噯,沾到蛋殼了
《下雨天,不上學》 · 相澤沙呼 · 1.2萬 字
「噯,沾到蛋殼了喔。」
佐江伸出手,幫我拿下沾在制服毛衣上的那個。是剛纔喫的水煮蛋蛋殼。不知怎的有點癢,我發出聲音笑了起來。配色呆板的書桌表面上,鋪有白色地毯般的面紙,上面疊放着剝下的蛋殼碎片。佐江用手帕包着自己的水煮蛋,小心翼興地在桌上敲出裂痕,彷彿挖掘化石。
我已經喫完營養午餐了。銜着喝光的鋁箔包牛奶吸管吸了好幾次,發出抽乾空氣的愚蠢咻咻聲,有點好笑。我一邊啾啾吸着吸管,一邊從隔間裏走出來時,坐在電腦前的長谷部老師不知道是不是很忙,裝做沒看見我的樣子。我對着吸管吹氣,鋁箔包鼓起了一點,牛奶的味道竄進鼻腔。我把手指伸進觸感粗糙的再生紙盒,把洞挖大。
站在洗手檯前洗牛奶盒時,隔間裏傳來吵鬧的聲音。噯!奈津!來一下來一下!聽到那彷彿中了樂透的聲音,我大概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怎麼啦?又中大獎了?」
喫棒冰中了再來一支,就算是小學生也不會高興成那樣。
能坐四個人的事務桌上,相親相愛地並排放着兩個營養午餐的托盤。坐在桌邊的佐江一臉得意,高舉手中的水煮蛋。那是一顆蛋殼剝得很乾淨,表面光滑,一點破損都沒有的水煮蛋。來自窗外的陽光照在那顆蛋上,發出溫潤的光澤。佐江以三百六十五度完整秀出那顆蛋給我看,真的一點破損都沒有。「如果剝完水煮蛋蛋殼的時候蛋白一點都沒有破損,那天就會發生好事喔。」
一般國二學生大概不會一臉認真地說這種話吧。可是佐江就是這種女生。她每天早上一定會準時收看電視上的星座運勢,而且連我的星座都一起確認,到學校後再告訴我。噯噯,昨天人家看到流星了喔,可是完全來不及許願,超失望的啦。這麼不甘心地跑來告訴我這種事也不只一次兩次。第一次在這裏喫水煮蛋的時候,她像分享什麼重大祕密似的,跟我說了那個關於剝蛋殼的魔法。
當然,那種事我完全不相信。但是從那天起,我開始每天都小心翼翼地剝蛋殼了。因爲,萬一是真的怎麼辦?如果幸運真的因此降臨,不就賺到了嗎?我們每天都喫水煮蛋,挑戰的機會要多少有多少,只要成功就能免費贏得幸運。不過,我用手機上網查過了,水煮蛋的蛋殼好不好剝,其實跟煮的方式有關。照我媽的煮法,想剝出一顆漂亮的水煮蛋很難,希望蛋白毫髮無傷似乎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
所以,我每天都過得不幸運。
「好幸運喔,很久沒成功了吧?」
我這麼一說,手裏拿着水煮蛋的佐江就咧嘴笑了笑。嗯,今天絕對會發生好事,我有這種預感!被她那麼一說,連我也感染了那份天真無邪的幸福。
佐江津津有味地喫起水煮蛋。因爲她看起來實在太幸福了,我決定連她的牛奶盒一起洗起來。轉開洗手檯的水龍頭時,佐江哼歌的聲音從隔板後面傳來。噯,奈津,餐具我來收拾喔。一陣塑料餐具清脆的碰撞聲響後,只見她拿着疊成兩套的餐具走出保健室。
我用手帕擦手,都是牛奶的味道。佐江一不在,這裏就會瞬間靜下來。牆上時鐘的滴答聲聽在耳裏好舒服,很像節拍器。下午的上課時間已經開始,我小心不讓長谷部老師發現,偷偷滾到牀上,用臉頰磨蹭毛毯。
朝窗外望去,看得見正在上足球課的男生們。這麼熱的天氣,他們卻像狗一樣追着球跑,真是蠢斃了。這裏冷氣夠強,從天空射下來的炙熱陽光與教室裏溫吞的空氣都和我無關,超舒適。體育課這種東西到底爲什麼存在,我真是搞不懂。當然啦,對擅長運動的人來說或許很贊,但是對大部分的人來說只能用悲慘來形容。尤其是像排球那種得組隊的課真的是慘到不行。失誤時不但自己丟臉,還會被大家白眼,那種事根本就是老師公開認可的霸凌。
