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話
《所有偶像皆不老的世界》 · 伴名練 · 4615 字
我無數次見到相同的夢。一個讓已經無法挽回的過去的瞬間,一次又一次向我襲來的夢。一個明明過程與結局早已註定,醒來卻總是無法意識到那只是過去的重複,每次都讓我像初次遭遇般面對新鮮的痛楚,如此令人棘手的夢。
——在車前窗之外的,是週一清晨擠滿車輛的環八線[1],以及豐田賽利卡[2]1600GT藍色的引擎蓋。我實在太喜歡這藍色,結果本來是我送給小惠的車,今天起也歸我所有。而這不過是作爲我開車送她一程的酬勞。
我回頭望去,就坐在後排的她剛纔開始就一言不發,感覺她其實遠在世界的盡頭。填塞我倆之間無言沉默的,只有車載電臺裏傳來的,那毫無起伏到誘人入睡的廣播之聲。
「關於福田赳夫總理大臣曾於今年年初宣告年內通航、建於千葉縣成田市的新東京國際機場[3],航空集團已於昨日決定通航相關日程延期至明年以後。圍繞新東京國際機場,在今年五月發生的派出所襲擊事件[4]中……」
「飛機這玩意兒,我可信不過哦。」
爲了找點話題,我先張口發聲,卻是這麼彎彎繞繞的話。
「你看,好像是春天那會兒,不是才發生過劫機事件[5]嘛,還不知道那些日本赤軍[6]要搞出什麼亂子來呢。」
我這番頗帶緊張感的臺詞,收到的卻是「噗噗」的輕笑以答。
「理咲還真是個膽小鬼呢。就算坐飛機真的有風險,人家也不要坐船去火奴魯魯[7]啦。要是在船上被發現了,說不定人家就要被丟進海里了呀!」
「又不是500年前,怎麼也不會再被那樣虐待了吧。」
「那也不像500年前,有好心的小塞壬[8]來救我了哦。早知道那時就先去學游泳了嘛。」
從後視鏡望去,小惠正用手掩嘴典雅地笑着。那副楚楚動人的姿態一如往常,已成爲被稱爲「昭和小町[9]」的她的象徵。只不過在昨天,謝幕後的她在後臺,就把一襲長髮剪到如少年般的長短。而受託下刀的我,雖然認真到近乎緊張地完成了任務,但之後無論怎麼看都不能習慣。她還把頭上大洋鯨魚隊[10]的棒球帽壓低至雙眼,應該不會被發現明星歌手的真身吧。
「昨晚,在後樂園球場舉辦的演唱會現場,組合莉莉絲髮表了成員國府田惠隱退業界及組合解散的決定。今日上午,各家新聞媒體已圍堵莉莉絲所屬的澤田藝能事務所……」
廣播傳來的話語讓我們不自覺地雙耳一提,聽到結尾卻沒有什麼新鮮的情報,我也禁不住發起了牢騷。
「這是今天第幾次啦?換了多少次臺還在翻來覆去那些話,真是聽都聽飽了。」
「聽說號外都霸佔了五報[11]頭條呢。明明解散前無論拿幾次第一,都不會出什麼號外,這幫人也真是任性呢。」
「……據悉,原莉莉絲的兩位成員預定於今日十八時起在都內召開記者會。」
聽完廣播的總結,我嘆息道:
「果然被理解成這樣了啊,那句話。是按照計劃沒錯,可現在搞得我都有點後悔了……」
「畢竟理咲在臺上說了『明天會兩人一起進行會見』,誰聽了都會以爲是理咲和我一起來會見的嘛~」
「還記得嗎,像今天一樣逃跑的事?」
「……抱歉,我盡說些讓你困擾的話。」
「難得兩人一起做了變裝,沒想到眼神這麼好呢。」
我默默地咀嚼着,從小惠口中念出的,一個又一個已經逝去的同胞之名。而「國府田惠」,也將綴於這一連串名字之後——這個事實,讓我內心絞痛難忍。我恨不得現在就踩下剎車,懇求她再重新考慮,但胸中這複雜的心情,即使湧到喉頭,也沒能說出口。
「我之前說,要變回一個普通的人類,也算是句假話吧。雖然決定離開舞臺、像個普通的人類一樣生活,但既不可能改變自己的種族,也不可能擁有與人類同等的正常生活的權利嘛。」
「嗯。屬於我們的,莉莉絲的最後一場耀眼奪目的舞臺,結束了呢。」
「難怪要踩急剎車,怕是嚇得不輕吧……」
「我也很幸福啊,能和小惠一起站上明星的舞臺——」
出乎意料的話語讓我愣住了,突然紅燈亮起。我連忙停下了車,身體無力地倒在方向盤上喃喃自語:
「這還真沒想到……」
雖然小惠半開玩笑地說着,但那確實是壓在我們心中的沉重的事實。
「畢竟在一起這麼久了,攜手逃跑的故事,也自然少不了嘛。」
[11] 五報:即日本五大全國性日報,讀賣、朝日、每日、日經、產經
「要甩開他們了,抓緊一點別受傷咯!」
「可以的話,我也想像他們那樣,好好哭一回哦。不過真哭成那樣,歌也沒法兒唱了……」
正要否定,我一下子有了線索。
[13] 傑偉世:即日本勝利公司·Victor Company of Japan, Limited,成立於1927年,以出品日本第一臺電視機及發明了VHS格式聞名
「這幾年來,就是我最幸福的時光。一直以來被人們畏懼,被兵刃相向,被丟上戰場,被迫逃亡隱居生活過來的我,有一天能站在陽光之下,得到大家的應援和支持,獲得無數的喜悅和笑容——說得誇張一點,也許能將之前的種種不幸,從此一筆勾銷呢。」
「看,現在正後方的那輛白色汽車,好像是在跟蹤我們。」
小惠一邊吐露着怨氣,一邊輕捻起剪短的發尖。這番纖細的舉止透着人類無法企及的豔麗,我也恍然大悟,區區變裝是不可能掩蓋如此美色的。裝模作樣帶着口罩和墨鏡的自己,現在感覺像個傻瓜一樣。
[18] 特高:即特別高等警察,由明治政府爲壓制思想言論等政治活動於1911年設立
「小惠你做了什麼?」
[9] 小町:即小野小町,爲日本平安時代的美人
沒有等來回答,只感覺她從身後靠近。氣息輕撫我的後頸,脊背不自覺地緊立起來——
「理咲——」
這副廣告牌,會在這裏存在到何時呢?國府田惠的痕跡,又會在何時從這個國家消失呢?
「我會一直站在舞臺上,小惠要是想我了,隨時都可以來見我哦。」
「嗯。『愛上一個人,就是這樣子』。」
「只要單靠這具身體,還能活下去的話。」
小惠雙眼一沉,把頭左右擺動,用糾正的語氣說道:
「要問是不是哪裏見過,我記得剛纔在對向車流裏確實有擦肩而過。可能也不是記者,而是普通民衆看見我們的長相,就發現是莉莉絲了吧。」
「給貴客的好眼光回個禮。人家只是回頭看了看,和司機先生對了對眼神而已喲~」
「我說呀——」
[8] 塞壬:Siren,即海妖
結果,她只是像責怪着我一般,用手指戳了戳我的臉。不知是放下了心還是遺憾所致,我不自覺地嘆出氣來,佯裝遮羞一樣說道:
————————————————譯註
然而,直到70年後的現在,「那時」仍遲遲沒有到來。
這一句,是《Goodnight·Sweetheart》[12]的一句歌詞,內容則是不老的女吸血鬼愛上病弱的青年,最後雙雙殉情的故事。歌詞的創作者是身爲人類的男性作詞家,畢竟這是我們絕對寫不出來的文字。但這也沒能阻止這首歌,成爲莉莉絲的大熱金曲之一。
彷彿爲了堅定這份決心,我緊緊握住手中的方向盤,然後,終於說出現在最想告訴她的那句話:
[3] 新東京國際機場:現成田國際機場
「畢竟理咲和我,也是一邊唱一邊哭嘛,沒辦法呢。雖然也沒辦法像人類一樣,哭得那麼厲害就是了。」
[2] 豐田賽利卡:即Toyota Celica,豐田的經典小跑車系列
「理咲和來橋先生啊,你倆就是人太好了呀。又是趁沒人注意的時候帶我溜走,又是明明知道大事不妙、還願意替我擔下責任。」
「哪次都是。我們從京都那座寺廟[14]的大火裏逃出來那次,女扮男裝暴露之後逃出山村座[15]的那次,催着人力車伕逃過從寄席[16]一路追來的跟蹤狂的那次,在新瀉正在演門前藝[17]的時候被特高[18]追擊、只好抱上三味線就跑的那次——」
「……剛發表完解散決定,留下一方的女偶像和她的經紀人共同出席記者會,看起來不就像兩人開始交往了嘛~」
「問記不記得,說的是哪一次的事?」
「也許是因爲我們跑得快,才能一直活到現在吧。畢竟我們遇上的,不是崇尚狩獵異端的時代,就是因疫病爆發被追殺的時代,要不就是被迫捲入戰爭的時代啊。結果呢,小純、千惠、綾子、美月,大家都不在了。白百合女樂團的成員,僅剩最後兩人了啊。」
