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1

鳳華心知肚明，自己身爲研究員的人生早就結束了。就連平時總是拿在手上，一有空就會打開翻上幾頁的那本書，她也已不曉得自己究竟是真的喜歡、樂在其中，還是單純想逃進書頁裏。

直到現在，始終都沒有半點成果。儘管鳳華一直想成爲學者，但成爲學者後究竟想做什麼，她或許從來沒有想過。

鳳華推了推掛在鼻樑上的厚重鏡片，站在冰冷的走廊上深吸一口氣。或許是因爲緊張的緣故，她感覺自己的腳踝以下冰涼如水。

「打擾了。」

鳳華從緊繃、阻塞的喉嚨中硬是擠出聲音。

「請進。」

門內傳來的答覆既冰冷又響亮。

身爲研究員的鳳華，在這間設施內已失去容身之地。她完全迷失了自己的目標和存在意義。

鳳華以比普通人更快的速度、更優秀的成績從大學畢業。被這個組織的情資能力與平行世界之相關研究吸引的她，馬上就決定了自己的進路；可在實際進來工作後，她才發現組織內多得是比自己有抱負且聰穎的天才，根本沒有半點喘息的空間。

組織內沒有任何人願意慢下腳步，等待性格內向的鳳華熟悉這個職場。在外頭被大家奉爲才女的鳳華，於組織內就只是個性格自閉的凡夫俗子。

看見鳳華進門，太陽露出苦笑。

房間從天花板、地板到牆面，全都被雪白的鏡面鋪滿，令人難以靜下心。而太陽就坐在那張古色古香且厚重木桌前的巨大黑色牛皮辦公椅上。

「聽說組織內謠傳沒人能在見過我之後還可以活着走出這個房間。先告訴你，這是事實。」

負責主持組織內所有研究的太陽留着一頭微長的銀髮。他身穿純白的襯衫、白西裝褲與白皮鞋，外頭還罩着一襲雪白的實驗袍。

「咦？」

鳳華從未聽說過這樣的傳聞。畢竟她在這間設施內根本就沒有比較要好的友人，所以也接觸不到什麼流言蜚語。

「這是當然的。因爲會被叫來我這裏的，都是些派不上用場、即將被開除的研究員。所以在踏進這個房間之後，自然就不會再出現在設施內。」

太陽一邊說，一邊從頭到腳仔細打量着鳳華。

「是......」

心想自己大概也快被開除的鳳華點了點頭。

「是。那麼我先告退了。」

「小孩子？」

從明天開始，鳳華就得搬到位於設施中心的小房間去，開始當小嬰兒的褓母。儘管不曉得那個小孩子是何方神聖，不過也只能拼上性命去做了。

「不過，以後還有他在。他說不定會成爲我們實驗的救世主。」

星這個名字並不是爲了太陽而取的。而是爲了星自己存在的。

「啊啊。似乎是個文靜的人。禮儀也挺端正的，應該是個聽話的傢伙。」

鳳華的腦袋一片混亂，搞不清自己到底是會被開除，還是不會被開除；是會被眼前的太陽抓去做實驗，還是可以逃過一劫。

鳳華像根木棒一樣站在桌前，看着半躺在黑色皮椅上的太陽。

太陽溫和地微笑。

月走向太陽的巨大辦公桌。

「你喜歡小孩子？」

「......我會小心的。」

「去吧。」

「只可惜，你是這個宇宙中運氣最差的飯桶。」

看樣子，自己大概再也沒機會回去做研究了。鳳華一邊心想，一邊退出那個小房間。

就跟太陽一樣，她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鳳華的全身。

「那小孩的名字叫星。」

太陽直截了當地回答。

「又用那麼大的螢幕看資料......」

他的臉上，正輕輕地笑着。

太陽和月，就在完全不理解彼此的情況下，討論着實驗計畫。串起兩人世界的接點，一直以來都只有研究而已。

「我決定讓你去照顧小孩子。」

「是個有着特殊際遇的小孩子。我們之所以收留他，是因爲他有成爲研究對象的價值。換句話說，從今天開始，你的工作就是負責監視這個寶貴的實驗素材和研究對象。」

「無妨，就算是浪費時間。」

月對鳳華的視線無動於衷，用清晰的口吻重複了一遍。

在鳳華正準備離去時叫住她的，是這間設施內爲數不多的女性研究員之一，月。

「什麼？」

「真不幸。不過，好好加油吧。」

