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天堂所在
《偵探不在之處即樂園》 · 斜線堂有紀 · 2.3萬 字
赤城昴找上門來時,青岸經營的還只是間一人偵探事務所,辦公室沒有如今這麼寬敞,處理的案件也沒那麼多。一個人的能力有限。
青岸只接輕鬆的案子,在小巧的辦公室裏過着一個人和資料大眼瞪小眼的生活。那是孤獨且樸實的世界,對青岸而言,偵探就是一種這樣的工作,也不覺得哪裏有問題。當然,他也不曾找過助手。
所以,當赤城昴對他說「請讓我在這裏工作」時,青岸訝異得不知該如何反應,也因爲這樣慢了好幾拍纔回話。
闖上門來的赤城突然就進入事務所,在青岸平日使用的桌子前站定後高舉履歷。
「那個,我叫赤城!青岸先生!請讓我在這裏工作!」
「……你說什麼?」
「拜託!我想成爲一名像青岸先生一樣的偵探!」
赤城以灼人的熱情說道。青岸重新打量眼前的男子。
赤城的外貌看起來大概大學剛畢業,然而不管是身上的襯衫或是下半身搭配的深藍色西裝褲,都是衆所周知的高級品牌,應該是出自好人家的小少爺吧。神奇的是,那件看起來很高級的襯衫唯獨在右側有一大片髒污。
赤城那頭偏長的頭髮似乎連發蠟都沒抹,每當他一晃動就會誇張地彈起。這個樣子想當偵探?這就是青岸的感想。比起偵探,赤城看起來更像是喜歡待在屋裏的推理宅。
「偵探?你不覺得突然闖進來會造成別人的困擾嗎?」
「可是,想當偵探的話,最快的方法就是成爲名偵探的徒弟吧?」
「你是白癡嗎?去找徵信社吧!」
「我的師父一定要是青岸先生你纔行。」
因爲太過激動,赤城手裏的履歷變得皺巴巴的。不顧一切闖上門來卻又不忘好好帶着履歷,這種神奇的好教養讓人很不舒服。片刻後,青岸開口:
「你是法學院的研究生吧?」
「咦⁉」
赤城瞪大雙眼,青岸的問題令他措手不及。青岸在赤城開口前緊接着又道:
「你是法學院的研究生,找不到工作的地方而來到這裏。不過,你來這裏前在別家偵探事務所毛遂自薦當徒弟卻被拒絕了。你之所以對偵探這麼執着,是因爲父親是推理小說家。然而,你和父親的關係並不好,平常也幾乎沒回家。」
「你從、從哪裏知道這些事的呢?」
「是吧?兩年前,我的名字叫高階昴,在那件事之後常常遭受奇怪的目光所以就改母姓了……是說我外觀也變了很多吧?」赤城苦笑。
「我當時是這樣想的,偵探是正義的一方呢。青岸先生,你是我的憧憬。」
「天使降臨後,這個世界沒有偶然。至少,我是這麼想的。」
被制伏住的女子聽到小間井的話後,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我是……偷偷……搭昨天的船……」
這些話將青岸的記憶完全勾了回來。
「……呃,的確……是吧?」
青岸當初爲什麼會點頭呢?直到今天,那字跡斜到天邊的就職動機,一字一句,青岸仍然記得清清楚楚。
「哦?這就是那個——」
「吶,我可以問一件事嗎?」
然而,青岸沒有放棄。高階昴或許已經沒有生還希望,但青岸是以偵探的身分接受委託,即使不划算也無所謂,他只是想把人找出來。
「對、對。」
「爲什麼?接駁船這種小事,要幾艘都能叫他們開過來吧?他可是天下無敵的常木王凱。」
小間井近乎慘叫地質問,伏見的身體越縮越小。
「那你爲什麼來這種地方?美大畢業的話是小少爺吧?先說好,我這裏可沒有固定薪水喔。」
而且,才十天。要是一年的話,青岸或許也會放棄吧。自己只是因爲還有希望纔沒放棄。
「如您所說,近來,老爺傾向將所有事情都想成是天使偉大的引導,從股市漲跌到今天的天氣,認爲一切都是天使的旨意。因此無論發生什麼事,老爺都不會動搖。」
綁架經過十天後,青岸終於找到了高階昴。
這樣一來,青岸簡直像專程來喫大槻做的菜似的。不過,由於沒有其他事可做,青岸也只能乖乖地等待放飯時間。午餐青岸沒有遇到任何人。大人物們都是怎麼度過這段時間的呢?這座島上意外地沒有娛樂。
「倉早,幫那位小姐準備房間。」
儘管如此,赤城仍不放棄地凝視着青岸,大概是希望他會來個大逆轉吧。因爲,偵探的推理不會出錯,出錯時會有更驚人的真相在後頭。
倉早乾脆地回答。
有了生還下來的高階昴的證詞,警方沒多久便逮捕到犯人,爲案件劃下終點。整起事件中,最值得讚揚的既不是偵探也不是警察,而應該是高階昴。因爲,即使處於慘不忍睹的狀態也依舊抱着必死決心活下來的人,是他。
午餐時間在各種瞎忙中來臨,青岸走向餐廳。擺在單層漆盒裏的和風懷石和昨日的晚餐相比又是不同的風情與美味。
此時,大概是接到小間井通知的常木從樓梯現身,身後跟着倉早。
看着伏見虛弱低語的樣子,青岸差點忍不住嘖出聲。這個女人沒有任何虛與委蛇的能力。青岸之前就這麼覺得了,以記者而言,伏見的表情實在太過誠實。
伏見嚇得一愣一愣,小心翼翼地回答。
「我昨天無處可去,就待在那座奇怪的塔裏……」
這還真是嚴重的強迫性思考。但就某種意義上來說,不爲所動或許是一種很適合當經營者的特質吧。
「您說對了一半。」
本來,這應該是個爲無罪釋放而歡喜的場面,然而伏見卻一臉呆然。青岸自己也跟不上常木說的話。不該來這座島的話天使會阻止?太蠢了。天使基本上就只是一種輕飄飄飛行的生物,水母看起來都比他們有智慧。
「是。」倉早行禮。
青岸一下無意義地在常世館裏徘徊遊蕩,一下又像是要達成業績目標似地抽菸,或是突然撞見一下小間井或倉早。青岸苦澀地覺得,自己彷佛一隻迷途小貓。
「我是美大畢業的飛特族,不是法學院的研究生,來這裏前也沒有被哪間偵探事務所趕走。家父從事的是食品業,衣服只有右邊弄髒是因爲剛纔想躲腳踏車不小心跌倒了。」
赤城毫不猶疑地說了什麼「正義的一方」這種幼稚的話,那種率真的話連現在的小孩都不會說了。即使孤零零地在地下室裏嚐盡地獄般的苦楚,赤城依然重新站了起來,像這樣來到了青岸面前。
奇怪的塔指的是抽菸塔吧。青岸沒有特別注意瞭望臺,她該不會一直躲在那裏吧?
