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下雨天,不上學

《下雨天,不上學》 · 相澤沙呼 · 1.5萬 字

我或許是沒有存在必要的人。

跪在遍佈塵埃的骯髒地板上擰抹布,這裏是教室角落放垃圾桶的地方。擰着充滿臭酸牛奶味的抹布,擠出來的混濁髒水落入水桶中。

那味道臭得我得屏住呼吸。稍微抬起頭就看到把裙子折短的飯島同學她們纖細骨感的腿。她們晃動手中的掃把假裝在打掃,其實正開心地談笑。這樣的她們看起來簡直就像灰姑娘童話裏的壞姐姐。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我就是滿身塵埃的灰姑娘了。所以,就算她們把午餐時擦過牛奶的溼抹布交給我,笑着對我說「小佐,你用這個吧」,或許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因爲她們總是笑得那樣親切,我忍不住會想,說不定飯島同學根本沒發現這條抹布是擦過牛奶的髒臭抹布,只是出於關心纔會幫我拿掃除用具。

「噯,你們不覺得很臭嗎?」

「不行了!這臭得太誇張了!不要沾到我們身上!」

走過我身邊時,她們大聲地這麼說。放暑假前,我們明明還是朋友,這一定只是我單方面的被害妄想症。可惜,我卑微的期待很快就落空了。

童話裏的灰姑娘一定也很臭吧。牛奶和地板的蠟交織成的味道確實很臭。每天做着這種事,我的身體會散發出這樣的臭味也沒辦法。因爲這樣,每天早上女生們從我身邊經過時,纔會用嫌棄的表情皺起眉頭代替早上的問候吧。

藍色塑膠水桶裏的水,水面是混濁的茶褐色,飄浮着幾團光是碰到皮膚就令人起雞皮疙瘩的糾結毛髮。

牛奶和地板蠟和毛髮組合而成的綜合果汁。

背上突然傳來一陣疼痛,痛得無法呼吸的瞬間過後,回過神時我已經趴在地上。大腿那裏感覺涼涼的。我呻吟着抬起頭,發現裙子泡在從水桶中灑出的髒水裏。身後有個男生一屁股跌坐在地。其他人同時發出「哎呀」的遺憾叫聲,聽起來像是在合唱,整間教室被一股奇妙的整體感籠罩。似乎是男生們彼此鬧着玩,隔了一會兒才發現那個男生跌坐在地時,撞上也在同一個地方的我。「喂,臭男生!」女生們大叫起來,舉起掃把和撣子當武器。「你們搞什麼啊!」「小佐太可憐了吧!」「害她泡在水裏了啦!」「快點道歉!」大家爲了我站起來,向男生們叫囂。

「小佐,沒事吧?」

回到教室的飯島同學露出天使般的笑容看着我。

我沒事。

可是,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纔好。

撞上我的男生站起來,模仿搞笑藝人的語氣說聲「歹勢啦歹勢啦」,引起衆人一陣爆笑。女生們雖然一副受不了的表情,但也跟着笑了。這時川島老師走進教室,環顧教室一圈後說:「喂喂,發生什麼事了?」

「小佐自己絆到腳跌倒了。」

不知道是誰這麼說。

「那就沒辦法了。」老師臉上滿是不耐煩。「好了,快去把衣服換掉!」

我站起來,拖着溼透沉重的裙子,從置物櫃里拉出體育服,到廁所更衣。綜合果汁從裙襬滴滴答答地滴落,好像尿褲子似的。

我走進廁所隔間,在馬桶上坐了好一會兒,恍惚地望着門上的塗鴉。看了十分鐘、二十分鐘。

掀開毛毯,聽見打在屋頂上的雨聲。雨天更難受,走出房間和去學校都成爲非常痛苦的事。即使如此,我還是非得換衣服,喫早餐,去上學不可。可是,爲什麼我非去學校不可呢?

低垂的視線前方,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我抬起頭。

「這叫八重虞美人。因爲這裏太冷清,畢業生在這裏種的喔,花開得有點晚就是了。」

「我懂你的意思!」

「哎呀,逃課嗎?」

早上總是在憂鬱的心情中醒來。

「什麼怎麼樣?」

麻雀們在地上忙碌地跳來跳去。上課鈴雖然響了,我卻站不起來,一個勁兒地盯着拼命跳躍的小鳥們。反正教室裏沒有人在等我。我在或不在那裏,這個世界都不會有任何改變。飯島同學她們的視線令我皮膚髮癢,我不想聽到她們竊笑的聲音,卻連塞住耳朵都不行。好陰沉。好惡心。好可憐。

媽媽好像還想說什麼。

「沒關係啊。偶爾也得蹺個課纔行嘛。」

這種說法,簡直就像我生了什麼病一樣。與生具來的、沒有名字的疾病。我自己最瞭解這是一種什麼病了。所以,剛上國中的時候,看到班上幾乎沒有原本認識的人,我的心都涼了。看來看去都是陌生面孔。我繞過座位間的走道,按照座位表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時,那些正開心交談、逐漸熟稔的女生們對我來說,就像另一個世界的人一樣閃閃發光,彷彿她們早在好久以前建立起友誼的小圈圈,遲來的我完全是多餘的。所以,當看到唯一認識的人,小學時同班過好幾次的千惠時,我真的就像溺水的人看到浮木一般,好想緊抓着她不放。千惠和我不同,她從小就是個不怕生的小孩,而且對人溫柔又和善。她很快地說着「這是跟我同一所小學的佐江」,把我帶進她和飯島同學她們的小圈圈。

我從鼻腔裏應了一聲,注視老師的背影。她一邊說「今天好熱呢」,一邊往地上灑水。

我的眼底發熱,吸了幾次鼻子,強忍想大喊大叫的衝動。不知道第幾次用手心抹掉眼淚時,鳥在我沒注意的時候飛走,從我面前消失了。有種被拋下的感覺。一定是連鳥都不想跟我扯上關係吧。

