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 命之證明

「今夜，皇上好像要來。」

跟隨條敬妃的掌事女官淡漠說道。女主人被指定侍寢，她卻面無喜色。

那也是理所當然。

畢竟條敬妃——也就是我，是宦官。

「朕帶信來了。」

進了房間，屏退左右，皇帝遞與我兩封書信。

「一封來自條氏，一封來自李首輔。」

真正的條敬妃已非後宮中人。

去年夏，她出了後宮。自然，一切祕密進行。

證據是，如今紹景帝后宮中，仍有喚作條敬妃的妃嬪。但，條敬妃真身是我。

我與真正的條敬妃互換身份，選擇留在後宮。

因爲，條敬妃——條香娥想離開後宮。

香娥嫁與皇上前，愛慕李首輔——當時爲李大學士。

二人年差二十，曾爲師徒，但兩情相悅。想來是彼此對學問的熱愛，成了跨越年齡差的愛之火種。

但條家李家勢如水火。

兩家家主棒打鴛鴦。

結果，香娥嫁給皇上，李首輔十年間，未娶妻妾。

一度拋鸞拆鳳，卻又比翼齊飛，實在稀罕。

香娥與李首輔之戀，想必堪稱例外中的例外。

香娥企圖與我調換，逃出後宮，皇上非但恕她無罪，還爲她備下他人身份名姓，甚至爲她做好出嫁準備。

若於內書堂修業，成績優秀，便可於二十年後成爲太監。十餘歲求學，三十餘歲將近，便可得稱太監。

「什麼，這傢伙、真是宦官？」

年輕淨軍遞過賄賂。門衛冷笑着接過。

「和這傢伙同牀的，死了好幾個了。今天我們出來，也是去處理他們屍體。聽說是蠻族特有的病。這傢伙，看去像凱人，其實出身蠻國。夷狄病可麻煩了。口吐鮮血，眼珠溶化，皮膚潰爛，牙齒脫落……」