「呃……如、如果你想聽的話……但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內容就是了。」
「呃……網路上說的……」
「請說。」
「你說,你是怎麼來這座島的?」
那個高階昴,現在在青岸眼前。這次,換青岸說不出話來。
「……我不是來追求福爾摩斯的。」
這句話改變了現場的空氣。青岸坐直身體,看着眼前的男子。
「……算了。既然來了,也沒辦法。」
常木點點頭,重新看向伏見。
「聽好了,你的行爲是違法的!你最好有心理準備,我會向專門單位舉報!」
「什麼意思?」
「不是的!我只是想,借點水……」
「伏見小姐,等一下請來我房裏,我想聽你說得更詳細一點。」
目送常木的背影后,青岸向倉早問道:
伏見貳子以泫然欲泣的聲音大喊:
「我從昨天開始一滴水都沒喝,加上附近的井又都枯了……所以纔想來取點水……」
「我……我是記者!我叫伏見……沒有特別隸屬的單位,是一名自由記者……呃……我可以舉出自己寫過哪些報導……」
可怕的是,青岸看過這名女子。
「你原本還打算偷東西嗎!」
還趴在地板上的伏見有些拘謹地回答。
「也就是說,你來到這座島也具有某種意義。這個世界現在是跟着全新的道理一起轉動。若你不該來這裏,天使一定會阻止。所以,你沒有錯,常世島歡迎你。」
「……因爲那是我的工作。」
「對不起,老爺,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
最糟糕的是,犯人逃走時並沒有透露人質高階昴的所在地。
「放開我!救命!!!」
「當然了。她就是島上的客人。」
青岸必須從犯人留下的少數線索推算高階昴的所在。犯人逃跑後過了一天、三天,直到過了一週後,衆人幾乎已經對高階昴的生還不抱希望。
「我聽說了,犯人逃走後,大家幾乎已經放棄我活命的希望。儘管如此,你卻找到了我。」
「那沒說對的另一半呢?」
青岸配合赤城的回應,誇張地哼了一聲。
「因爲你的衣服右邊是髒的。我說中了嗎?」
然而,青岸不是服務精神那麼旺盛的偵探,他一語不發,完全不打算翻盤。赤城的表情愈發困惑,此時,青岸終於伸出援手。
「在這之前,你先喫點什麼吧。這件事就交給小間井負責。」
青岸急忙朝尖叫聲的方向奔去。結果,在入口大廳撞見小間井押住一名嬌小女性的畫面。儘管遭小間井牢牢捉住,女子仍不停揮舞着手腳試圖逃跑,宛如落入陷阱的小動物。
昨天的船,就是青岸搭的船。
「沒事。那位小姐爲什麼不惜這樣也要來常世島?」
一看見常木,伏見的雙眼瞬間混雜了敵意與恐懼。
「沒這回事。」
小間井鬆開壓制伏見的手慌慌張張地起身,接着,就這樣拖着呆若木雞的伏見前往餐廳。常木重新上樓,彷佛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
「很簡單,因爲不管發生什麼事,接駁船都要四天後纔會來。」
總歸一句話,無事可做。
「你說你叫伏見對吧?」
「你聽誰說的?」
常木輕輕帶過小間井的道歉,單刀直入地問。面對無動於衷的常木,伏見語無倫次地回答:
滔滔不絕一番後,青岸緊緊盯着赤城。
赤城遞出皺巴巴的履歷。
「爲什麼常木先生不把這個叫伏見的記者趕出島呢?他不會真的覺得世上的一切都是天使的旨意吧?」
「……等一下,我不認識什麼赤城啊。」
「你一定會失望。」
就在青岸喫完午餐離開餐廳的瞬間,他聽到一聲尖叫。
「——我是兩年前一起綁架案的受害者,受過青岸先生的幫助。」
赤城露出驚訝的神情僵在原地。他應該很不知所措吧,換做是青岸,自己也會是這個表情。赤城躊躇着緩緩開口:
伏見撒着顯而易見的謊言。網路上不可能有常世島和常木王凱的情報,這種話騙不了常木吧。再這樣盤問下去,伏見只會落得被迫供出情報來源的下場。
「你之前都待在哪裏?沒有在屋子裏做什麼奇怪的事吧?」
「好厲害,青岸先生,一個都沒中。」
犯人是一時衝動,臨時起意下的手,要求贖金失敗後直接逃走了。
倉早輕輕搖頭。
然而,常木卻對自己的理論深信不疑,得意洋洋地繼續說道:
「我這裏沒有你要找的東西喔。」
「怎樣?偵探沒有什麼神通廣大喔,我能做的頂多就是清清水溝。崇拜夏洛克福爾摩斯的話,給我去別的地方。一根菸鬥哪能知道一個人的什麼啊。」
青岸發現高階昴時他非常虛弱、不成人形,儘管如此卻還是活着。監禁高階昴的地下室有給水設備,他靠喝水活了下來。
兩年前,青岸正在調查一樁綁架案。一名地方連鎖家庭餐廳的老闆兒子遭到綁架。
那是艘以載一名乘客而言過於巨大的遊艇,到處是可以躲藏的地方。硬要說的話,這件事的責任或許在負責巡邏的倉早身上,但那麼大的遊艇實在令人無法苛責她。
「我再說一次,我什麼都願意做,請讓我當你的助手。」
「其實,我聽說有座神奇的島嶼有天使聚集……據說是超級富豪常木王凱的島……然後,因爲我是記者……」
「這樣好嗎?」
「是、是的。一切聽從老爺吩咐。」
然而,常木卻溫和地這麼說道,接着向一旁的倉早指示:
「雖然這座島有許多天使……但要讓天使像這樣固定待在島上很不容易。因爲我們並不知道天使是基於何種想法決定定居地點,或是到底有沒有定居觀念。」
將視線看向窗外的話,那裏也有天使在飛舞,在這裏,目光所至之處都看得到天使,窗框就是截取天使的畫框。
「所以,老爺討厭船。」
「所以到底是什麼意思?」
「因爲只要有船啓航或入港,就會有幾隻天使跟着船出島。原因並不清楚,或許是種習性吧。自從發現這件事後,老爺就只允許港口在必要時最基本的進出,甚至禁止船隻行經這一帶。」
「這——……」
這簡直是種執念了吧?
青岸猶豫着該不該繼續說,把話嚥了回去,但倉早似乎聰慧地察覺出青岸未竟的話語,也知道主人對天使的興趣超出了常理。就算天使會跟着船離開,頂多也只是幾隻罷了。
「我是後來纔來島上的,常木先生必須多派一次船。」
青岸這次因爲工作時間配合不上,在其他賓客之後獨自搭另一艘船前來。這對常木而言,應該是件難以忍受的事吧。
然而,倉早卻只是優雅一笑。
「老爺不惜如此也希望找您過來呢。」
聽了剛纔那些話後,青岸對常木背後的期待感到害怕,他不明白常木做到這個地步是爲了什麼。然而,青岸已無路可退。
「話是這麼說,但今晚有特別活動吧?就算是天使的旨意,不請自來的記者不會很礙事嗎?要是不小心讓她看到什麼,可能會被寫成報導。」
「這部分我想應該沒有問題。因爲,應該已經沒有媒體會刊她的文章了吧。」
倉早靜靜地說。
「以前也有過同樣的事。調查老爺周邊的記者突然遭公司開除,交出去的報導也被退件。伏見小姐的記者生涯等於結束了。」
原來如此。常木沒有任何必要在這座島上擊潰伏見,待回去後再粉碎她的人生就好。即使承認伏見停留在常世島是上天的旨意,但一碼歸一碼,常木還是會讓她接受應有的制裁吧。
伏見的長相和名字已經徹底曝光,她剛纔至少報個假名也好。如同倉早所言,會有媒體願意扛下常木的壓力刊登伏見的文章嗎?
「不過,只是發表文章的話還是辦得到吧?現在這個時代,什麼人都可以把報導文章登在網路上,而且只要揭發常木對自己非法施壓的話……」
「這是你心目中正義的一方該說的話嗎?」
他們也曾上演過誇張的追捕大戰。當時,青岸破解了某件殺人案,結果兇手竟然以身邊的人爲人質,企圖逃亡。
「這個嘛,或許是愛面子吧。」
「你來這裏有什麼打算?」
「她說可以接受業績獎金制,一方面也是爲了迴歸社會。我請她照自己的步調來上班,慢慢適應。」
青岸單純地爲此感到高興,雖然不知道這個樣子是否有接近赤城所說的「正義的一方」,但青岸的工作的確變得很充實。
「至少是『討論一聲再行動』吧?」