走過身旁的女生們散發甜美的香氣,伴隨而來的是她們嬉鬧的竊笑聲。我聽到有人說,是那個女生吧?你看到沒?她好陰沉喔!而且一直偷看有希枝,好嗯心。

我依然抱着溼透而沉重的制服。

小學時,有一次我不小心聽到老師和媽媽的對話。

「有時候也會想休息吧?」

飯島同學個子長得高,是個像雜誌上的業餘模特兒一樣可愛的人。她的個性也很外向,經常纏着老師,上課時也會講有趣的話逗全班同學笑。女生都喜歡她,男生和她也有話聊。她很會說話,個性又開朗,在班上很受注目。對我來說,她擁有一切我沒有的東西,是我崇拜的對象。所以,我還記得當飯島同學主動叫我小佐時,我真的高興得不能再高興了,以爲終於可以鬆一口氣。因爲,和誰都沒有交流的生活實在太寂寞了。我還以爲,上了國中之後終於可以和別人有所交流了。

被老師這麼一說,我將視線往高舉的水管前端望去。

「這樣啊……那就好。」

「我們跟她講話,她也一直悶不吭聲,這種人活着有什麼樂趣啊?好可憐喔。」

我拉開房裏的窗簾,儘管窗外下着傾盆大雨,鳥兒們還是停在電線杆間的電線上。麻雀吱吱喳喳地飛走了。鳥在雨中也能滿不在乎地飛翔呢,都淋得那麼溼了,真了不起。相較之下,我竟然連走出房間都舉步維艱。話雖如此,因爲媽媽在等,我還是得嘆口氣走下樓。得告訴媽媽我沒有生病纔行。

噓,她會聽見啦。聽見就太可憐了。這是有希枝的聲音。和剛纔相反,我轉而加快腳步,不顧一切地跑起來。肚子裏湧上某種無法形容的感覺,使我咬緊牙根。眼眶深處彷彿燃燒一般熱起來。好陰沉。好惡心。太可憐了。我一直跑,一直跑,卻始終覺得她們嘻嘻竊笑的聲音縈繞耳邊不去。

我一定是和誰都無法交流。一定是得了這種病。像是爲了證明這一點,熱鬧的午休時間,只有我一個人漫無目的地在校園裏閒晃。

回頭一看,老師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你站在那裏。」她這麼說,我不解地歪了歪頭°沒關係,站在那裏就對了,看這邊。」老師的笑容和藹可親,我往她指示的地方站過去。這裏可以嗎?用眼神這麼一問,老師就高高舉起水管,往空中灑水。我心想,她那興奮的樣子好像小孩子啊,我有些錯愕地看着老師。

扒了三口飯,喫一塊小熱狗,胃就開始顫抖了,食道就像因爲土石流而禁止通行的道路一般。喫不下了,我放下筷子。

我想了好久,還是不知道她是教哪一科的老師。

那裏出現了一道彩虹。

那句話,我到現在都忘不了。

看在我眼中,那就像是魔法,我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有了,快看快看。」

可是,我已經什麼都不想聽了。

「在學校過得開心嗎?」

飯島同學她們不是嘲笑我,就是當作沒有我這個人,這點出了教室也一樣。飯島同學的人緣太好了,我不由得嘆氣。她做得很徹底,到了連不同班的人也會惡整我的地步。

「罵你?爲什麼要罵你?」

老師,該怎麼做才能治好她?

所以,媽媽,別露出那種表情。

水滴隨風飄過來,落在皮膚上涼涼的。

我把不斷振動的手機關機。

「對了,讓你看個好東西。」

她指着旁邊的窗戶,漾出輕柔的微笑。

老師這麼說。難生存。我花了好一段時間才理解這個詞彙的意思,心情就像聽到不該聽的事一樣,不敢踏進教室,一直躲在走廊上,連大氣也不敢喘一聲。媽媽是這麼回答老師的。

「這樣啊。那孩子從小就很怕生,每升上一個年級換班時,我都很擔心,不知道她將來能不能好好讀國中……這樣下去不行呢。她爲什麼就是不能和大家好好相處呢?」

又沒有人在那裏等我。

我點點頭,回答媽媽因爲要減肥。就像按照寫好的劇本一樣,裝出開朗的笑容。我離開餐桌,拿起書包。我沒問題。我很正常。我沒有生病。我站在洗臉檯的鏡子前,唸咒似的不斷這麼反覆告訴自己。即使幾乎沒有喫飯,即使生理期錯亂,即使瘦了好幾公斤,瘦到臉頰都凹陷了,我還是沒問題。因爲我沒有生病。

原來彩虹是可以做出來的啊。

那是參觀教學結束後發生的事。我和玩在一起的朋友們道別,到處找尋媽媽,最後回到教室的時候。

我垂下眼睛笑了。

「還可以。」

我嚇了一跳,抬起頭。想起臉頰或許還是淚溼的,趕緊用拳頭在臉上亂抹一把。花壇旁邊站着一個女人,手上拿着從校舍底下拉出來的淺藍色水管。「對不起。」我急急忙忙站起來。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就這樣又坐回長椅。

前方走過來幾個女生組成的小團體,小學時和我感情很好的有希枝也在其中。她們對着彼此笑鬧的模樣,看起來好開心。我故意放慢速度,可是卻想不出該跟她說什麼纔好。早安。午安。好久不見。還是乾脆低着頭假裝沒看到她好了,內心祈求有希枝自己察覺到我的存在。然而,我們就像陌生人一樣,在校舍邊擦肩而過。今天處女座的運勢是第二名。我想起每天早上一定會確認的星座運勢,抬起頭。什麼都好,得跟她說句話纔行。我深吸一口氣。