「談不上夠吧。要放走逃亡宮女。」

糺黑門距失寵后妃侍妾所居之冷宮頗近。

但事情並不簡單。

「……別碰！」

「撒謊。你以爲我見過多少宦官？便是天人相形見絀的美男子，也無你這般玉肌。」

「……我是宦官。」

行事得當，能以一己斟酌撼動天下。成爲侍奉皇帝左右、令出身名門的衆高官甘拜下風的大宦官，也不無可能。

「我不是給夠了嗎？」

每每輪至我處理屍體，便意味着逃亡之機轉來面前。

「宮女逃亡是重罪。杖刑三百。不過一般數不到百，就一命嗚呼了啊。」

「這麼點兒，不夠吧……？」

從事苦役的下級宦官稱淨軍。

「但，只看臉像個女人。這般姿容，便是宦官也……」

內書堂爲宦官開拓學問之路，但若於定期考試中落第，便不得不離開學舍。此處並非容易之地，能讓落第者久居不去。

隸屬淨軍的最下級宦官，均着樸素深灰官服。穿此衣裝，一看便知是淨軍，無法混入百姓之中。

「皇上您尚未過目？」

殘廢、騾馬、閹奴、朽木……一切蔑稱加諸身上的宦官之中，也最受輕鄙、最受踐踏如蟲豸，遍身恥辱、匍匐於地、苟且偷生的該死之徒。

「條氏寫了什麼？」

自願去勢者，往往胸懷如此輝煌野心。

能登高級宦官太監之位者，大半出身宦官學校內書堂。

『只要後宮中，存在叫條敬妃的妃嬪，便夠了。管這條敬妃到底何人。』

內書堂有姿容審查。出身內書堂者將服侍貴人左右，比起才智，更需美貌。

真是人間地獄。

世界並非平等。並非人人天資非凡，努力未必成功。辛辛苦苦勤學苦讀，卻跟不上內書堂學業，終至落第者數不勝數。

我與衆同輩工作畢，出了淨樂堂。密攜路銀與替換衣物。再只需進入內城，尋恰當時機與同輩走散，換下衣服，不動聲色混入百姓之中。

時值深冬。我選了雪日，因爲愈是嚴寒，盤查愈是草率。若門衛未察覺逃亡者存在，便幫了大忙。

我想盡可能寬心，與其他內書堂落第者結爲友人，但他們一個、兩個離我而去。

「當然是宦官。不過他一副女相，常被錯認成宮女。」

欲出皇宮，必要先出後宮。

「喂，默禽！你在這兒啊！」

計劃一帆風順。但變生不測。

錦衣衛武官前來巡視。

實行計劃之日終於來臨。

我得知自身極限，離開內書堂，除了淪爲淨軍，別無選擇。

「那是當然。他天生是個懶貨。今天要搬屍體，他卻沒來。總這德行偷懶。真是，人手不夠，可把我們累壞了。」

「朕未讀。不過讓暗奴確認過內容，知道無甚問題。」

結果，我一如既往，自內城入皇城，無奈再回宮城。

「來服侍我們？還是被宮正司亂棍打死？」

我撿了上司丟棄的便服，事先藏於淨樂堂旁。

我生於極貧之家，嚴酷的淨軍生活，於我甚是熟悉，但來自同儕的陰溼惡意，令我不勝其苦。

無論今後如何謀生，需暫有個落腳之處。若那老夫婦健在，或許會容我藏匿。

「不過，讓我們快活快活，也不是不能放你。」

嗅着友人漸化飛灰的惡臭，我拿定個主意。

「害病了？」

有我爲淨身剛至京都時，親切照望我的老夫婦。

我那微薄粥食定被搶去，有時無緣無故遭人暴力，每與人照面，定是罵聲一片。

我並未覺得她可憐。我無暇同情他人。

仗皇上裁奪，香娥得以正式嫁與李首輔。

與其他內書堂落第者同樣，我成了他們的眼中釘。

出宮，混入民衆之中。外部世界對宦官無故生厭，我心知肚明，但留居此地，也遲早爲同儕所殺。

自早至晚清洗馬桶，淘掘散發惡臭的水溝，捕殺集於污物的老鼠，搬運將腐的宦官屍體。工作結束，便將泥水般粥湯灌入胃中，身着襤褸衣衫，包在稱不上被褥的破布內入眠。

「求你了。讓我過去吧。」

高級宦官大多如米太監那般庶人出身。即便出身卑賤、家境貧寒，只要材優幹濟，便可得富貴身份。

搬運宦官屍體時，我總出糺黑門至皇城。去往內城之外——外城的火葬場——淨樂堂。

處理屍體畢，返回內城時需變裝。即必須帶上替換衣物。

這裏我再待不下去。

我不記得何曾冒犯他們。自內書堂落伍者，往往被當作出氣筒，發泄鬱憤。

還需首要之物。

但能如願以償者，寥寥無幾。

兄弟姊妹因疫病相繼離世，米太監爲養家餬口，決心捨棄男身。他天資聰穎。因此於內書堂修得優異成績，得以飛登發跡之梯。

「怎麼辦？」

求助上司豈止無用，反而落得受罰下場。想來衆上司亦曾被內書堂拒之門外。即便同爲淨軍，也因可曾踏入內書堂大門，工作內容、飯食多少、被褥薄厚、每日所受痛罵天差地別。

公正處置，本就無法指望。因冤罪被捕，拷問致死者有之，罪大惡極者萬民憎惡，仍可行財買免。萬事在其方寸之間。

我曾經，也志學於內書堂。橫豎要作宦官而活，那便想位極人臣，我抱有如此狂妄野心，與平民出身甚是不稱。

不，或許與出身無關。米太監追溯身世，也是貧農兒子。

「很是個美人啊。可遠比銀子好。」

被衆門衛抓住手臂，扮作宦官的宮女大叫。

與情投意合者結爲夫婦。此乃何等幸福之事，我尚無經驗，只得推察，但香娥定遠比身居後宮時自由自在、悠然自得、心滿意足。

我亦其中之一。

每日清晨甦醒，便不禁憎恨這微弱脈搏。

「看你總不來，還以爲你幹什麼呢，原來在這兒閒逛。你發愣的空兒，活兒都辦完了。」

我想回到內城，因爲那裏有熟人。

衆門衛面露獰笑，來回舔舐般看向年輕淨軍。

若問出後宮之路，最先想到的，便是連接內廷與外廷之銀凰門，但其實別有間道。即穿過位於後宮西北的糺黑門。