儘管赤城說這些話是真心的,青岸卻無法這麼認爲。的確,推理的人是青岸,但最近青岸瞭解到以偵探的身分推理跟破案兩者間並非劃上等號。即使青岸能獨自推理,但案件能以最完美的形式落幕都是身邊的人的功勞。
之後,赤城又不知道從哪裏找了員工回來。
而且,身邊這些人願意幫忙的理由也有些偏頗。青岸之所以能夠順利運用赤城牽起的人脈,主要是因爲赤城經常跟大家說青岸的事。
「這樣啊。我原本覺得有輛車的話應該會有幫助。」
青岸對嶋野之後的石神井也問了一樣的問題。
「沒有喔,有需要的時候是租車。」
「我想我應該能幫上忙喔。別看我這樣,我有很長的祕書工作資歷,大家也都誇我很能幹。對了,這間事務所有車嗎?」
在餐廳見到大家,果然很緊張。
「等等,她看起來就像個小孩,能做什麼啊?」
「這孩子是來投靠你的……那個,就是,她搞了一些事,無處可去。本人也說有在反省了,希望可以在能活用自己能力的地方工作。」
剛來事務所不久的嶋野說。柳樹般瘦弱的身型、溫和的笑容,加上土裏土氣的眼鏡,比起刑警,說他當過老師還比較有說服力。
正義,正確的事。石神井仔細地補充。
青岸想起了過去。
「做了什麼啊,我揍了每晚都要新人陪自己打麻將賭錢的同事。」
「……你來這裏後,世界好像稍微變好一點了。」
「我沒有什麼特別的打算,只是想成爲更好的人。」
「唉呀?我看起來像有的樣子嗎?我活了三十四年,只有在遊戲裏面被抓過。」石神井嫣然笑道。
「伸張正義吧,縱使天國傾覆。爲了正義,哪怕天崩地裂。」
每當「青岸焦」之名遠播時,赤城都會無條件地展現開心。看到赤城那個樣子,青岸有些難爲情,硬邦邦地說:
「有什麼?」
不僅如此,赤城還在各式各樣的地方建立起人脈。
那不是自己,而是赤城的力量吧?青岸無法抹去這樣的想法。過了一會兒,青岸說:
「輪到我出場了呢!」
與搶匪的談判由石神井負責。期間,青岸推敲出了搶匪真正的目的並揭穿其在銀行設置炸彈的真相。他們憑藉木乃香的能力潛入銀行,由嶋野擔任解救人質的角色。嶋野以外型根本看不出的矯捷身手發揮了機動部隊應有的作用。最後,這起事件沒有出現一名犧牲者。
青岸自己也是被這句話打動的其中一人,但他還是感到很驚訝。這世上能夠真心誠意說正義如何如何的人十分少見。如果是不久前的青岸,一定會覺得跟這種人合不來吧。想從這種邊緣的偵探事務所改變世界,簡直是癡人說夢。
如果伏見有什麼突發舉動,青岸也要負一部分的責任。思及此,青岸的心情更沮喪了。
「沒錯。因爲正義的一方都會組隊。」
石神井是位引人注目的美女,比起待在這種破偵探事務所,感覺更適合當演員。跟蹤狂的事情雖然解決了,但她最後似乎辭掉了祕書的工作。這樣的決定也算在情理之中,意外的是,赤城將這樣的石神井挖了過來。
青岸雖然斥責赤城擅作主張,但聰明如他也明白,要是沒有自己這幫人蔘與,這起搶案的傷亡會有多慘重。因爲,銀行裏的六十多人本來應該會一起喪命的。
青岸搞不清楚眼前的狀況,直到赤城出現爲止一直呆立在原地。
不但能接下過去拿不到的困難委託,也變得有能力解決自己一個人力有未逮的案件。
「沒這回事。我們幾個就不用說了,其他還有三船警官、宇和島醫生,大家都是認同你纔會幫忙不是嗎?厲害的不是我們,是焦哥你啊。而且說到底,推理的人也是你。」
木乃香不滿地嘀咕。
「你好……我叫真矢木乃香,我不喜歡這個姓,叫我木乃香就可以了。」
之後悠悠哉哉來上班的赤城一派不以爲意,只乾脆地說了句:「她是新來的員工喔。」
「我啊,原本已經心灰意冷了,覺得世界上有些事無能爲力,而我就是被那些無能爲力的事纏住了腳步。所以我來委託你的時候,老實說並不抱期待。可是,當我看到事情真的解決了之後,心想原來真的有耶。」
他找到辭去警察工作四處漂流的嶋野良太,讓他擔任機動部隊,又挖掘了爲跟蹤狂所苦、來事務所諮商的大企業祕書石神井充希,安排她負責對外交涉。青岸偵探事務所一步步在變化,似乎只有所長青岸一個人被拋在後頭。
晚飯時間,餐廳與中午呈現截然不同的盛況。
「她還有前科嗎!」
嶋野說話喜歡掉書袋,青岸後來才知道這是很有名的拉丁格言。他對嶋野的第一印象是「又來了個麻煩鬼……」。
青岸經歷了自己一個人解決不了的案件以及不打算扯上關係的事件,比過去任何時候都更像一名「偵探」。
「什麼白帽駭客?」
「又是一個有前科的嗎……」
然而,赤城卻硬是攔下了一輛行經附近的跑車,想辦法借到了車子。嶋野他們理所當然般地上車並催促着青岸,於是,青岸也坐進了副駕駛座。
嶋野誇張地聳肩攤了攤手說:「不,沒留下紀錄,我們是和解。」青岸不知道該不該高興。嶋野接着朗聲道:
「你說的價值觀落差是在客氣嗎!」
「反正你都收我這種人了,再收一個也沒差啦。」
青岸受不了地嘀咕。他拼命忍耐,以免自己不小心笑出來。
赤城爽朗地告訴其他人青岸焦是名多優秀的偵探,如何拯救了自己。因此,身旁的人和青岸交流時都帶着某種程度的好感。赤城在那些時間點上幫青岸加了一些分。
「正義。」
「你是說駭進別人公司改寫徵人廣告嗎?」
「我們是偵探,所以不能沒有這方面的知識吧?」
「警察也不是都團結一致吧。我所認爲的正義與他們想的有些無法相容,價值觀有落差就離職了。」
就這樣,青岸偵探事務所在世界的一個小角落以正義爲目標而奮鬥。
木乃香目不轉睛地盯着談話中的兩人,眼底帶着不安與訝異。被她這樣盯着瞧,青岸覺得自己似乎漸漸動搖。
「怎樣?先不管前科的事,她很像正義的一方吧?」
若是過去的青岸,當下應該就會將一切交給警察,即使對自己的失算懊悔也莫可奈何。
或許,青岸當初應該把伏見的事告訴常木纔對。就結果來說,那樣的傷害或許比較小。青岸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沒想到伏見會對常木王凱這麼執着。也就是說,她對常木的疑心大到不惜單槍匹馬來到這種島上嗎?
「毀掉一個沒有任何後臺的人是很快的。」
某天,青岸一進事務所便看到一名陌生女子怡然自得地在沙發上休息。女子帽T加上棉質內刷毛褲的搭配,老實說看起來就是一套老舊的家居服。一頭披散的長髮落在腰間,以髮帶拉起瀏海,寬闊的額頭搭配圓圓的雙眼,彷佛一隻迷路的松鼠。
「有哪裏值得你那麼高興?因爲加薪嗎?」
「不,不是吧,說到這,你是被開除的吧?你幹了什麼?」
「雖然還沒有明確的打算,但我希望每天做的事都能比昨天稍微好一點。」
「不,我的駕照只是擺着好看而已,但加入偵探事務所的話就會想試試汽車追逐戰吧!我好興奮!」
「你開車技術很好嗎?」
例如,某間高級餐廳不斷收到死亡威脅的E-mail,木乃香輕輕鬆鬆便鎖定了糾纏不休的發信源頭,接着,青岸他們再實際前往現場捉住犯人交給警方。要不是木乃香,青岸應該破不了這起案子吧。
「但我自身的能力並沒有提高,這都是託你的人脈還有木乃香技術的福,還有嶋野無話可說的機動性、石神井……雖然車開得那樣啦……不管怎樣,我只是借用你們的能力,不是我自己的力量。」
赤城呆愣着一張臉,開始靜靜流淚。由於實在太過出乎意料,連青岸都愣住了。青岸記得,石神井回到事務所後,還因爲兩個大男人互相凝視的詭異畫面大笑不已。
「你來這裏有什麼打算?」
「真的對不起,我下次會先說一聲再行動。」
最後是,他們都真心誠意地認同赤城「正義的一方」這個理念。
雖然不管是汽車追逐戰還是石神井充希青岸都想拒絕,但他最後還是被赤城的花言巧語說服了。事後回想,雖然這個決定很有先見之明,但當時的青岸只是腦袋不正常罷了。
倉早直截了當地說。過去,在常木身邊,相同的事她一定看到厭煩了吧。
本以爲赤城聽到這句話會一如往常,很單純地高興,結果卻不是那樣。
結果,青岸收下了真矢木乃香。