我第一次知道這件事。

「像今天這種天氣,只要計算太陽光照射的角度就能輕易做出來喔。」

午休時間總是沒事做。

「那種花是什麼花?」

淡淡地,如夢似幻。

其實並不是特別想知道,但因爲沒有其他話好說,只好這麼問。

老師轉過來,側面對着我。是個年輕的老師,皺皺的髮圈在腦後束起一把馬尾。

「那個女生怎麼那麼不開朗啊,不覺得她總是很陰沉嗎?」

我好像是個瑕疵品。

飯島同學到底看我哪裏不順眼呢?她們每次看到我,都會笑我不開朗,笑我陰沉。這個我自己也知道啊,因爲,我是個難生存的人嘛。我很不會和別人說話,笑對我來說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要我表現得很開朗更是難上加難。功課不好,個性無趣,也沒有值得一提的嗜好。我自己的事自己最瞭解。可是,她們到底是因爲討厭我才說那些話,還是因爲我這樣所以才討厭我,我已經搞不清楚了。如果我是個更會講話、個性更開朗的女生,是不是就不會遇到這種事?

飯島同學發的訊息我看過了,卻不小心放着沒有回覆。以這句話爲開端,掌心裏這個能讓我和大家交流的工具螢幕上,跳出許多大家給我的訊息。「小佐太爛了!」「你沒資格做我們的朋友。」「竟然已讀不回,太自我了!」「小佐,你該不會是討厭飯島同學吧?」「小佐好可怕!」畫面上的訊息瞬間如洪水氾濫,從那時起,我大概就變成沒有存在必要的人了。

老師一邊朝地面灑水一邊說。

今天的星座運勢說處女座排名第二。心情愉悅的一天,會發生意想不到的事,或許有機會和朋友一起參加開心的活動!

「你不罵我嗎?」

我想起老師說的話。

刺眼的陽光令人心煩,我帶着煩悶的心情在校舍四周走動。還沒變聲的男生們在校園裏追着球跑。擦身而過的女生們竊竊私語,似乎正因戀愛而怦然心動。她們的充實感像是銳利的刺,剌痛我的心。

「嗯。」

我夾起一小塊熱狗,送入口中,眼睛望向電視。上面說今天的處女座運勢是第十一名,不以爲意的發言也可能引發意外風波,最好忍耐一天比較好。

因爲,我就是個很難生存的人。

三十分鐘後,我開始想自己真的在這裏嗎?每個人都討厭我,每個人都給我臉色看,我活着真的有意義嗎?

「不好好喫完怎麼行,最近你幾乎都沒有喫早餐。」

用充滿臭酸牛奶味的抹布打掃一兩個月之後,那令人想吐的異臭彷彿滲進我的手指,不管在家還是在學校,我都會用肥皂不斷洗手。我把洗過的手指放在鼻端,一次又一次確認。沒有臭味,沒有臭味。所以,今天早上醒來第一件事也是聞指尖的味道。然後,縮在棉被裏一陣顫抖後,才慢吞吞地爬出被窩。

看着老師一邊哼歌一邊澆花的背影,我問。

地面迅速吸進灑下的水,染成偏黑的深色。不知怎的,好像真有一陣涼意冒上來,鑽進裙子內側。

「小佐……最近在學校怎麼樣?」

「隨時可以來找我玩。」

飯島同學她們總是開心地笑着。

或許這是沒辦法的事。

筷子插在早餐上,正當我出神發呆時,媽媽突然叫了我。我問「什麼事」,盯着媽媽不安皺起的眉頭。

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

「小佐。」

察覺那是哪裏時,我也終於想起來了。

「平常我都在那裏。」

抱在懷裏的制服中,手機振動了好幾次。拿出來查看,螢幕裏跳出來的是教室裏的人傳給我的許多訊息。「小佐沒事吧?」「不會爲了這點小事就去死吧?」「不對,你到底什麼時候纔要去死?」「臭女人金氏世界紀錄保持者」「美到會滴水的小佐」「尿褲子小佐」「小佐,快點回來,沒有你好無聊!」

我真的是那麼可憐的生物嗎?

「講話的聲音不清不楚,看起來有點惡,真的是陰沉到沒救了。」

接着,媽媽這麼問老師。

我很少在教室之外的地方四處走動。恍惚地走着走着,突然看見一座花壇,裏面有橘色和檸檬黃色的花,綻放美麗的花朵。附近貼心地準備了長椅,我在那裏坐下來。花開得這麼漂亮,這地方卻有種莫名的哀傷感。不過,我不討厭這裏。大概是因爲可以遠離校內的喧鬧,一般人不會過來的感覺,和教室角落放垃圾桶的地方很像吧。緊咬的雙脣帶有眼淚的味道,好鹹。

她這麼說,開始豪邁地灑水。

「是啊,小町同學個性非常內向,或許有點難生存。」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這個人是保健室的老師。

我持續使勁抿緊扭曲成奇怪形狀的嘴巴。

飯島同學開始把散發臭酸牛奶味的抹布丟在我桌上,是暑假剛過時的事。起因是通訊羣組裏的一句話。「明明已讀卻丟着一整天不回,太扯了吧?」

「最近一直沒下雨,不這樣灑灑水,灰塵實在太多了。」

帶有某種缺陷的瑕疵品。

「小佐。」

在玄關把腳套進樂福鞋時,媽媽對我說:

「如果有什麼煩惱,隨時可以跟媽媽商量。」

「好啦。」

走出玄關,我朝嘩啦嘩啦降落的雨滴撐開雨傘。

雨水用力打在傘面上。

商量?真可笑。

和媽媽商量,我的病就會消失嗎?我就不會臭了嗎?就不會那麼陰沉了嗎?就不再是可憐的人了嗎?

這樣的我。

生下這樣的我的人,不就是媽媽你嗎?

