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volution Girls》 · 草野原原 · 1.9萬 字
在即將死亡的瞬間,一種自我異化感(alienation)從她身體裏襲來。隨着腦神經一根根斷裂,她與現實世界的連接慢慢解開。自己這連續運轉二十四年的大腦被破壞了;自己最重要的主體性的證明即將粉碎。異化,被世界所排斥。她彷彿已經被世界宣告沒有存在的價值。
在疼痛感的信號抵達之前,洋子已經死亡。然而,此時的她突然有一種奇妙的感覺:好像正在下墜,不對、還是正在上升?如同腳踏的地面瞬間消失般不安定的感覺。不是被卡車撞飛懸在空中的那種飄忽不定;是全身朝着未知方向的下墜或上升。這種感覺從四面八方向洋子湧來,簡直快要把她擠碎。她就像被緊緊捏住的一隻橘子,再用點力就會爆裂開來!
飛着、飛着、飛着……她被曾經熟悉的世界拋棄而出。非要用一種人生體驗來形容,只有「誕生的瞬間」最爲相似。她正向着百分之百純粹的「未知」迅猛突進!
在那彼岸,似乎有着令人懷念之物。就好像印象已經模糊的幼時玩伴、還沒有形成自我意識前看過的電視節目。在記憶的對岸、在名爲『自我』的存在的另一側,令她無比懷念的某個事物正在靠近。可以放心了!彷彿身處曾經所在的那個世界,不、是比曾經的世界更令自己感到安心。
然而,一切又突然消失!洋子再度飛起。懷念與熟悉感統統不見,似乎永遠消失在虛空。這不行!不要!不要!任憑她如何哭喊,剩下的也只有寂靜的虛無。這裏別無所有,更沒有任何感覺。觸覺、溫度、風壓等都好像從未存在。她在這無邊黑暗的世界裏,如同全身沉入水溫和體溫分毫不差的液體之中。即使她焦躁到快要發瘋,卻完全感受不到高揚的心跳或滲出些冷汗。她想要叫喊,卻發不出聲音——當然了,她連自己的舌頭、咽喉和聲帶都找不到。
好孤單!爲什麼,爲什麼會感覺這麼孤單呢?因爲她如今是真正的孤家寡人了,是根本意義上的孤身一人。不存在所謂的『他者』,只有洋子一個人在無限地延伸。本應近在咫尺的終極的『他者』——自己的肉體,逐漸喪失了感覺。如果失去了這具與世界發生相互作用的『他者』的存在,那『自我』的存在也會灰飛煙滅。
洋子想起了作爲應屆畢業生剛進公司的那段時光。在新的環境裏沒有一個熟悉的面孔,更沒有人會熱心地指導她適應環境。把那時的感受提煉出來、增幅到一億億倍,大概就是現在的感覺。
要找到『誰』。她在自己以外什麼都不存在的空間裏,茫然尋找着『誰』。明知不可能有誰在這裏,她仍然反覆繼續着無意義的努力。她需要找到些什麼,才能取回與世界相互作用的權利。
終於,她找到了。她找到了極爲微妙的『誰』的痕跡,『誰』的身影,『誰』的氣息。
很難去形容那是『誰』。洋子現在並沒有視覺,不可能理解那個事物的形體。非要說的話,更像一種感覺。那種隱約察覺背後有人的感覺,而現在感覺似乎就在身前。
『感覺』說話了:「來抽吧。」
來抽?來抽什麼?『抽』對於洋子而言,那不就是抽卡嗎。原來如此,她終於明白了:這個『感覺』就是抽卡。仔細想想便不言自明,爲洋子定義『自我』的 『誰』,就是手遊啊!好啊,就來抽卡試試吧,不妨看看這次會塑造出怎樣的『自我』。
回過神來,視野漸漸浮現。彷彿從一夜無夢的睡眠中突然醒來,視覺的焦點瞬間清晰。眼前出現的是一個地球的圖標,正是生前在『Evogirl』裏司空見慣的普通穿搭抽卡,上面寫着「十一連抽」。洋子便試着向圖標伸手按去。雖然並沒有真正的手伸出來,圖標卻像點擊了手機畫面一樣翻轉了一圈,呈現出抽到的卡片。
第一張卡浮現了出來,卡面不是萌系的少年少女,不是帥氣的猛漢御姐,也不是面目猙獰的妖魔鬼怪,而是如同高中生物教科書的某張插圖。卡的一頭寫着:
N:細胞核
獲得細胞核後,洋子好像變成了什麼。看來是和『Evogirl』一樣的系統,不過是換成洋子自己作爲〈Girls〉。也就是說,在這裏是以洋子的靈魂作爲〈Girls〉、對她的肉體進行「服裝穿搭」。
她又翻開了第二張卡。卡面仍然毫無視覺魅力:就像是灰色的小球大量聚集而成的管子的示意圖。一看這名字就覺得完全沒什麼稀有度可言:
N:微管(microtubule)
洋子的細胞內隨之出現了微小的纖維,這其實是幫助她維持細胞形態的背後助力。
面對剩下的卡,洋子直接點了『skip』,接着全部都顯示了出來。
N:化學感受器
阿米巴原蟲的生活極其單調。她只是伸出僞足,碰到細菌和綠藻就將其包裹、溶入體內的食物泡裏,等待消化後形成養分。要問她飯菜如何,那可真是爲難了;她可既沒有觸覺也沒有味覺嘛。
「哈??居然想破壞人家的遺傳因子!?」
怎麼又是你啊。再怎麼多細胞也好像沒什麼用啊。
排出小體:細胞表層下具備膜結合性的構造,在受到刺激等條件下可將內部物質排出到細胞外。
這些感覺已經……這是什麼感覺?她的心中突然回暖,原來已經獲得了〈點數〉。
「你不是要〈點數〉嗎?給你!都給你!饒了我吧!」洋子不顧臉面地拼命求饒,她只恨這副身體沒辦法在一瞬間完成土下座。
課金,真的非常可怕!付出的代價可怕到超出想象。她又試着課了一次。果然,只有可怕二字!自己彷佛逐漸變成了一具屍體,恐怕付出的是壽命之類的代價!說回來,抽卡時不是已經給出警告了嗎?仔細一看,那裏寫得清清楚楚:
洋子的身體立即覆蓋上了具備硬度的幾丁質外殼,這樣就可以把柔軟的身體收入殼中,纖毛也能從外殼的洞口伸出,將有機物拉入殼中進行吸收。
洋子不再滿足於現狀,而想試試會變成什麼樣的〈Girls〉。阿米巴原蟲這種可有可無的渺小生物完全不夠看,這次一定要成爲更加強力的〈Girls〉。更何況她可一定要試試高級抽卡……
遺憾的是,洋子的意識似乎不太擅長駕馭這副身軀。即使她的意識想用身體如願行動,身體卻被固有的世界觀所壓倒、只能做出它單純的反應,而無法實現複雜的操作。她的身體只能隨着對外界化學信息的接受和反饋一點點行動。本以爲憑藉前世爲人的優勢可以過個輕鬆愉快的阿米巴原蟲生活,沒想到完全行不通。
「喂喂!你搞什麼啊!怎麼鑽到人家細胞裏面!變態!!」
〈點數〉長期積累到一定數量後,開始顯現出不可思議的力量。它向洋子指示着某一個方向,像磁石一樣把洋子吸扯過去。洋子直覺地意識到,在那前方一定是高級穿搭抽卡。畢竟有了普通抽卡,又怎麼會少了高級抽卡呢?真理不證自明。
SR:多細胞化
裝備上卡片後,洋子的身體橫生出一道裂縫,然而身體一分爲二、二分爲四、四分十六,所有分裂的細胞被隨之擴張的細胞膜團團包住。這可不賴,這副身軀起碼能和迪婭烏斯平分秋色。
到了這一步,對雙方而言各退一步纔是上策。對方似乎也意識到這一點,趕緊排出洋子破壞的細胞後選擇撤退。離開之際還不忘留下一句:
離熟悉的那個感覺越發接近,洋子明顯察覺出來,這是比轉生時抽的那次更加高級的氣息。沒錯了,一定就是高級抽卡!
