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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絕海鬼之島

《從前從前,某個地方有具屍體……》 · 青柳碧人 · 2.3萬 字

一、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阿婆小時候的故事了呢。

這座鬼島上原本住着四十幾只鬼,大家都悠閒自在,其樂融融地生活着。

有一年,暴風雨襲來了。在鬼長老的帶領下,衆鬼紛紛逃往了東角巖的洞窟裏,總算是保住了性命。可田地已經被糟蹋得一塌糊塗了。更糟糕的是,之後嘗試出海捕魚,卻連半條魚都沒撈到。大家都餓得不行,一個接一個倒了下來。真的是好艱難啊。直至今日我們仍然忌諱暴風雨,在下雨天絕不出門。這樣的習俗,就是以這場風暴爲契機開始的呢。

爲了拯救同伴挺身而出的是名爲鬼恕的年輕赤鬼。鬼恕和他的兩個弟弟一同在針毛浜準備好了一條小船,拿着鐵棍就上了船,划船到海的對面尋找食物去了。

三天後,鬼恕他們回來了。穿上裝滿了米袋,蔬菜,美酒和金銀財寶。島上的鬼見狀又驚又喜。鬼長老問是怎麼回事,鬼恕回答說,是來自海的另一邊住着的那羣名爲人類的生物。

已經和鬼太說過好多次啦,你倆也應該知道了吧。所謂的人類呢,就是住在海的另一邊,擁有着雪白肌膚的生物。那些人的個子比鬼稍矮些,黑色的頭髮上沒有長角,全身裹着布,很是奇妙吶。聽鬼恕說,他們聽到鬼島遭遇饑荒的消息,都表示同情,分了不少食物和財寶給他們。衆鬼感激不盡,淚流滿面地紛紛向海的彼岸雙手合十。

當晚大家久違地開了酒宴。鬼們喫着從人類那裏拿來的食物和美酒,瘋狂地跳着舞。然後鬼恕走到已然變得十分快活的衆鬼中間,對他們說道:

「大家以後都不用幹農活和捕魚了。人類說,只要我和舍弟過去,他們隨時都會將食物,美酒和財寶分給我們,從明天開始,你們就可以盡情玩樂了。」

雖說大家都很歡喜,但以鬼長老爲中心的幾個鬼反對了這一提案。只聽見鬼長老大喝一聲,說哪會有這麼好的事情,如果不好好幹活的話,就沒臉面對老天爺了。但是聽到不用辛苦幹活也能維持生計而高興萬分的鬼們,對鬼長老他們的說法很是厭煩。接着就在鬼恕的號令下,朝鬼長老他們撲了過去,抬起他們的身子,把他們扔進了東角巖的洞窟裏,鎖上了鐵門。從那以後,衆鬼每天都在玩樂,一旦食物和酒沒有了。鬼恕和他的弟弟們就會出發尋找人類,分得他們的食物和財寶。可人類爲何會對鬼如此親切呢?在只顧快活的衆鬼之中,誰也沒有想過這事。

那是陰雲密佈,滿是凶兆的一天。衆鬼們連日開着酒宴,一個個喝得酩酊大醉,躺在針毛浜上呼呼大睡。過了片刻,一個青鬼醒了過來,在海面上看到了一艘船影。

船影越來越大,只見船身上插着一面旗幟般的物體,上面寫着前所未見的文字。船頭則站立着一個孩童,打扮的很是奇怪,他上半身穿着錦緞一樣的衣服,下半身則裹着紅布,頭上纏着什麼東西。他有着雪白的肌膚,黑色的頭髮,更爲奇怪的是他的頭上並沒有長角。於是青鬼恍然大悟,那就是每每分給他們食物、美酒和世所罕見的寶物的人類。他們一定是前來察看鬼島到底個什麼樣的地方的吧。青鬼想着要幫忙把船拖到岸邊,便下海去了,然而正當他剛想向人類打招呼的時候——

一隻棕色野獸從船上跳進了海里,一邊唧唧叫着一邊朝青鬼游來,然後抓破了他的肚皮。青鬼頓時鮮血四濺,由於驚嚇和疼痛,就這樣一屁股跌坐在了海浪之中。

接着,伴隨着嗚嗚嗚的叫聲出現的一隻白色野獸又朝青鬼撲了過來,咬住了他的脖子。

最後朝青鬼襲來的是一隻有着黃綠相間翅膀的鳥,它用鋒利的喙啄進了青鬼的眼睛。

「家臣們呀,都跟着我把這羣惡鬼一隻不剩地消滅乾淨吧!」

之後的海灘上簡直就是地獄一般的光景。名爲猿的野獸渾身長滿了棕色的體毛,只有臉跟屁股的紅色的,它能利落地攀登樹木和懸崖,四處將呼呼大睡的鬼的身體撕成碎片,名爲犬的尖牙利齒的野獸逐一啃咬着衆鬼的脖子,有些鬼的雙耳都被咬掉了。名爲雉的黃綠相間的鳥則用它的喙到處啄着鬼的眼睛。

正在羣獸襲擊着鬼的時候,剛剛那個頭上沒長角的孩子雙腳踏在了針毛浜上——

「我乃桃太郎,你們這些跑來我們村裏到處搶掠食物和寶物的惡鬼啊,既然我桃太郎來了,就不會再讓你們胡作非爲了,我就是來討伐你們的!」

雖然正被三隻野獸襲擊着,但聽到這個消息的衆鬼自然大驚失色,大家都回頭看着鬼恕兄弟。他們這才發現鬼恕撒謊了,鬼恕跟他的弟弟們並不是從人類那裏分得了東西,而是用武力奪來的。這個名爲桃太郎的孩童,帶着一羣可怖的野獸,一定是來爲他們報仇雪恨的吧。

鬼郎(赤鬼)和鬼太(赤鬼)兄弟。

片刻之後,被鬼的鮮血染成了一片靛青的針毛浜,被可怖的寂靜所包圍了。其中有一隻小鬼尚存一息。桃太郎攥住小鬼的一隻角,硬讓他抬起臉來,問他「鬼島的首領不在這裏吧?他到底在哪?」

鬼廣捋起如同他那稻穗一般黃色的頭髮掛在了耳朵上,接着將擱在腳邊的鋤頭高舉起來展示給大家看——

鴉泊巖上面再無立足之地,所以想往下走難於登天。即使是從下面往上爬,由於鬼島北面波高浪急,同樣很難靠近,所以鬼茂的屍體便只得暫時擱在那裏。

棚屋草蓆下面盡是海灘上的沙子,若有了具有神奇力量的天狗鍬,就能夠朝兩名看守所處位置相反的地方挖洞。鬼太應該是悄悄穿過了洞,來到望鬼臺小屋殺死了鬼茂,然後再返回針毛浜的棚屋,將洞填了回去——這即是鬼廣的推理。

「此物便是那個曾經名叫鬼恕的鬼,從大海彼岸的人類手上搶來的寶物之一呢,桃太郎一衆似乎不明白其價值,便把它們留在這裏這座島上。爲了警醒生還的鬼切勿忘記那樁慘事,我們就一直把這些東西收藏在洞窟裏面。」

「天狗之嗝,咕,咕,咕。」

「鬼茂啊!」

站在門口發出笑聲的,是名爲鬼百合和鬼梅的女鬼。這兩隻鬼都比鬼太稍年長些,鬼太一直愛慕着她們,就像自己的親姐姐一樣,苗條的桃紅鬼百合手裏拿着酒瓶和魚乾,矮胖的綠鬼鬼梅則抱着三捆枯枝。