冷氣吹出的風搔過臉頰,吹動眉毛上方的劉海,最近劉海剪得太土了。佐江好像回來了,聽見她在隔板另一端跟老師講話的聲音。「喂喂,功課寫完了嗎?不開始唸書不行囉。」接着是她輕輕柔柔說「好」的聲音。我跳下牀,回到事務桌前,把散落一桌的筆記本和筆一把撥到眼前,開始看還沒寫完的功課。今天之內一定要寫完,真是麻煩死了。
「老師眼睛好亮喔。」
回來的佐江一副忍住笑的表情,這麼向我報告。
「有什麼關係嘛,剩下的明天再寫。」
我用耍賴的聲音這麼一說,趴在桌子上時,長谷部老師忽然探頭進來:「不行!喂,打起精神!」佐江回到位子上,我們倆趕緊打直背脊坐好,裝成振作的樣子攤開筆記本和課本。
*
午餐時間我們兩人喫的水煮蛋,說起來就是死守城中的軍糧。因爲要去教職員辦公室拿營餐午餐太難受了。就算再怎麼跟我說其他人都在教室裏喫飯,可以一個人去拿午餐,那還是太困難了。畢竟,很可能有人爲了上廁所或其他事情離開教室,在走廊上不期而遇的可能性還是很高,太危險了。光是想到那種時候對方看我的奇異眼光,喫營養午餐的時間就能使我陷入憂鬱。
「是喔,數學嗎?」長谷部老師盯着問題集看。「我念書時數學不行,啊,現在還是不行就是了,很不擅長二位數的減法,像是二十七減九那種的。」
我凝視着佐江那頭潤澤亮麗的長髮。她的側臉透露出一股想說什麼的猶豫,之後,她一鼓作氣地開口:
一把注意力放在眼前,事務桌鼠灰色的桌面便映入眼簾。我這才發現自己無法抬起頭。
「剛纔啊,松元老師來過。」
「奈津又是怎麼樣呢?不去教室的原因是什麼?」
「在用功?」
進來的女生好像是哪裏破皮還是擦傷了。從隔板另一端她和長谷部老師的對話大概可以猜出來。萬一是因爲發燒或生理痛而來的話,今天對我們來說就會變成糟糕的一天。因爲那麼一來,我們一整天都得在屏氣凝神中度過。要是不管三七二十一聊起天來,就會被老師罵。
門一關上,我們就喘了一口氣。
要是平常,這時我們一定正用盡丹田之力捧腹大笑。強忍的笑意從身體湧出,笑得停不下來。沒被發現呢。對啊。可是佐江你把筆弄掉了吧,那很驚險耶。還敢說我,奈津你還不是咳嗽了。要是平常,我們就會像這樣說笑,不過今天卻沒辦法。我把桌上的百力滋餅乾棒拿過來,抽了一根出來,然後裝出我根本無所謂、不在意的表情,把那根百力滋叼在嘴裏。臉頰一帶感受到來自佐江的視線。
我感覺臉頰發燙。
「那哪是數學,只是算術吧。」
我還保持着連珠炮丟出質問的姿勢,突然間像子彈用完的手槍一樣,什麼都說不出口。
蛋殼剝不好。在桌子上敲出裂縫時就已經傷到蛋白了。似乎敲得比想象中還用力,長長的指甲掐進蛋白表面。
我忍不住嘟噥「好麻煩啊」。升學就業意願這種事怎樣都無所謂,反正像我這種人生失敗組是不可能上高中的啦。將近一年的時間,到了學校也只來保健室報到,校內成績一路退步,有哪間高中會收這種學生?就算有也不是普通高中,要不是專收笨蛋的高中,就是夜間部,再不然就是函授學校……總而言之,都是那種地方。失敗組的人一輩子都是失敗組。有資格表達升學就業意願的是那種認真上學、在教室裏過得很順利的人——那是專屬普通國中生的權利。
道里總楚充滿消毒水的味道。可是,只要在佐江身邊,她的洗髮精香味就會撲鼻而來,讓我切實感受到,被這隔板隔起來的不只是我。
長谷部老師笑着說謊。
「佐江也喫嗎?」
我鑽出簾子外,任由毛毯散亂一牀,老師看到一定會生氣吧。可是我覺得自己一定會再回牀上去,所以就不整理了。
我明知故問。
平常一個人打發時間時,我們不是看漫畫就是畫圖,不是會好好寫功課的那種認真學生,如果是的話也不會來這個地方了。不過,最近的佐江總會打開我沒看過的問題集,一副很忙的樣子在筆記本上寫東寫西。