等迪婭烏斯的氣息消失後,洋子感激不盡地享受了這頓勝利果實。尚且存活的細胞被她從內部慢慢享用。雖然沒有味道,但卻令人滿足——是〈點數〉進入身體的感覺。越攢越多的〈點數〉激起了洋子心底的慾望。想抽!現在就抽!強烈的抽卡欲填滿了洋子的意識。她迫不及待地扭動身軀,翻山越嶺也要向抽卡邁進。
卡片漸漸融入到洋子的靈魂裏,形成她與外界相互作用的「交互界面」、這世界最根本意義上的『他者』——她即將成爲「某個事物」,並由此確立全新的自我認同。現在的「洋子」究竟是什麼?她的身體沒有定形、如同一團半透明的溼滑蠕動的液體。她成了必須扭曲着身體,變換成橢圓形、放射狀甚至漏斗的形狀才能前行,在理科實驗課上被顯微鏡窺視過無數次的微小生物:阿米巴原蟲。
R:板狀僞足(lamellipodium)
「哦、對喔……反正是我贏了嘛!你的殼也撐不了多久了吧!非常遺憾~」
洋子又開始抽第三次。熟悉的音樂再次響起,她無比期待地翻看,結果大失所望:
小心翼翼挪動身體的洋子突然有一絲違和感。一陣強烈的噁心感湧了上來,接觸世界的肉體正全力拉響警報:危機正在襲來!
時不時地,她似乎聽到什麼聲音。從被僞足捕捉到的小小細菌們的身體裏,她隱約聽到些細微到幾無覺察的悲鳴。似乎在細菌體內也有誰存在着。除了自己以外,難道還有別的〈Girls〉?那這些細菌和綠藻的〈Girls〉,抽卡的手氣可真是非得可以。不知爲何,每次能聽到悲鳴的用餐時間總能帶給她滿足感。她並不是感受到了美味,只是單純感覺到了滿足。要形容的話,就像『Evogirl』玩着玩着突然獲得系統贈送的點數一樣。有鑑於此,對於那個足以催生滿足感的抽象概念,洋子姑且稱之爲〈點數〉。
SR:多細胞化
「悉聽尊便!這邊我也不會善罷甘休!」
洋子釋放出體內的〈點數〉,通通用來抽卡。她有一種彷彿衣物被一件件剝離直到全裸的羞恥感和開放感,最後簡直連皮膚都好像被剝掉。
按下去會發生什麼呢?毋庸置疑是要付出代價。即使只是一年級的社會人,她也早已切身體會到世上沒有免費的午餐。稍作猶豫,洋子還是執意要按。課一次總該死不了人吧?不如放寬心來試試看。
而第四抽才終於中了大獎,在遊戲開荒期就入手真是老天眷顧。
洋子急忙縮回了僞足,事實證明此舉非常明智。她的面前被巨大的多細胞生物所佔據。這個生物由十多個細胞鬆散連結而成,細胞間生長的纖毛足以將水中的獵物一舉擒獲。
對方即使堅持要喫洋子,也必將遭受致命的傷害。
N:微管
洋子伸出纖毛,向對方的細胞核刺去。現在僅僅只有脂質在守衛着細胞核,硬質的纖毛毫不費力地刺了進去,瞄準的正是對方所有生命信息的源頭、全體生物共通的弱點——遺傳因子。一旦傷及遺傳因子,其細胞就與死亡無異;即使表面看來若無其事,撐不過幾小時便會停止生命活動。
洋子剛變身完畢,就被多細胞生物一口吞下。對方的食物泡所分泌的消化物質向她襲來,但現在的洋子縮進了幾丁質外殼裏,還不至於被溶解。
「還用說嗎!」
N:蛋白質複合體套裝
「很遺憾吶,想給我〈點數〉的唯一辦法,就是乖乖讓我喫掉啦!老老實實站住,趕快讓我喫掉吧!」
這種針對其他卡發揮功能的卡片,即是所謂的元卡(meta card),卡如其名是用於解說其他的卡片。洋子早就想要了,而且該卡作爲被動技能,似乎只需持有即可發動,手頭的卡片一一浮現出解說文字。
多細胞生物排起纖毛向洋子猛衝而來。洋子拼命運用身體的彈性在毫釐之間躲了過去。說到底,兩者都不足一微米大小,算是名副其實的「毫釐之間」的戰鬥。
N:微管合體進化——獲得R:纖毛!
洋子鼓動着身體,朝着〈點數〉指示的方向反覆蠕動。即使什麼也看不見,她也知道是在向抽卡進發。這股無法抗拒的慾望充斥在洋子體內,如同清晨起來的首要任務是打開手機點開遊戲一樣,已然在洋子的身體裏形成一種天然的「趨卡性」。
雖然她沒有眼睛,視野卻感覺寬闊起來。就好像它不是憑空冒出來的,而是一直就在那裏,只是洋子自己沒有注意。
R:排出小體(extrusome)
「嘖!你這傢伙!別逼我動粗喔!快把〈點數〉交出來!」
「你這傢伙!這次就當讓給你了!可別得意,總有一天讓你連本帶息吐出來!迪婭烏斯這個名字,你給我記住了!」
N:線粒體
N:食物泡(food vacuole)
「是嗎?我覺得你纔要遺憾呢!」
畢竟洋子現在連「眼」都沒有;不止如此,她就連感光細胞之類的也沒有。她體內只有感知周圍化學成分濃度的化學感受器而已。按理說,沒有神經細胞的她本來連思考都無法做到;由於她仍然保留着曾經的「意識」,洋子姑且還能達到精神層面上自言自語的程度。不過,既然轉生這件事都成了事實,大腦缺席狀態下的思考也沒那麼不可思議吧。這樣看來,靈魂也許真的是一種實際存在。
決定要按下去的瞬間,她感覺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洋子『自我』的一部分彷彿被強行扯出,『自我』的存在被削薄了一層。詭異的疲憊感猛然襲來,這不是肉體的疲勞,而是精神層面的感覺:漫無盡頭地重複着流水線工作的倦怠感,明知自己並沒有樂在其中、卻怎樣都無法停下來的如同中毒的沉迷感,被自己所灌輸的執念所操縱、逐漸變得像機器一般麻木的恐懼感,以及最後放棄了一切的絕望。
裝上卡片,洋子的纖毛根部開始變化。周邊的細胞質慢慢挪動,產生出無數個小小的孔洞。雖然看不明白有什麼功能,但好像也沒什麼壞處。說不定以後哪天能派上用場,就先這樣吧。
果不其然,相同的卡片合體就能進化。
終於她攢夠了足以連抽的〈點數〉。她的壽命也許已經被大幅削減,但也沒辦法,畢竟玩手遊就是要搶開局,開荒階段通過課金快速入手稀有卡,自然就節約了肝的時間。看似有勇無謀,實則理性果敢!洋子爲自己鞏固着正當化的判斷,開始新一輪抽卡。
變成了阿米巴原蟲後,洋子以爲終於能恢復以前的視覺了。結果並沒有這麼好的事,眼前仍然是一片昏暗。
N:幾丁質(chitin)
她試着翻開剛纔入手的排出小體:
洋子心中默唸:「兩張微管合體!兩張幾丁質合體!」
她繼續投入〈點數〉抽卡,遺憾的是這次並沒有BGM,就是張普通的R卡:
N:細胞膜
這樣想着,洋子的意識裏突然浮現出 「購買〈點數〉」的按鈕,彷彿她正身處一場清晰的夢境之中。一般而言,夢中形象總是不安定地隨着聯想任意變化;而這個按鈕卻始終保持着固有的形狀,甚至越發變得清楚明白。
「當然說啦!人家可是〈Girls〉嘛!你這傢伙不也是嗎?明白的就趕緊把〈點數〉交出來!」準確地說,對方也許並沒用〈Girls〉〈點數〉這麼具體的詞彙,但要傳達的意思洋子心領神會:這是來搶劫洋子稱之爲〈點數〉的寶物!