「真是的,惹了這麼大的亂子。」

鬼太,鬼茂,你倆仔細聽好,如今鬼島上的衆鬼,都是鬼長老保護下來的鬼族的後代。我們要感謝鬼長老,要和睦相處,要本分地生活。但凡還有欺騙同伴並且貪得無厭的傢伙,那麼不知什麼時候桃太郎就會再次帶着他的猿,犬,雉回到這座島上了。都明白了嗎。

「算了,先給我過來吧。」

鬼松(青鬼)和鬼茂(青鬼)父子。

鬼太都沒注意到昨晚竟有這種東西。

「誒,到底發生什麼了啊?」

之前針毛浜衆鬼被桃太郎襲殺的聲音傳到了東角巖的洞窟裏,被關着的鬼們都在擔心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不好的事情,過了片刻,緊閉的鐵門發出了砰砰的響聲。

呣……對不住呢,只要一想到這事就會流淚。

「鬼太正是預料到了這一點,才跑去殺了鬼茂。」、

小鬼們的打架註定是要雙雙受罰的。鬼太和鬼茂被荊棘的藤蔓反綁着雙手,揪着脖子被一同帶到了住在鬼嚴宅邸別屋裏的鬼婆婆面前,在那裏跪坐着聽她講了桃太郎的故事。

鬼太正想抱住他的腳時,只聽見鬼嚴怒吼了一句「別碰我!」,同時往後退了一步。不知爲何,他似乎極度討厭被其他的鬼觸碰身體。

「鬼太!」「你睡了嗎!」

「是你殺的嗎?」

在鬼嚴家前面的廣場上,衆鬼已經聚集成了一個圓圈,鬼太被扔進了圓圈中央,鬼太撫摸着被狠狠磕到的膝蓋,回顧着周圍羣鬼的臉。

「不,不是我!」

隱藏在洞窟深處的衆鬼並沒有被發現,在桃太郎一衆離去了一天以後,衆鬼就下到了海灘上面。你倆都知道吧,鬼死了整整一天之後,就會像腐爛的橘子一般,全身佈滿了褐色的褶子。大家都哭着把衆鬼的屍體都扔到了海里……那個鬼丸和鬼螢的小女兒就這樣目不轉睛地看着這地獄一般的悲慘景象……她就是阿婆呢。那時鬼嚴還沒出生,所以什麼都不曉得。知道桃太郎所做的那些可怕的事情的,就只有阿婆了……吧。

鬼三(黃鬼),鬼菊(桃紅鬼)夫婦及他們的女兒鬼百合(桃紅鬼)。

「這就是掉落在關押鬼太的棚屋裏面的東西!」

那是很久以前,在這座鬼島上發生的真實的事情,無論聽多少次都會令鬼太顫抖不已。那些擁有猿,犬,雉這些奇奇怪怪的名字獸類,是如此恐怖而粗暴。它們都跟從着那個名爲桃太郎的冷酷人類孩童。鬼太還聽鬼婆婆講過據說是由老海鷗那裏傳來有關人類的事情。他們擁有雪白的肌膚,烏黑的頭髮,且最爲可怕的是沒有長角,真是光想想就毛骨悚然的生物。就是那樣的人類——桃太郎,將衆鬼一個接一個斬殺了……

這座鬼島上住着十三隻鬼——

「沒錯呀。」

聽到這回蕩在月空中的聲音,很快就辨明瞭她們的真身。

鬼嚴接着說道:

「就算他在棚屋裏挖了個洞鑽了出來,去望鬼臺的懸崖的話也得經過村子,那條路應該在我們的視線之內啊。」

然而對於衆鬼聲稱自己是被鬼恕欺騙了,桃太郎卻並不理會,於是羣鬼們無論男女老少,都接連被他殺掉了。

鬼郎邊說邊揪住了鬼太。

鬼廣將目光落在了手邊的鋤頭上,鬼郎繼續用可怖的表情瞪着鬼太。

姐姐們的聲音和醉意一起越來越大。她們似乎已經不再關注鬼太了。即使依舊害怕桃太郎,他還是很懷念方纔的寂靜。

吵架的緣由是爲了晚飯的糰子。這個島上每逢進餐,只要不下雨,早晚都會在鬼長老家門前的廣場上點起篝火,然後大家聚在一起享用。盛飯的任務是按日當值的。今天輪到青鬼鬼茂。原本每隻鬼理應分到四個麥飯糰子,但只有鬼太的碗裏是三個。這肯定是鬼茂搗的鬼。

鬼茂那傢伙最近正和父親鬼松鬧不和,情緒很是煩躁不安。不僅如此,他還狂妄地說,這座島上的鬼都很討厭,他要離開這座島。白天他向鬼太找茬尚且還能忍受,但牽扯到晚飯就另當別論了。鬼太質問了鬼茂,鬼茂卻惡狠狠地說「像你這樣的小矮子,三個糰子就足夠打發了」。這讓鬼太愈發惱怒,一把抓住了鬼茂的額頭,鬼茂也揪住了鬼太的臉。正當他們互毆的時候,大家跑上前去把鬼太和鬼茂拉了開來。

鬼太重複了一遍。

鬼嚴(黑鬼)和鬼婆婆(黃鬼)老姐弟。

衆鬼這樣五顏六色地排列開來,鬼太卻仍覺得數量不夠。死了的鬼茂和腿腳不好的鬼婆婆自然來不了,可還有一隻鬼似乎也沒到場。

桃太郎盯上了鬼恕和他的弟弟們,從腰間拔出了閃閃發光的刀,在海灘上發足狂奔,然後橫刀一揮,就像割草一樣,鬼恕兄弟的頭一下子從身體上掉了下來。

「鬼太那傢伙從西角巖的洞窟裏還拿出了兩件寶物,一件是仙鶴羽衣。」

然後就是那個自命清高又十分討嫌的孤兒鬼廣(青鬼)。

就在這時,在通往村落的路上,鬼太望見有兩隻鬼正往這邊走來。

「只要用這個就能逃離那個棚屋了。」

「啊哈哈,你還醒着呀。」

正當鬼太試圖弄清到底是誰不在的時候,鬼廣突然說了這樣的話。於是鬼嚴向前靠近一步,直勾勾瞪着鬼太。面對那張嚴肅的黑臉,鬼太連連顫抖。

不多時,桃太郎破壞了鎖,將鐵門打了開來。鬼長老迎了上去。

鬼百合攔住了鬼郎——

望鬼崖距離海面大約有三百尺(九十米)的高度。大約在一半的位置,有個名爲鴉泊巖的岩石平臺。就在那片二疊大小鴉泊巖上面,可以看到一隻仰面躺倒的青鬼。定睛一看,可以看見他的臉上由於被尖銳的指甲劃傷一般傷痕累累,青色的胸口也有無數抓傷。鬼郎呼叫着鬼茂的名字,但他並沒有反應,顯然已經死了。

真無聊啊,於是鬼太再次躺了下來,闔上了眼睛。

「你就是這座鬼島的首領嗎?」

「這的的確確是天狗鍬。」

幸好時值盛夏,天氣不冷,月光自窗外灑落進來,倒也沒有伸手不見五指的恐怖。只是在這空無一人且陰氣逼入的棚屋裏待著,哪怕再不情願,也會想起桃太郎和他的猛獸們。鬼太默默地從窗外望向大海。