氣象預報說,中午前雨就會停。

可是,內心下的雨似乎不會這麼輕易就停。不管和誰擦身而過,對方都會皺眉嫌臭,用嘲笑的口氣要我去死。我的課本被丟進垃圾桶,老師發的講義就是不會傳到我手上。咬着嘴脣環顧教室時,飯島同學會以溫柔的笑容歪着頭對我說:「小佐真是的,你怎麼啦?有什麼煩惱可以找我談談喔。」接着把浸過臭牛奶的抹布丟向我。我沒接好,抹布直接打在臉上,教室裏的人鬨堂大笑,臭味令我想吐。男生們笑着說好臭喔。牛奶、灰塵和毛髮組成的綜合果汁弄髒我的臉,我只能咬緊下脣忍耐。呻吟着問爲什麼,爲什麼。

爲什麼我非得遭到這種對待不可?

可是我知道,是我自己不好。

掃地時間快結束時,川島老師過來叫我。

「小町,你來一下。」

我跟在川島老師身後,一邊盯着他粗壯的肩膀一邊從走廊上走過。老師帶我進了教職員辦公室,用隔板隔開的角落裏,放着一張黑色的沙發。「你先在那裏坐下吧,」老師說。我強忍內心無法形容的不安,默默點頭。不知道老師到底要說什麼,我害怕得身體發抖。這個遠離午休喧囂時光的地方,感覺像個與日常風景隔離的牢籠,我的胃緊緊縮了起來。

「我說小町你啊。」

老師開口。

「最近好像無法融入班上的大家喔?」

我抬起頭看老師。

說不定,這是錯的。

我心想,老師到底在說什麼?

老師,你在說什麼啊?

像上次一樣,請你在我陰霾的心上架一道彩虹。

正常的孩子會好好上學,和朋友一起玩,做些蠢事,整天吵吵鬧鬧,開心聊天。放學後有人一起走路回家,會去彼此家裏玩,享受生活。所以,不去學校的孩子不是正常的孩子,是有某些苦衷的可憐的孩子,和正常孩子的生活方式不一樣。

「老師,你不罵我嗎?」

我走進教室,發現我的課桌椅不見了。

「打擾了。」

是誰動手將我關進這個地方的嗎?

「不行,打招呼要再大聲一點。」川島老師笑着說。「早上的問候是一天的基礎,主動向別人道早安就對了。老師希望小町可以學會這種生存能力。所以,你要加油喔。」

「意思是說,因爲是法律規定的嗎?」

「嗯,可以這麼說。」老師笑着瞥了我一眼。「不過,叫人想不通的是,如果只是學習,不用上學也做得到。爲什麼我們要強迫小町同學和大家來學校呢?這麼做節直像是硬把你們關起來,反而會變得不想上學了吧,有時候。」

該怎麼做才能和她們對抗?

老師也不知道耶。

協調能力是什麼?大家團結起來把我當空氣,從我身邊經過時一定異口同聲說好臭,這就是協調能力嗎?什麼是幫忙炒熱教室的氣氛?把浸過臭牛奶的抹布頂在頭上看大家爆笑就可以了嗎?因爲我說不出自己的心情,所以大家就可以叫我去死,就可以取笑我嗎?都是因爲我不夠努力,因爲我是難生存的人。

十二月了。

爲什麼只有上學纔是正常的呢?

爲什麼老師要道歉?

「我去上學囉!」

老師一定認爲我是需要努力的、可憐的學生,所以纔跟我說那些話。飯島同學則是不可憐、不需要努力的學生。所以,他們才能像那樣笑着聊天。做錯的是我。應該改進的是我。都是因爲我不夠努力,不夠加油。

我雙手抱膝坐在長椅上,把頭埋在從裙襬露出的膝蓋裏,眼淚莫名其妙地湧出來。

我回頭朝走廊的方向看,走到盡頭的老師正在跟飯島同學說話。老師早!飯島同學親暱地打招呼,側臉洋溢活力。老師也很開心地和飯島同學聊天,和看到我時臉上那種無奈又困擾的表情不一樣。

「其實,小町同學自己也製造得出彩虹喔。」

不想輸。不想逃。不想讓媽媽擔心。

我爲什麼會在這裏?爲什麼都已經那麼慘,遇到那樣的事了,還非得到教室上課不可?

所以,就算教室裏沒有等待我的人,我也非去上學不可。

老師說:

因爲想說服媽媽,我沒有病,我是個正常的孩子。

爲什麼我非得聽你說這種話不可?

剛纔電視上的是飯島同學她們,我突然這麼想。如果我自殺了,結果一定也是這樣。川島老師什麼都不知情,一定會謹慎確定事實真相,結果什麼事實也找不到。飯島同學她們會對着攝影機,揉着眼睛啜泣說,我們是好朋友,經常一起玩。真是不敢相信。好希望她回來……

「今天也逃課嗎?」

心裏像有翅膀亂拍,呼吸變得有點困難。

冬天的天空或許很難架上彩虹。不知從何時開始,我養成早晨打開窗戶仰望天空的習慣。今天早上也從陽臺探出頭,不過只有雨水刷刷打在臉頰上,天空是一片沉鬱陰暗。冰冷的毛毛雨和冬天的寒氣包裹身體,我總是想,乾脆就這樣感冒算了。這麼一來,就可以請假了。媽媽曾告訴我,只要體溫計顯示三十七度,就可以請假不去上學。然而,一看到在雨中飛翔的小鳥們,我就覺得不能請假,重重嘆一口氣。

耳邊傳來好幾個人大聲道早安的聲音,以及踩着室內鞋啪趿啪趿跑過的噪音。女生們開心聊天,男生們發出愚蠢的笑聲。

老師看着我的眼睛,凝視着我,點了好幾次頭。

請讓我看那個魔法。

我坐在被雨淋溼的長椅上。反正裙子已經被綜合果汁弄髒了,從天上降下的雨水一定比我的裙子更乾淨。花壇裏盛開的花帶着水滴,嬌豔地隨風搖擺。

你的意思是,錯的人是我?