就這樣?說到底究竟有什麼用啊?
她轉生爲阿米巴原蟲的〈Girls〉。
然而,就算她把所有的〈點數〉都投入抽卡機,還是不夠一次高級抽卡,輪到自己手頭喫緊。「課金吧!」不知從哪裏傳來了聲音。是抽卡本身在呼喚她?還是洋子自己的心聲呢?
「不是你把我喫進去的嗎!!」就連洋子也動了肝火。
莉啦莉啦莉啦啦啦莉啦莉——響起了BGM。有音樂就說明至少也是SR以上,真不愧是高級抽卡!這種胸中激起的高昂感,普通抽卡怎麼比得上!很快,卡面逐漸在洋子的意識中擴大開來。
卡面是黑白的球體裏裝了許多小圓球,光憑這些完全不知道有什麼功能。一般的手遊都會附帶解說,可這個世界似乎對玩家沒那麼友善。真沒辦法,裝上來看看唄。
在洋子的體感時間又過了幾日後,她仍然在抽卡——積攢〈點數〉——繼續抽卡的循環之中,生活狀態並沒有比前世強到哪兒去。附近的藻類和細菌等生物多多少少都持有 〈點數〉,雖然她不時會在這些生物身上隱約察覺到他人的氣息,試着向它們搭話卻沒有任何反應。難道它們曾經也保留着前世的意識,卻逐漸被現在的身體侵蝕消解掉了嗎?也就是說,如果不堅持抽卡、仍然維持原始的身體,連意識本身也會退化、逐漸趨向於這副身體所應有的層次嗎?好險好險!要是過於珍惜壽命而疏於抽卡,說不定如今自己已經失去人類的意識了。
SR:解說
看來多說無用,她必須想別的辦法度過險境。自己就沒有派得上用場的能力嗎?食物泡沒辦法對付這傢伙,畢竟她必須把對方用細胞包裹起來,面對大於自己的對手根本無從消化。手頭的卡不行的話,那就試試用同種卡片進行「合體進化」吧。常見的手遊系統往往都有這種設定,把相同卡片合體後就會誕生能力更強的卡。這個世界應該也不例外,只能賭一把了!
要課嗎?但洋子明明一貧如洗,她能課早就課了,可哪來的『金』呢?說到底,這個世界到底有沒有金錢制度也未可知。
「說話了!」洋子喫了一驚。終於遇到個活人了,她一時高興不已。明明既沒有嘴也沒有聲帶更沒有大腦,到底怎麼說話的呢?洋子卻發現這似乎是靈魂之間在直接溝通,彷彿心電感應一般。
〈點數〉不僅可以通過別的生物進行攝取,似乎也會在體內自然產生。簡直就和手遊點數一樣,連每日登錄獎勵都如出一轍。
「哼!我可是多細胞來的喔!讓你破壞一個又如何?反正還是要喫了你!」
N:幾丁質合體進化——獲得R:殼!
洋子對敵人的大小和形狀都無從感知,只有一股非逃不可的危機感猛烈地從外界傳來。
畢竟是普通抽卡,出的基本都是N卡也見怪不怪了。
然而,這種警告對洋子只是徒勞。她可是手遊中毒患者,前世的她不惜折磨着精神賺取課金用的資金,接着又投入在抽卡中繼續着精神折磨的循環。所謂對壽命·活力·意志·存在的負面影響也沒讓洋子有所顧忌,她一邊唸叨着「好可怕、好可怕!」一邊漸漸加大課金力度。
「警告:課金將給您的壽命·活力·意志·存在造成較大的負面影響。」
洋子的身體以驚人的氣勢一路變化。其中變化最大的一次是將多細胞化合體進化後獲得的SR:體節化(metamerism)。體節(metamere)是由相同的細胞系統構成的可以重複排列的節狀結構,以此通過擴展穩定的身體組織就能輕鬆實現身體的巨大化。而且,體節結構具有冗餘性(redundancy),即使失去了某一體節,只要還有具備相同機能的其他體節,就不會受到致命的傷害。何況體節本身也非常容易再生。
N:幾丁質
洋子現在就像一條毛蟲,身體由數段連成鏈條式的結構,各處都長着纖毛,在海底的淤泥中蠕動前行。爲了提高防禦力,她也試過在全身覆蓋上外殼,結果完全行不通。這樣只會使身體膨脹得過於巨大,披上外殼後將極大影響氧氣的循環,最後甚至導致窒息。看樣子卡片的組合也有相性,一味地裝備強力卡片也未必能得償所願。同理,她似乎也無法讓身體無止境地膨脹。
現在她需要的是呼吸器官,至今爲止所依賴的體表呼吸終究有效率的瓶頸。畢竟體積是按體長的三次方倍增加,而體表面積只是體長的平方倍。僅僅依靠體表呼吸來汲取氧氣,將無法及時將氧氣輸送給體內深處的細胞,最終只有死路一條。
這時候洋子想,要是有限定抽卡就好了。手遊裏經常有以限定屬性爲主題的限期抽卡活動,現在要是有呼吸器官限定抽卡多好啊。
洋子以經常光顧的抽卡機爲中心不斷向外擴張領地。對於〈Girls〉們而言,抽卡機就是滋潤她們的綠洲。在給予她們恩惠的同時,也成爲她們互相競爭的戰場,在這裏大量聚集的〈Girls〉無可避免地持續着爭奪與廝殺的命運,無數的屍體在周圍散亂堆積。洋子當然也要化爲己用。她潛伏在泥水之中,用化學感受器專注地偵察着戰鬥的進程。等到勝利的強者轉身遊走後,她立刻鑽出來包攬下殘羹剩飯。屍體裏多少殘留的〈點數〉她絕不放過,畢竟積土成山,積水成淵嘛。
成爲〈Girls〉感覺差不多半個月後,洋子終於獲得了期待已久的視覺——R:分佈式視覺器。雖然只能散佈在她的表皮細胞裏、僅能感受明暗的變化,對她而言卻至關重要。畢竟原有的化學感受器在流水中就無法派上用場,而無論何時何地光線都是值得信賴的感覺媒介。
洋子將分佈式視覺器合體進化後即獲得視覺細胞的集合體——眼點(eyespot),再將眼點體節化後就獲得了無數小眼的集合體——複眼。這下她終於能「親眼」看見周圍的環境了。