周圍的鬼再次騷動起來。

聽到這一聲吆喝,鬼太跳了起來,站在眼前的乃是大哥鬼郎,他憤怒的眼睛瞪得和鯨魚一樣。鬼郎身邊站着瘦小的青鬼鬼廣,他手裏握着鋤頭。鬼百合和鬼梅一臉擔心地朝小屋內部窺視着。

這間棚屋的地板就只是在沙灘上鋪了一層粗陋的涼蓆而已,裏面四處都是石頭。鬼太一面聽着潮聲,一面枕着一塊石頭躺在地上。即使想要睡覺,眼睛也因爲太過恐懼而無法閉上。

「真的不是我!」

鬼兵(綠鬼),鬼藤(赤鬼)夫婦及他們的女兒鬼梅(綠鬼)。

「這太奇怪了啊!」

他一面吟誦着不可思議的咒語,一面揮鋤挖土,只聽見一陣狂風捲過,地上開出了個足以讓成年的鬼鑽進去的洞。

「鬼太肯定知道了這事。於是事先把它偷了過來,藏在了海灘上的棚屋裏。昨晚他故意和鬼茂吵架,得以被關進棚屋。等兩名看守過來了之後,便悄悄把地挖穿了。」

雖然身上散發着鬼濁醪的氣味,但鬼百合的證詞對鬼太而言還是非常可靠的。然而鬼廣卻用他那討嫌的聲音反駁道:

「你們都藏到最裏面去吧。」

「鬼百合姐姐!鬼梅姐姐!」

鬼廣轉向鬼嚴,點了點頭說:

鬼梅也在一旁幫腔,不過鬼廣似乎已經準備好了對此的解釋。

鬼梅在距離棚屋門口很近的地方架起枯枝,用打火石開始點火。不久火就噼噼啪啪地開始燃燒起來。她們烤着魚乾,喝着鬼濁醪,就這樣嘰嘰喳喳地聊起天來。話題主要是有關年輕男鬼的。鬼百合說她喜歡力大如牛的鬼郎,鬼梅就搖搖頭說她品味太差,而鬼梅說她喜歡鬼廣,鬼百合就說他裝腔作勢十分討嫌。

「鬼嚴村長,我覺得殺了鬼茂的正是鬼太!」

「傻瓜,我們是來監視你的呀。」

「快給我起來!」

「鬼太,是不是跑出去把誰殺了!」

鬼太只覺得眼前一黑,鬼茂竟然死了。

據說桃太郎一衆登陸的地方就是這個沙灘。如果今晚他們再度襲來的話……首先被殺的不正是自己嗎?鬼茂那傢伙似乎被關在瞭望鬼臺的小屋裏吧。所謂望鬼臺,就是在島北端懸崖上的一片開闊地帶,那種地方直到最後也不會被襲擊。哪有這麼不公平的雙雙受罰啊,鬼太因爲恐懼和悔恨淚流滿面。

「我昨天不是被關在針毛浜的棚屋裏嗎?門口還有姐姐們在監視呀!」

鬼太被鬼郎揪着脖子拽到村裏的時候,鬼太從鬼郎那裏聽說了事情的經過——昨晚鬼茂被關進了島北側懸崖之上的望鬼臺的小屋裏,小屋的門也被鎖上了。但由於那邊的鎖比針毛浜的棚屋堅固不少,鎖上了就不可能出得來,所以便沒人看守。直到太陽昇起,快到早飯飯點的時候,鬼嚴說可以饒了鬼茂了。鬼郎去望鬼臺小屋察看的時候,門鎖已經被石頭砸壞。鬼郎喫了一驚,仔細調查了屋內,卻看不到鬼茂的身影。之後他走出了小屋四處尋找,終於找到了鬼茂。

「肯定是他,這就是證據。」

鬼百合和鬼梅笑了起來,而鬼廣則一本正經地搖了搖他那張喪氣的臉。

「鬼太說的沒錯啊。我們整晚都在棚屋前守着,一宿都沒睡。當我們點起篝火之後,鬼太似乎馬上就睡過去了。直到剛剛鬼郎哥打開門鎖叫醒了他,他才離開小屋的呀!」

鬼廣將自身四周的鬼屏退開來,然後揮下了那個鋤頭——

「這是用仙鶴的羽毛織就的不可思議的布,只要披上這個的話,身體就會變得和風一樣輕。」

「那又是什麼?」

據說是鬼嚴嚴令不能讓鬼太逃走的。

鬼婆婆的故事講完後,村長鬼嚴走了進來。他是島上唯一的黑鬼,是鬼婆婆的弟弟,年紀應該不小了,可精悍的身板和年輕的鬼相比毫不遜色。鬼嚴告訴鬼茂和鬼太,要把他們分開來冷靜一個晚上。鬼太被大哥鬼郎帶到了針毛浜,扔進了棚屋。鬼郎用鐵鎖將門鎖上,連句晚安都沒說就離開了。

鬼長老回頭看着其餘的鬼,說了這樣的話。在他們之中有一對叫做鬼丸和鬼螢的年輕夫婦以及他們的小女兒。這對年輕夫婦遵照長老的吩咐,帶着女兒和其他的鬼一同躲進了洞窟的深處。

「在這座島上就只剩下我了。我會帶你找到藏寶的地方,食物已經被我們喫光了,所以沒法奉還。我的性命就交與你了,請饒了我吧。」

「我什麼都不知道啊!到底誰被殺了?」

「這便是藏在西角巖洞窟深處,名爲天狗鍬的寶物呢。」

看到了桃太郎一衆,鬼長老明白了在針毛浜發生的一切,也明白了鬼恕所做的一切,然後他搶在桃太郎發問之前先開了口:

「還不能確定是鬼太乾的啊。」

又是鬼百合對此提出了異議。

被拖出洞窟的鬼長老帶領着桃太郎一衆來到了藏有財寶的西角巖洞窟,桃太郎在那裏斬殺了鬼長老,將財寶都搬上了船,然後跟野獸們一道意氣風發地離開了鬼島,當時桃太郎留下了幾件不想要的寶物,至今還留在西角巖的洞窟裏呢。

二、

「鬼郎,先等一下!」

「姐姐們,你們是來救我的嗎。」

於是大家都把視線投向了那一對鬼姑娘。

「所以就飛到天上去了嗎?」

三、

「那可辦不到,不過身體可以變得和風一樣輕盈,也就是說,輕到幾乎可以無視重量。」

聽到鬼廣的這番話後,兩隻鬼姑娘立刻止住了笑聲。「看來你們明白了呢」鬼廣若無其事地繼續說道:

「當鬼太逃出了棚屋後,從海面上走到了北邊的懸崖下面。北面的浪是很高,可若能在海浪上行走的話,雖說要費點力氣,但也絕並非不可能的事吧。」

「走到懸崖下面又該怎麼辦呢?想要攀登那陡峭的懸崖,對我們鬼來說是難於登天的吧。」

鬼梅問了一句。

「那裏就要輪到另一個寶物登場了,這就是萬寶槌!」

聽到這裏,鬼嚴「呀」的一聲喊了出來。

「我記得這個也收在西角巖的洞窟裏呢,好像是一個可以自由改變活物大小的不可思議的小槌。」

鬼廣滿足地點了點頭。

「鬼太就這樣來到了北面的懸崖下,用小槌吧自己的身體變到和懸崖一樣大,再爬上懸崖,恢復成原來的大小。」

如此荒唐的推理令在場衆鬼都安靜了下來,真能做到這樣的事嗎?不,鬼廣說的應該不錯吧——這樣的氣氛支配着現場。

「但鎖又該怎麼辦呢?」

還是鬼百合姐姐好啊,鬼太心想。

「天狗之嗝,咕,咕,咕。」

鬼廣再次揮下天狗鍬,又在地上開了個洞。

「要是用這柄鋤頭的話,就輕易可以破壞鎖了吧。」

鬼百合似乎也對此無話可說。

「仙鶴羽衣和萬寶槌應該是在回來的時候就被他扔到海里了呢。只有天狗鍬是把洞填回去的必要工具,所以不能捨棄,只得帶回小屋裏了。是啊,你本打算在事後處理掉的,可仍然瞞不過我鬼廣的眼睛!」