上面印着「升學就業意願調查用紙」。
佐江抬頭看老師,然後點了點頭。
「我不要緊的。」佐江低垂的視線落在鋁箔紙上,盯着光滑而帶有光澤的水煮蛋。「奈津又是怎麼樣呢?」
「我覺得……得把落後的進度補回來纔行。」
我把蛋拿在手上,默默低下頭盯着那張紙看。
你明明要拋棄我,從這裏離開了。
「昨天沒做完的。」佐江苦着一張臉這麼說。好像是數學作業。哼,數學。數學是吧。數學作業那種東西,做得這麼認真又能怎樣?比起畫圖或看漫畫更有趣、更重要嗎?佐江好像突然變成那種會主動參選班長的模範生,我的內心生起一股沒來由的煩躁。
「這什麼?」
*
「奈津,你不要緊了嗎?」
「這得好好沖洗一下才行了。小奈,可以幫我拿衛生紙來嗎?」
我和佐江總在早上八點過後到校,一起守在這座要塞裏。我曾想過,所謂的關起城門死守城池就是這麼回事吧。至於爲了保護自己而抵禦的是什麼,說明起來又很難。總覺得只要走出這裏一步,就會遇到什麼很可怕的東西,身體不由得縮了起來。食物好像從胃底翻湧上來,得找間廁所嘔吐纔行。但是,廁所裏的對話總會使我神經緊繃,所以最好找一間位於校園角落、誰都不會去的安靜廁所。沒有人會來、沒有其他人在、不被任何人發現的地方。在一個可以隨時嘔吐的地方,關在裏面待上好幾個小時。我的關起城門死守城池就是這麼一回事。
佐江從保健室畢業三天了。
我將視線轉向闔起來的筆記本。那是昨天的功課,其實應該得在昨天做完纔對。可是,一個人唸書真的太悽慘了。蛋殼今天也沒剝好,表面留下了指甲痕。
我們一直沒告訴過彼此每天來這裏的原因。除了完全不認爲對方能理解外,我認爲佐江一定也不希望我過問。這六個月來,我們一直一起在這裏度過,我卻不知道關於佐江的任何事。同時,佐江也不知道我的任何事。
「要去拿午餐嗎?」
「佐江已經開始寫問題集了,很乖吧。」
所以,再也別來這裏了,你這個叛徒。
我露出悶悶不樂的不滿表情,不得已開口響應。誰叫佐江都不回答。
「那個女生爲什麼在這裏?」
「說是調查升學就業意願的單子。老師說,叫你早點交。」
「昨天的功課好好做完了嗎?」
「功課有好好寫完了嗎?」
紙上分爲幾個字段,分別以細小的文字印着第一志願校、第二志願校等詳細事項。
我鑽出毛毯,用手壓住紊亂的頭髮。腳套進拖鞋裏,把手伸向簾子。從輕輕拉開的縫隙間,看得見坐在桌子前動筆寫着什麼的佐江。我自認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佐江卻抬起頭來,與我四目交接。
佐江想起什麼似的說。她把漂亮地剝到一半的蛋放在鋁箔紙上,暫時放開手,從放在問題集旁的檔案夾裏拿出一張B5的影印紙,放在事務桌上推過來。
「問我爲什麼也……」
三年級學生向老師道謝之後,走出保健室。
爲什麼我非得面對這麼悽慘的處境不可?別看,別聽,別發現我。因爲我又不是自己喜歡關在這裏纔來的。不是的。真的不是喔。可是既然如此,爲什麼寧可每天專程來學校的保健室報到,也不願留在有電視和漫畫、還可以做自己喜歡的事的家裏房間呢?好久以前,長谷部老師問過我這個問題。當時我的回答是,因爲來這以跟佐江玩啊,我們總是用撲克牌玩「心臟病」。我是說真的。不過,在那之前呢?佐江開始來保健室報到之前,我一個人又是如何度過在這裏的時光?我想起午休時和老師一起玩UNO紙牌的事。和家裏的電腦或Wii比起來,在這裏玩的東西都好不高科技,又遜又無聊,像小學生一樣。明明這麼覺得,可是——
我記得很清楚,把包着鋁箔紙的水煮蛋遞給她時,她用高興到不行的表情點頭,讓我覺得自己好像在喂小動物飼料。
該怎麼回答呢?不要緊是指什麼?不要緊是什麼樣的狀態?健康有活力、活得像個普通學生那樣就是不要緊嗎?