擁有視覺堪稱是一場感受器的革命。能感受光線——這世上最快的事物——就意味着比任何人都能更早地掌握髮生的情況。比起以前只能根據周圍化學成分濃度的變化感受到的粗糙模糊的世界,如今她可以感受到的外界信息簡直精密到了另一個維度,清晰明白的世界彷彿不斷向周圍延伸。長期困居在自己靈魂世界中即將罹患幽閉恐懼症的洋子,無比喜悅地迎來這次解放。
有了視覺,探索也有了樂趣。洋子的兩隻複眼安裝在頭的頂部,這樣她可以一邊在淤泥中蠕動前進,一邊伸出眼睛窺伺上方的情況。一看見巨大的身影,她馬上可以潛入泥中。
各式各樣的抽卡機被放置在各種意想不到的地方,雖然一旦接近她就能感受得到,但超過一定距離就無法感應,所以就必須身體力行去探索發現。洋子依然沒找到呼吸器官的限定抽卡機,卻通過意外的卡片實現了呼吸器官的功能:足部。足部能夠分化爲各類功能器官,堪稱萬能的身體部件。一開始她獲得的是R:疣足(parapodium),外形如同長在每段體節上的一對疣狀突起。可不要以爲只是對疣子,長有疣足的身體通過波動起伏的運動,即可藉助摩擦力實現更快的移動。將疣足合體進化後她又獲得了SR:葉足(lobopod)。葉足就像把疣足的疣子增大後拉長變細,再在上面冒出無數細小的疣狀突起。這樣能產生更強的摩擦力,移動也更爲迅速。足部還能針對身體各部分的體節進行特化:安裝在頭部並將感受器集中在一起即可形成觸角,安裝在身體前部大量排列後即可作爲鰓來使用。所謂的「鰓」構造也非常單純,只是在該部位安裝的足上伸出許多飄飄揚揚的肉片、互相之間如同摺紙一樣複雜摺疊,再將毛細血管集中在這些肉片上進行皮膚呼吸即可。這樣反覆摺疊使體表面積大幅增加,藉此她就能大量吸收氧氣。
由於實現了高效的呼吸功能,洋子的活動性能也有所提升。如今的她不再一味躲藏,而是能從泥中殺出、趁別的〈Girls〉不備將她們的部分肢體一口橫奪。爲了提高攻擊力,她將一對足部進化成前顎,且隨着升級越變越大。有了鰓之後,她也能用幾丁質的硬殼覆蓋全身了。
現在的洋子長得頗爲氣派。用前世的生物來比喻的話,她看起來如同蜈蚣·鍬形蟲·蛞蝓的合體。她的身體肢節明晰,一段段平坦堅硬的體節構成全身,每段體節下面藏着一對柔軟的葉足。身體越靠近前部,葉足就長得越發濃密複雜;到了身體最前端,簡直就像一片蔥蔥郁郁不斷生長的葉足之森。鰓的部分如實地暴露着她青色的血液,仔細看去會發現上面長着無數的纖毛,每時每刻都在脈動不停。她的頭頂長着兩條眼柄(optic stalk),頂端就是兩隻左右圓轉的複眼。貼近眼柄外側的是兩隻鋸條般的觸角。不過,她真正的招牌還要數她那佔據身體三分之一長度的巨型前顎。她在顎的內部設置了兩處關節,這樣她既可以像剪刀一般切割獵物,也能像刀叉一樣進行突刺,進攻戰術更加自由。在顎的內側還屹立着無數尖刺,獵物一旦被咬中轉眼就會被撕碎。
終於,洋子成爲了這一帶引人側目的強者。自己再也不是底層任人宰割的〈Girls〉了。對啊,就是這個感覺。苦苦等待的就是這個感覺——想要被大家所認可,不斷刺激着自己繼續手遊的生活——終於獲得了認同的滿足感。
真開心啊。大家都在看着自己。現在終於切實地感受到了,自己這份引人側目的價值所在!
某日,洋子對認同感的渴望又被突如其來的聲音所激發。
「喂!你不是那個叫洋子的嘛?還記得我不?」
這個一聽就火大的聲音在靈魂中迴響,來自之前一直在跟蹤自己的〈Girls〉。這股把人當傻瓜一樣的語氣聽過就不會忘,正是之前交手過的迪婭烏斯。
「迪婭烏斯!怎麼啦?還不服輸?這邊可是隨時奉陪喔!」
對認同感近乎偏執的渴望讓洋子情緒高漲,連說話的口氣也變得囂張起來。雖然洋子對自己的身體頗有自信,但迪婭烏斯看起來也受了一番歷練。迪婭烏斯和洋子同屬具備體節的無脊椎動物,但她並非也在淤泥中匍匐、而是彷彿魚類一般在水中悠然遊動。其本體像蟬一樣呈淚滴型,大的那一側爲頭部;頭部長着類似蜘蛛的八隻眼睛,其中兩隻巨大的複眼佔據了頭部三分之一的面積,另外六隻小眼則環繞着複眼;頭部的下半部分橫着一張細長得像吸塵器吸口的嘴,也許是爲了把海底的獵物連根拔起,嘴的周圍長着無數像手指一樣細短的觸手。粘連在身體側面的足部演化成鰭,她張開飛機雙翼一般的兩隻長鰭,如同一隻禿鷹在洋子頭頂盤旋。同時在她腹部的足部則好像十分羸弱,甚至連疣足都稱不上,看來她的卡組僅針對游泳功能進行特化。在她的長鰭後面排列着像鰓一樣的縫隙,隱約可見內部青色的繩結狀的器官。最有威脅的則是尾部,在她身體後方長着數條角質化的尾巴,如同一捆銳利的尖刀。想必她就是用刀劍般的尾巴刺殺獵物、搶奪〈點數〉的吧。
那麼,她會如何進攻?爲了應對突襲,洋子將前顎對着迪婭烏斯。然而,對方好像並沒有攻擊的意圖。
「哈哈哈哈!快把你那嚇人的玩意兒放下吧!今天不是來找你打架的啦!正相反!人家是來找你和好的啦!你來當咱們的夥伴吧!」
迪婭烏斯卻並沒有如此感慨,她的性格與哲學、思辨八字不合。陸地慘烈的景象在她看來,就是各有所長的〈Girls〉們在此大顯身手。直到陽光把鰓裏的水分烤得乾乾淨淨,她才痛得趕緊鑽回海里去。
面臨這般險境,強如她們三人也必須時刻警戒。渾濁的水域縮窄了視野,大量的化學物質幾乎廢掉了嗅覺,簡直是專爲偷襲伏擊所打造的環境。兩人只好繼續縮在擅長防禦的嘉娜帕蒂身下一起緩慢移動,採取步步爲營的戰略。