「你爲什麼要這麼幹!」

鬼郎雙眼通紅,拼命搖晃着鬼太的肩膀。

「而且後來聽鬼廣說,萬寶槌根本不是獨自能夠使用的。所以,現在能信得過的就只有你了。」

鬼廣斬釘截鐵地說道:

「不過這樣想的話,沒經過廣場就殺死了望鬼崖上的鬼茂,也就可以解釋了吧。」

鬼嚴一邊說着,一邊將視線從姐姐的遺體上轉向了鬼太。

鬼郎的臉色一變,之前一臉難以置信的鬼三和鬼兵,此刻也漸漸信服起鬼太的話了。

「你是說這是犬乾的嗎?」

「唔……」

「鬼兵啊,女鬼們都集中在你家裏,我已經叫她們一步都不得離開了。」

鬼廣搶先說道。

他在棚屋喫飽喝足了之後,歇了一會就回家了,卻把鋤頭忘在了那裏。

在鬼島被桃太郎襲擊之後,鬼丸成了新一任首領,他將生還的鬼集中起來,重新復活了現在的村莊,是個德高望重的鬼。儘管如此,據說他晚年仍在後悔,爲了鬼島的未來,他仍有未遂之事。

鬼兵俯首應道。鬼太終於明白女鬼們爲何不在這裏了。之後他從衆鬼口中聽到了各種事情。當鬼太被關進倉庫以後,衆鬼一邊喫着早飯,一邊討論如何懲治鬼太。據說只有鬼百合堅決否認了鬼太的罪行。鬼百合懇求衆鬼,說她在入夜之前會找到鬼太無罪的證據,她誠摯的樣子觸動了鬼郎。聽了鬼郎的話,衆鬼也接受了鬼百合的請求,就這樣解散了。

聽鬼嚴的話,剛剛的事情簡直就像是謊言一樣。

「聽鬼婆婆說,這個野獸擅長游泳,也能輕易攀上樹木和懸崖,只要乘船到達距離懸崖一定距離的位置,就能一路游到懸崖下面,從底下攀爬上去吧。」

五、

「鬼太呀,你比誰都要熱衷於聽鬼婆婆講故事吧。鬼婆婆從老海鷗那裏聽到過鶴報恩的故事,還有一寸法師的故事。他一定是就此知道了這三件寶物中所蘊含的不可思議的力量!」

黑鬼鬼嚴的父母就是昨晚出現在桃太郎故事裏的鬼丸和鬼螢。

「桃太郎一衆來到這座島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時候連我都還沒有出生啊。」

「啊……」

「大哥,你曾說過鴉泊巖上鬼茂的屍體胸口有抓傷吧。」

「當然啊,鬼廣。」

「哦哦,那是什麼?」

「誒?」

他們向鬼太投來了期待的目光。

鬼太最終還是放棄了。原本若是被鬼嚴懷疑上的話,就真的也無法可想了吧。

「鬼太啊。」

對此鬼太回應道:

鬼太的腦海中浮現了一個想法,雖說不願相信,可仍舊揮之不去。災難或許又要向這座島襲來了。

「最後一個見到活着的鬼婆婆的是鬼梅,就是在喫早飯的時候。」

「鬼太啊,除了能攀上懸崖的猿以外,想從島的北側登陸應該都是做不到的吧。」

對於年長的鬼廣,鬼太一直稱他爲兄長,但如今卻直呼其名,這自然是感到惱怒的緣故了。接着,他將剛剛發現的事實說了出來:

「鬼是幹不出如此殘忍的事的,那是……」

說不定真的不是鬼乾的。大概是受到了這樣的鼓舞吧,鬼三和鬼兵也全力支持鬼太。

「真丟臉啊——」

「是鬼婆婆。」

「女鬼們都很害怕啊。」

鬼太很是惱火,但由於鬼郎和鬼廣的模樣很不尋常,他的怒火也就消退了下去。

這樣回憶了一段時間後,鬼太突然意識意識到了某事,這樣足以表明自己並沒有殺死鬼茂,可他們會給鬼太自辯的機會嗎?

更何況,就算能證明自己沒有殺鬼茂,但也不清楚真正的兇手是誰。鬼太心想,兇手到底是誰呢?明明大家都很疼愛鬼茂,鬼百合的母親鬼菊甚至給鬼太和鬼茂都做了一樣的兜襠布。真搞不懂啊,在鬼嚴英明的領導下,鬼島上的鬼應該都能和睦相處了。怎還會有殺鬼的事……

就在這一剎那,鬼太猶疑了。因爲他害怕說出那個人的名字,但此刻必須說出來。

正當大家喫早飯的時候,鬼梅將早飯送到了居住在別屋的鬼婆婆那邊,鬼梅好像還和鬼婆婆說過兩三句話。在那以後,直到鬼嚴發現遺體前的時間裏,鬼婆婆被殺害了。那段時間每個鬼都曾獨處過。諷刺的是,正因爲被關在倉庫裏,鬼太才得以洗脫嫌疑。

「鬼太啊,如果你有所發現的話,無論是什麼,就儘管說出來吧。」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我想是的。不僅是北面,東西側的懸崖也是行不通的吧。」

「我們現在都沒法信任彼此了,一想到島上的夥伴之中有誰殺了鬼茂和鬼婆婆,就忍不住深感不安啊。原本這裏應該由男性們通力協作,我卻不知道該如何下手。」

「對不住了,鬼太,原來真的不是你乾的。」

「小屋的鎖也是被猿破壞的嗎?」

「並不能將自身變大或變小,你是想這麼說吧?」

「我在倉庫裏倒是想起了一件事呢。」

鬼嚴一聲號令,衆鬼一齊飛撲過來,還沒來得及抵抗,鬼太的手腳就被荊棘藤蔓牢牢綁住了。在高高的天空之上,可以看到老海鷗正悠哉悠哉地飛來飛去。

「帶過來了。」

「很遺憾,我們之中似乎有兇手。而且鬼太啊,顯然不可能下手的就只剩下你了。」

「他說因爲大家都懷疑鬼太,所以就不敢說了,你還是原諒他吧。如今事態已經越發糟糕了。」

四、

「嗯,確實是這樣的吧。若是用我等鬼的獠牙咬上一口,應該是可以造成那麼大的傷口的吧。」

「鬼太,你沒事吧。」

「昨晚你和鬼姑娘們都在針毛浜,不過並沒有看到誰從那裏登陸吧。」

鬼郎一邊和荊棘藤結纏鬥着,一面回答道。

此刻鬼太的心中滿溢着悲哀和憎恨。爲了排遣鬱悶,他便試圖回憶起從鬼婆婆那裏聽到的往事。鬼婆婆聽得懂老海鷗的話,老海鷗則能飛到遙遠的人類世界,收集了有關寶物的故事,在將其轉述給鬼婆婆。那就回想一下除了桃太郎以外的其他什麼故事吧。