她的臉瞬間亮起來,對我點點頭。我一邊說「給你」,一邊把用鋁箔紙包住的蛋放在她輕輕伸出的手上。
「我……下星期想回教室了。」
「你真的打算回教室?」
佐江收起笑容,微微皺眉,安靜地點點頭。
那麼簡單的問題連我都會好嗎!什麼嘛,佐江這麼嚷着笑起來。原來即使算術不好,也能當上保健室老師。
我們剝了一會兒蛋殼。午餐時間在保健室裏默默剝蛋殼的國中生實在非常滑稽。太奇特了。至今讀過的任何少女漫畫裏都沒有出現過這種場景。基本上我們就是被放逐到與少女漫畫裏的世界相隔遙遠的地方。舉例來說,上課時傳紙條、下課時在廁所聊八卦、喜歡上足球隊的男生等等……在這裏,那些事情與我們無緣,離得遠遠的。
今年冬天,佐江第一次來這裏時也不肯去領營養午餐。就算老師催促她,她還是沉默不語,扭捏地坐在牀上。
因爲,我們不是「不要緊」的學生。
佐江小心翼翼地看着我說。我搖搖頭,回答沒有食慾。接着,雖然可能有點涼掉了,還是拿出另外一顆蛋。
抬眼一看,佐江正用雙手捧着水煮蛋,把蛋拿到嘴邊。這女孩和我不同,她外表長得好耵,連這種小動作也美得像一幅畫。沒錯,佐江和我不同,她條件好。
「爲什麼?」
原因是什麼?
側耳傾聽喧鬧般嘩啦啦的雨聲。平常上學那條路排水不良,下雨時走在上面非常痛苦,原本想請假的我,今天仍舊來到保健室。原因自己也不清楚。至少,在佐江來保健室報到之前,去年的我遇到這種日子鐵定請假,一路睡到下午。
叼在嘴裏的百力滋應聲而斷,掉在桌子上。
「最近佐江很認真用功喔。」
我?
我纔想問你呢。
長谷部老師佩服地說。我咬着百力滋,打開佐江的問題集,想找看看有沒有自己也解得開的題目。一看到上面寫的都是我看不懂的公式,立刻把書闔起來。
聰到佐江這麼說,我用力一咬。
我充分感受着剛開始到這裏來報到時的無聊。沒人陪我一起抱怨老師出的功課,遇到不懂的問題時也沒人可以問。在隔板隔出的狹小空間裏,只有我一個人儘可能不引人注意地活在這裏,掩飾自己躲在這裏的事實。明明是早已熟悉的風景,感覺卻像突然被關進一個陌生環境。
我把衛生紙塞給老師,在她交代我做其他事之前離開那裏。一坐回椅子就聽見了。那聲音很小,如果在教室裏一定聽不見。
感覺到旁人的些微氣息,我和佐江面面相覷。佐江已經寫完功課,正打開數學問題集。我們屏氣凝神地戒備。淺奶油色隔板的另一端,傳來「打擾了」的聲音,門打開了,進來的是女生。我倆四目相接,對彼此笑了笑。接下來,我們得像玩躲貓貓的時候那樣儘可能掩蓋自己的氣息纔行。一旦嘴裏發出聲音,或是碰到東西發出聲響就算輸。不能讓人發現我們在這裏,就像玩一二三木頭人那樣。只要稍微一動,隔板另一端的人就會察覺我們的存在。
「她是衛生股長,來幫我忙的。」
我剝開銀色的銘箔紙,露出水煮蛋渾圓的白色表面。
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已經中午了。想到要去領營養午餐就痛苦,於是我從放在椅子上的揹包裏拿出用手帕和鋁箔紙包住的水煮蛋。
「叫我拿給奈津。」
說完都覺得自己好慘。我終於再也忍不住,站起來掀開簾子。爲了不發出嗚咽聲,我閉氣鑽進毛毯裏。本以爲吵雜的雨聲該會蓋過所有的聲音吧,耳邊卻傳來推開椅子、離開房間的室內鞋的聲音。
我窮追不捨,拋出下一個問題。
回過神時,我已經剝好水煮蛋了。不知何時已經來到午餐時間,不知何時已經只剩下我一個人,感覺不到長谷部老師的氣息。今天也提不起勁去教職員辦公室領營養午餐,我把手指掐進已經裂開的脆弱蛋殼中。早上只喫了一片面包,現在肚子好餓。可是,算了。看一眼時鐘,午休時間才過了一半。這時間我無法在走廊上走動。就像畏懼陽光的吸血鬼,我的體質和午休時間的喧譁合不來。天真愉快的歡鬧聲和穿着室內鞋奔過走廊的腳步聲,都會毫不留情地灼燒我的身體。
隔板外傳來呼喚的聲音。我收起笑容,鼓起的腮幫子慢慢消風。佐江像關掉開關的娃娃一樣面無表情,抬頭看我。「小奈!」老師又叫了一次。好啦好啦,我聽到「,聽到了啦。最近的長谷部老師很狠。衛生紙?那種東西自己去拿不就好了。我故意大動作拉開椅子,發出聲響表示知道了,接着輕吸一口氣,走向堆放衛生紙的櫃子。這裏是從隔板外也看得見的位置。我朝門口投以一瞥,看見正在水龍頭下衝洗傷口的女生。她穿着體育服,應該是三年級的學生。我取出一卷衛生紙,低着頭走向老師。我感覺到那個三年級學生的視線投射在我身上,無法抬起頭。
失敗組一輩子都會是失敗組喔。你的校內成績絕對已經落到最低等級,無法挽回了喔。即使如此還是要回教室?