居然還有〈點贊〉?還沒來得及發問,洋子的靈魂已感受到變化。
對方說話清楚分明,明亮的聲音中有一種柔和的溫暖。洋子感覺她比迪婭烏斯要可信一千倍以上。
「救救我……救救我……有誰來……」
「好好好、我投降!這傢伙我不要了放過我吧!」
「搞啥啊!這傢伙!」擅長使用螯肢的〈Girls〉被突然殺出的洋子打了個措手不及,還沒來得及揮舞她自豪的雙螯,眼睛已經被切掉了一隻。
「不會喫啦!」洋子一邊大口用餐一邊回答她。
洋子停了下來,向四周尋找着來源。她聽到的只是用〈Girls〉之間的聯絡手段——靈魂通話所傳來的聲音。
洋子轉念問道,三人循環互贊不就可以無限刷點了麼,對方則只是搖頭。
「有啊!真的有陸地啊!和洋子說的一樣!」
陸地如同〈Girls〉的寶庫。有數只巨大的〈Girls〉在陸地上揚着手臂,莫非正在享受着日光浴?看起來好舒服的樣子。然而,陸地似乎也不光是樂園。這些擅長日光浴的〈Girls〉也無法逃脫相互爭奪〈點數〉的宿命。她們之間展開的是間接的戰爭:互相爭奪陽光。有如同一把自由移動的巨傘、擋住對手陽光的〈Girls〉,有在體膜中注入較輕的氣體、身體藉此浮上半空率先沐浴陽光的〈Girls〉,剩下被搶佔先機而見不到陽光的〈Girls〉只能面臨死亡的命運。也有不甘一死,直接向對手發起攻擊的〈Girls〉:有的擅長觸手絞殺,有的擅長髮射毒刺,有的擅長用體表的鉤爪撕開對手吸取體液,有的擅長聚集陽光縱火殺敵,有的擅長運用共生生物進行夾擊……〈Girls〉們不停地戰鬥着,在日復一日弱肉強食的生活中麻木地經受各種痛苦的折磨。
她嘴上這麼說,卻還是一副對洋子將信將疑的樣子。
這是洋子轉生以來首次品嚐到的安定生活,不用她再爲無限的未知擔驚受怕的生活,還伴有足以印證自己存在價值的作爲夥伴的『他者』。即使把轉生前的經歷一併考慮,現在的狀態依舊彌足珍貴。比起曾經把心血只傾注於抽卡的無數日夜,她覺得現在才真正有了活着的感覺。
即使大家這麼說,洋子還是無比在意。不知爲何,她心裏就是焦急不安,感覺非要找到這聲音的主人不可。
「呀啊啊啊……不要喫我……」
「迪婭烏斯給你帶來了困擾,真是抱歉。她這人性情好動,還請你多多包涵。初次見面,我叫嘉娜帕蒂。迪婭烏斯的確不是個壞〈Girls〉,這點請容我保證。」
「那種事咱們早試過啦!不行呢。好友之間一天只能贊一次啦,這就是規則。」
「我還是有點在意,去去就回!」洋子游向了聲音的方向,向枝葉的迷宮進發。
「嘉娜帕蒂,說這麼多不如做給她看好啦!」
「嘿——!」
沒給對方破口大罵的空閒,洋子接着發動進攻,她開合着巨大的前顎,是要咬碎對方的頭顱。已成三隻眼的〈Girls〉慌忙抽出雙螯招架,卻被巨顎的強力所壓制,眼看巨顎一點點合攏。
正如嘉娜帕蒂所言,洋子的〈點數〉也有所增加。
「嘉娜帕蒂 申請將您加爲好友。是否確認?」
「我還是覺得不妥,」嘉娜帕蒂則一臉正色,「何苦要拋棄安全地帶,特地去探索未知的領域?邏輯上並不合理呢。」
聲音在顫抖着,來自被欺負的那個〈Girls〉。
「怎樣吶,這下知道了吧!當咱們的夥伴可是好處多多喔!」
迪婭烏斯不解地問道,看樣子她聽不到那個聲音。
「我聽到了求助的聲音。」
之後經過兩三次上浮,她們終於確定了陸地的方位。幸運的是,陸地似乎意外的近。
就在這時,洋子聽到了什麼聲音。
「怎樣啊?還信不過咱們麼?」
聽完迪婭烏斯的報告後,洋子總算舒了口氣。沒想到陸地並不遙遠,接下來只需根據太陽的位置來確定方位。
「你以爲,我會信你?不知道之前是誰一心想喫了我!?」
「哈?嘉娜帕蒂真沒勁吶!算啦洋子,我跟你一起去吧!」
就這樣,她們嶄新的日常開始了。賺取〈點數〉成爲了洋子、迪婭烏斯和嘉娜帕蒂三人的合作項目。其中迪婭烏斯負責偵察,她利用其自豪的雙鰭在水中飛舞尋找目標;一旦鎖定,就飛身驅趕目標到嘉娜帕蒂和洋子所設下的埋伏。早已適應泥土環境的洋子最擅長的就是潛伏。要做的僅僅是藏身於冰冷的淤泥之中,悄悄伸出兩條眼柄,一心一意等待獵物自投羅網。在成爲三人組之前,她每天都得勞心勞力主動出擊,如今只需耐心等待,獵物自動會變成不斷增加的〈點數〉。這也太犯規了!還有比這更安逸的生活嗎?這簡直和放置類遊戲裏看着生產單位自動結算每日收益的時候一樣,堪稱人間至福。
「大方向暫時以陸地爲終點,細節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不知爲何,和嘉娜帕蒂說話的時候洋子不自覺要客氣幾分,「雖然目前我們只能進行鰓呼吸,只要到了陸地附近,或許就能找到包含空氣呼吸器官的抽卡機呢。」
是極爲痛苦的聲音!是一邊承受着痛苦、一邊拼命地叫喊求助的聲音!
「嗯?怎麼啦洋子?」
前方的水面急劇變低,水質也更加渾濁,各類化學物質的味道燻得三人頭暈眼花。同時從陸地漂流而下的枝葉一層層堆積起來,前面彷佛延伸出一座枝繁葉茂的迷宮。而在這迷宮深處,自然會有〈Girls〉們駐紮的巢穴。
贊!贊!身邊的認同將自己環繞,原來別人眼中的自己如此閃耀!每個人都向着這邊拍手喝彩!這心滿意足的感覺簡直回味無窮!贊!