「嗯……是的。」

鬼郎將手放在了他的肩上。

「雖然我也不清楚。不過大哥啊,在我們互相懷疑之前,我想還是應該先確認清楚島上有沒有外人吧。」

鬼嚴似乎對此並不認同。就連鬼太也知道,昔日的兇獸跑來殺了鬼茂之類的事情是沒有多少說服力的。可是當鬼太看到了眼前鬼婆婆的遺體後,開始確信了自己的說法是正確的。

「桃太郎一衆已經悄悄來到這座島上了嗎?」

這也太扯了吧……鬼嚴搖搖頭說:

鬼太的確很喜歡聽鬼婆婆講故事,也知道天狗鍬,仙鶴羽衣,萬寶槌的事情。但鬼婆婆嚴禁小鬼去看實物,所以別說是實際見過,就連西角巖的洞窟他也從未涉足。但這裏已經沒有誰肯聽他的自辯了。

「那柄萬寶槌……」

鬼廣搶先說了鬼太想說的話,看來他似乎也傾向鬼太的意見。

鬼三問了一句。

「鬼兵叔在我被責問的時候幹嘛不說呢?」

就連鬼廣也在央求他了。鬼三和鬼兵也前一句鬼太后一句鬼太地靠了上來。於是鬼太決定說出自己的想法——

「我也是剛剛纔注意到的。而且那柄天狗鍬是鬼兵在昨天白天扛到棚屋裏的,他自己也承認了。」

「又有鬼被殺了。」

「誰?」

「明白了。」

鬼郎開始解起了鬼太腳上捆着的荊棘藤蔓,鬼廣也跟在鬼郎身後上來了,只聽見鬼廣先道起了歉:

「這不正是猿乾的嗎。」

又過了一段時間,爲了和鬼婆婆商量近期收割莊稼的事情而來到別屋的鬼嚴,目睹到了已然面目全非的鬼婆婆。

鬼婆婆躺在房間的中央,頭髮亂蓬蓬的,翻着白眼,嘴巴張得老大,露出了發黃的獠牙。這着實是前所未見的可怕樣貌。但比這更觸目驚心的是她肩膀上的傷口,就似被一把鋒利的尖刀割中一般,硬生生地剜去一塊,青血四濺的鬼婆婆由於劇痛失去了意識,就這樣斷氣了——這樣的光景彷彿歷歷在目。

六、

「那不就是桃太郎之前帶來的野獸麼?」

「畢竟是這麼恐怖的兇獸,這點事應該不在話下吧。」

「既然如此,那能讓外人登𪚥島的地方就只剩……」

「對。」

鬼兵是比女兒鬼梅更胖的綠鬼,是島上最能喫的鬼。他昨天在針毛浜上撿到了很多貝殼,可不巧的是沒有破殼的工具,於是他便想起了西角巖藏有鋤頭,於是就拿來敲貝殼了。

這時樓下傳來了吱吱的聲音,光線從梯子的洞裏射了出來。有誰打開了倉庫的門,他一面喘着粗氣,一面驀地探出頭來。來者正是大哥鬼郎。

「把鬼太給我捆起來!」

鬼太對着黑暗喃喃自語。他被關在鬼嚴家倉庫的二樓,那裏又潮又黴,相比而言針毛浜棚屋的條件還要比這好出很多,他掙扎地越厲害,荊棘就越發深深地扎入皮膚。

正當衆鬼面對眼前的狀況無言以對時,鬼嚴不知從哪裏回來了。

「看,鬼婆婆肩膀上的傷口,不像是被什麼動物咬的嗎?」

「可惡……」

聽到鬼郎的話,衆鬼回過了頭。一副無比悽慘的景象映入了鬼太的眼簾——

「對啊。」「鬼太說的沒錯。」

「唔……」

臨死前,他將鬼嚴喚到枕邊,留下遺言說「請務必完成父親未竟之業吧」。性格一絲不苟的鬼嚴爲了完成他的遺願,以他那威嚴的態度擔任了鬼島的村長。其中由鬼丸制定的忌諱暴風雨,下雨之日嚴禁出門的法則是絕對的。若有違反,就會受到十日之內不得和任何一個鬼說話的處罰。在嚴明的規矩之下,鬼島維持了安穩,至少自鬼太記事以來,就再也不曾發生過殺鬼之事了。

昨晚,在鬼太和鬼茂聽了恐怖的桃太郎故事的別屋裏,鬼三和鬼兵都在。而女鬼們究竟去哪裏了呢?

——正是如此。在一寸法師的故事裏,萬寶槌只要一邊念着「變大吧」「變小吧」一邊揮舞,就能改變眼前活物的大小。但它的法力卻不能作用於自身。所以鬼廣所說的鬼太把自己變大再爬上懸崖的推理,是不可能實現的。

鬼郎愣住了,其他的鬼也是一樣。唯有鬼廣理解了鬼太想說的話。

大家面面相覷,所有的鬼都知道那是什麼地方。

「怎麼了?」

丸之浜乃是位於鬼島東南方向的一個小海灘。那是與針毛浜隔着海灣遙遙相望的森林一側。周圍被茂密的樹木所包圍,平日裏並沒有誰在此進出,不過的確可以乘船從那裏登陸。

在村子東南方向延伸出去的田地周邊的森林裏,有一條通往丸之浜的小徑。四隻鬼正沿着那條路往前走去。

走在最前頭的是虎背熊腰的鬼郎,鬼廣和鬼太緊隨其後,殿後的是鬼百合的父親鬼三。鬼嚴則留守家中,鬼梅的父親鬼兵也作爲護衛留了下來。鬼兵年輕的時候曾赤手空拳抓過三隻逆戟鯨,這是他引以爲傲的事蹟。雖說現在他的肚子越來越鼓,可腕力還是一如既往的強健。

領頭的鬼郎揮舞着砍刀,斬去了阻擋在面前的樹枝和雜草。

「我說鬼太啊,果然這條路上貌似最近沒有誰走動過的痕跡吧。」

鬼廣回過頭朝鬼太問道。爲了慎重起見,他的手裏還握着那柄天狗鍬。而鬼太則攥着從鬼嚴那裏借來的鐮刀。

「或許吧,不過若是桃太郎的那些獸族家丁們的話,或許就能避開點程度草通過的吧。畢竟猿可以在樹木間穿行,鳥也能飛上天空的呢。」

「啊,也對。」鬼廣像是接受一般繼續往前走了幾步,卻又猛然回過頭來。

「等等,那桃太郎呢?人類可沒有翅膀,也沒法翻越樹木,所以必須走這條路吧。可這條路上並沒有誰經過的跡象,難不成桃太郎正在丸之浜等着……」

他那原本就是青色的臉變得更青了,今天早上剛用推理把鬼太逼上絕路的那個鬼廣究竟去哪了呢?