「啊?你怎麼擅作主張……」
「你看,還好有我在吧!」
「你爲什麼不當警察了?」
女子只說了這句話便開始用手邊的平板電腦看起影片。由於她沒插耳機,影片的聲音就這樣流瀉出來。
「只要對方沒有掌握決定性的證據,不,即使掌握了證據,老爺也都會有辦法。而且,既然她已經來到島上,老爺就絕對不會拿出對方想要的情報。常木老爺就是這樣的人。」
一回神,青岸偵探事務所的成員包含青岸自己增加到五人了。
倘若青岸當初沒有接受赤城,事務所就不會壯大到這個程度。因爲赤城來到這裏,青岸能夠幫助的人和解決的事纔會增加。
大概是覺得自己說過頭了,倉早尷尬地撇開了眼神。即便在這個溫和的女僕眼中,常木王凱也是個毫不留情的人吧。
那是青岸所能說的,最大程度的感謝。
像是本來應該跟偵探不太對盤的警察、爲了獲得醫學相關建議的醫生窗口,或是在尋人方面發揮實力的商店街情報網等等。赤城並不是洞見入微或是精於推理,卻異常善於像這樣連結人與人的關係。
佔據駕駛座的石神井高聲宣佈。青岸沒想過自己真的有一天要看石神井上演汽車追逐戲碼。儘管那次的乘車經驗很難以愜意來形容,但至少他們追到了兇手。
這位年僅二十歲的白帽駭客確實技術精湛,漂亮地支援了不熟悉這塊領域的青岸。有了精通自己守備範圍外技術的夥伴,過去無法破解的案件也有能力解決了。
「你哪位?」
「我只是在爛血汗企業的徵人廣告上刊登事實而已。那些傢伙是真的覺得壓榨有理,過勞萬歲……」
「她是白帽駭客。」
「我順便問一下,你有前科嗎?」
木乃香像個孩子似地挺起胸膛道。儘管覺得她太臭屁,青岸仍是坦率地給予了稱讚。結果,木乃香露出了符合她那年紀的表情,害羞起來,令青岸覺得這女孩或許意外地會做得很好,增加員工也不錯。
赤城帶來的人才有幾個共通點:第一,他們都因爲種種因素無法留在原本的職場,是沒有容身之處的獨行俠。第二,儘管如此,這幾個人卻都是青岸偵探事務所需要的優秀人才。
例如,搶匪扣押銀行人質的案件。與搶匪談判怎麼想都不是偵探的工作,然而,託赤城特地提出以自己跟人質交換的福,迫使青岸不得不出馬。唯有這種時候,青岸會特別後悔自己僱用了赤城但又拿他沒辦法。赤城昴就是這樣的男人。
「因爲這個世界漸漸看到你這個偵探了啊。」
青岸的偵探工作漸漸擴展開來。
宛如貴族用餐纔會用到的十二人長桌填滿了八個位子——也就是說,來到這棟別墅的八個人於晚餐桌上全員到齊。
仁慈的是,常世館也爲不請自來的伏見備了一個座位,就在青岸對面。尷尬的是,青岸身旁坐的是宇和島。青岸決定盡其所能地安分。
晚餐由小間井和倉早服務,沒看見大槻的影子,應該是在廚房吧。
小間井爲衆人斟好葡萄酒後,常木高舉酒杯開場:
「歡迎各位蒞臨常世島。我保證,會提供大家彷佛置身樂園般的待遇,其中之一便是這場晚宴。你們都是沒有被天使拒絕的天選之人,獲准踏上常世島的土地。感謝大家陪我這個日暮西山的老人喫喝玩樂,敬在座的狂人,願天使護佑,乾杯!」
青岸配合乾杯的話音,將葡萄酒一飲而盡。這應該是很高級的酒吧?但青岸喝不太出來。比起葡萄酒,速速端上桌的前菜——番茄羊乳湯的美味更容易讓人理解。這道滋味絕妙的湯品是出自那個吊兒郎當在玄關前抽菸的男人之手,實在太不可思議了。
「啊,真好喝!不愧是常木兄!」
一邊喫東西一邊說話破壞氣氛的,是議員政崎。他是個整體嬌小,像只老鼠的男人。由於他喫東西的樣子莫名邋遢,連左手中的叉子柄都濺到了食物醬汁,因此看起來也像只不高興的倉鼠。
「你們能喜歡最重要。」
「每次來這裏餐點都好優秀!我也是嘗過各種山珍海味的人,但常世島的菜是最棒的!常木兄很懂食材這些東西呢!」
政崎每一句話尾都帶着驚歎,吹捧着常木。儘管這個場合應該稱讚的人是廚師大槻而非常木,但他似乎完全沒想到這點。
之後,政崎一有機會便讚美常木、稱讚天澤,從頭到尾都在奉承身邊的人。從那副樣子,似乎可以窺見這羣人之間的權力關係。政崎來久,一個諂媚多話、周旋於各方間的男人。
相對之下爭場則十分安靜,談話間只做最基本的回應,將全副心神放在研判形勢上,很難跟早餐時那麼溫和親切與青岸攀談的人聯想在一塊。爭場和這羣人在一起時不太說話嗎?
青岸就這樣一邊喫飯一邊觀察周圍。突然,常木向他開口:
「對了,青岸先生。」
直到前一刻還在聊着各種話題的賓客們,隨着這句話頓時停止交談。原先將注意力都放在眼前法式香煎金眼鯛身上的青岸,手中的叉子差點滑落。
「什麼事?」
「……這樣一看,你身上的氣場果然不同凡響。來到島上後你有感覺到什麼吧?有提高和天使之間的羈絆嗎?」
訝異的青岸差點直覺地「啊?」出聲。青岸知道常木對天使很有興趣,但突然跟他說氣場什麼的他也答不上來。不只沒有感受到羈絆,這座島上的天使在青岸眼中果然還是那種髒兮兮的異形怪物,當然,青岸對氣場也沒有任何感應。
「常木董事長,青岸先生大概還沒習慣島上強大的天力吧。可能是因爲感受力太敏銳,才下意識隔絕了天使的能量。」
「嗯,減少是減少了……但就惡人受到制裁、好人得救的機制而言,感覺有太多漏洞了。而且,也不是好人就不會下地獄。」
「偵探和天使水火不容,爲什麼?」
「您要讓我們看什麼呢?」
「這樣也不錯吧?偵探不用工作的世界就是和平的樂園啊。即使是樂園,小貓小狗也還是會迷路,我們只要負責去找它們不就好了嗎?」
「美術大學畢業是最沒用的吧?」
以「牧師製藥殺人案」爲例吧,那是一名牧師深受天使降臨感動,自己調配藥劑發給信徒的案件。
爭場語氣沉着地問。衆人中,他看起來對天使最沒興趣,也沒有討好常木的樣子。
天使降臨,人們掌握了大致的規則後,赤城馬上就懷抱這樣的期許了。
難得因美食而喜悅的胃沉重起來,喉嚨深處發出嗚鳴。青岸假裝不明白地回答:
常木毫不介意在場觀衆的反應,自顧自地以恍惚陶醉的神情說道。常木說話間,小間井從地下室深處推來一座巨大的平臺,臺上擺了個箱狀物體,外頭罩着一層布。
墜入地獄的牧師似乎有着高尚的品格,拯救過許多人。
「我有樣東西想讓大家看看。在場的各位都擁有着足以分享共同奇蹟的羈絆,是吧?」
布幕下有座美麗的銀籠,裏頭關了一隻天使。
「是啊,很意外。你也覺得自己還沒把心交給天使吧?」
「我啊,覺得天使讓這個世界稍微變得像樂園一點了。只要天使繼續這樣守護人類,壞人就會漸漸被淘汰,你不這麼認爲嗎?」
「老實說,偵探這種人和天使的制裁是水火不容的。」
遭點名的青岸心臟劇烈起伏,有股不好的預感。青岸很習慣解讀觀衆的期待,畢竟,他的人生一直都是以偵探的身分走過來的。
這裏有個關鍵,一個單純的事實:「即使本人不認爲有毒,但讓他人喫下水銀致死的話就會下地獄。」
「我們把事情想簡單點。起碼,這樣就不會再有連環殺人啦,即使只有這樣也好。還有,大家知道死後有另一個世界後應該會想做好事吧。」
常木那像是計畫好一切的態度令人不安,然而,青岸都已經來到這裏便不可能逃走。天堂是否存在——常木說得很明白。也就是說,那個值得故弄玄虛的活動有着什麼。青岸也僵硬地重新喫起晚餐。
青岸雖然問得委婉,答案卻再明白不過。無論是船的事情也好、乾杯時說的話也罷,別說是降臨肯定派了,常木根本是天使信徒。果然,常木露出笑容道:
小間井遵從吩咐,拉開那塊布。
不,他只是蠢得罪孽深重罷了。在無法阻止這種人誤入歧途的那一刻起,這個世界便破綻百出。
不過,赤城再度露出笑容。
「……也不是這樣,只是人不會那麼輕易改變。」
「如果是那樣,第一個被開除的人就是你吧。」
「沒錯,我認爲這隻天使就是連結我們與天堂的橋樑。」
他們夢想着將世上所有不道德的事都交給天使,卸下偵探的任務。
然而,青岸爲什麼沒有在來到這裏前發現常木扭曲的期待呢?
