道爲什麼小雪聽得見我的聲音。不過，我跟小雪果然存在着某些共通之處。

接着，鳳華的表情忽地一沉。我以爲她終於注意到我的聲音，稍微往前走了一步。然而，鳳華卻用怪異的表情，緊盯着另一個方向，並沒有注意到我。

女性在店裏自稱爲『月』。是最近才搬到鎮上的新住民，沒有人知道她的背景。

接着服務生筆直地走向鳳華的方向。搖晃着黃色的下襬，鳳華扶着服務生的手從椅子上起立。

就算繼續看下去，我也做不了任何事，聲音也傳不過去。

看到這裏，我的意識便重新回到電車上。

鳳華沒有慌張地逃跑，而是重新在椅子上坐正，故作平靜的模樣，然後從手上的化妝包裏拿出一支看似普通的口紅，握在手裏。

我直到在海邊的小鎮下車後，才得知這則新聞。車站雜貨店的女店員，一臉不可思議地看着站在店前讀着報紙的我。

鳳華微微踉蹌着腳步，走向男人們坐的桌子。

我瞥了那男人的臉一眼，迅速轉回正面重新坐好。

「晚安。」

「鳳華......」

仔細回想，我對鳳華喜歡什麼，討厭什麼；真正想完成的事情是什麼，有什麼不願意做的事；尊敬誰，又輕蔑什麼樣的人，根本完全不瞭解。

「鳳華，你聽不見嗎？我是星啊。」

「鳳華。」

難道，我其實根本沒有喜歡過鳳華嗎？

即便如此，我仍在心裏祈禱鳳華能平安無事。

「是設施的人。」

那些黑衣男於服務生的帶領下在一張桌前就座，四處觀察店內的情形。最後，男人們叫住服務生，交談了幾句。

鳳華緊盯着的，是數名身穿黑衣的男人。每個人都穿着相同的黑衣，把臉深深藏在兜帽底下。

不久後，鳳華工作的那間店發生了小規模的爆炸事件。爆炸的原因是一名女性員工攜帶的小型炸彈。雖然沒有出現重傷者，但關鍵的女性店員，以及其中幾名來店的客人，卻下落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