[4] 派出所襲擊事件:政府爲修建機場與當地居民爆發系列衝突,1977年5月派出所警察遭到反對派襲擊身亡,史稱「芝山町長宅前臨時派出所襲擊事件」
「沒事。我也下了決心了。我是不會離開的。」
[1] 環八線:即東京都道311號環狀八號線,以從早到晚甚至週末、節日、深夜仍擁堵聞名
[12] Goodnight·Sweetheart:爲James Tiptree Jr.的科幻小說
[14] 京都那座寺廟:本能寺位於京都@織田信長
[15] 山村座:江戶時代著名的歌舞伎表演劇團
感覺就快要陷入憂鬱之中,還好有小惠在一旁咯咯咯地笑個不停,心裏頓時覺得也沒什麼所謂了。
「嗯,我知道。到了那時,一定會的。」
[16] 寄席:用於表演日本傳統藝能節目的演藝場所,自十八世紀末開始興盛
「就算解散了,要是小惠又改了主意,就當什麼也沒發生過,和我一起復出也行哦。」
從逃避現實的感傷之中叫醒我的,是小惠低聲的提醒。
「只是想到又要麻煩來橋先生了,心裏實在過意不去呀。」
綠燈亮起,車流緩緩駛動。忽然從遠處進入視野的,恰好是大廈外壁上貼着小惠照片的廣告牌。上面的小惠指着傑偉世[13]牌的磁帶錄像機,臉上掛着露齒的微笑,旁邊鐫刻着「回憶一度,回映無數」的廣告語。
「安可的時候,觀衆們可都哭了呀。不知道有沒有在聽我們唱啊?」
「……一點也好,要不要吸下我的看看?」
「小惠最後一場耀眼奪目的舞臺,結束了啊。」
「那可不行哦,人家已經決定了嘛。說好了,不要再這樣永無止境地活下去了。說好了,要像人類一樣變老,直到死去。」
[5] 劫機事件:1977年日本赤軍劫機事件實際發生於9月28日,即巨人隊王貞治創下記錄的同一天,此處猜測爲作者刻意爲之
「說不喜歡相食的人,不就是理咲來的嘛~」
[10] 大洋鯨魚隊:原爲日本職棒中央聯盟的球隊,現橫濱灣星隊
小惠又從後座往前略略探身,像說着悄悄話般向我問道:
到底該不該把這個提議說出口,已經讓我糾結了一整晚了。
「……是嗎。「
「我也是,和理咲一起登上舞臺,真是太好了。就算離開了,也絕不會忘記。」
「我纔是,對不起呢。聯繫方式,還是不能告訴理咲……」
[7] 火奴魯魯:美國夏威夷州首府
[17] 門前藝:原文【門付】,一種藝人在他人門口進行表演、領取賞錢的傳統表演形式
「是不是誤會了?報社和電視局的人,注意力都盯在事務所那邊呢,應該……」
小惠綻放出柔和的微笑,輕輕頷首。
我連忙向側後視鏡望去。
[6] 日本赤軍:主張推翻日本皇室和日本政府,打倒帝國主義和資本主義,推動世界變革的獨立組織,實施過多次恐怖襲擊
面受小惠的謝意,讓我一時害臊不已,不自覺想要抽上一根,纔想起唯獨今天爲了小惠,而把煙留在了家裏。於是我乾脆也不再遮遮掩掩,只把想說的話都說出口。
「我還打算再活300年呢,小惠也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呀。」
來到下一個路口,仍是緊貼紅燈穿行,後車多半還會糾纏不放——正在警惕的我,突然聽到身後傳來猛踩剎車的聲響,緊接着便是無數的車笛轟鳴。回頭望去,僵立在路口正中央的那輛車,被周邊的車輛圍住,遭到司機們的集體抗議。
我盯着黃燈亮起的瞬間,之前佯裝放緩的車速在一腳油門後飆升,在紅燈就要點亮的同時強行衝過十字路口。然而後車卻沒有被假動作所牽制,仍在身後窮追不捨。麻煩了,要在對方發現我們正趕往羽田機場前,徹底甩開他們不可。
那些狂熱的粉絲暫且不論,如果一個普通的人類正在駕駛中,突然發現被吸取生命之物盯上,恐怕沒有幾個能有睜眼對視的勇氣。以致於連隔着玻璃就「不能吸取」的事實,也在固有的偏見之下被輕易忽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