待我讀畢兩封信，皇上噴吐紫煙，如此問道。

「啊—、我勸您還是別追問了。這傢伙，害病了。」

這日，錦衣衛似在搜捕逃亡罪人。

不甘充塞胸膛，我遠落在衆同輩身後，穿過糺黑門之時。

「就是。你一身淨軍打扮，臉卻如此俊俏。怎麼看都是女人啊。怕是想扮淨軍逃出去吧，可惜。」

聽得門衛宦官與年輕淨軍爭論之聲。

我只能死心，中止逃亡計劃。錦衣衛遠比淨軍同輩上司危險。若有不慎，被其盯上，纔是完事大吉。

一個遭上級折磨至死，一個因傷病命喪黃泉，一個被殺前自絕性命。搬運他們亡骸的是我。身死淨軍將被聚在一起，丟入坑中，放火燒卻。

我慎重謀劃，以暗度陳倉。

我還是自上司處盜來些銀子。盜多了會被識破，所以不過少許零錢，但總好過兩手空空。

東廠下部組織錦衣衛，行事件事故之搜查及逮捕犯人。

我只是心煩意亂。爲發泄積憤，下定決心，上前搭話。

「喂喂，你想鬧出動靜？想直接拉你去宮正司？」

「等等！那什麼病，碰了他會傳染嗎！？」

衆門衛頓時面色發青。

其貌不揚者，甚至無法跨入學舍大門。他們甚至不得受教育之機，淨身便成淨軍，如狗一般任憑驅使，於侮蔑屈辱之淵苦苦掙扎，邁向死期。

我奔向宮女，粗暴攥住她肩。

宮女咬住脣，回瞪衆門衛。

（逃吧。）

我怨恨般戳碰宮女。

「身爲淨軍，衣服卻這麼整潔啊。」

暗奴即跟隨皇上的掌事宦官，米太監。

聽聞她如今，正作爲李首輔正室夫人，主持家政，研究至愛之學問。

「各位安心。只碰碰，不傳染。我常戳碰這人，照樣活蹦亂跳，便是證據。」

見我欲靠近，衆門衛如遇鬼怪，齊齊後退。

「知道了，快走吧！」

「別再讓他來糺黑門！」

遭斥逐如野狗，我搭着她肩膀，帶宮女入了宮城。

「皇宮腐爛了。」

走到無人之處，宮女竊竊私語。

「門衛竟提那般骯髒交易。真令人目瞪口呆。」

「我才目瞪口呆。雖不知你有何情由，但若出逃，該準備更周到些。便是穿淨軍衣服，臉不似淨軍那般髒，也會立刻敗露。」

我迅速抽開搭在宮女肩膀的手。

觸碰年輕女子身體，還是第一次。

纖弱細肩與宦官之肩明顯不同，長久觸碰，彷彿要如先時門衛那般，心生怪異。

「謝謝你幫我。」

宮女道謝，聲中並無幾分謝意。

「但你這是多管閒事。我本打算若有萬一，就下毒解決他們。」

「我多管閒事，真抱歉了。不過啊，即便你闖過糺黑門，結局也不言自明。」

「爲什麼？」

「錦衣密密麻麻聚向內城。似在搜尋逃亡犯。的的確確是來回嗅探。漫不經心走入其中，上來就要被捉。」

「若是如此，那我重新謝你。若被錦衣衛捕住，可大事不妙。」

宮女俯首致謝，坦率得出人意料。

明明是骯髒騾馬。

向貧瘠土地傾注心血，天氣反覆無常，將人玩弄於股掌，拼命勞作，也逃不開粥稀如水的生活。

（就算順利逃出皇宮，今後又有何展望？）

「告訴我你的名字。」

長時間責打雖畢，此事並未就此作罷。工作倍增。微薄飯食與破爛牀鋪被奪去。同儕謾罵嘲笑劈頭蓋臉。

我形同襤褸。

待衆人睡下，夜深人靜，我爬出睡鋪。去尋死亡之處。

能謀得比搬屍體輕鬆的生計嗎？能過上強於淨軍的生活嗎？能喫到美味佳餚嗎？能穿上完好衣服嗎？能在溫暖牀榻上歇息嗎？

我欲戰勝這現實，上京做了宦官。

「因爲，嘲名不是真名吧。問來假名，也無濟於事。告訴我你真正名字。」

女人大力抵抗。我險些被推開，千鈞一髮之際站穩。一言不發拉住女人手臂，回至岸邊，爬出池塘。

輸給自己。

聽我答了名字，她愈發追問連連。

「這名字是取自古代賢人啊。是令尊起的？」

「沒準再會呢。後宮是個小地方。」

莫奈何備科舉，需金錢。

我折向那邊。寒氣幾令皮膚凍住，片片剝落。若投身池中，便能不見那可憎清晨，與世訣別吧。

彷彿被無形絲線拉去，我走向那邊。

落第分數有加無已，至於無力迴天。負擔無發展餘地的學生，教官將受學長叱責。爲不再令恩師蒙羞，我自發離開內書堂。

只能清洗馬桶、捕殺老鼠、掏掘污溝、搬運屍體……自己的屍骸終將丟入火葬場，我只能坐以待斃。

「……問什麼宦官本名啊。」

「你叫什麼？」

下一剎那，我躍入池中。雙足早無知覺，我胡亂蹬水，追上那女人，攥住她細腕。

「我朋友。不過已經死了。」

宮女執拗詢問，我便給了她所欲回答。

細細一想，我與年輕宮女交談，亦是第一次。想及這事實，不禁後知後覺般驚慌失措。

目不轉睛打量起她，便覺她身爲女性，個子卻高。與我不相上下。

我已無處可去。

香娥笑了。彷彿心有掛慮，笑容生硬。

偷盜上司銀子之事敗露，我遭了毒打。

（……我意欲前往何地？明明並無目的。）

甚至無力嘆息，我沉重視線投向水面。

我欲儘量遠離熟識之所。至少死時，想走去惡罵怒聲不達之地。

「不用報答我。」

可爲何，胸中陣陣嘈雜。

作爲宦官未能成功的敗落者，能在市井把握成功？

只能漫無目的、匍匐而活。

我想到該如何勉強餬口，對此我並無思量。

但從某時開始，課業變得分外困難。我再跟不上學友談論。愈是掙扎着想追趕他人，試驗結果愈不盡人意。

若對方言辭堅定，我便無法拒絕，這是我的毛病。

能過上人樣生活？

「爲何問這個？」

我淨身之時，一身揹負家族期待，胸間翻騰發跡野心，如今卻何等不堪。

若非身着高級宦官官服，宦官歸鄉不受歡迎。