離陸地越來越近,路上的〈Girls〉們也越多越多。懸浮的、游水的、爬行的、潛伏的,種類不一而足。有的剛發現三人靠近掉頭就跑,也有的魯莽前來挑釁轉眼就被三人大卸八塊。至今爲止,她們還沒有遇到集結三人之力搞不定的困難。
「我說、你的複眼我看得出來什麼啦……」
「迪婭烏斯,我們就在這裏靜候洋子小姐吧。」嘉娜帕蒂平靜地環抱着手臂。
迷宮的深處出現一個空洞,洞中有兩個〈Girls〉正在對峙。其中一個是和洋子一樣體節化的外骨骼結構,整體像一隻橫放的圓錐、粗的那邊爲頭部,從頭部長出的四條眼柄各自連着一隻眼球,其武器是一對銳利的螯肢,正牢牢地鉗住對方肆意折磨。而對面的另一個則堪稱洋子見過的長相最重口的〈Girls〉:沒有外骨骼的體表是滑肉般的質感,整體如同想用蛞蝓的素材捏成魚的模樣卻不幸失敗的慘狀,兩隻暗淡無光的眼睛中間伸出的器官彷佛一條長長的鼻子;脆弱的身體似乎連鰭也難以成形,兩側只粘連着無數的肉帶在飄蕩;而最令人反感的則是嘴,她的嘴沒有長顎,而是一個幾乎把口中臟器完全暴露的洞口,洞口布滿銼刀一般密集精短的牙齒。
而洋子這邊循着聲音,往迷宮深處不斷前進。她聽到的聲音也越發清楚,能感到對方強烈的悲愴。
於是在某一天的聚餐時間,洋子向迪婭烏斯和嘉娜帕蒂提出探索外部世界的計劃。
巨足的主人正是洋子頭頂的巨影。真是太大了!那個巨物足有洋子的八倍大小,像一隻飛翔的圓盤——她也只能如此形容了。巨物就像貝類和章魚的結合體,頭部長着圓盤狀的貝殼、兩側各有一隻膨大的眼睛——不是昆蟲的複眼,而是接近人類構造的透鏡眼。圓盤下方長着鬱鬱蔥蔥的觸鬚,還有無數纖毛被培育膨脹後形成的觸手;觸手的一頭則更爲肥大,就像釣魚用的擬餌般不住顫動。巨物的中央有一道裂開的縫隙,應該就是嘴部了,而那些觸手則不時地摩擦着嘴邊。
「可是……」
「不要啊!求求你……我不想死……!!」
迪婭烏斯游到洋子身邊,用尾巴撓起洋子的背殼。「停手啊笨蛋很危險啦!」洋子只能心裏怒吼。
「嗚哇!來找事兒是吧!?倒要讓你看看我好不好惹……」
生活終於有了餘裕,洋子也有了認真考慮的空隙。她不再像之前那樣思維抓不住重點、充其量只是支離破碎的應激反應,而是能夠按邏輯順序認真思考一番。首先是關於迪婭烏斯的事,她爲什麼要加自己爲好友呢?最單純的答案,當然是因爲洋子夠強。在這一帶洋子的名號可不小,那些剛一誕生就朝着抽卡機爬來的萌新們多半都被洋子笑納。爲了收買洋子的身手而主動招攬倒也合情合理。但是,自尊心極強的她明明之前還是廝殺的仇敵,轉頭馬上就成了朋友,感覺多少有些不太自然。看來自己必須留個心眼,謹記別把這傢伙當成掏心掏肺的朋友。
她一下子衝出水面、跳躍在半空之中。好藍!一望無際的藍!
這是真的嗎?根據自己向來的經驗,洋子一時難以置信。
無論如何,一直這樣自問自答也得不到結論,問題不是光靠想就能解決。爲了揭開這個世界的真相,就需要更多這個世界的數據。爲此,仍像現在一樣止步不前可不行,困在這不知何處的海底永遠只能是井底之蛙。一定要出去,去看看廣闊的世界。
「這樣我們彼此就是朋友了。接下來,讓我來給你〈點贊〉吧。」
「好像也是誒。你要真信不過人家,我介紹保證人給你認識吧~」
「老師」又是誰?算了,誰也好、怎樣也好,洋子已經下定決心要救下那個人。
三人的旅程就此開始。話雖如此,三人的交通手段從速度到耐久都各不相同。理想狀況下最快當屬迪婭烏斯,但她遇到混亂的水流就無法施展。越是接近陸地,水浪越發頻繁而猛烈,對她而言越是惡劣。到了這時就輪到嘉娜帕蒂出場。沒轍的迪婭烏斯只得仰面貼在嘉娜帕蒂的腹部,再經觸手固定後方能移動。雖然束手束腳的迪婭烏斯頗有些不滿,嘉娜帕蒂卻好像非常滿意。即使看不出對方的表情,經過長期共同生活的她們,這種程度的理解還是不在話下。
洋子遲疑半天,還是戰戰兢兢地點選了『是』。
粼粼閃光的水面越來越近,波浪中湧起了雪白的泡沫。
「看來還真是個宏大到不拘小節的規劃呢。」嘉娜帕蒂難得說話如此辛辣。
迪婭烏斯還未曾離開過水中,要是沒有洋子的話,她可能一輩子也想不到要游出水面。迪婭烏斯再次在心裏感慨,洋子真是個有趣的〈Girls〉啊。和她在一起,肯定還會遇到更多有趣的事情吧!一想到接下來將要體驗的各種冒險就雀躍不已!迪婭烏斯已經受夠了之前無聊的生活。嘉娜帕蒂雖然也是個好〈Girls〉,但就是缺少這種刺激感。
「明白了。洋子小姐,現已向你提交〈好友申請〉,請你確認。」
「救救我……」那個令人反感的生物的聲音再次闖入洋子的靈魂。
「你這傢伙,還懷疑我呢?真的啦——不信你看看我這真誠的眼睛~」
「好吧。反正,現在也只能先相信你了。」
「可不——這樣纔好呢!」迪婭烏斯反而興奮地躁動起來。
迪婭烏斯高高地浮游起來,她順着水流張開自豪的雙鰭,變換成上升的姿態。離水面原來並不遙遠,陽光已經大約可見。
頭頂的光一下都被擋住了,似乎上面來了什麼巨大的東西。匍匐的洋子身邊的泥沙被激盪在水中飄浮,是那個東西的腳!四隻幾乎和洋子一樣大小的巨足圍在她的四周。巨足並沒有角質化,而是佈滿緊緻的肌肉,質感如同白色的橡膠,整體則是象足般的圓柱形,皮膚表面露出的白色鉤爪似乎隨時可以飛射而出。
「等一下洋子!都說別管啦!」迪婭烏斯追上去也要鑽進枝葉裏,卻被自己寬大的雙鰭卡在入口。
「是真的啦!你也別光呆在那兒了,一起來邊喫邊聊吧。」
洋子靈巧地運用葉足撥開枝葉快速前進,感覺正是在這時發揮了自己的才能,一直以來悉心培育的葉足彷彿就是爲此刻而生。
洋子的心中彈出一個對話窗:
洋子的顎把〈Girls〉的螯一點點碾碎掉,螯中包裹着看起來就很美味的鮮紅肉體。而洋子的顎並未就此打住,而是繼續往頭部緊咬上去、開始破壞。擅長用四隻眼睛偵察的〈Girls〉如今只剩下一隻眼,被拔出的眼柄連帶着漏出體液和神經。看着對方這副悽慘的模樣,洋子繼續着更加悽慘的破壞。嵌入對方身體的尖刺讓破壞身體變得意外簡單,畢竟單位面積產生的壓力作用與受力面積成反比。她只需在尖刺上增加力量,目標的身體就會遭受劇烈的壓力破壞,堪稱一場物理學的勝利。對方頭部的臟器也都被擠壓而出,可謂是物理上的必然結果。洋子的巨顎撕裂了對方頭部的中樞神經,整個頭部被撕爲兩半,其神經與身體的連接就此斷裂。沒有了司令塔怎樣強大的身體也形同虛設,對方的腳雖然還在活動,卻已不是之前整齊協調的動作,完全是支離破碎的隨機反應了。洋子知道過不了多久對方的痙攣就會自行停止,但既然要喫就得趁熱。爲了把在生與死的吊橋上徘徊的〈Girls〉徹底推落死亡的深淵,洋子連忙貪婪地享用起對方的身體。