她露出交織着安心與不安的表情。或許是因爲我從一大早就一直躺在牀上的關係。
以谷部老師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了下來,接着說:「佐江不在了,很寂寞吧。」
爲什麼我就不能坦率地說聲「加油」呢?在任由焦慮驅使自己說出這些話時,我開始冷靜分析自己的態度。可是,不然要我怎麼說?
「爲什麼要離開?佐江離開這裏也無所謂嗎?你一個人沒問題嗎?」
*
隔板另一端,老師正在看那個女生受傷的程度。我用手肘輕碰佐江,要她轉向我。我鼓起聴幫子做鬼臉,佐江拼命忍住笑,可是爲了表達她想笑的心情,又像表演啞劇般做出捧腹大笑的動作,一邊用嘴型表示「奈津,不要這樣啦!」一邊揮手拍我。就目前戰況看來,是佐江居下風。我完全沒發出聲音。我朝她側腹伸手想搔她癢,她扭動身子閃躲時,把椅子撞出了聲響。瞬間,我們兩人像石化一般身體硬。沒問題,沒被發現。兩人鬆了一口氣,又竊竊偷笑起來。
不知不覺中,雨下得愈來愈大。吵雜的雨聲掩蓋了我的聲音。躲躲藏藏的呼吸聲也好,翻身時牀鋪發出的嘎吱聲也好,莫名想吶喊的衝動也好,全部被雨聲蓋了過去,彷彿我根本不在這個地方,連存在都被抹消,就和教室裏的喧囂一樣。不過,遮住我的簾子的另一側,隱約傳來佐江用自動鉛筆寫着什麼的沙沙聲。
所以我每天都餓着肚子躺在牀上,每天中午都神經衰弱。媽媽總是抱怨這樣浪費她給我繳的營養午餐錢,要我好好喫飯。說是這麼說,她還是會讓我帶水煮蛋來學校。因爲是能利用早上時間匆匆忙忙準備的,所以是帶殼的。用鋁箔紙包起來的水煮蛋,媽媽總是讓我帶兩個。直到今年,佐江也來保健室報到後,總算能兩個人一起去領營養午餐回來。不過,喫水煮蛋的習慣還是持續着,那兩顆水煮蛋,現在我和她一人一顆分着喫。
長谷部老師回來了,走進隔間裏。
「要不要喫?」
有時會有不認識的學生來保健室,他們和長谷部老師說話時,我會趴在事務桌上,從頭到尾閉着眼睛。這裏沒有半個人唷,沒有人在這裏。所以,拜託誰都不要過來這邊,也拜託長谷部老師不要叫我幫忙做什麼。奶油色隔板的另一端,有個毫無理由拒絕進教室、已經將近一年每天來保健室報到的可憐學生,這件事我不希望被任何人知道。所以每次長谷部老師喊着「小奈,幫我拿筆記本來」的時候,我纔會屈辱得咬緊牙根。從隔板後走出來,在筆記本上登記來保健室的學生班級、座號、名字和受傷狀況是我的工作。老師在幫學生檢查傷勢的時候,他或者她總會用好奇的眼神觀察從隔板後面走出來的我,臉上浮現理解的表情,好像在說「啊,是隻能來保健室報到的可憐學生」。
「那和佐江無關。」
長谷部老師從隔板後探出頭問。
不知道佐江怎麼樣了?她已經適應在教室的生活了嗎?怎麼沒有哭着回保健室?今天在做什麼呢?爲什麼不傳簡訊給我?