我想着只要出宮，總有出路。想着養活自己一人，該總有辦法。

我記起年邁祖父反覆言語之事。

輸給人生。

那麼，乾脆死吧。

與香娥分別數日後。

如同受婀娜月光指引，一女人走在池中。

我對自己瞠目結舌。明明是宦官，明明是騾馬，可只與女人交談兩句，胸中便悸動不安，真是失常。

『科舉爲任何人打開門戶。無論富人、窮人，甚至異邦人。即便是你，只要拼命讀書，科舉及第，也能做高官。』

疑問湧起，但隨即失了興趣。

窈窕之軀包裹深灰衣裝，拼命遮掩女兒之身，卻遮不住芬芳四溢的清新美色。

若非能負擔種種費用的富家公子，便無法專心致志，爲科舉勤學苦讀。科舉爲萬民張開門戶，實乃彌天大謊。到頭來，貧家子弟發跡之途，仍是窒塞。

隨她步步前踏，纖纖之軀徐徐沉沒，黑髮散搭於背，於玻璃一般水面擴散開來。

「是爺爺起的。我爹是徹頭徹尾的農民，但爺爺年輕時略學過科舉，有些學問。」

「問了你名字也無用啊。畢竟我們後會無期。」

宮女無心之言，令我心如刀絞。

輸給未來。

但，譬如，千方百計尋得某種工作，卻未必勝於現狀。

我曾自負強識。其實，入內書堂一年內，我學力便突飛猛進。

祖父錯了。科舉並非門戶大開。

我在內書堂時，遠遠見過侍妾們。那時，她們肩披的高價外套與此頗爲相似。

不過，那並非真正名字。而是成宦官後得的嘲名。

彷彿到了年紀的少年，忽然在意起異性。

「我叫香娥。」

證據便是，祖父學費耗盡，只得賣了書筆，步上代代先祖老路，默默耕田。

管他如何。橫豎我要去死。掛慮侍妾失物，也無可奈何。

（真是荒謬。我又不是男人。）

我九歲淨身。拼死接受手術已過五年，身爲男人之時諸事早已忘卻。

如默禽那般自盡，至少能逃離這人間地獄。橫豎活着亦無樂事。無處歸去，生無希冀，豈非死路一條？

蓄積的飢餓與疲憊，令身體發出悲鳴。

「話說，叫默禽的是誰？」

「不是這個。你有本名吧？」

貧民之子只能成貧民。

那是件白皮毛鑲邊外套。布料織出花卉圖案，一看便知貨品上乘。

早已失卻男身，無法迴歸故里。

逃出皇宮，也未必能正經過活。

我輸了。

默禽早已自經而死。

女人意欲何爲，不想也知。

喫不得一口珍饈，未曾穿靚麗衣着，從未臥柔軟被褥，不曾與佳人相擁，人世一切歡愉與我無緣，我將於此間死，死得輕如鴻毛。

「我配不上這名字。還是嘲名合適。」

（不如死了……）

我道聲再見，正欲離去，卻被宮女叫住。

「尊祖父對你心懷期待。希望你聰慧若古賢人。」

宦官無需參加科舉。求學內書堂，不費分文。只要材能兼備，便能直上青雲。

我在內書堂讀了四年零數月，但最後數月，彷彿倚仗教官恩情，才得以學習。

逃亡後生活無保障，不安卻多若層巒。豈非比今並無大變？或是愈發糟糕？若宦官身份暴露，豈非會遭人圍打？

我將在無所歡喜間，了卻殘年。

便發覺方纔白色之物並非積雪。

風雪在後推擁，我走在黑暗之中。拖着半邊腳。腳過於腫脹該作痛，但許是暴於寒風，我甚至不覺疼痛。

「爲何妨礙我！？」

我動作帶些粗暴，拉她上岸，女人劈頭便罵。

備齊古典經書自不必說，還需最新的舉業書（科舉考試參考書），入受人稱道的私塾、趕考需盤纏店錢，又要給考官謝禮，另有應酬費宴會費……如此種種隨各階段試驗及第，步步膨脹。

侍妾外套爲何在此？是何人遺失之物？

朦朧意識之中，白色之物映入視野一隅。我起初以爲是雪。想來是池畔積雪。

（並非因我生於貧家。而是我才疏學淺。）

不，是有那般感覺。驟然意識鮮明。

霎時，箭穿頭過。

「以後報答你，不知你名字，不就難辦了？」

端整花顏乾淨利落，從容不迫，想來較我大爲年長。

「放開我。我……」

「你是，香娥？」

想來是因激怒，女人臉色愈發蒼白，我看見她相貌，眯起雙眼。

面前之人，乃糾黑門邂逅之女，名香娥。

「你爲何尋死？」

「……我想死。自盡之人，誰不是這樣？」

香娥移開視線，似有幾分難堪。

「爲何想死？」

「我懂了活着也沒用。世上並無希望。越活，越只是延續痛苦。」

「世上並無希望？」

我吐出凍僵之聲。

「像你這般幸福之人，也這麼想？」

「你看我像是幸福？」

「像。你，不是宮女啊。是侍妾吧？」

香娥打扮，說是宮女也太過高級。也與樸素爲上的女官相異。地位定居其上。

「若是宮女姑且不論，侍妾首先不愁喫喝。無論居處大小，日日生活所需該是一應俱全。又無須似女官宮女那般勞碌。不捱餓、不受凍、不遭殘酷驅使，安穩生活，如此處境，卻有悲觀至於輕生之事？」

「不捱餓，但並不滿足。不受凍，但並不溫暖。不遭殘酷驅使，但並不幸福。看似生活安穩，卻並非不知不幸之味。」

「你不幸嗎？」

「我若幸福，怎會在這寒天，投身池中。」

香娥自抱雙肩。青白雙手喀噠喀噠顫抖。

我餓。餓到想死。

「喂，別說不吉利話。別擅自把師父說死。」

「他們礙事，命他們退下不就好了？」

但此處似乎並非香娥房間。

爲搪塞空腹，我滿吸一肚雪風，遭上級踢打的脊背痛若針扎。

「不幸到令不捱餓、不受凍、不遭殘酷驅使之人至於尋死，那我算什麼？野狗一般空着肚子，死人一般渾身凍僵，破布一般用至力竭。而且，甚至不算男人，已經無處可歸，無一日不捱罵，無一日不受打，生來至今，從未嘗過何爲幸福，這樣的我，到底算什麼？」