她把雙鰭努力展開到最大幅度,開始滑向水面。與水面的接觸面積大幅增加、體重因此分散開來,她得以在水面上自如滑翔。但頭頂強烈的陽光灼燒着她的身體,再逗留一會兒估計要被當場烤乾。她趕緊巡視周圍。有了!彷彿在無邊無際的藍色背景裏裁剪了一塊,那裏應該就是洋子說的陸地。
洋子不由自主地瞬間出擊,她把葉足踩在枝葉之間,藉着反作用力如同一顆柏青哥的小鋼珠一般飛到欺負人的〈Girls〉身前,架起她的巨顎進行攻擊。
洋子無動於衷地加大力度,對方的螯被鉗出縫隙、逐漸崩潰。螯系〈Girls〉明白這樣下去必死無疑,臉色驟變的她掙扎着自己的幾十條腳試圖逃跑。然而這些努力也是白費,洋子顎中的尖刺已經深深嵌入進去、不可能讓她逃掉。
「你叫什麼名字呢?叫我洋子就行。」
「真的?」
「迪婭烏斯,你這人啊、總是這麼……」嘉娜帕蒂長嘆一口氣,「……我明白了。看你這令人擔心的模樣,姑且再讓我奉陪一陣吧。那麼,敢問目的地又是何處?」
「聲音?我什麼也沒聽見呀?嗨、別管啦,反正都是陷阱啦!別去管纔好呢!」
接着是關於這個世界,這裏究竟是什麼地方?難道真的轉生到了異世界?或者根本不是現實、僅僅是瀕死的大腦創造的漫無邊際的幻想?如果真是異世界,按理說構造應該更加現實、更有條理纔對;而如果是幻想,又何必要搞出這種通過抽卡獲取身體、把自己改造成各種獵奇生物的詭異設定?洋子自覺並沒有如此奇葩的想象力。難不成自己腦部大量失血後反而激發了潛藏的創造力?那也太蠢了吧。
「感覺如何,想必不賴吧?而且還會附贈〈點數〉哦。」
而洋子則是三人之中最不擅長移動的,畢竟她的巨顎和鰓都是移動的負擔。她雖然也想過重新構建擅長移動的牌組,可一想到要推倒重來就心疼起投入的大量〈點數〉,眼下也就不再客氣、心安理得地搭起嘉娜帕蒂的順風車。迪婭烏斯這邊爲多了個旅伴聊天而喜出望外,而這時的嘉娜帕蒂卻不知爲何有些低落、逐漸不怎麼說話。路上三人之間的氣氛變得有些尷尬。
目的地已經確定,落實的手段卻懸而未決:到底哪邊纔是陸地的方向?就這樣矇頭亂找可行不通。且不說沒有周邊地圖,就算想製作地圖,也沒有紙筆提供。此時唯一的良策,便是探出水面看個究竟。而這個任務非迪婭烏斯莫屬。畢竟洋子和嘉娜帕蒂都爲了適應海底環境而進行特化,並不擅長在水中沉浮。與之相對的,迪婭烏斯可是擅長水中移動的〈Girls〉呢。
「嗬——好啊!咱們走吧!」看來正合迪婭烏斯心意,「這裏雖然挺舒服的,還是感覺有點膩了!成天都喫那些幾丁質的傢伙,營養都不均衡啦!」
「華優。」
洋子並不在意對方冷淡的態度,反而和氣地向她搭話,就像安撫恐懼的小狗,一點一點地打開對方的心扉。
「救救我……好痛苦……求求你……!老師、救救我……!」
不不不,怎麼可能信啊!差點被嘉娜帕蒂溫柔的聲音給糊弄過去,洋子趕緊恢復了神智。哪有什麼「保證」可言,無非是想等自己放鬆警惕後再一口咬過來唄。所謂的社會,就是這種弱肉強食的世界啊。
「洋子小姐,眼下還是無法相信我們麼?不過這也無可厚非,想必你一路走來已經喫了各種苦頭。但還是請你瞭解,『Evogirl』並非只有殺戮;即使在這裏,也可以印證團隊合作的美妙之處。」
她的回答雖不近人情,但也讓洋子感覺距離縮短了一些。
華優遲疑了好久,終於還是靠近了洋子,向剛宰殺完畢新鮮溫熱的〈Girls〉的屍體咬去。華優的進餐方式頗爲獨特,由於她沒有顎,只能用嘴貼住〈Girls〉的屍體,再用銼刀狀的牙齒磨開皮膚,然後趕緊將漏出的血液吸入嘴裏,看起來就如同寄生蟲一般的生態。
一時間兩人都不再說話。華優似乎已經餓了好久,忘我地沉浸在屍體之中。洋子耐心地等到她喫飽爲止。
用餐告一段落,輪到華優主動發問。
「你爲什麼要來救我呢?」
「嗯~究竟是爲什麼呢?」
洋子嘴上繞着彎子,心裏卻十分清楚:華優的語氣、性格,以及她拒人於千里之外卻不時又流露出的寂寞,完全是洋子最中意的類型。洋子彷佛被磁石的吸力牽引一般,完全被華優所吸引。
「嗯……總之是你救了我一命,謝謝你。」
說完,華優笨拙地擺動着兩側的肉帶準備離開。放任她離開的話,恐怕再也無緣得見。現在不做些什麼的話,感覺自己會後悔一輩子。這樣想着,洋子坐不住了。
「等一下!」
「還有什麼事嗎?」
該說什麼好呢?洋子也躊躇起來。一句「你是我的菜」甩過去只會把人家嚇跑,她的心裏這樣那樣的腹稿循環往復了半天,最後嘴裏卻蹦出自己也沒想到的問題:
「『老師』說的是誰?」
「……是一個以前幫過我的〈Girls〉。」
洋子的心中霎時騰起一股不快的火焰,彷佛自己本能上不允許另有〈Girls〉和華優這麼親密。連她自己也被這扭曲的情緒嚇到,趕緊壓下感情繼續問道:
「那位『老師』,現在在哪裏?」
「她已經死了。」雖然還是冷冷的回答,卻能切實感受到她深深的悲傷。
與華優正相反,洋子的心彷佛又升騰了起來。爲他人的死亡而欣喜,實在是過於陰暗,可她就是無法否定從心底裏湧現的這份安全感。
「這樣啊……」爲了掩蓋自己的喜悅,她還刻意陪上沉痛的語氣。
「就是這樣。那我也該走了。」
「很大很大……比你們都還要大得多呢!」華優說着越發緊張起來,「大家最好先藏起來吧!」
「我還活着呢。」華優從滿地砂塵中鑽了出來,似乎沒有受傷。
「所以我都說大家先藏起來啦!」華優不知何時出現在洋子身邊。
咔嘣!一對巨顎在洋子的身旁猛然咬合,產生的強力水壓把洋子遠遠衝開。這個〈Girls〉作爲對手實在強得超出想象,自己也太過傲慢,僅因一時的順遂就當自己是天下第一,簡直就是井底之蛙!像對方那樣的怪物,這邊怎樣拼命掙扎也贏不了的。就要死了!就要死在那怪物手裏、變成抽卡用的區區〈點數〉了!