常木依舊帶着笑容說:
「不,我大概跟天堂也沒什麼緣分,不信這種事,採取保持距離的態度。如果有辦法知道天堂是存在的話,我或許會稍微改變一下生活態度吧。」
常世館的地下大廳由石頭砌成,隱隱散發出一種避難所的氣息。在那種「主人難得有機會就營造看看」的氛圍下,四周點着超出必要的燈光,反而令人毛骨悚然。大廳深處有兩間小房間,似乎真的是倉庫。
赤城微微皺了下眉頭。或許,他對那過度的懲罰也有微詞吧。殺人雖不可饒恕,但活活遭燒死的下場實在過於悽慘殘酷。
「您對降臨似乎是抱持肯定的看法,對吧?」
「因爲,如果這世上沒有犯罪,人們也就不需要偵探了。」
「真意外。」
政崎撫摸着右手腕上的手錶,不留空白地阿諛。空泛的話語,根本不知道是哪裏棒了?這個人對天使似乎也沒多大的興趣。青岸無法冷靜。
「……算了,我們在這裏爭論也無用,現在先喫飯吧。答案馬上就會揭曉了。」
箱子已經發出了奇妙的「聲音」。
「咦⁉爲什麼⁉」
「是嗎?真有趣。」
若是這樣的話,常木對天使的信仰比青岸的想像還要重度,青岸越來越無法理解常木了。對面的伏見也露出明顯的動搖。
青岸小心翼翼地回答。
「當然是你最想知道的答案,天堂是否存在。」
「我們要在這裏做什麼?」
「……重點是,再這樣下去我們就要沒飯喫了喔。這樣好嗎?」
「青岸先生,請來這裏,這裏聽得更清楚。」
這句話令青岸不寒而慄。
「意思是,我們能看到常木兄珍藏的天使嗎?真是太棒了。」
「大家一開始可能會不知道如何面對這項奇蹟而有所抗拒。不過,這正是上帝朝我們走近了一步。如果有人受到這隻天使的氣場衝擊也不用擔心,在豐盛的天力幫助下,我們總有一天一定能理解這隻天使!」
「光靠那個是能養活自己喔?」
常木的這句話將青岸拉回現實,他趕緊看向常木。
「那樣的話,大家就一起創業吧,開間餐廳……」
這樣的赤城令青岸想起他剛來事務所時的樣子,那太過率直的模樣讓看的人都覺得難爲情。然而,要不是赤城身上的這份特質,青岸也不會想和他一起共事。
「很意外嗎?」
政崎和報島露出諂媚的微笑。青岸不認爲這裏有什麼羈絆。
「爭場,你對天使似乎不太有興趣的樣子……那天堂呢?」
常木王凱此刻散發的氣息比在事務所談話時更加難以捉摸。他對天使的興趣遠遠超過了青岸的理解,兩人之間確實存在着理解的鴻溝。就連剛纔那一連串的問題是在試探什麼,青岸也不明白。片刻後,青岸放棄地說:
「什麼意思?」
警方事後調查發現,牧師調配的藥劑裏含有水銀——一種令人詫異怎麼會發給人類的劇毒。
「有啦。因爲這世上有好人,所以絕對有天堂。」
當這場充滿疙瘩的晚餐結束後,所有別墅裏的人都被帶向了地下大廳。
牧師相信這是特效藥。聽說,將天使脫落的羽毛沐浴三個晚上的月光,磨成粉,混合水銀,有全身消毒殺菌的功效。結果,有六個人因牧師的藥而死。
常木輕輕低喃,專注地凝視青岸。
青岸在常木的催促下搖搖晃晃地站到那隻箱子前。箱子彷佛察覺到了什麼,開始喀喀喀地猛烈搖晃。地下室逐漸被一股可怕的沉默籠罩,所有人都注意到眼前的箱子裏有着駭人的東西。
「哦,原來如此。」
大概是看不下去青岸的呆樣吧,天堂學者天澤插嘴道。老實說,青岸對天澤說的那些天力還是天使能量一樣覺得莫名其妙,但常木聽了之後卻一副瞭然於胸的樣子點點頭說:「原來如此。他的頻率和天使能量不合嗎?」青岸便沒有再說什麼。儘管覺得越來越坐立難安,但除了天澤,在場似乎沒有人願意出聲幫忙。過了一會兒,常木再度開口:
「嗯,我認爲降臨是件很美好的事。我在事務所說過我懂得欣賞天使的美了,對吧?我甚至因爲天使經常來這裏,所以纔買下這座島。」
「哦……」
說着這句話的赤城沒有絲毫猶豫。
「咦——沒這回事啦。我可以免費畫招牌或是傳單什麼的,很好用耶,不實際試試看怎麼知道——」
「……其實,兩年前我經歷了一場大病,強烈意識到死亡。我當時得到了一個啓示,那就是上帝雖然打造了一個接納人類的所在,但想去那裏有資格限制。從病痛中重新站起來後,爲了前往天堂,我決定向天使敞開心門。」
「我就變了,起了明確的變化。天使幫助我的人生走向更好的方向。」
然而,常木非但沒有不高興,反而覺得青岸的話很有趣的樣子。
衆人中反應最神奇的人是天澤。身爲天堂學者,他再積極發言一些也不爲過, 但天澤的表情卻莫名僵硬。是害怕這種氣氛或是地下室嗎?從剛纔開始,天澤便頻頻以手帕擦拭掌心的汗水,臉上擺着皮笑肉不笑的職業笑容。儘管天澤的樣子明顯很奇怪,但除了青岸,似乎沒有人察覺到這點。活動繼續進行。
「來,小間井,把布拉開。」
「你能期待那些陰森森的傢伙什麼?把人活生生拖進地獄耶,那根本是惡魔。」青岸厭煩地說。
提出問題的,是不知道何時加入衆人行列的大槻。看他馬馬虎虎收拾就過來的樣子,應該也很好奇活動的內容吧。儘管他的問題乍聽之下有些沒規矩,常木卻依然面帶笑容地回答:
常木似乎想再追問什麼,青岸也變得有些僵硬。不過,常木在最後一秒嚥下了話語,溫和地說:
「喔……」青岸興致缺缺地回應。人類瀕臨死亡時靈性獲得覺醒的例子並不少見,這個世界都有天使降臨了,因此也更容易受到影響。然而,那就是世界的真理嗎?青岸的表情寫着懷疑。
「剛纔是我唐突失禮了,我重新問個問題。青岸先生身爲一名偵探,是怎麼看待降臨這件事的呢?」
「這世界或許會因爲這樣變好喔。」
「這是什麼聲音……」青岸下意識噫聲道。
「我爲什麼會這樣說呢?因爲,犯下殺人罪的罪人都會下地獄,世界應該會越來越好吧?如今,世界各地因命案而死的人都減少了。」
儘管偵探和天使應該水火不容,但即便天使降臨,赤城昴仍然一直保持樂觀。
「是嗎?雖然看到了天使把人拖進地獄,但還不知道有沒有天堂吧?」
「……不,這個嘛……」
這次的問題相對簡單,不過,一樣還是得謹慎回答。猶疑片刻後,青岸總算答道:
「答案?什麼答案?」
正義的一方開和平的餐廳嗎?雖然有些懷疑,但青岸也覺得赤城描繪的未來並不壞。
「……嗯,這個嘛,我覺得無法一概而論。因爲人類目前對天使還有很多不瞭解的地方,也很難判斷他們到底是什麼吧。」
以此爲開端,陸陸續續有喫下藥劑的人反應身體不舒服。不久,牧師也追隨家庭主婦的腳步,沒有例外地墜入地獄。
這隻天使的外觀沒有什麼特別之處,一如往常瘦削的身體收在籠子裏,闔起翅膀,呈趴伏姿勢,即使沐浴在地下室設置的照明中,平板的臉孔依舊沒有映照出任何東西。
「坦率是件好事。那麼,今天看到的天使或許會成爲改變你生活習慣的教練喔……這個比喻是不是有點太俗氣了?我不該用不習慣的方式講話的。」
青岸故意把話說得很難聽,觀察常木的反應。
聽到這句話,青岸訝異得不知該做何反應。這座島本來不是常木的嗎?
深信可以拯救他人,過着清貧生活,不斷製藥的牧師是惡人嗎?
牧師四處宣揚那是靈丹妙藥,可治百病。然而,牧師發藥後沒多久便發生了慘劇。一名最早拿到藥的家庭主婦讓體弱多病的孩子們喫下藥劑後孩子卻死了。家庭主婦遵循規則,墜入地獄。
赤城一臉不甘心地說着開店的事,什麼都想嘗試看看。
甚至面對賭氣的青岸,也還是用那張討喜的笑臉開朗地說:
「在極近距離內接觸過天使的人應該能理解纔對,你——」
之後,青岸一邊喫飯一邊慢慢回答政崎或天澤提出的無聊問題,有人提到過去時便敷衍地避開。青岸沒必要和他們說青岸偵探事務所的事。
政崎發出說不出是感嘆還是什麼的奇妙聲音。前言就算了,快點進入主題!