我與情愛全然無緣，察覺香娥垂頭喪氣理由，花了許久。

「不。師父當時，是內閣大學士。」

「你若自盡，我該如何？你不捱餓、不受凍、不遭殘酷驅使，我豈能與你等同？若無法自盡，我該如何？我到底如何，才能逃出這人間地獄？」

「你傻吧。同情淨軍，也一無所獲。」

說是不時避過傭人眼目，溜出臥室，到這裏鬆一口氣。

「我想要個獨處之處，便收拾了間空房。」

「爲何問這個？」

我拖着破爛身軀，正欲入池，卻被香娥攥住手臂。

教官並無威嚴，忙於向前程有望的監生獻媚，毫無純粹探明學問道途之氣概。

「是嗎，恭喜啊。」

「明日死？」

「你呢？你現在不是要自盡嗎？」

我想笑，卻只泄出乾枯氣息。

「什麼，活着呢嗎。那有什麼好悲傷的？」

「內閣大學士！？那不是極厲害的高官嗎！？」

「看你傷得厲害。今夜……還是算了？」

「那是你礙我事。要死在池中的是我。你想死，上別處去。」

我將兩個熱騰騰包子塞入胃中，喝下香娥泡的茶，稍作歇息。

不顧我躊躇，香娥宛若歸家般，進了這房屋。

「爲何？師父訂婚，也是弟子喜事吧？只該歡喜，無來由悲傷啊。」

「……你想勸我別自盡？」

「你爲何想死？」

「真蠢。」

這是間空房。

令人至於尋死，想必並非微末苦惱。

「可你剛阻止我尋死。」

「不。我這是模仿師父。」

「是啊。是出身國子監的官僚。」

香娥面無笑容。彷彿笑了便會失去重要之物，一副無趣神情，拉過我衣袖。

「我若不想死，怎會大冷半夜四處閒逛。」

香娥俯首傾杯。頰邊黑髮傾瀉而下，映照燭火搖曳，輝煌若烏羽色絹帛。

爲參加科舉，需於某處國立學校在籍。反過來說，取得國立學校學籍即可，熱情高漲監生，於國子監甚是少見。

「常事了。自從成了淨軍，沒一天不受傷。」

「多帶些包子就好了。抱歉只有兩個。」

「因爲我好像說了癡鈍話。也就是那樣吧，你並非只是弟子。你喜歡師父。」

我正欲站起，腳卻如龜裂疾馳，揚起悲鳴。

包子是昨夜帶來作夜餐的。因已冷透，香娥用火鉢溫熱。

我話帶責難，滔滔不絕，隨即嘆息。

「不會是……死了吧。」

「不能。有成羣傭人。」

香娥潔白眉宇上，昏暗燈影陰鬱般搖曳。

「我幫你治傷。」

確是花木枯盡，雪景淒涼，但正房清掃周到，最低限度的日用器品一應俱全。

說實話，我想喫更多，但她泡的加糖茶甚是美味，雖遠未果腹，但心生滿足。

非只國子監，國立學校教官均未能科舉及第。可謂科舉落伍者，衆監生起初便輕視教官。

「……抱歉。」

「我想都沒想過向茶里加糖。這是你故鄉做法？」

「不需要。橫豎要死。」

香娥女扮男裝冒充監生，混入國子監奮勉求學。

「……你說什麼？」

「今天死明天死都一樣。還是該先還情。受人恩惠未還便死，實在不舒服。」

她手握茶杯，浸潤燈影，卻仍蒼白若深冬之月。

「你是讓我康健時自盡？無聊。身體好不好，又有何干。反正要死。」

「因爲你也向自己茶中加了糖。」

香娥窺望我臉，似是擔心。

此地大概是皇帝寵妃舊居。內院寬廣，池山並立，涼亭悄然覆雪，屏氣凝神，彷彿待人到臨。

「侍妾有華麗宮殿吧。在那兒，不能獨處？」

一句話定勝負。

「讓我還上次欠你的人情。還完再死也無妨吧。橫豎要死。」

二人於國子監邂逅。國子監爲凱最高學府。學生稱監生。

「我不知你有何遭遇，但該比我強吧？比搬屍體的宦官悽慘的，世上罕見啊。」

「你受傷了？」

「其實他喜歡點心。但先君遺言，不可因耽溺美食葬送一生，他遵父命，始終粗茶淡飯。也喫不得最愛的點心。」

見她雙眉緊鎖，彷彿天降青蟲大雨，我忍俊不禁。

窒息般寂靜，與火鉢內側發煙火焰交纏，震破我雙耳。

她如今分外消沉，或是遭遇苦痛、鬱鬱寡歡。

「和你一樣。厭倦這世界了。人生事事，沒一件讓人覺得活着也無妨。越活，越只會遇見破爛事。還不如早早從世上消失。反正，苟延殘喘，也喫不上好東西，睡不着好被褥，穿不了沒腐屍惡臭的衣服。」

「根本不恭喜啊。我，就是因爲這事想死的。」

「國子監！？那般厲害地方，女人竟混進去！？」

我就地而坐，伸出雙腿。水浸到大腿，身體該已凍僵，可腸若裹油起火，粗亂熱氣騰騰。

「別狂妄自大。你是生是死，與我無關。」

「你覺得想明日就死之人，會考慮得失？」

香娥嘟噥着連綴言語，訥訥講起與師父愛戀之始。

「這麼好喫的東西，能喫上兩個。我不會抱怨的。」

「我今天聽說。師父訂婚了。」

後宮空置房屋多如牛毛。自然，除前去清掃，淨軍嚴禁擅入。

感情若風暴大作，我一反常態，喋喋不休。

「既說是師父，你愛慕之人是教官？」

「於是代替點心，向茶中加糖？」

「他怎麼了？」

「悲傷啊。心都要碎了。」

我移開視線，避過香娥。因見她泫然欲泣。

「他並非每天喝。分外消沉時，或是遭遇苦痛時才喝。他說，這是心情低落時，稍稍放縱自己。」

「何時都行。只要還清人世受的恩，何時都行。」

「侍妾，喫得真好啊。」

「屏退左右，他們也高豎雙耳，探查我動向。彷彿進了東廠牢房。自早至晚受監視，甚至無法嘆息。」

「你師父喜歡甜茶？」

「是，是喜歡。」

香娥未作回答。仍是垂首，長睫低垂，咀嚼沉默。

「……你也想死？」

香娥彷彿自己受誇讚，得意洋洋般昂首挺胸。

那雙眸直直將我射穿，眸中有着不容分說之力。

「我自幼喜好學問。比起靚麗衣裝、悠揚音樂，埋頭讀經史更快樂百倍。」

「爲何道歉？」

「跟我來。我給你喫的。」

如此境況，也源於衆教官難稱優秀。

「並非多厲害。我入學前也滿心期待，可進去便覺無趣。監生淨無甚幹勁。不考試卻流連花街的，負債累累努力籌款的，熱心行賄勝於讀書的，寫通俗小說賺應酬費的……教官們不好好研究經籍，對監生教育亦無興趣。豈止如此，還競相向時常奉命而來的朝廷高官阿諛諂佞。我本以爲國子監，是精挑細選的才子切磋琢磨、埋頭志學之地，現實卻是這樣。」