瑣碎的吵鬧中,寶貴的時間已經流逝。
「敢問那邊的小姐有何貴幹?」無視眼前嬉鬧的兩人,嘉娜帕蒂用觸手指向華優問道。
一時間,兩人看向對方。一對複眼和一對原始透鏡眼視線相交。此情此景,只能用那陳腐的詞彙來形容:「命運的相遇」。
「如何?這下大家也明白華優當夥伴有多可靠了吧?」洋子鬧不明白迪婭烏斯有何不滿,反而一臉得意地問她。
給別人看卡?洋子在混亂中也不知有沒有這功能,只是一心想着要展示卡組。
「把這個裝備在顎上!只要打中一下,就有可能贏!」
「洋子!危險!」
「老實說這會兒突然要增加隊員,讓人家很難辦吶~她看起來也挺弱的,能派上用場嗎?」
話說回來,至今爲止洋子確實只找到過穿搭抽卡。但如果這個世界對應着『Evogirl』,〈Girls〉抽卡的存在自然也是理所應當。
「有沒有辦法對付她呢?」
「那我們走吧!」洋子撥開枝條的迷宮、沿着來時的道路游去,華優默默地跟在她身後。
嗡——!!等她們回過神來,一張巨大的面龐已近在眼前:天狗!臉就像長着一隻龐然巨鼻的天狗,鼻上佈滿了令人反胃的疣狀突起;在巨鼻的根部兩旁,各有一個堪比洋子大小的眼睛。骨碌,眼睛悚然轉動,直直地盯着洋子。
「據說是能抽出死亡〈Girls〉的抽卡哦。我要找到它,讓老師復活。」
「洋子!沒事吧?」洋子剛鑽出迷宮,迪婭烏斯就衝了上來,用她腹部的疣足在洋子的背殼上骨碌骨碌地亂撓着。
無法坐視還在猶疑的洋子,華優勇猛地衝了出去。她拼命地擺動着自己小小的身軀,想要吸引怪物的注意。對方的巨眼骨碌碌地向她那邊轉去,就是現在!洋子把顎努力張開到極限向怪物衝去,一口咬住對方滿布疣突的鼻子。
洋子本想果斷地衝出掩體,但那怪物的巨顎就在眼前,如果自己一現身,恐怕還沒來得及攻擊就被瞬間吞噬、變成對方嘴裏嚼個不停的美味……
巨大怪物的軀體開始劇烈顫動,洋子爲了不被甩落用力地咬合着前顎。終於,對方的氣勢不再,雙眼變得一片渾濁,是洋子刺絲囊中的毒素髮揮了效果。
迪婭烏斯不知何時就成了團隊領袖。
天狗系〈Girls〉張開了嘴,從她嘴部威武的大顎中射出許多針狀的尖牙,感覺連嘉娜帕蒂的硬殼也能輕易穿透。
「喂喂!這種事應該先知會本隊長才對吧~」
「看來,我只是個不速之客呢。」
對了、華優呢?華優沒事吧!?
「迪婭烏斯,話不能這麼說吧?」這時嘉娜帕蒂出手相助,「華優小姐,請問你擅長什麼呢?」
看來她是真的非常喜歡那個老師,從她的話裏傳來了堅定的決心。
「她叫華優,是新的夥伴哦!」
多虧迪婭烏斯衝過來把洋子頂開,兩人總算躲開了巨大天狗的攻擊。未能得手的天狗立刻扭轉身體,又朝着她們發動襲擊。直到這時她們纔看清眼前巨物的全貌,完全超過了生前的經驗,奇妙得難以置信:全身呈流線型,雙鰭如同蝙蝠的膜狀雙翼、骨骼清晰可見,半透明的翼膜像隱形戰鬥機一樣展開,尾翼伸出兩條腿一般的尾巴、像自由泳般上下打水。從魚類·鳥類·爬蟲類·哺乳類的維度來看,眼前的〈Girls〉都顯得不可思議。
這只是洋子爲了儘可能拖延對話而無意中脫口而出的問題,卻讓華優一時不知如何回答。沉默了幾秒,她終於張口:「我要去找〈Girls〉抽卡。」
「我能感知附近〈Girls〉產生的生物電流嘛。」她挺了挺鼻子,「對方應該也一樣,不過規格上就遠不是我能比的了。」
「藏?咱仨可是很強的喔!我說你啊,不要那麼誇張啦!」
「能行……說不定能行……!」華優自顧自地念着什麼。
「沒救了……這下沒救了……要死了!」洋子按理說已死過一次,卻在這時纔有了死的覺悟。
「姑、姑且算是被你救了!總之謝謝啦!」迪婭烏斯嘴上說着,卻似乎有哪裏不滿。
洋子和華優趕緊和另外兩人合流,朝着之前的迷宮衝去。嘉娜帕蒂負責頂住入口的枝條,其餘三人連忙鑽了進去。
「華優!還好你沒事!」洋子懸着的心總算落下了,「你怎麼知道這怪物過來的?」
華優緊盯着洋子,那雙昏暗的眼睛裏顯出了困惑,但馬上又變成喜悅的神色。
「走去哪兒呢?」
「我去當誘餌!」
怪物的傷口總算漏出了令人懷念的鮮紅液體。一下!兩下!三下!四下!五下!洋子不停地撕咬對手,傷口被撕扯得越來越大。
「請問具體有什麼功能呢?」
「〈Girls〉抽卡?」
「快用排出小體合體進化!」
洋子看來足有飛機那麼大的身軀緩緩地倒了下去。贏了。自己倖存了下來。
「把你的卡給我看下!」華優衝了過來。
「那好吧,連我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總感覺不是第一次見到你。到底是爲什麼呢,就是有種和你似曾相識的感覺。」
「沒有呢。」華優回答得很乾脆,「總之先逃到那堆枝葉裏去吧,運氣好的話說不定對方也懶得再追了呢。」
「誇張什麼啦!我是在警告大家啊!」
「之前是我不好,不好意思啦華優。」雖然一臉不情願的樣子,她也只能老老實實地道歉。
「這其實是電流感受器,可以用它對附近的〈Girls〉……」華優突然好像察覺到什麼,話一下子打住,「啊、已經在靠近了!正在朝這邊過來!」
想要幫她,想要和她一起分擔前行道路上的苦難,這樣的信念好像與生俱來般在洋子的心中湧現。雖然無法斷言這完全是純潔的情感,無法否定裏面多少潛藏着她扭曲的私情:想要被華優所依賴,想要用被人依靠的理由來印證自己的存在,想要構築以前曾經享有、現在更加渴望的扭曲的感情紐帶。
「華優小姐,你可真不得了呢!當然,洋子小姐也是!」嘉娜帕蒂從枝葉中冒了出來,後面還跟着迪婭烏斯。
「我擅長的?要說高稀有度的話,大概只有這個吧。」華優指向自己的鼻子,「爲了多存些〈點數〉,我自己很少抽卡。」
長鼻〈Girls〉的對策非常簡單,她頭部橫向一甩,把攔路的枝條輕易擊飛。那根寬度接近洋子長度三倍的枝條輕飄飄地飛到了看不見的地方。
沒想到迪婭烏斯居然會反對,洋子本來盤算着喜新厭舊的她肯定會第一個舉雙手贊成來的……
「都、都說沒事啦,好癢啊別玩了!」
巨物撲騰着雙翼震動地面,海底的砂塵咕嘟咕嘟地冒了起來,視野內一片混亂,簡直伸手不見五指。
「嗯——怎樣的〈Girls〉來的?」 迪婭烏斯漫不經心地敷衍問道。
現場瀰漫起險峻的氣氛。
「贊成——!」
「閒話少敘~時候不早,大家也該爲華優小姐舉辦歡迎會了吧!」
排出小體是洋子在阿米巴原蟲時代沒搞懂用法而雪藏的卡。她趕緊使用少量〈點數〉進行合體進化,卡面變成了R:刺絲囊(nematocyst)。
無須贅言,歡迎會的主菜自然是方纔斃命的〈Girls〉。
「華優,我想和你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