「事到如今還怕什麼怕?我們的目的不就是找到侵入者嗎?」

鬼三在鬼太身後說道。年長的鬼果然膽子要大些呢。就在鬼廣閉口不言的時候,從前方很遠的地方傳來了鬼郎的喊聲「喂,我們到海灘了」,鬼太和鬼三催促鬼廣出了小路,來到了丸之浜上。

丸之浜比針毛浜小得多,顧名思義是個圓形的海灘。眼前只有一望無際的碧海,哪邊都看不到船的影子。於是鬼廣嘿嘿地笑了起來:

「哪來的桃太郎啊。都是陳芝麻爛穀子的事了。我們完全被鬼太的膽小怕事擺了一道呀。」

「說誰膽小怕事呢?」

鬼太不由地血氣上湧,卻被大哥喝止住了。

「先去海里洗個澡吧。」

四隻鬼的身體在下山的過程中弄得渾身是泥。繼鬼郎之後,另外三隻鬼也下海洗起了身子。

「黑雲過來了啊。」

鬼郎喃喃自語道:

對於鬼郎的發言,鬼太予以了否認:

殺害女鬼們的兇手或許還在附近。於是鬼兵衝出後門,沿着小路發足狂奔。但在他抵達西側懸崖的路上,連一隻小松鼠都沒看見。從懸崖上往下望去,滿眼盡是散成水花的波浪。連個船的影子都沒有。鬼兵爲了尋求援手,便沿着田野深處的羊腸小道來到了丸之浜。

「早上我去報告鬼茂的事情時,他就不在家了。」

此刻外面響起了隆隆雷聲,或許雨雲已經覆蓋了整座鬼島。

「這可不開玩笑呢。如果真是這樣,我就去再確認一次吧。」

「都等一下,快仔細看看倒在地上的大夥,她們的嘴角是不是淌出了血沫?」

鬼兵一家居住的屋子位於村子的東面,與鬼嚴的宅邸隔着廣場遙遙相望。

七、

「不知道啊……」

——最近鬼茂和父親關係緊張,還說過討厭鬼島的話。鬼茂的體格和鬼松接近,長得也很相似,遠看根本分辨不出,鴉泊巖上的鬼茂遺體,臉都被抓爛了,已經區分不出到底是誰了。

「鬼——郎!鬼——廣!」

「怎麼了,鬼太?」

鬼郎心灰意冷地說。

從山的那一頭傳來了誰的聲音。

鬼太只覺得眼前一片漆黑。

鬼郎拿起了放在腳邊的砍刀,把門打了開來。雨一下子就掃進了屋內。

「鬼嚴村長嚴守規矩,絕不出雨中半步,所以他們便留下來保護他了吧。」

「這麼說來,鬼松叔上哪去了?」

所謂的鬼首毒,是以鬼島本地所產的鬼首草熬製成的毒,用以塗抹在吹箭上獵鳥或捕魚。以前這座島上經常會用這個來進行漁獵,可若不小心被毒箭刺中,或者誤舔了沾毒的手指的話,便會立即毒發而亡,是一種極其危險的毒。雖說沒有被禁用,但如今就只有鬼兵會使用那個吹箭。

鬼廣的話似乎證實了鬼太的說法,不僅是鬼三和鬼兵,就連鬼嚴也點了點頭。

鬼嚴接着又說了一句。

「一定是雉乾的。」

「鬼郎!停下來!下雨天禁止出門,那是規矩!」

於是滿身泥漿的三隻鬼急急忙忙往山坡下跑去。

聽了鬼太的話,衆鬼一下子屏住了呼吸。

於是他們沿着山路返回,然後叫上宅邸裏的鬼嚴,朝鬼兵家趕了過去。

「咦?」

「是鬼茂還是鬼松呢?不管怎麼樣,說不定他倆其中的一個正拿着鬼首草毒的吹箭,潛伏在某個地方啊。」

「鬼百合姐姐……」

「是的。」

聽着逐漸變大的雨聲,鬼太的頭腦冷靜異常,他似乎想到了什麼。

鬼太望着天空,烏雲確實正從海的另一邊逼近。一隻老海鷗翩翩飛來,彷彿在給烏雲引路似的。鬼太心想,那傢伙什麼事什麼都知道啊。若能像鬼婆婆一樣聽得懂它們的語言的話……正在他正暗自懊惱的時候——

趴在地上的是黑鬼的屍體,蓋在他頭上的是肥胖的綠鬼屍體,側邊則是黃鬼的屍體——

面對鬼廣顫抖的聲音,鬼郎無力地嘟噥了一句「可能吧……」,就在這時,鬼太突然想起了什麼——

「他是打算把我們都殺了嗎?」

「其實鬼茂並沒有死,鴉泊巖上那具遺體,是鬼茂的父親鬼松。」

鬼兵搖晃着妻女的身體,呼喚着她們的名字,卻沒有收到回應。鬼百合和鬼菊也是如此。正當他內心又怕又怒又恨,正想返回鬼嚴的宅邸報告之時,卻驀然發現西側的後門打開了。從那個門出來,有一條長長的小路一直延伸到島西側的懸崖,平常都是用以將垃圾等物倒進大海。

但鬼郎並沒聽從鬼嚴的勸阻,就這樣跑了出去。放任大哥獨自行動實在太危險了。於是鬼太也緊握着鐮刀,跟隨在他的身後。

「不,如果是桃太郎的話,就沒必要用什麼吹箭了。而且他也根本不知道吹箭藏在哪裏吧。鬼兵叔,知道吹箭藏在這裏的還有誰呢?」

「那傢伙可是在和鬼松叔鬧不和啊,不但如此,他甚至討厭這座島本身。」

「可能要下雨了吧。」

鬼太叫了一聲,鬼郎連忙喊道:

「別說這種傻話了,鬼茂幹嘛要殺了大夥啊?」

鬼三悲痛欲絕的呼喊着,可這顯然是徒勞。從她那能窺見森森白牙的口中,已經吐不出一句話了。鬼嚴則一臉悲哀地看着變得冷冰冰的女鬼們。

「之後我也跟鬼嚴村長和鬼松說起過這事。」

這裏還不能哭——鬼太念頭一轉,絕不能原諒如此過分的傢伙,一定要把他擒住。鬼太又看向鬼百合的臉,不禁「呀」地叫了一聲,這才意識到自己可能是誤會了什麼。

「前幾天我提醒過他燉鍋的做法,結果被他瞪了一眼。我還是頭一次看到鬼茂如此可怕的表情,簡直可以感受到殺意啊。」

「怎麼了鬼兵?你不是應該在護衛鬼嚴村長的嗎?」

「原來是這樣嗎?」

「鬼松最近似乎爲兒子的事情很是煩惱,如今兒子都死了,他又在哪裏呢?」

「這是……鬼首毒嗎?」

「鬼三啊……鬼梅她……還有你家鬼百合也……」

即使對方手上有毒箭,只要再有鬼被殺,其他鬼也能辨明吹箭射來的方向。這樣一來就能抓住鬼茂或者鬼松,即實行這個恐怖殺人計劃的傢伙。

一看到鬼兵家的慘狀,鬼郎就喊了一聲。只見鬼藤仰面躺在了圍爐對面,鬼菊則趴在她的旁邊。鬼百合則雙目緊閉仰倒在了圍爐前面,鬼百合的遺體上面壓着胖墩墩的鬼梅遺體,組成了一個十字。四具遺體像是曾被矛一樣的尖銳物體噗嗤噗嗤地戳了一通。

「小心點,他可能還藏在這個屋子裏,也可能就在這附近。如今只剩下我們了,我們幾個一刻都不能分開。只有這樣才能生存下去。」

恐怖之風在衆鬼之間呼嘯而過。

只見地板上是一邊青色的血海,女鬼們橫七豎八地倒在了地上。圍爐裏掛着鐵壺,茶碗翻在了地上,裏面的東西撒得到處都是。

那裏除了女鬼們之外,又多了三具屍體。

「昨晚鬼松叔是不是爲了放走鬼茂,而悄悄去了望鬼臺小屋,將鎖破壞了呢。然後鬼茂殺了鬼松叔,將他的臉抓得亂七八糟,再扔到了鴉泊巖上面。畢竟他父親的身板和自己差不多,皮膚也是青色的。若不仔細看的話,大家應該都會覺得這就是他自己的屍體吧。也就是說,鬼茂通過製造了一個屍體來當自己的替身,擺脫了嫌疑,還得以隨意躲藏並且肆意殺害大夥。」