「啊—啊，真愚蠢至極。好不容易一心尋死，來到此地，卻出師不利。」

「不是說你。是說我。」

內閣大學士爲皇帝顧問官、祕書官，是於難關之科舉及第，且成績優異，活過種種政治鬥爭，老奸巨猾的策士。任職皇帝左右，於朝政亦扮演中心角色。

「是嗎—。你，喜歡老爺子啊。」

「哈？」

「因爲，做到內閣大學士可就位極人臣，頗是個老頭子吧。」

「真無禮。師父那時，才三十多歲。」

「三十多歲就是內閣大學士……！？你這心上人，真厲害啊。」

「他可是令我醉心的男子，肯定〈厲害〉。」

雙脣得意舒綻，仿若紅梅花瓣。

「但我與他初見時，並無甚興趣。國子監定期有大學士前來授課，但盡是徒具形式，實在無趣。我想着這人講義，橫豎也是千篇一律，全無期待，但卻超出了我期望。」

年輕內閣大學士向列坐監生提出一新鮮問題。

『試舉出我國稅制諸問題。』

衆監生面面相覷。國子監講義論及古老經書解釋，並非現行律令。

凱之科舉，考察運用古典知識做技巧性文章。對律令有幾分理解，起初便算不上問題。

衆監生只向絞盡腦汁做美文邁進，並無論述稅制的知識。

「大家一言不發，我便回答。接着成了我與師父論戰。真是久違地激昂。忘了那裏是講堂，忘了身邊衆多監生，只是沒頭議論。」

想來直言不諱的大膽監生，令年輕大學士心懷好感。

香娥被他招去宅邸，接受個人指導。

二人成了師徒，有時吟詩唱和，有時談論讀書，有時交談時政，師徒羈絆日益加深。

自然，他一無所知。身着監生衣服，與大學士不分軒輊、議論政策的才華橫溢少年，其實是少女。

「結果，他知道你是女人了吧？怎麼知道的？你自己挑明的？」

「在皇上還是親王時嫁去，你……不會是妃嬪吧？」

「我深知路途艱難，但仍常想逃離今居之地……」

香娥半強迫着拉我起來，讓我坐上椅子。

淨軍單是擅睹妃嬪姿容，便會受罰。

——讀畢這書，再來見我。

「因此暴露了？」

「那，你問別人確認了嗎？內閣大學士訂婚，除了女官，也該有許多人知道。」

「若他真訂婚了，就你來拋棄他。反正，這人不過如此。你的人生，丟去一兩個匹夫，也無關緊要吧。」

大學士愕然。

「你二人心心相印，成婚不就好了？」

她語調強硬，向我確認，我不知所措，但點了頭。

本來，淨軍罕入妃嬪視野，但萬一與其撞見，必要立刻下跪拜禮。

我終於懂了。她的不幸與我的不幸，性質全異。

「我很幸運。師父將我視作女人喜歡。不過並未立刻承認。」

她想哭。想不管不顧地、痛不欲生地、聽任悽慘破碎之心的悲鳴，號啕大哭。

她聲微顫，道出胸膛傷痕之深。

香娥一族與師父一族勢如水火。二人立場相對。

「年齡差無關緊要。能否在對方面前展現真實自我，才至關重要。」

「師父是真君子。我身爲女子，對學問抱有興趣，他從未對此惡言相向。他支持我，說學問之途該向一切人敞開。我之疑問，他悉數解答。遇難題則共同思索，分出大把時光與我辯論，引導我自己尋得答案。」

香娥之懊惱，亦是我懊惱。

白瓷雙手浮出黑暗，掩住遭無情雨打般花顏。

她一字一句中，戀慕洋溢，帶着細膩輝煌。

「化作，這詞用得不當。戀慕由敬愛補足。宛如紅梅嬌豔盛放，清淨雪片飄然起舞，紛落枝上。」

「我沒說我是妃嬪？」

「事到如今，你怕什麼呢。你稱呼我多少遍〈你〉了。再說，即便我是侍妾，你言行也很難稱合禮。」

「我說啊，我想問問。」

「我尊敬他。他比我至今遇見的一切男子，都明理、博學、高潔、對任何人表裏如一、嚴厲而寬大……魅力不勝枚舉。我本以爲君子只於書中存在，但我錯了。因爲我確確實實，遇見了活生生君子。」