語畢,常木再次舉起酒杯。彷佛某種暗號似的,所有人又再次開始交談。
唯一值得一提的,是天使不斷地發出「聲音」。
「嗚嗚嗚、咻嗚嗚……」
正確來說,天使發出來的,是不成聲的雜音。
可是,天使自降臨以來不曾發出過拍打翅膀以外的聲音。那麼,這毫無疑問可以說是人們第一次確認到天使的嗓音。
籠中的天使依序望着緊盯自己的人類,再次發出「嗚呼呼——」的聲音。青岸喉頭一緊,感受到不折不扣的恐懼。
因爲這隻怪物擁有自己的意志,正發出聲音的恐懼。
「這、這……這是……」
天澤發出微弱的聲音,臉上浮現疑惑與畏懼。他彷佛被一隻無形的手拉住似的,一步步從天使身邊後退,感覺下一秒就要逃出地下室。
其他人的反應也與天澤大同小異。發出聲音的天使遠比想像中可怕。那是種根本的恐懼,畏懼着天使此刻是否正在代替上帝發言。
「怎麼樣,青岸先生?」
現場唯有常木露出陶醉的神情。
「什麼、怎麼樣?」
青岸只能勉強擠出這幾個字。天使那宛如呻吟般的嗚鳴依然在地下大廳裏清晰地迴盪。
「你明白吧?這隻天使會說話。過去,人們從來沒發現過其他能理解語言的天使,這隻天使是特別的。」
蠢死了——青岸反射性地想。有人能天真地說這是天使的語言嗎?這種聲音跟野獸的呻吟沒有什麼兩樣。
「青岸先生,你不是有什麼話想對天使說嗎?」
「什麼話、想對天使說?」
下一秒,天使從銀籠中伸手捉住青岸的手臂。那隻手感受不到溫度,有如一隻假手,然而,卻是毋庸置疑、活生生的手。
「青岸先生,你怎麼可能忘記呢?」
常木的聲音莫名開朗,不大正常。
所有人都死了,被殺死了。
沙發上的木乃香不安地低語。很遺憾,眼前的局勢完全看不到控制的跡象。
那不是赤城第一次說那句話。
「焦哥,我很害怕。」
「你擔心的事不會發生啦,情況一定會控制住。不管是赤城、嶋野還是石神井,都努力想辦法在這種世界裏成爲正義的一方,我也是。」
在「能多拉一個陪葬是一個」的毀滅性願望下成爲犧牲者,轉眼間燒成灰燼。
打從一起共事後,赤城一有機會就會這樣說,說着令聽者都忍不住難爲情的直率感謝。
那就是類似這起爆炸案的隨機恐攻。
地獄到底是爲了什麼而存在?
青岸忘不了當自己傻眼地對石神井說「這不是你的,而是大家的車喔」時,她回的那句話——「所以我才選青藍色啊。」總之交車那天,石神井因爲太高興,興奮過頭,結果吐了。
當然,這種事不可能被允許。天使的存在並不是肯定殺人。比從前更加活躍的宗教團體和忙着控制局面的政府,無論再怎麼主張殺人不對都沒有意義。
突然,赤城表情一斂。
天使公平地執行制裁,不允許罪人以死亡逃避懲罰。
——這樣不就成爲人間煉獄了嗎?
青岸倒地的同時,天使也鬆開了手。天使還在鳴叫。
「事情如果一直都沒控制住的話會怎麼樣呢?」
撞過來的白色車子爆炸了。掌握到這個事實的瞬間,青岸衝出事務所。火焰籠罩了兩臺汽車,連車子變怎麼樣了都分辨不清。得救他們纔行。
連環殺人案雖然消失,但運用這份「權利」殺人的人卻增加了。難得可以殺一個人,不殺就喫虧了吧?這根本是歪理,卻得到了人們的理解。
反正都要下地獄,拉更多人陪葬不是更好嗎?
「等一下,焦哥,你的臉色很差耶,你最近完全沒休息吧?」
抓住青岸手臂的天使彷佛配合他似的,聲音更加高亢了。
「犯人」在臨死前下地獄了。
「欸欸欸,這簡直是世界末日了吧……」
既然殺兩個人會下地獄的話,不是該一次殺多一點人嗎?
總之,不能放任眼前的事態。
「沒事。」
「我沒想到這麼快就會有車了!來青岸偵探事務所真的是太棒、太棒了 」
不過,因爲赤城昴說着那些傻話,青岸便稍微把舵交給了他。青岸開始覺得,即使當不了正義的一方,但以那裏爲目標至少是正確的吧。
「木乃香!赤城!嶋野!……石神井!」
一輛無視紅綠燈的白色車子猛衝過來,沒有要避開石神井他們的意思。藍色車體遭狠狠彈開,發出轟然巨響。聽到聲響的青岸衝到窗前,馬上感受到一股連玻璃都發出震動的衝擊。不知道是誰的尖叫聲慢了好幾拍才傳了過來。
赤城不是知道自己死期將至才說那些話的。
「我們來這裏也快三年了喔,現在已經有模有樣了吧?」
聽聞這項規則後,也有一羣人往另一個方向暴衝。
青岸朝周圍大喊。
再這樣下去,天使決定的規則將成爲道德標準,壓制人間。屆時,人類會沉淪到什麼地步呢?
「別擔心。你也是青岸偵探事務所的一員吧?平常都得意忘形地說自己是天才,這種時候更應該抬頭挺胸纔對!」
車子由石神井挑選。石神井從初見面就一直很在意車子的事,到了事務所終於要買車時,她上氣不接下氣地拿了型錄回來。
青岸的任務是留在事務所,查出跟那間境外公司有關聯的企業,看看是否有可疑的交易或奇怪的動靜。即使世界改變,與犯罪扯上關係的地方都一樣有可疑的味道,青岸培養的偵探直覺在這種時候也能派上用場。這是木乃香也很害怕的問題,青岸下定決心,一定要將犯人繩之以法。
回到那天的事吧。載着四人的車子離開了車庫,開車的人是石神井,副駕駛座上是赤城,木乃香和嶋野坐在後座。
因爲那雙眼睛祈求自己說些什麼,所以即便毫無根據,青岸還是說了那樣的話。
報紙變得每天都在報殺人案,許多兇手甚至沒有絲毫犯罪意識。此時的青岸雖然還會負責調查殺人案,但不隱藏自己犯行或只是稍加追問便自白的兇手變多了。
青岸在那張不該有任何東西的平面上看到了赤城的幻影。不只赤城,還有他帶來的木乃香、嶋野和石神井。在看到他們的瞬間,青岸眼前一黑。
即使離開常世島,青岸也無法再見到他們。
這裏,青岸想到了一種可能。
「還早得很咧。」
不得不殺死某人的人類,爲了有效運用有限的生命,進化成一次殺害多人。當聽到市場上出現專門給這些人用的炸彈時,連青岸都忍不住作嘔。
青岸的世界失去了聲音,只剩下木乃香的那句「好害怕」在腦海裏迴響。害怕也是理所當然的。那幅光景比青岸的想像恐怖好幾倍。
青岸內心嘀咕道。派遣天使下凡的上帝到底在想什麼?像這樣饒恕拖人陪葬的世界,祂真的滿意嗎?
青岸偵探事務所長久以來沒有屬於自己的車子,但開始在全國奔走後,購入了衆所期待的公務車。
石神井最後選的是一輛藍色的五人座廂型車。
木乃香不安地低語。平常瀟灑不羈的她,此刻看起來特別像她本來年齡的樣子。無論木乃香是多麼優秀的駭客,今年也才二十歲。
「……我是天才跟害怕被捲進恐攻是兩回事。」
木乃香的肩膀顫抖着。雖然不覺得有幫助,青岸仍不假思索地將手放在她的肩上。木乃香將投在地上的視線轉到青岸身上。
類似的事件在全世界發生。
木乃香不滿地咕噥,不過,看起來似乎稍微平靜一點了。
「焦哥,謝謝你讓我們進來。」
所以,沒錯。
世界沒有因降臨走向正義,反而每況愈下。
只要哪裏出現一點可疑的動靜,青岸他們便會前往當地確認,也曾經在霰彈槍的交易現場逮住犯人。儘管新型炸彈之類的東西層出不窮,青岸他們的努力或許是杯水車薪,卻總比袖手旁觀來得強。
——殺害兩個人會下地獄,意思是殺一個人的話就沒問題囉?
帶着即使下地獄也無妨的殺意,這些人最後一刻所考量的CP值,就是引發大規模的隨機殺人。
「白癡,你們比我更忙吧?而且我習慣這個狀態了。」
整個社會在不知不覺間形成了這種風氣。
這些兇手表現出來的態度都是「只是殺一個人而已又怎麼樣?」自己的殺人是上帝寬恕的,沒理由受人類制裁。
青岸喊着大家的名字。沒有回應。他不知道遭火焰團團包圍的車內是什麼情況,理智拒絕接受裏面有人的事實,明明不想哭淚水卻溢了出來。哭是最糟糕的反應,這樣不就像那些傢伙真的沒救了嗎?