小町你啊,就是因爲這樣老是不說出自己的意見,男生們纔會捉弄你啊。你要好好向飯島那樣開朗的人學習,幫忙炒熱教室的氣氛,和大家做好朋友纔行。懂嗎?

老師用低沉的聲音這麼說。我戰戰兢兢地抬起眼睛,輕輕點頭。

「怎麼了?」川島老師說。「說啊,有什麼想說的話,不好好說出來怎麼行?你不說話,大家和老師怎麼知道你想說什麼?」

我張開的嘴,闔不起來。

這麼一想,就覺得學校是個好滑稽、好好笑的地方。

「喂,是誰幹的啦?是你們男生對吧?」

「爲、什麼……」

我不是……正常的。

「爲什麼啊……」

我拿起雨傘,打斷媽媽的話。

早安。我用微弱嘶啞的聲音說。

我的手指用力抓住裙襬,指甲隔着厚厚的布料掐住自己的大腿肉。我的眼底像熱水沸騰般滾燙,全身熱得快融化蒸發。我張開的嘴脣顫抖着,我回望老師熱切的眼神。

我低下頭,緊緊閉上眼睛。我死命地、拼命地閉上僵硬的嘴巴,用手掌捂住,否則我一定會叫出來。

我低着頭,視野被地面佔滿,看不到老師。我說,可是一般人都會罵吧。媽媽和爸爸都會罵我,他們總是生氣地說要好好去上學。川島老師也是,他一定會兇巴巴地大吼「不準逃課!」盯着被雨打溼的地面,我這麼問:

一點也不可靠的答案。老師蹲在花壇邊,朝盛開的花朵伸出手。

或許因爲這樣,老師纔會道歉吧。

這還用問嗎,因爲我不想承認自己有病。

我離開教職員辦公室,默默走在走廊上。我的雙脣依然緊閉,腹底翻滾着不愉快的感覺。我用力繃緊臉頰,強忍住那股不愉快的感覺,拼命向前走。

請不要擔心。

電視開始播報其他的新聞,螢幕上出現的是國中男生自殺的話題。媽媽立刻轉檯,手伸向遙控器的動作刺痛我的心。轉到另外一臺,播的還是一樣的話題。因爲受不了霸凌而自殺,學校方面沒有察覺霸凌事件,目前正在謹慎確定事實真相。電視上播出記者會的畫面,畫面整體打上馬賽克,只隱約看得見啜泣的女生模糊的輪廓。他是個溫柔善良的人。不敢相信。好難過。媽媽又轉檯了,我把筷子放在桌上。

代替不知道是誰制定的規範,站在大人的立場道歉。

我問了和上次一樣的問題。

「老師。」

是老師、法律或大人之類偉大的存在動手硬將我關進來的嗎?只因爲剛好家住得近,三十個素昧平生的人就毫無理由地被迫待在同一間教室,無法逃脫,失去飛翔的自由。大家穿着相同的制服,朝着同一個方向,接受同樣的陽光照射,解同樣的問題,被迫接受同一套生存之道。

抬起頭,站在不遠處的是長谷部老師。老師背對花壇,微微側着頭,正在看我。現在下着雨,不需要澆花也沒必要在地面灑水,老師卻站在那裏。

我揚起聲音,衝進雨中。

走在上學的路上,我用雨傘護着自己走路,努力不追上前方女生們的背影,調整腳步保持距離。我已經習慣一個人走了,從以前到現在。因爲,我是無法和別人交流的人。請不要嘲笑我。別看不起我。別嫌我臭。別轉過頭。我不會靠近你們的。我會好好低着頭不看你們的。所以,別叫我去死。

早晨的餐桌上,我承受不住媽媽的視線,只好默默動着筷子。

「小町同學。」

嘴裏發出的聲音沙啞低沉。我這種膽小不爭氣的個性,一定也讓川島老師看不順眼吧?眼角瞥見他失望的表情,像是驚訝,又像是已經放棄。我甩開老師的視線,還是無法大聲說話,吐出呻吟般的一句對不起。只能這麼小聲說話,對不起。個性不夠開朗,對不起。這麼陰沉,對不起。無法表達自己的想法,對不起。

老師站起來,抬頭望向烏雲間透出來的陽光。

我用力握緊雨傘。雨點打在傘面上,發出像是用鼓棒打鼓的聲音。

雨不知何時停了,朦朧稀薄的灰色雲縫間,透出剌眼的陽光。

我咬着嘴脣,環顧四周,看到窗外的陽臺上,我的課桌椅正在那裏淋雨。我走出陽臺,冰冷的雨襲擊身體,頭髮、皮膚和制服瞬間淋溼。我將被雨淋溼而變成黑色的課桌椅分兩趟搬回原本的位置。自己的位置。我在教室裏的位置。我的容身之處。我不由得想,我真的在這裏嗎?這裏,真的是我的容身之處嗎?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得更努力讓自己走向大家,加入大家的小圈圈?

「小町你啊,這樣下去不行啦。你得自己更積極主動打進大家的圈子纔行啊。」

我停在沒有課桌椅的空間前,感覺教室裏的視線集中在我身上,嘻嘻竊笑的聲音鑽進耳朵深處。我握緊拳頭,低下頭拼命忍耐。不行,不能激動,不能慌張,不能哭。要是我哭了,她們一定會拍手叫好,愉快地出聲大笑。爆笑聲將席捲整間教室,大家的協調能力和整體感會將我擊垮。

「小佐——」

「世界是這麼廣大,所有地方都相通。真的,爲什麼我們要把小町同學你們關在這麼狹隘的世界裏呢?真的很抱歉。」

「老師,架一道彩虹吧。」

可是,我到底又能怎麼辦?