「算了,隨便佐江你要去哪啦。丟下我回教室也沒關係,反正你絕對不會順利的。」
飢餓的肚子發出咕嚕聲。
我一邊剝掉黏在蛋上的蛋殼一邊搖頭。很寂寞吧。長谷部老師的聲音鑽進耳朵,搖撼我的身體。很寂寞吧,佐江不在了。手指不知何時更用力,壓得柔軟的蛋殼濃深凹陷。原有的裂縫擴散至整顆雞蛋,在蛋身留下漣漪般的痕跡。不寂寞。我用誰也聽不見的聲音低喃。不寂寞,纔不寂寞呢。
老師問:
「佐江可以回教室了,你不替她開心嗎?」
我低頭望着手中有點變形的醜陋水煮蛋,心想,啥?我不懂你什麼意思。佐江回教室了,我不替她開心嗎?問題是,那裏只有會嘲笑我的人啊。瞧不起我,把掃地工作都丟給我,在背後說我壞話,竊笑我。
我知道啊,那些事都不夠嚴重到能稱爲霸凌,大家也不是刻意那樣對我的。對於總是安分待在教室角落的我,大家只是根本沒放在心上而已。
我並沒有受到什麼嚴重的欺負,也不是因爲什麼明確的理由感到受傷,只是覺得自己被瞧不起了而已。所以,被問到爲什麼不進教室時,我回答不出來。我才希望有人告訴我爲什麼呢。我不知道。自己也不知道是怎麼了。爲什麼腳會發抖?爲什麼身體會縮起來呢?我真的不知道。佐江呢?對佐江來說,教室是個什麼樣的地方呢?
「佐江她……」我低頭看着那顆寒酸的、皺巴巴的水煮蛋,這麼問:「她想回教室嗎?」
「是啊。」老師花了一點時間想了想纔回答,好像這是什麼困難的問題似的。「因爲想回去,所以才離開這裏的,不是嗎?」
能回教室,佐江開心嗎?
「如果是這樣的話……」
我的聲音顫抖。老師問我,不替她開心嗎?那種事還用問嗎?這是佐江想要的結果吧?老師,我啊,把所有降臨在佐江身上的幸運都當做自己的一樣開心。很開心喔。只要那女孩一臉幸福地哼起歌來,就連我都覺得自己當天會發生好事。我是這麼想的,明明是這麼想的。
可是,爲什麼我會對她說出那種話?爲什麼我說不出「加油喔!」「不要認輸喔!」「偶爾也回來讓我看看吧!」我怎麼會、怎麼會這麼自私呢?「很開心啊,明明是這麼想的,卻一點也不開心。一點也不開心。」
我的喉嚨像感冒時那樣發燙顫抖,因此無法好好把話說出口。
手背的觸感滑過臉頰,我將眼淚擦在毛背心上。
「小奈不想回教室嗎?」
「不想回。那種地方,我纔不想回去。」我反覆說着,用力搖頭。「爲什麼佐江無所謂呢?爲什麼事到如今纔回教室去了呢?」
這個嘛。長谷部老師點點頭。
「一定是因爲對你們來說,在這裏過日子已經太狹窄、太侷促了。」
老師伸出手,拿起放在事務桌上的另一顆水煮蛋。
到底是什麼呢?
額頭與她的身體分開後,我用雙手捂住哭得好難看的臉頰。因爲太丟臉了,我沒辦法抬起頭。
希學被察覺。希望有人跟我說話。希望誰來幫我。
我也想們從心底對你說「太好了,恭喜你」。
「嗯,可是啊,人就是會長大。不是身體,而是生存的地方啦,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啦,這種東西會變得非常大,大到無可收拾的地步。身體會擅自長大的,一旦一口氣長大了,長大的小奈就非得在外面生存不可了。」
莫名其妙,不懂這什麼意思。
我打從心底發涼。我的心敏銳地察覺某種預感,受到刺激的心微微顫抖。
「嗯。」
「也會寫信。」
我想跟她說對不起。
額頭上是她毛衣的觸感,帶給我一絲安心感。好聞的洗髮精香味,溫柔地包圍我的身體。在她撫摸我頭髮時,我還是不斷反覆一樣的話。沒能說出口的,沒能告訴她的,全部一次說出來。對不起。沒能說出恭喜你,真的很抱歉。沒能說出要加油喔,真的很抱歉。說出那麼過分的話,真的很抱歉。
到底是什麼,讓我如此畏怯?
「這麼倉促,太勉強了。」
「沒關係,等一下自己就會掉了。」
我將掌心裏的手帕揉成一團。那條柔軟滑順的手帕被我掐得扁扁的,把所有不成話語的吶喊吸了進去。
「對小奈來說,如果教室還是很可怕的地方,不用勉強自己回去也沒關係。可是,你一定要好好向佐江道歉。小奈就是因爲這樣纔在哭的不是嗎?