「喂!叫他立刻停止這場鬧劇!」
「天使不是曾經選中你嗎?我深信,那是祝福。你是特別的,如果是你,應該有辦法跟這隻天使交談!」
那是既像哭聲又像動物哀號的奇妙聲響。
石神井一臉幸福地說。
這種隨機殺人的模式五花八門,不限於迅速有效的爆炸。有人持槍掃射或是開車衝進人羣中,有人噴灑毒氣,也有人在車站內揮舞砍刀直到墜入地獄爲止。
「……你也是?看不出來。」
當時他們正在追查的,是某種炸彈的走私。這種炸彈延燒迅速,即使犯人下了地獄,災情仍會不斷擴大,屬於最糟糕的一類兇器。
青岸他們相信屬於自己的正義,將全副心神都投入在舉發非法槍械的管道。即使無法預防突發性的大規模殺人,卻可以取締犯案用的兇器交易。這麼一來,或許可以防患於未然。
「我知道自己得罪了很多人,也覺得自己應該會不得好死,可是我怕的不是殺人案,是這個。」
「不不不,我每天都很幸福,也覺得工作很有價值,但那是另外一回事~」
此時,白色車體下泛出一層不輸給火焰的緋紅光芒,天使伸出手臂,拖拉着什麼。那個被拖行的東西連原形都不剩,只有長長伸出的舌頭微微動了幾下。趕上了,青岸下意識地想。
殺害兩個人就會下地獄。無關動機或任何理由,殺人者會遭業火焚身。
赤城笑了開來。他的笑聲稍微舒緩了青岸躁動的心。
「喔——喔——交給我吧。你們都不在,事務所還比較透氣。」
「看來,焦哥推測出的地方是家境外公司,我們明天去看看,中途會放石神井姊下車去蘇我律師那裏。我們四個人都出門了,事務所交給你沒問題吧?」
「怎麼可能有辦法!這種……」
當人類摸清天使的地獄規則後,急遽增加的問題還有一個——
當車子來到事務所前的十字路口時,事情發生了。
在天使存在的世界裏,以正義的一方爲目標的理想家們已不復在。
木乃香指的,是刊了一整版的案件報導——某間公司的爆炸案。犯人在任職的公司設置炸彈,同時引爆,造成八人死亡,兩人昏迷。
這是瘋狂的想法。然而,會有這種想法的人本來就不正常。
赤城他們的幻影依舊不肯退去。那是青岸沒有一刻忘記過的身影。
青岸企圖甩開捉住自己的手,然而,天使的手卻文風不動。明明除了拖人類下地獄外,天使應該很孱弱纔對,但現在那隻手卻像是融化、沾黏似地纏着青岸。開什麼玩笑!這樣子青岸根本逃不掉。
話說回來也很奇怪,那些想死的人是怎麼找到這種非法交易的呢?與駕車衝入人羣的初期相比,這類隨機恐攻的惡意越來越激進。走投無路的人有辦法醞釀害人之心到這種程度嗎?
儘管如此,曾幾何時,青岸改變了。在赤城的邀請下,青岸也不小心打算成爲正義的一方。即便是現在,青岸認爲偵探不是正義一方的立場依舊沒變,他也不認爲偵探能成爲那樣的角色。
「來吧,青岸先生!你問祂這世上是否有天堂!雖然我聽不懂天使的話,但你一定可以!」
然而,社會上卻比以前更容易出現衝動殺人的案件。
看見這一幕,青岸同時也察覺到一件可怕的事。撞上來的司機下地獄了,因爲他殺了兩個以上的人。
隔天,是個風和日麗,不適合天使飛翔的大晴天。看着沒有天使的天空,莫名令人感到高興。
「你應該不是會怕這種事的人吧?還是說怎樣,你知道自己平常得罪了很多人?」
青岸全身竄起一股冷冽的寒意,感到地心引力倒轉般的噁心。天使在叫,光滑的臉孔看着青岸。
加上自從天使出現後,所有國家都廢除了死刑。殺人自有下地獄這個懲罰,而且這世界根本不可能存在執行死刑的人。因爲無論什麼理由,只要殺兩個人就會下地獄。這世上變得只有天使才能制裁連續殺人罪。因爲這樣而切身感受到自己獲得「赦免」的人類增加了。
天使現身,人類會下地獄後,遭殺害的人類數量減少了。
「什麼看不出來?你以爲是誰在幫你們處理雜事、經營事務所的啊?我以前可不是會做這種事的偵探。」
雖然犯人應該是跟罹難者一起被炸死了,但也有幸存者說犯人在最後一刻被拖入地獄。沒人知道哪個說法才正確,因爲人們並不清楚天使的短跑速度。
赤城俐落地翻閱資料,神情嚴肅地說。赤城現在幹練的模樣,已非初見面時的那個毛頭小子所能相比了。連日工作下,他應該都沒有好好休息,但他的眼神卻充滿幹勁。青岸感慨地看着這樣的赤城說:
青岸大概是不小心露出了陷入糾結的表情,赤城擔心道。根本稱不上是推理的想像似乎讓自己變得一臉嚴峻。
「這樣就可以說太棒了嗎?」
是不是有人在利用這股趨勢獲利呢?如果有人接近這些打算尋死的人,提供他們槍械炸彈等「手段」藉此獲益的話,便能解釋這一連串恐攻的傾向了。雖然這種像是賣棺材給病人的事光想像就令人害怕,但這條線若能成立,或許就會成爲一門穩定的生意。
警笛聲終於出現。青岸不等消防員開始滅火便衝向燃燒中的車子,他不顧遭火舌捲入的危險企圖打開車門。車裏有兩個人死了。那剩下的兩個人呢?還有救嗎?還活着嗎?
將青岸推回去的,是天使。
數只天使緊緊貼在車旁,彷佛趨光的蟲子。天使將光滑的腦袋轉向青岸,阻止青岸再往前一步。平常總是單純飛翔的天使第一次展現出明確的意志。
「什麼啊,現在是怎樣?你們……知道里面是什麼嗎?」
天使沒有回答,儘管翅膀和皮肉遭大火焚燒,看起來卻一點也不痛苦,只是承受着,任由火焰纏身。
「喂!臭天使!阻止我的話,那換你們救人啊!去幫他們!喂!求你們幫幫忙!那些傢伙沒有做任何壞事吧……」
青岸拼命吶喊,內心想着——他什麼都願意做,只求天使出手相助。過去,他不該對天使沒有好感,今後,他願意每天獻上祈禱。明明從前對天使深惡痛絕,事到臨頭卻又忍不住向他們求救。要是青岸最重要的事物像這樣燒下去的話,一切就完了,青岸從以前到現在的人生,都將灰飛煙滅。
「不,住手。求求你們,原諒我,原諒我……」
青岸不斷哭訴。
青岸願意做任何事。他們明明什麼都沒做。在那裏的,應該是這世上離地獄最遙遠的一羣人才對。
然而,天使並沒有從熊熊燃燒的車子裏救出大家。
他們只是貼住車身望着青岸,任由大火灼燒。
這是件很單純的案子。
揹負龐大債務、自暴自棄的男子將炸彈堆在白色車子內,緩緩加速後於十字路口撞擊赤城他們搭乘的車輛,牽連人行道上的行人後引爆。
男子車上堆的炸彈叫「茴香」,是種在國外很流行的新型炸藥。以傳說中普羅米修斯放入最初火種、運送至人間的植物爲名,特色是僅需少量便有強大的破壞力。這種炸彈引起的火焰很難熄滅,能確實牽連周遭的人。
這是適合以一人之力大量殺人的炸彈,是降臨後流行開來,符合人們需求的殺人兵器……是青岸他們正在追查的炸彈。
這場恐怖攻擊如同犯人的計畫,成果輝煌,造成八人死亡,六人輕重傷。直接遭到爆炸攻擊的青岸偵探事務所四名成員,無一倖免,全數罹難。死者面目全非,一開始甚至無法分辨誰是誰。
青岸在醫院的病牀上聽取報告,他的雙手嚴重灼傷,雖然醫生說他無法再像從前一樣正常使用手指,但他根本不在意。更重要的是——
那四個人死了,沒有獲救。
那間事務所已經一個人都不在了。
「那隻天使是真的嗎?」
「……您或許可能已經想離開常世島了,但……接駁船不會來。很抱歉,要請您按照原先預定住在這裏。」
那是醫生宣判連筆都拿不住的灼傷,然而,青岸的手卻不留一絲疤痕。火焰燒過的肌膚應該會歪七扭八地黏在一塊,但青岸的手就像是不知不覺間換了一雙新的一樣。
還是說,如果青岸剛纔就那樣開口交談的話,真的會聽到天堂的事嗎?他不這麼認爲。常木是真心相信祝福這些東西,認爲天使會跟青岸說話嗎?