「鬼嚴村長!鬼兵叔!鬼三叔!」

鬼廣回答道。

確認了鬼三的臉後,鬼廣一臉恐懼地說道。

跟在身後的鬼廣也擺出了一樣的姿勢,望着下方喃喃自語道,三隻鬼就這樣目不轉睛盯了一會,想看清青鬼的屍體。可距離還是太遠,雨也毫不留情地打了過來。在鴉泊巖往下很遠的地方,巨浪拍打在岩石上撞得粉身碎骨。

「鬼——三!鬼——太!」

鬼太一說出這個名字,淚水就湧上了心頭。姐姐從小就對鬼太就很溫柔。記得在自己小時候,還把第一次釣上來的魚送給了姐姐,姐姐自然是非常開心。就在今早,鬼廣的推理讓鬼太蒙受嫌疑,只有她直到最後還在維護着鬼太。

在離鬼兵家不遠的地方,鬼郎停下了腳步。房門是開着的,似乎有些不對勁。於是三隻鬼同時加快了步伐,朝屋內往去——

「可惡!」

雖然方纔的他有些慌亂,但此刻還是表現出了冷靜的一面。於是衆鬼都去確認了鬼廣所言的事情,鬼三先開口道:

鬼廣搶在鬼太之前回答了鬼郎的問題——

「這是尖銳的喙啄出的傷口吧。我一路追趕卻什麼都沒能看到,是因爲它從那個懸崖上飛跑了吧。」

「好餓啊。」

「那麼桃太郎一衆是用吹箭殺了女鬼們嗎?」

鬼郎的發言再度讓大家寒意頓起。

「鬼百合!快醒醒啊鬼百合!」

八、

屋頂傳來了啪塔啪塔的聲響,雨已經下起來了。在忌諱暴風雨的鬼島,有着每逢下雨就必須躲進附近的屋子,除非萬不得已絕不出門的規矩。

「又是鬼首毒!」

鬼兵臉色一變,將放在牆角的踏板拿了過來,取下了一片天花板,伸手朝裏面摸索着。

九、

「鬼兵和鬼三在什麼地方?」

在雨中奔跑比想象的還要困難。腳底很滑,雨滴打得臉頰生疼。軀體也無比寒冷。儘管如此,鬼太還是追着鬼郎的背影,一刻不停地朝山坡上爬去,由於風勢強勁,就連睜眼都很是辛苦。鬼太站在懸崖邊俯視着鴉泊巖,那裏的確有青鬼的屍體,但臉被劃傷,根本無從辨認。

鬼太看着大哥的臉,嚥了口唾沫。

對於哀嚎着又是桃太郎一夥的鬼兵,鬼廣喝了一聲:

「這下完了!」

從樹叢中滾到沙灘上的,正是體型如球一般圓滾滾的綠鬼鬼兵,他一路衝過沙灘,朝海岸飛奔而來。

鬼太的身體陡然升起了寒意。不要,鬼兵叔,請不要再說了——

鬼嚴似乎也注意到了同樣的事。

「大家都待在一個地方豈不是更安全嗎?」

鬼兵的眼睛都是通紅的,難不成——

此時鬼太終於發覺了從清早開始就一直揮之不去的違和感的真面目。從早上開始,就沒看到鬼茂的父親青鬼鬼松的身影。

鬼太上前呼喚着他們的名字,但顯然這三隻鬼都已經死了。他們那黑、綠、黃色的軀體上面和女鬼們一樣,都有着無數刺傷,青色的血泊就這樣圍繞着三具屍體。

「被殺了。」

據說負責護衛鬼嚴的鬼兵爲了取武器回了一趟家,可他離家越近就越覺不安。因爲女鬼們無論在什麼狀況下,只要四隻聚集到一起,就會嘰嘰喳喳聊個不停。但此刻卻出奇的安靜。鬼兵感到心慌意亂,趕忙一口氣打開了家門。

「鬼三,你是知道的吧。」

鬼兵摩挲着鼓脹的肚皮說道。

「這是鬼茂還是鬼松呢?」

三隻鬼轉移到了比鬼兵家要堅固得多的鬼嚴宅邸,將大門和走廊上的門都關了起來,大氣都不敢喘。不知過了多久,雖說不至於被風雨吹塌,但雨聲卻絲毫沒有減弱的跡象,反而愈加響了起來。他們的不安也逐漸膨脹着。

「沒了,本應該放在這裏的吹箭和鬼首毒都不見了。」

「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

鬼郎用充血的眼睛瞪着抱着天狗鍬的鬼廣——

「我們必須活下去……等雨一停就可以行動了。一定要找出那個傢伙把他抓起來!」

他那在昏暗中露出獠牙簡直就是惡鬼。對於畏縮不前的鬼廣,鬼太問了他在意的事情:

「鬼廣啊,鬼嚴村長,鬼三叔和鬼兵叔都是被鬼首草毒死的嗎?」

「嗯……鬼三的嘴裏也流出血沫了,這你也看到了對麼。那些刺傷是爲了僞裝成雉所爲的吧。無論鬼松還是鬼茂,都是在屋子的暗處偷聽着我們的對話,當我們去望鬼臺的生活,趁人少的時候襲擊的吧。」

「既然這樣,爲什麼要在他們三個身上也留下刺傷呢,他應該已經知道我們都意識到了這並非雉所爲的了。何況……」

「別囉囉嗦嗦的了!」

鬼郎朝鬼太的腦袋敲了一記——

「他們三個都已經被殺了啊。」

這倒是不錯,應該沒有在這樣的刺傷之下還能生還的鬼。鬼太雖說有些在意,但已經覺得就此閉嘴纔是上策。而鬼廣只是在不住地顫抖着。

「到底是鬼茂還是鬼松?哪個都好,別躲着了,快給我滾出來!」

他一面喊一面胡亂揮舞着砍刀。在鬼太眼裏,那副樣子是對隱藏着的敵人的恐懼。

就在此刻——

走廊上的門被重重地敲響了。

三隻鬼面面相覷,這既不是雨也不是風……如今島上應該就只剩他們三個了,如果是動物的話倒也還好……正在鬼太默默祈禱的時候,又傳來一記叩門聲。

「噫!救命啊!」

鬼廣抱起了腦袋。

「你給我閉嘴吧。」

鬼郎滿滿靠近了門,然後猛地拉了開來。門外唯有雨在下個不停。

一眨眼的功夫,鬼太就到了望鬼臺。但四處都不見鬼廣的身影,他是躲在小屋裏嗎?