「我也得向奈津道歉纔行。最重要的事,還沒有告訴你。」
「可是呢,」老師說,「即使如此,小奈還是會長大喔。就算你打算繼續躲在房間裏,身體也會愈來愈大,大到房間容納不下你。」
裙子口袋裏,還放着從老師手中接過的包着鋁箔紙的水煮蛋。等一下我想幫佐江漂亮地剝掉蛋殼。只要小心地剝就沒問題了。或許會花上一點時間,但是一定能剝出一顆表面光滑、在太陽光下閃閃發亮、帶給我們美好幸運的水煮蛋。
只有她一個人。總覺得這樣的她,和一個人在保健室裏喫水煮蛋的自己好像,我發不出聲音。
我想起長谷部老師說的話。只要我們活着就會無限成長。生存的場所和人際關係都會變大,大到一個地方放不下。衝破牆壁,衝破房間,衝破家裏和學校,變得像怪獸那樣大。
「其實我的問題並沒有解決。」
接着,她移動奶油色的隔板,告訴我該往哪裏前進。
*
「我纔不回什麼教室呢。也不會上高中,更不會找工作。我就要一直關在房間裏,那樣也沒關係。那樣也沒關係啦。」
踏上走廊,那條看似沒有盡頭的通路令我頭暈目眩,身體僵硬。真的就像皮膚被灼燒一樣的感覺。我像是跑到陸地上的人魚,咬緊牙根往前走。平常我只有在上課中、走廊上沒人的時候纔會踏上來。不知爲何,這股悶熱的感覺甚至令我有點想念。我傳簡訊問佐江人在哪裏,她回答在理科實驗室。睽違三天的簡訊。佐江還問我,她現在可以去保健室嗎?我像是用爬的一般在走廊上前進,一邊單手操作手機回覆,要她在那裏等就好。
「奈津,你好棒,能自己走來這裏。」
「靜岡喔,不是真的很遠的地方。」
我依然緊捏着手帕,朝毛衣下襬望去。好小好小的蛋殼勾着毛線黏在上面。我反射性地伸出手,又馬上縮回來。
提醒午休時間即將結束的鐘聲響起。
在她眼中,我或許像是迷路了。我不知道。只是因爲她這麼問,所以我不假思索地回答:「理科實驗室,在哪裏啊?」
「我不想就這樣消失。如果就這樣轉學的話,就好像從來沒在這裏上過學一樣。總覺得自己像是逃走似的,我不喜歡這樣……所以,至少最後,想要好好地進教室。真的只是這樣而已,其實我一點也不厲害。」
我希望被聽見。
嗯。」佐江再次點頭。
聽着老師的話,我在腦中想象,想象自己變大的身體自然衝破狹小而舒適的空叫。衝破房間,把家也破壞掉,變得比整座城市還大,像個怪獸一樣的自己。
接下來,停頓了一段連呼吸都令人坐立不安的漫長時間,佐江才靜靜地說:
我雙手握緊手帕,等待佐江接下來要說的話。
在哭?我在哭。
狹窄侷促的世界好像突然被打開了。
老師說的話,我全部都想否定,用力搖頭。
「我不會長大的喔,絕對會在半途死掉的。」
「佐江才棒,你好厲害。」
「怎麼了嗎?」
佐江說着,遞給我手帕。我接過手帕,低頭聽她繼續說。
我點點頭,老師微微一笑,轉過身去。
「就像奈津說的,我也懷疑自己一個人到底行不行。真要說的話,我沒有自信回教室能順利,只是剛好有一個機會,或說轉機來到身邊罷了。」
我害怕的到底是什麼?