也是因爲這樣,青岸纔會厚着臉皮接受常木的邀約。如果那四人真的在天堂的話,至少能成爲青岸的救贖。因爲,他無法容忍現在這種結局。
這件事曝光後,青岸面臨更多好奇的目光。理應治不好的灼傷痊癒了,而且還是在沒有像樣復健的情況下。自古以來,世間一直不乏這類奇聞軼事。
「……謝謝,我考慮看看。」
赤城的話在腦海裏揮之不去。
常木能對那宛如野獸般的聲音不以爲意實在太不可思議。或許,即使是那種東西,常木仍然能覺得很美吧。青岸有點羨慕起常木,如果自己能沉迷天使到那種地步該有多輕鬆。
「就算這樣,但因爲您是在這棟屋子裏遇到不愉快的事,所以是我的責任。」
「對我而言,偵探就是正義的一方。我想成爲一名像青岸先生這樣,能幫助某人的偵探。」
青岸沒有給任何一家來採訪的媒體好臉色。他對希望訪問的記者惡言相向,把人罵回去,一副恨不得喫人的樣子大鬧特鬧。
其中最令青岸無法接受的,是天使在祝福車內四人的這個說法。
雖然青岸當年一口否定赤城,說他的話是蠢話,但那其實是他心中最大的嚮往。
「不可能有這種事,這是神蹟。」
那個對天使有興趣的有錢人,應該迫不及待想讓「受到祝福的偵探」和「發出呻吟的天使」碰面吧。要是在他說氣場還是祝福云云時青岸有察覺到就好了。常木就是這樣以天堂所在爲餌,釣青岸上鉤。明明那麼做也無法知道什麼天堂的所在。
那種東西不應該是天使的祝福。如果赤城他們善良得獲得了上帝的垂目,那爲什麼又非得死於那種恐攻不可呢?如果無法奇蹟似地逃過一劫,什麼祝福根本沒有意義!
難以置信的是,似乎有人將爆炸案從頭到尾拍了下來。青岸那天豁出了性命,不記得身旁的情況,只記得周圍聚集了人羣。影片裏,青岸企圖衝向火勢兇猛的車子,天使則是緊黏車身,阻止他愚蠢的行爲。
從那天起,青岸就一直抱着解不開的謎題,活在地獄裏。
青岸曾以爲,赤城他們那樣爲他人盡心竭力,應該會有什麼回報吧?然而卻沒那種事。他們反而捲入了比普通人運氣更差的災難。
「那麼,我先離開了,如果有什麼需求,請撥內線通知我們。」
青岸抱着疼痛的雙手,每天問自己——
如果連說這種話的人都不歡迎的話,那麼天堂到底是爲了誰而存在?
倉早的提議也不錯。起碼,可以不用再看到常木他們。
「青岸先生。」
即使懷抱這份厭惡,青岸仍渴望天堂。明明覺得天堂是個愚蠢的想法,大腦卻越來越放不下這個念頭。
「您那樣是正常的。真的很抱歉,讓您遇到那種事。」
「因爲,那天如果有誰遲到的話,不,不用遲到,只要慢個一分鐘出發的話,他們就不會死了。或許,甚至不會有人犧牲。但上帝爲什麼視而不見呢?」
正當青岸想起身時,頭頂傳來乾淨清亮的聲音。
「嗯,謝謝。」
這個世界到底有沒有天堂?
一臉認真,說想成爲正義的一方的美大畢業生散發着光芒,傻得令人眩目。
當他下次睜開眼睛時,常世島已經變成一座地獄。
「您沒事吧?」
青岸的雙手沒有任何後遺症,完美地痊癒了。
確認了一下時鐘,自己失去意識的時間似乎並沒有那麼長。
倉早一鞠躬,離開青岸的房間。
以赤城爲首,那四人的經歷背景都曝光了。儘管木乃香有前科,但他們都善良得令人無話可說。天使在祝福這四人,讓他們能夠上天堂。這些事引發了多餘的揣測,儘管天堂的存在尚未被證實,人們卻不負責任地認爲他們有資格前往天堂。
青岸帶着近乎絕望的心情闔上雙眼。
「……如果因爲那樣就判定他能說話,會出現很多問題……」
大概是察覺到青岸的心情,倉早說道:
上帝真的存在嗎?天使當時在想什麼?赤城他們爲什麼必須捲進那種攻擊?自己爲什麼要在那個時間點送他們出門?青岸找不到答案。天使今天也依然在窗外優遊自在地飛翔。
眼前再次浮現那隻令人毛骨悚然的天使。無可救藥的是,青岸發自內心覺得自己剛纔要是能和那隻天使對話就好了。如果青岸真的受到天使祝福,真的是天選之人的話……明明就算這麼做也不會改變任何事,青岸卻還是放不下。
好人也會死。上天似乎在向自己展示這種理所當然的事。
青岸無法順利消化這件事。
聚集在車旁的天使什麼都沒做。
「……知道,我是聽老爺說的。因爲這樣,老爺對您十分感興趣,無論如何都想邀您來常世島……」
如果有的話,最後被天使包圍的那四個人能上天堂嗎?
回過神,青岸發現自己被安置在房間的牀上,口乾舌燥。
倉早不由分說道,臉上是真心覺得難受的表情。
「不是你的錯,是我自己的問題。」
青岸找不到那傢伙必須死的理由。就算難聽,他還是忍不住要說,這世上還有其他更該死的人吧?要死的話,死的是青岸該有多好。因爲那四個人比青岸善良太多太多了。
現下,青岸對這座島的期待已化爲烏有,常世島沒有青岸一直在追求的答案。雖然他想立刻逃離這座島,接駁船卻要四天後纔會來。露出這種醜態後還要出現在其他賓客面前,光是想像就令人沮喪。
——只要待在這座島上,內心似乎就無法安穩。
回到一個人後,回憶的畫面再度襲來。
青岸夾雜着嘆息低語。事到如今,大家知道這些事他還比較輕鬆。
青岸沒有責怪倉早的意思。錯的人,是徹底落入常木圈套的青岸。
「……我明白,你不用這樣。」
「好像是真的……那隻……天使是由小間井管家負責照顧,我剛纔也是第一次看到。」
事務所變得空蕩蕩,青岸也只是一直處於茫然自失的狀態,連自己當初爲什麼要當偵探都想不起來了。以正義的一方爲目標的赤城死了,而且還是被捲進自私的殺人犯所策劃的恐怖攻擊、最差勁的恐怖攻擊而死。
大家又開始說這是祝福了。
還有人說,是車內散發的某種味道類似天使喜歡的砂糖,又或是燃燒的車子令他們想起故鄉地獄。
像是在說「當作交換」似的,上帝爲青岸的雙手帶來了痊癒,這種興趣實在太惡劣。青岸試圖再次燒傷雙手,把手壓在加熱的平底鍋上卻徒勞無功。他根本忍受不了幾秒鐘。結果只是深刻了解到自己當時有多拼命。
當然,青岸對上帝和天使是厭惡和懷疑的。如果他們真的打造了一處專屬於好人的樂園,就不該發生那種不可理喻的事讓那四人慘遭殺害。在青岸眼中,上帝就是個有眼無珠又愚不可及的混蛋。
流傳開來的影片下有許多留言。有人認爲天使緊黏車身是爲了保護青岸,也有人說天使的舉動毫無意義,只是恰巧在那裏罷了。
說想成爲正義的一方的赤城、貫徹自我正義辭去警察的嶋野、一手接下對外交涉事務的石神井、聰明又優秀——害怕自殺式恐攻的木乃香,所有人都死了。
「你先前也知道他們說我受到天使的祝福,硬是幫我安上這種愚蠢主張的事嗎?」
倉早擔心地低頭望着青岸。賓客突然昏倒,現場的氣氛想必糟透了吧。儘管那是個差勁無比的活動,青岸還是感到抱歉。
而且還是死於完全沒有限定對象的恐攻。
「祝您能夠安穩、自在地度過剩下的時間。」
「……這樣啊。」
片刻後,青岸靜靜問道。
這種東西不可能是祝福,單純只是青岸運氣好,只是他復原能力高。就算是奇蹟,青岸也不曾期望過這種事。
那到底是怎麼回事?比起青岸,旁人反而更熱衷於探討這個問題。
接着,發生了決定性的事件。
明明赤城他們並不會因此而獲救。
「……我沒事。抱歉,我剛剛那麼……失態……」
在爛泥般的日子裏,有個疑問漸漸控制了青岸的大腦。
無論如何,天使在說什麼,青岸一個字也聽不懂。到頭來,他還是不知道天堂是否存在。
「我已經完全搞不懂這世界爲什麼會這樣。我想問那些混帳天使,爲什麼那些傢伙會死?」
「如果您不舒服的話,之後的餐點會爲您送到房裏。常世館裏也備有書籍和電影,接駁船抵達前,您可以在房裏好好休息放鬆。」
悽慘的意外、死去的工作夥伴、燒傷的雙手、對天堂無止盡的執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