我受不了了,從椅子上站起來。

對不起。

「比方說協調能力啦,表達意見的能力啦,都要趁現在培養起來,否則長大後就麻煩了。光是悶不吭聲躲在角落,誰會了解你的心情?你自己也不開心對吧?要更努力,活得更順利纔行啊。」

已經承受不了了,好痛苦。

老師發出打從心底感到疑惑的聲音,重複一次我的疑問。

「小町,早安。」

在玄關穿鞋時,媽媽的視線如芒刺在背。我在心中低喃,不要緊的,我是個正常的孩子。我沒有生病。我能去上學。

我不想逃,不想請假也不想自殺。

因爲我是難生存的小孩。

「爲什麼我們非上學不可呢?」

像是要保護自己一般,我雙手環抱肩膀,低下頭。老師說,這樣啊,也對啦,這種天氣就是讓人想放假嘛。

連話語也在顫抖,無法順利說出口。

「不會罵你啊。老師也常常有不想工作的時候呢。」

「接受教育和讓孩子受教育,是我們決定好的規範,大概是這麼回事吧。」

因爲我怕生。因爲我個性不開朗。因爲我陰沉。所以活該要每天擰浸過臭牛奶的抹布,被罵臭、被說去死、被說可憐都是應該的嗎?我真的是那麼可憐的人嗎?

「老師看過太多像小町你這樣的人了。不過呢,這樣是不行的。像小町這樣的孩子得更努力,得再加把勁纔行。要跟人家交朋友,也要提起幹勁纔行啊。」

所以,媽媽。

爲什麼我……

我想成爲正常的孩子。

我說:

在校舍入口換上室內鞋,在走廊上走了幾步,我和川島老師擦身而過。

飯島同學大聲笑着說。

「太過分了!」女生們接着叫囂。「怎麼可以做這種事,就算她的桌椅再臭,也沒必要拿去淋雨吧!」

可憐的,陰沉的,可憐的我。

女生們裝作幫我說話的樣子,出聲大笑。

「喂,陰沉鬼,用這個擦吧。」

飯島同學拿起那條抹布,走過來擦我的頭髮。

難生存的孩子。

「那是沒辦法的事啊!」

我呻吟般地低喃。幹抹布上是洗不掉的牛奶、塵埃和地板蠟組成的臭味,刺激着我的鼻腔。被雨淋溼的頭髮,抹布擦拭頭髮時粗糙的觸感,被搖晃的身上,我喃喃低語。

已經到了極限。

那種東西,我纔不需要。

生存的力量。交朋友的能力。能言善道的能力。協調能力。積極的態度。個人特色。怎麼說都行,都無所謂。總之,那種東西我不需要。

「那是沒辦法的事啊!」

我拍掉摸我頭髮的手。

我的雙手用力拍在被雨打溼的課桌上。

陰沉?內向?怕生?那都是沒辦法的事,沒辦法啊!

「因爲這就是我!」

我推開捏着牛奶抹布的飯島同學,抓起自己的書包衝出教室。我無法去看任何一個人的表情,也不想聽誰說話。我只是覺得,我不需要。

我不需要有配合那些人的能力。

沒有那個必要。

不需要。

「是啊。不過說來有趣,就算不去學校,其實也可以學習。」

門上傳來敲門的聲音,我屏住氣息沉默以對。可是,媽媽沒有停止敲門。「小佐,是這樣的。」

「不想喫嗎?那交給媽媽保管囉。是哈根達斯耶,很好喫唷。」

「可是,老師都特地來了,你也不能永遠把自己關在房間裏……」

是長谷部老師。

「在學校裏學會的東西,就跟煮菜時的食材一樣。想喫東西,打算來煮菜時,冰箱裏卻什麼都沒有,不就什麼都煮不出來了嗎?或許有些食材可能派不上用場,就這樣放到腐爛不能使用,可是,如果不先在冰箱裏裝滿食材,能煮出的菜就只有那麼幾樣。所以小町同學必須先去買食材回來冰進冰箱,老師們必須幫助你們做好這件事。」

長谷部老師的聲音溫柔得像在唱歌,從背後緊貼的房門空隙間,如微風一般溫暖地飄進房內。我依然抱着膝蓋,把臉埋在雙腿間,語不成聲地哭喊。

「小町同學!」

老師沒有告訴我答案。可是,她卻像我哭喊、呻吟時一樣,用真的非常不甘心的語氣,懊悔地告訴我這些話。

她報上姓名,聲音裏的抑揚頓挫聽起來有點滑稽。

我睡了一下,起來之後拿起手機確認時間,不知不覺已經是下午了。那些能傳送訊息、讓我隨時隨地與朋友保持聯繫的應用程序已經刪掉了,短短的幾分鐘內就能收到幾百個訊息通知,螢幕中充斥着牛奶和排泄物的貼圖,這就是我和大家的交流。爲什麼至今都沒想過刪掉它。

我用顫抖的指尖捂着嘴巴,不想被聽見呼吸的聲音。

那語氣輕鬆得就像去朋友家玩時喊的「快點一起來玩!」

「老師來了。」媽媽說。小佐,怎麼辦?你要和老師見面嗎?」

我再也無法去上學了。

我將毛毯蓋到頭頂,抱着雙腳閉上眼睛。

「那個,小町同學,老師買冰來了,你要不要喫?」

或許,我是想跟大家交流的吧。

「大概因爲我是大人吧。」

「是啊,一定很不甘心吧。真的會很不甘心呢。老師也很不甘心。小町同學明明沒有做錯什麼事,爲什麼會這樣呢?」

我吼叫起來。媽媽似乎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才放棄,下樓去了。

我還以爲,她是來勸我去上學的。

我的心臟差點停止跳動,背脊一陣涼意,全身湧現雞皮疙瘩。

「小佐。」

我的喉嚨發出沙啞的呻吟聲。

止不住的眼淚溢出眼眶。我放聲大喊,吼叫似的咆哮。在我不中用地大聲哭泣時,老師同時靜靜地說:

如果我一直不回應,老師就要回去了。

我們背對背坐在這裏。

不甘心。

我問她。

隔着門,我聽見老師說:

「我不想輸,不想逃,可是卻這樣……不甘心、我不甘心……!」

告訴我。

我抱着膝蓋哭喊。

「小町同學。」

我的眼淚氾濫,聽着小鳥們歌唱的聲音,強忍嗚咽。

老師用唱歌般的聲音輕輕柔柔地告訴我。

「爲什麼是老師道歉?」

媽媽,對不起。

我的身體不由自主往下滑,蹲坐在地上。

我想想喔……感覺得出老師正在點頭。老師花了一點時間想了想,接着說:

因爲,要是她真的問了,我就非回答不可,就得告訴她我有多慘,我有多陰沉,我的性格有多麼容易激怒人。我是一個對飯島同學的訊息已讀不回的差勁的人,所以大家纔會對我做那些過分的事。如果媽媽真的問了,我就必須這麼說明。

一旦說出口,就真的證明我是一個難生存的人了。

「可是我去不了。絕對。那種地方我再也不想去了。」

「上學這件事,和輸贏沒有關係。現在你只不過是和其他人有點合不來而已,可是,總有一天,大家會發現自己錯了,小町同學也將能夠原諒大家。在那之前,老師會陪着你的。」

「因爲老師和其他大人,勉強把小町同學你們關進那個狹隘的地方。」

身體好像腐爛了一樣。我一直睡一直睡,睡到肌肉都痠痛抗議了,可是除了睡覺之外又沒別的事做,無可奈何之下只好繼續睡。話說回來,幸好自己房間裏有電視。除了喫飯上廁所之外,白天就看看午間娛樂新聞和回放的電視劇打發時間。我把自己關在微暗的房間裏,不和任何人見面說話,只是日日重複睡覺和起牀。這樣的生活讓我深深體認到,自己真的是個和誰都無法交流的人,有時會癢得想抓遍全身。夜裏忍不住流淚,也會很想大叫。

告訴我,老師。

爲什麼,爲什麼只有我不一樣?

「是我,長谷部涼子。小町同學,我來看你囉!」

她居然這麼說。

門外,媽媽的聲音透露一絲困惑。

那個狹隘的地方。令人喘不過氣的教室。一羣陌生人聚集的地方。

「老師。」

飯島同學也好,千惠也好,誰都好,我想要和人保持聯繫,有所交流。

這麼冷的天氣,居然買冰?

接着,感覺得到老師做了什麼動作。透過門上輕微的震動,我知道她也坐下來了,背靠着單薄的房門。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纔好。

爲了不讓老師進來,我把背靠在門上,堵住入口。

我大叫,往毛毯裏鑽得更深,護住全身。

「嗯,是啊,老師覺得那樣也沒關係。」

沒想到,老師的回答很乾脆。

「不要!」

「爲了學習啊。」

希望有一天能聽到她們說抱歉,說不會再那麼做了。

可是,我不想被她看到這丟臉的樣子。

我一邊奔跑,一邊吶喊,室內鞋也沒換下就這麼衝出校舍,無視於打在身上的雨水,只是不斷狂奔。

放暑假前,她們和在教室裏無法跟任何人交流、走投無路的我一起玩,當時的回憶就算想刪也刪不掉。因爲當時那高興的心情和快樂的記憶,都是貨真價實的。

她告訴我的這句話,引起我更多更多的眼淚。

「可是……」剋制不住的聲音。不甘的情緒隨話語一起衝破我的身體,脫口而出,不受控制。那些一直不斷壓抑的、儘可能藏起來的心情,成爲滔滔不絕的話語。「我、我好不甘心、不甘心……!其實我、我也是……我也想去上學!也想在學校交朋友,和大家一樣學習!和大家一起!可是……爲什麼、爲什麼,只有我、只有我……!」

從發燙沸騰的眼中滾出熱淚,像下雨一樣。

我不可憐。我不是瑕疵品。我沒有錯。

「小町同學,你沒有輸,也沒有逃喔。」

「爲了這個目的,所以非去上學不可嗎?」

門外傳來上樓的聲音。我停止呼吸,感受地板輕微的震動。

爲什麼?

不去上學,也是正常的。

「老師,爲什麼我們非去學校不可?」

一走下樓梯就是玄關,聽得見媽媽說話的聲音。

我在路上摔了一交,制服沾滿泥濘。

是很正常……的事。

我掀開毛毯起身。

「小町同學,其實你不是不能去上學喔,只是不去罷了。老師認爲這也是一種生存之道,這樣也很好。事實上學習根本沒有必要關在教室裏。學校不等於全世界。世界是很大很遼闊的,學習什麼的方法,與人交流的方法,在學校之外都能獲得很多很多。無論選擇什麼樣的生存之道,那都是小町同學的自由。不去上學也是一種生存之道,是很正常的事喔。」

「總有一天,小町同學一定會有想從事的工作和想實現的夢想,爲了到時候不後侮,爲了讓小町同學可以在這個廣大的世界生存下去,所以要學習。」

「那又是爲什麼非學習不可呢?」

我……

溫柔的聲音,好像在哄小孩似的,大聲喊我的名字。

「不要!叫他回去!」

所以我只能像這樣躲在棉被裏任憑自己腐爛。

接着。

我戰戰兢兢地走向門邊,但還是提不起勇氣開門,始終呆站在那裏。

不去上學之後過了好多天,媽媽什麼都沒有說。不過,喫飯時每次和她對上眼睛,我總會害怕她要說什麼了,害怕得連呼吸都在發抖。小佐,你怎麼了?在學校發生了什麼事?告訴媽媽,媽媽會聯絡老師,媽媽會跟老師商量,所以告訴我好嗎?萬一哪天她這麼問我怎麼辦?我怕得受不了。