雙手包住銀色的水煮蛋,我咬緊雙脣。是這樣嗎?是因爲想道歉,所以才哭的嗎?我不知道。說不定我只是因爲不想一個人,所以才哭的。或許讓我掉眼淚的只是逍麼自私的原因。明明是自己的事,卻有太多搞不懂的地方。真的不明白。不明白啊。可是,不管哪裏,一定都沒有人能告訴我關於自己的事。
佐江。其實很想馬上這麼喊她,向她說對不起,可是胸口卻塞住了,塞得我喘不過氣,嘴脣發抖,什麼都說不出來。眼睛深處像是沸騰般發燙。
「再勉強,也要去。」
回過神時,我已經跑上前,跑向佐江,口中不中用地不斷喃喃說着對不起、對不起。
我從敞開的門往實驗室裏看。沒有椅背的四腳板凳整齊地排放在桌子上,椅腳朝天。佐江坐在其中一張沒收起來的椅子上,低着頭動也不動。
走在走廊上,我突然發現一件事。
「九月開始,我要轉到別的學校去了。因爲爸爸工作的關係,我們全家要搬家了。」
希望有人瞭解我。
她道麼說着,用手指梳開我的頭髮。忘了是什麼時候的事了,我們說要研究新發型,站在保健室的鏡子前互相撥弄彼此的頭髮。和那時相比,頭髮又長好長了。
「也會去找你玩。」
我抬頭看了老師好一會兒,發現心中有一件事是確定的。
我不知道。明明是自己的事,不明白的地方卻太多了。真不可思議。不知從何時起,我的腳已不再發抖,胃也安分下來,不再失控抽筋了。只有某種發熱扭動的東西仍一直冒上來,我咬緊牙根。
我說的每一句話,佐江都一一點頭回應,然後對我微笑。
我想和佐江見面。
腳在發抖,每踏出一步都像快跌倒一樣。胃在抽筋,喉嚨裏好像有什麼一直冒上來。即使如此,我還是催促自己爬上樓梯。發現自己爲了隨時可以逃跑而確認起廁所的位置時,我斥責自己。不能這樣。要是現在想着如何逃走的事,一定無法再前進,再也走不動。逃走的事、嘔吐的事、被取笑的事,這些全都不能想。我喘着氣走在走廊上,男生們匆匆跑過身邊。擦身而過的那一瞬間,我以爲他們會撞上我的的肩膀,縮了縮身子,結果什麼都沒有,沒有盯着我看的視線,也沒有從身邊經過的笑聲。沒有人在意我,沒有人在意。
佐江淡淡地笑着,撫摸我的頭髮。接着,身體拉開距離。
小孩耍賴般的話語,老師始終沉默聽到最後。
「不管哪一種生物,只要活着就會一直長大喔。不斷長大,大到連房間、連家裏甚至連學校都關不住。」
「我又不是怪獸。」
「嗯。」佐江點頭。
看見理科實驗室的牌子了。
「我一點也不厲害,完全不行啊。」
「我也要去。」
不要。我用嘴型無聲地說。因爲低着頭,佐江一定沒看見。
把自己關起來,藏起來,抹去自己的存在感。明明這麼做根本就不會有人察覺我呼喊的聲音——
對。所以我不去思考關於升學或就業的意願,就這樣待在保健室裏不離開,待在家裏不出門,活得愈來愈不起眼,掩蓋住自己的氣息。死了也沒關係,我無所謂。所以,不管是學校還是教室,我都不想去。這樣也沒關係。
不管說什麼或問什麼都叫我害怕得不得了。好不容易只擠出這句話。
「那邊喔。」女生笑着這麼說,指向走廊盡頭。語氣既不是嘲笑,也不是同情,只是笑得有點害羞。謝謝。我低下頭,朝她告訴我的方向走去。
別走。
「我會傳簡訊給你。」
「你要搬去哪裏?」
我心想,她在說什麼啊。比家和學校更大豈不成了怪獸哥吉拉。雖然只有一半,但我笑了出來。對,只笑了一半。
我不知道理科實驗室在哪裏。印象中是在這層樓,但也可能要再往上一層。爲了喚醒記憶,我東張西望,視線正好和走廊上的一個女生對上。是二年級的學生,好像在哪看過她,我覺得自己瞬間停止呼吸了。
所以我纔到學校來。在心中拼了命地掙扎,不斷聲嘶力竭地呼喊。
老師的手映人眼簾,她朝我遞出鋁箔紙包住的銀色水煮蛋。我放下皺巴巴的那顆蛋,接過這一顆。我抬起頭,老師已經站起來了。
所以,所以。
我知道佐江在戰鬥。爲了不輸給自己。爲了不在最後以逃避的形式離開。所以我也想到那裏去。不是這裏的另外一個地方。有你在的地方。你戰鬥的地方。這或許是逞強,我的腳也或許還會發抖,身體也或許還是會不由自主地縮起來,或許需要花上一段時間。就算是這樣——
「我得走了。」
「就算是這樣,你現在還活着不是嗎?小奈或許沒有發現,其實你現在也已經長大了喔。」
「啊,奈津。」她似乎注意到什麼,對我伸出手。筆直伸來的食指,指着我肚子附近的毛衣。「真是的,又沾到了,蛋殼。你看,這裏。」
心裏雖然這麼想,說出口的卻是另一句話。沙啞的、聽起來非常虛弱無力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