打破長久沉默者，並非香娥，而是大學士。

「怎麼會。我本沒想挑明。畢竟我想着，若師父知道我是女人，會將我逐出師門。」

「沒說啊！！啊……萬、萬分抱歉！還、還請娘娘贖罪……」

「若私奔，師父須爲我捨棄一切。官位宅邸財產……迄今爲止歷盡千辛萬苦得到的一切。所以其實我明白，欲逃出後宮本身便愚蠢。即便成功逃脫，也未必得到師父歡迎……」

敬畏若泉湧，不知不覺間，化作戀慕，香娥如此說道。

「我入宮後，也片刻未忘記師父。前些時日，也是想逃出後宮。順便，那般嘗試，已非初次。是第三次了。」

我沉默片刻。若能哭，還是哭好。人，流不出淚便無可救藥。

紹景帝即位，香娥隨之入宮。

「畢竟我一直騙他。我過意不去，甚至無法接近師父宅邸。」

不得已與香娥別離後，師父仍始終獨身。

「那便信他啊。他不是別人。是你真心愛戀的男人吧。相信他就這麼難？」

一切復舊如初。比起性別，大學士更看重她才華。

「嗯……您說您入宮了。」

「怎可能聽師父說。我們甚至無法見面……」

師父讀書時那伶俐側顏，令她望得出神，掉了手中筆；師父處理政務和衣而睡，她爲他披上外衣；師父突然需入宮，她目送他離去……

「剛纔說到哪兒了？」

「你被逐出師門了？」

香娥倦怠啜茶，想來茶早冰冷。

「求你了，別這樣。我討厭人跪我。來，坐椅子上。咱話還沒說完。」

「你要去找師父？」

她愛慕者並非長於情愛把戲之人。

我向冰冷地面叩頭。

「啊，說你入宮了。」

她定並非想死。

「女官們傳的。」

糾過我誠惶誠恐措辭，香娥手罩上火鉢。

他少年時光獻與勤學，人至壯年仍未成家，難以應付自己情感。看不透自己對女弟子之感情的真面目。

「我嫁給皇上十年了啊？師父再重情，也難說會總記着我……」

女子不能成監生。豈止如此，女子禁止參加科舉。

無論如何，二人心意相通。

縱然幸運脫逃，也會有可怖報復追來，對此亦有預料。

「聽你講述，你這愛戀似乎並非單相思啊。」

「師父把我忘了……也難怪。我乃皇上妃嬪，師父爲皇上臣下。宴席上常彼此窺望，卻無法交談。好似海市蜃樓。我看他在視野彼側，看得一清二楚，可愈想接近，愈是遙遠。」

「我拼命讀完，去拜訪師父。師父熱情相迎。」

「那、那是、我以爲你是最下位侍妾……啊、奴、奴失言！求娘娘贖罪、求娘娘贖罪……！！」

瞻睹妃嬪花顏，實在豈有此理。運氣好，能見五彩衣襬，攜優雅衣裙摩擦聲一閃而過，但即便如此，過度也可能受罰。

我只覺不寒而慄。

「師父在乎年齡差距。我與師父年差二十。」

香娥雙手握茶杯，一言不發。

每每念出師父這詞，香娥雙瞳閃耀，如映晨星。

大學士捎了這口信。

但逃亡再度失敗。

男裝的女弟子與古板的師父歷經何事、互傾情愫，香娥並未具體言說。彷彿那是專屬二人之祕密，她裝模作樣，岔開話題。

「師父訂婚了，是真的嗎？」

既已嫁與皇帝，二人慾結合，除私奔別無他途。

「那日，國子祭酒（國子監長官）叫我出去，說師父有東西給我，交給我一冊書。那是之前，我於師父書齋讀的古書。書晦澀難解，我幾乎讀不下去。」

「一切令人厭倦。千思萬慮、辛苦籌劃逃離皇宮，已無意義。若師父忘了我，我無理由去見他。若去，反而……令師父爲難。事已至此，我只能去死。做不了師父妻子，世上只有痛苦。無論如何豐衣足食，心死，便談不上幸福。若不幸福，便無生之價值。不如干脆死……」

「你不是記着嗎。縱然十年已過，縱然嫁與萬乘之君，你還喜歡師父吧。或許他亦如此啊？爲何你未忘記，卻斷定師父忘了？你那師父，是那種薄情漢，區區十年，便忘卻自己真心迷戀的女人？是那種卑劣者，心愛女人歸了皇上，便另娶他人以求慰藉？你愛上的男人，不是君子嗎？互許終身的女人被皇上輕易奪去，卻滿不在乎，與人訂婚，哪裏談得上君子，稱是凡夫都不自量力。那般窩囊廢，只能算匹夫。」

大學士心生擔憂，欲脫去弟子衣服，取出毛蟲。

起初是單純尊敬之念。置身陰謀翻卷的皇宮中樞，卻不沾染宮中惡習，品性若泥中蓮花，令她心懷由衷敬意。

「我們是想成。但，做不到。」

「若沒確認，或許是誤報吧。女官間傳言，與爛醉如泥的癡話無異。那羣人活着的意義，便是不論虛實，切切察察。管他談資是真是假。」

「我說了讓你別畢恭畢敬吧？」

「眼前一片漆黑。師父並非多情男子。若娶妻，定只永愛她一人。我已……自師父心中消失。在師父看來，一切，已然結束……只有我囚於無果思慕，蹉跎並無生存價值的歲月。」

我癱倒般跪在地上，香娥見此，高聲嘆息。

「……我大意了。雖緊緊繞胸纏了布，但仍被他得知是女人。」

「我想信他。我想信他啊。但……一想……若傳言爲真，便不安難耐。」

「那日……即便勉強些，也該出去。都怪我提防錦衣衛，斷念放棄。若想方設法出去，該也能阻止師父訂婚。」

香娥將此視作他對自己愛情之證。

無法保證順利。未必得人歡迎。

（聽聞戀人訂婚，絕望尋死啊。）

聽女官們傳言，香娥得知師父決定迎娶某名門千金。

「我嫁與當時是簡巡王的皇上。入王府後數欲出逃，但次次失敗。我周圍跟着衆多孃家帶來的傭人，監視之目灼灼……」

除非豔福甚盛，皇帝親王時代迎娶的妻妾，將冊封妃嬪。

「今後禁止畢恭畢敬說話。這兒又不是我宮殿，你也不是我傭人。行吧？」

「我並無其他想去之處。與師父結爲夫婦。是我唯一心願。」

「……沒問。但。」

我故意用明朗聲音壓過香娥悲嘆。

香娥不再登門拜訪。她無顏見他。

若哭泣之念湧上，或許委身於此亦好。淚雖無力改變面前現實，但該能洗去受剜挖胸膛中溢灑之鮮血。

「你不在乎啊。」

「是你貿然斷定吧？沒準師父一如既往念着你。」

「是傳言吧？並非聽師父親口所說吧？」

「……喂，等等。」

香娥欲還口，面容扭曲，彷彿手巾揉作一團。

「師父不是匹夫！他真的很優秀！不薄情也不卑劣，更別說窩囊。」

「逐出之前，我先離他遠去。」

「那是初夏。我與師父在一大樹下讀書，忽然袖口爬進只毛蟲。我最討厭毛蟲，高聲尖叫四處奔跑，師父說怕是毒蟲……」

「若你師父是匹夫……」

茶杯空盡。未溶之砂糖殘餘杯底，編織無聊暗影。

「……你便換我吧。」

是舌尖纏綿甘甜之故嗎。出人意料言語脫口而出。

「我雖不是男人，但短短十年，決不忘記真心愛戀的女人。無論狀況如何，即便再不能相見，縱使她嫁與他人，亦永不忘記。非她不娶。永念着她一人。」

我自知蠢話連篇。

明明直至方纔，我仍一心尋死亡之地，欲逃離這人間地獄，明明什麼愛戀滋味，我一無所知，明明我甚至並非能愛女人的活物，卻宛若自己是健全男人、洋溢異性魅力、成爲她戀人大有可能，一文不值的情話衝口而出。