「我不是難生存的小孩!」

我纔沒有想從事的工作,也沒有想實現的夢想。我哭叫着說。

窗簾緊閉的窗外,小鳥們靜靜啼叫。

「小佐……」

「那個啊,小町同學。」老師說。她的聲音好溫柔。「抱歉啊,你一定很難受吧。」

沒想到,會是這樣的回答。

這說不定是我第一次哭得這麼慘,後來,我又大聲哭了好久。

下雨了。

即使如此,小鳥們依然唱着歌,勇敢地拍着翅膀。不過,一定也有找地方收起翅膀休息啼哭的鳥兒吧。還差一點就是上午十一點了。電視上播的是和平常有點不一樣的節目。我轉了好幾臺,想找有星座運勢的節目,最後找到一個娛樂新聞,在節目尾聲打上工作人員名單時,播報新聞的女孩同時宣佈今天的星座運勢。時間剛剛好,而且今天處女座的運勢是第一名。今天是最適合嘗試嶄新挑戰的日子,預料之外的邂逅,或許會成爲改變你的好機會?幸運物是蛋。各位觀衆,我們下週再見!

蛋啊。我有點後悔,早知道今天早上就該喫蛋。然後,我想起一個有關蛋的魔法。只要能在完全不弄傷蛋白表面的狀況下剝完一顆水煮蛋,那天就會有幸運降臨。我很喜歡星座運勢和魔法咒語等等的東西。無論多麼不安的早晨,總會抱着期待收看星座運勢,期待那天有好事發生。我的手很笨,從來沒有成功剝過水煮蛋,不過,我想試着挑戰看看。

我背起放在椅子上的書包,對媽媽點點頭。

「小佐,你沒問題嗎?下雨了,還是媽媽送你去?」

「我沒問題。」

我點點頭,踏上走廊。後頸一帶感受到媽媽擔心的守護視線,我在心中向她道歉。媽媽,對不起。

對不起,我是不正常的孩子。對不起。我是難生存的孩子。

不去上學,真的對不起。

不過,現在我——

「沒關係喔。」

媽媽這麼說。

「小佐就是小佐啊。只要你能按照自己喜歡的方式活着,媽媽就很高興了。」

我穿好鞋子,站在玄關。

咬緊牙根,強忍着不讓什麼潰堤。

「嗯。」

我回頭看媽媽,媽媽笑了。

「我出門了。」

拿起雨傘,我這麼說。

「路上小心。」

彩虹是可以自己製造的喔。

用隔板隔起的後方,空間比我想象得還寬敞,事務桌上似乎放得下很多課本。在老師的提議下踏進這個地方的我,看到一個一臉無趣、正在唸書的女生時,不免有些不知所措。那個看起來很好勝的短髮女生瞥了我一眼,又尷尬地別開目光。

正當我想開口跟她說話時,她先開口了,把我嚇了一跳。

因爲,我要以自己原本的模樣和別人交流。

這個地方,是老師提供給我的選擇之一。雖然也在學校裏,可是和我決定不去的地方不一樣,充滿溫柔與寧靜。我想在這裏奮戰。雖然不知道什麼時候纔會像老師說的那樣,願意原諒飯島同學她們,也不知道主動想回教室的那一天什麼時候纔會來臨。即使如此,我、我想與自己奮戰。

「謝謝你。」

我伸出雙手,捧住她給我的水煮蛋。

我小小聲地深呼吸。

長谷部老師告訴我,不用來學校也沒關係,不上學也是一種生存之道,是一件正常的事。想學習的話可以去補習,也可以上網學習。花很多時間在興趣或才藝上也沒關係。讀遍雙手拿不動的書本,吸收在學校學不到的知識也是很棒的事。等身體再成長一些,就可以工作了,也可以去世界各地旅行。如果什麼都不想做的話,

「水煮蛋啦。」

「我是岡崎奈津。請多指教。」

「噯。」

我們是自由的,學校不等於全世界。

「你好,我是小町佐江。」

不斷大聲告訴自己。

有時會受到激烈的風吹雨打,感覺就要被打垮了,那種時候,就休息一下也沒關係。找個地方躲雨也可以。直到被雨淋溼的心放晴爲止。

我告訴自己我就是我。

我對給我水煮蛋的朋友綻放笑容。

「你要喫嗎?」

我的心臟跳得好快。接下來會順利嗎?我真的沒問題嗎?她會不會討厭我?我的內心充滿不安,好擔心又被認爲是陰沉的人。要是又惹她生氣怎麼辦?要是不能和她好好相處怎麼辦?

抱在胸前。

或許我真的是難生存的孩子,即使如此,我還是要生存。

短暫休息一陣子也好。這些都是很正常的事。

在老師催促下,那個女生纔不耐煩地看着我說:

保健室裏充滿陽光的味道。

岡崎同學站在眼前,手指捏着一顆銀色的小球。我睜大眼睛,這是什麼?

「喂,小奈,要好好打招呼啊。」

現在正好是午餐時間。讓小奈帶你去吧,要不要去領營養午餐?老師這麼問,我還在揣摩和岡崎同學之間的距離,坐在隔板旁邊的牀上動也不動。該對她說什麼纔好呢?我不斷告訴自己沒事的,沒問題。老師之前就告訴過我,這裏有另外一個女生,就是因爲這樣我才決定要來的。

沒問題,一定可以成爲好朋友。

我抬頭看岡崎同學。

「你知道嗎,如果能完整剝下水煮蛋的蛋殼——」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