因爲理不出明確的答案，於是月決定順從自己的求知慾，有時在太陽的帶領下，有時則在完全不同的地方進行着自己的研究。將來，或許也同樣沒有找出明確解答的必要。

太陽用手中的小型遙控器關掉螢幕上的實驗結果。漆黑的螢幕上，微微倒映出太陽的身姿。

「是。」

眼前這個人真的是月嗎？鳳華不禁皺起眉頭，愣愣地看着她的眼睛。

「不過──」

「這世上看得懂這些內容的人寥寥無幾。再說，反正都是失敗的結果。」

「還有，除了維持他的健康狀況外，不準做其他多餘的事。」

「很簡單，因爲他很聰明。他的出身就是如此，天才的家系、創造新世界的血脈。這樣你懂了沒？要是讓他在成長的過程中得到知識，根本不知道他會產生何種思想。我不想讓他變成組織的障礙。」

太陽伸出食指。鳳華之前沒注意到，原來他的手上一直戴着純白的手套。換言之，他全身唯一裸露在外的部位，就只有頭部和脖頸的皮膚。

彷佛要強調自己強悍的個性似地，月穿着一身整齊合身的白襯衫與西裝褲。

月進入房間，發現太陽正盯着內藏於牆中的顯示螢幕，審視最新的實驗結果。

太陽的眼睛望着螢幕，對她問道。

「咦？」

儘管太陽的說明十分簡潔明確，可鳳華卻依舊聽得迷迷糊糊。但總而言之，自己似乎不會被開除了。

「我說你要好好加油。」

那時，月的身分就類似太陽的徒弟。而太陽就跟現在一樣，是個難以理解的古怪傢伙。但當時的他，一舉一動看起來都那麼耀眼，說出口的一字一句都充滿了啓發。月打從心底覺得他是個有趣的人，不論他的興趣多麼下流、個性多麼殘忍、瘋狂，月仍深深尊敬着他。

太陽說完，翹起包在白色西裝褲下的雙腳，伸展了一下筋骨。

但這份熱情，不知從何時開始冷卻了。是因爲月自己的成長，才讓太陽看起來不再特別了嗎？又或者，太陽真的不再是從前那個有趣的人物了呢？

說完，月淡淡地拋下一句「先走了」之後，就丟下了因意想不到的鼓勵而愣在原地的鳳華，毫無遲疑地推開太陽辦公室的門，進入房中。

「是嗎？原來是你啊。」

鳳華愣在原地，抬頭從眼鏡的鏡片後望向太陽。

2

「是的......」

「你啊，根本沒記住他的名字吧。我替你告訴那個褓母了喔。」

「叫什麼都是一樣的。這個世界很快就會結束，揭開全新世紀的序幕。取名字也只是浪費時間。」

「月，你見過小孩的褓母了嗎？」

「請問這是什麼意思呢？」

「要對小孩做什麼實驗，我已經在腦中都想好了。」

「他的智能非常高。所以你要注意一點，別因爲他還是個小孩就疏忽大意，讓他給耍了。」

「不，應該不算特別喜歡。」

「請問是爲什麼呢？」

「像是教導他超出普通常識範疇的知識或教養。文化面的知識也只能限定在最基本的程度。」

「除了維持健康、以外的事......？」

鳳華聽不出太陽這席話到底是認真的還是開玩笑，她只感到背脊一陣發涼，忍不住屏住呼吸。

月透過漆黑的螢幕與太陽四目相對。他還是跟以前一樣，有着一對不曉得究竟在注視着哪裏，彷佛爬蟲類般的眼睛。

「哎呀，你......要去當褓母的人，就是你嗎？」

「......我明白了。我會盡全力照顧好他。」

美麗小巧的臉蛋上掛着一副綠框眼鏡，一頭筆直的長髮垂在腦後，用充滿知性的眼神望着這裏的月，是這間研究設施內的名人。跟幾乎從不露面的太陽不同，是個大家都見過的實力派研究員。

太陽聽完，又再次轉動眼珠、盯着鳳華。

「他的名字不叫小孩，是星。」

「因此爲了讓這些人彌補自己的無能，我就讓他們來協助我的世界中最複雜怪奇又崇高的實驗了。」

「星……」

「那些被我開除之人的熱情，我通常是一根頭髮、一片皮膚、到一滴血液都不會浪費的唷。」

「如果連照顧小孩子的任務都辦不好，那下次就只能開除你了。」

月環顧了一圈眼前清一色雪白的房間，確定這裏連一張給自己坐的椅子都沒有後，輕輕嘆了口氣。

最近，月常常不自覺地想起剛認識太陽時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