（……什麼愛戀，與我無緣。）

近來，宦官不成家才稀奇。聽聞高級宦官中，亦有令衆多美姬陪侍者。

勉強過活的淨軍，莫說妻子，一切女人都不會接近。清洗馬桶、搬運屍體，除此之外別無所能，願嫁與這般最下級宦官的怪人，不存於世。

想來我將獨自煢煢，終老一生。對我來說，女人手之柔軟，無異於天帝宮殿漂浮之雲。

若未遇見香娥，我從未這般與女人交談。更不必說，墜入情網、互表心意、彼此相擁，諸如此類，甚至無法想象。

如此種種，我淪爲淨軍時，該已認命。無須重新自覺。

對此我一清二楚，可到底爲何。爲何空洞胸膛喀噠作響。

（……真羨慕你啊，香娥。）

相逢邂逅、互通心意、誓約未來。人人理所當然般行爲，於我是異想天開，與長生不老之藥無異。

有幻想攜手共步之未來的對象，該是何等心境？與戀慕之人交心，胸中該多麼熾熱？相愛卻須相離之苦，該留下怎樣創痕？

我不禁心生羨慕。

羨慕嘗過愛之蜜的香娥，哪怕這甜蜜轉瞬即逝。連愛之毒焚身模樣，也令我覺出嫉妒。

因爲此乃我一生未知之事。

「我說若情況有變，我會換你。看你小我不少，但愛與年齡無關。」

李首輔訂婚爲誤報。直至去年，他未與任何人訂婚。切望着與香娥互誓之未來。

遠比我夢想中柔軟、纖細、親切。

將下長廊，皇上止步。

我淨身後，第一次觸碰我的女人手指。

「他二位好像很感謝皇上。」

「你討厭做文章？」

「你小我十歲？難怪覺得你像我弟弟。」

若她誕下皇子，或將上演皇太子更代之劇。

聽聞這番不意言語，我瞬目連連。

（……都怪這東西……！）

似是對那一刻期盼已久，似是想稍稍止步當前，含糊情感充溢沉默內院。

空虛。寂寞。遺憾。便是冠予我分得的人生的修飾之詞。

且冰冷，勝於一切。

「那，若有萬一，還要勞煩你。」

日日清洗馬桶、掏掘污溝、捕殺老鼠、搬運屍體，她迄今爲止經驗的蜜與毒，分毫不會降臨。

「小說也好，戲曲也罷，疏注猶可，詩文亦無妨。朕看你頗有文才，該留下著作。想來執筆能爲無聊後宮生活略添歡愉，亦可能誕生後世稱讚之傑作。無論如何，比起虛度光陰，更有爲有益。」

浸淚眼角浮出微笑，宛若雨過天晴，雲間傾灑之日光。

「也不錯。」

若能經歷所謂愛戀，哪怕今生一次……若存在願珍惜我者，哪怕世上一人……徒勞祈願迸散虛幻之聲，團團迴旋。

二人以各自視角，講述幸福滿溢之近況，綴寫於皇恩感謝之念，於我慰勞之言。

她伸來手，手似白玉蘭。冰冷指尖於我嘴邊觸碰、分離，我呆若木雞。

「您這是？」

「不是你說讓我換你嗎。事到如今，不情願也爲時已晚。我要你負起責任，你可得有這打算。」

「……誒？」

被當小孩實在氣憤，但舌頭空轉，無言反駁。

明明世界不願容我，頑固得令人膩煩。

我究竟爲何，以何因果，降生於世？

正與她心相反。

「你……換我？喂喂，你認真的？」

「她似乎很幸福。」

（看，我說的沒錯吧？）

我想感謝皇上惦念。

他將去寵愛之危芳儀住處吧。診明身孕後，危芳儀所受天寵與日俱增。

但若於此寧靜終老，似可稱與滿身污物之騾馬不相稱的幸福結局。

後宮之中，無一確定之事。縱使今日安泰，明日命運如何，無人可知。

朦朧笑聲若蝴蝶之翼，驅開濃雲般低垂靜寂。

「嘴上沾包子渣了。說話一副大人口吻，但仍是孩子啊。」

「你要試着寫寫書嗎？」

我讀畢書信，放入火鉢點燃。調換身份之證不可留。

「只是個提議。」

我將皇上送去門前，後至月影色內院散步。

我死無人悲傷，死後亦無人追念往事。不出數日，我這宦官曾存於世，亦將爲人忘卻。

「那，不論體裁寫寫看吧。朕有空讀讀。」

二人終結白頭偕老之契。想來將夫婦相依，盡其天年。

這將成我最後的棲身之所嗎？

他凝望散染內院花木之殘雪，嘆息道。

皇上離席。似乎確只是來送信。他走出房間，像是事情已畢。

因寒氣瑟縮的地面，很快將遍浸春陽，微風起舞，百花開顏。

見香娥嘻嘻發笑，我心頭火起，口脣扭曲。

與她相逢，改變了我前行之路。此路行至何方，都與香娥那並無交集，但我將腳踏實地，走完人生最後瞬息。

香娥與李首輔筆跡端正流麗。是師徒之故嗎，二人字跡約定般相似。

「該感謝的，並非朕吧。」

（那，寫些什麼呢？）

「不。我喜歡。」

我無法傳下子孫，但能留下著作。

若終有一天，我記下之文章，能於誰人胸中殘存餘韻，或許那便是我命之證明。

「我、我可不是孩子！明年我就滿十五了！」

當前尚未明瞭。

春雪溫雅，如欲牽絆逝去寒冬，於朦朧月黑之時，勾勒陽氣一般紋樣。

指尖觸感殘餘嘴邊，令我心頭撞鹿。

若未遇見香娥，我早悽慘喪命。

（多虧與你相遇。）

啊啊，我算什麼呢。

我是污物遍身的騾馬。遭胡亂痛打，自早至晚受辱，暴虐驅使至殘壞，最終丟入昏暗坑中，付之一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