鬼太想跑去鬼兵的家裏,要是能讓他再確認一下鬼百合的屍體,應該就會相信了吧。

「啊啊,連鬼廣也被打倒了,在海浪上面……咕!」

先不扯遠了。總之將聚集在海灘的鬼都消滅了之後,桃太郎又搜尋起被鬼所奪走的寶物。說起那個鬼島啊,在他們一行人所登陸的南邊的海灘直到北邊的懸崖之間,連着一條陡峭的斜坡。在半山腰的東西兩側各有一塊像角一樣高聳的岩石。東側的岩石地下有一個巨大的洞窟,洞口是上了鎖的鐵門。

鬼太剛一回頭,鬼郎的手便扼住了他的脖子。無論他說什麼,也已無法傳到哥哥的耳朵裏了。鬼郎的手猛然加大了力道,鬼太的視野開始動搖。

鬼太被鬼郎強行拽進了屋內。

「你以爲我能相信嗎?」

「嗚哦哦哦!」

「這,這是……」

然後抬起了頭。

離別對於桃太郎而言很是痛苦,他已經沒有精神去消滅倖存下來的鬼了,甚至連刀都交付給了鬼螢。要她把刀當成自己,鄭重保管。

桃太郎對鬼螢很是溫柔,剛開始很害怕的鬼螢也漸漸爲桃太郎所傾倒。然而這樣的生活不可能持續很久。

「你是有幫手的吧,你是爲了之後和那個傢伙獨佔鬼島,才搞出這樁謀殺的對麼。幫手到底是誰?老實交代!」

讓我先講講從沒跟你們這些小傢伙談起過的鬼吧。

鬼郎拔出了砍刀,朝着鬼太拋了過去。砍刀越過鬼太的頭,就這樣直墜入海,目光追隨着掉落的刀的鬼太不由地喫了一驚。

「哥……」

鬼廣抄起天狗鍬就衝了出去,鬼郎和鬼太也緊隨其後。雨水打在篝火的遺蹟上,青鬼正睜着空洞的眼睛仰面朝天——這正是鬼茂的父親鬼松,他的胸口也有着無數跟兒子一樣被鋒利的爪子抓傷的痕跡。

鬼廣用冰冷的視線看向鬼郎,然後又縱聲大笑,將天狗鍬四處亂揮。

刀自上而下貫穿了鬼太的身體。

十、

那是一座四面環海的小島。聳立着兩塊尖巖,遠望猶如鬼面。島上陰雲密佈,細雨將這座島浸染成了哀傷的色彩。

就在下定決心的時候,鬼郎先開了口。

他有着之前聽說過的白色肌膚,頭上裹着什麼東西,右手握着刀。

「給我停下!」

那人踏着被雨淋溼的地面,揮刀向鬼太沖來。接下來在毫無抵抗的鬼太胸前,噴湧出一股灼熱的物事。只見鬼太胸口淌出了青色的血,就這樣跪了下來,最後仰面躺倒在泥濘的路上。

天狗鍬掠過了鬼郎和鬼太的鼻子,地上出現了一個巨大的凹坑。

「誒?」

在那之後,小雨究竟下了有多長時間呢?

聽說同行的犬也因爲父母兄弟被殺,所以要跟他一同前往。這正是求之不得的機會,爺爺當場就決定同行。那時候桃太郎給爺爺的,就是如今人類偶爾也會從村落那邊帶來的糯米糰子呢。

「咕……住,住……住手吧。」

——那麼,從這裏開始,就是昨天從老海鷗那裏聽聞的那些之前所不知道的事情了。

前方有個威嚴直立的人。

「這是這麼回事?快把刀放下來!」

【吉備國桃流谷,某個年長老猿講給小猿們聽的故事】

鬼郎凝視着走廊的另一端,那是大家聚在一起進餐的廣場。只見有誰正仰面躺在篝火的位置,那是一隻青鬼。

鬼郎揮下了砍刀。看他的眼神,確實是要將鬼太殺掉。鬼太跑到走廊上,打開大門飛奔出去,鬼郎牙縫裏淌着口水,就這樣追了上來。

「我要殺了你!我要殺了你!」

鬼是可怕的怪物,身軀像岩石一樣龐大,腰上纏着虎皮,亂蓬蓬的頭髮上長着牛一樣的角。體色有黑,赤,青,黃,綠,外加桃紅色呢。沒有像人類那樣雪白的膚色。

「幹嘛啊大哥?讓鬼廣一個人在外面實在太危險了!」

「現在再往那條路走更危險啊!聽好了,關起門待在屋子裏纔是最好的!」

一隻老海鷗靜靜地俯視着這座島的命運,島上已然沒有鬼的氣息了。老海鷗稍微飛了一會,稍後便向着海之彼方離去。它那灰色的身姿好似將這裏遺棄了一般。

十一、

日常見慣的去往村裏的下坡路,如今再也沒法和誰相伴而行了。

「……嗯?」

也不知是哪裏還殘留着這股力量。鬼太以左腳爲軸,右腳猛地一踢,將身體反轉過來。失去平衡的鬼郎隨着一陣猛烈的搖晃,在懸崖的邊緣一腳踏空,伴着哇哇的叫聲從鬼郎的視野裏消失了。鬼郎那虎背熊腰的軀體墜入了白色的浪濤之中。途中,他的頭磕到了鴉泊巖的邊緣,震耳欲聾的嘶喊聲猝然停了下來。

鬼太站起身子邁開腳步,他已經筋疲力盡,連腳似乎都不是自己的了。

「鬼太啊,有一件事我很在意。」

鬼太懷抱着一線希望,跑上了通往望鬼臺的道路。

「這豈不是很奇怪麼?那會你被關在倉庫,手腳都被捆住了,而且沒人會靠近倉庫。如果兇手真要把大家全都殺了的話,按從易到難的順序不就好了。那個時候最容易殺死的不是鬼婆婆,而是你吧。」

大家都不在了……鬼太驀地停下腳步。

鬼廣張開巨口仰天大笑,彷彿在痛飲着天上的雨水一般。

鬼太攥住哥哥的手用力掰着,鬼郎勒緊脖子的手勁總算有所鬆動。

只見下方遙遠的海面之上,有個青鬼仰面飄在那裏。遠遠地就能分辨出那是剛剛還活着的鬼廣。他雙目緊閉,毫無抵抗隨波逐流着。

鬼太看着閃閃發光的砍刀和鬼郎冷靜到讓人害怕的面孔自辯道。鬼郎呵呵一笑。

「這樣嗎?原來是你們啊,兄弟倆協力把大夥都殺了,可真了不得啊,哈,哈哈哈哈!」

某一天,正像往常一樣修行的爺爺試圖橫穿人類所走的道路,此時村落那邊出現了一個帶着一隻犬的二十歲左右的人類青年。那人衣着光鮮,腰上掛着的袋子裏飄出了難以形容的香氣。飢腸轆轆的爺爺雖然不知那是什麼,還是跑上前去討要那個東西。

鬼太又回想起了鬼嚴、鬼三、鬼兵倒在屋裏的樣子。

過了一個月左右,爲桃太郎遲遲未歸感到不可思議的雉飛回了鬼島,知曉了他們同居的事。雉驚愕不已之餘還是規勸桃太郎迴歸正道。桃太郎也爲自己前來消滅鬼的初衷而深感煩惱。經過深思熟慮之後,他決定離開鬼島。

沉浸在悲哀中的鬼太感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撂下這句話後,他就朝着通往望鬼臺的路上山去了。鬼太想趕緊追上去,鬼郎卻抓住了他的手腕。

「……啊啊。」

鬼太邊哭泣邊望向海浪。只見鬼郎龐大而赤紅的軀體和鬼廣那瘦小的身軀並排在浪濤中搖曳着。小雨依舊下個不停。

桃太郎用力破壞了鎖,然後一個年邁的鬼從裏面走了出來。那個鬼說寶物都在西邊岩石的洞窟裏。桃太郎毫不留情地砍倒了那個鬼,將寶物從西角巖的洞窟裏搬出來,都裝到了船上,然後叫爺爺,犬和雉先行返回。

鬼丸害怕鬼嚴身上的煤灰被沖走,便以那場可怕的暴風雨爲藉口,制定了有關風暴的忌諱,以及下雨天不許出門的規矩。還嚴厲地囑咐鬼嚴,禁止他觸碰其他的鬼。

當然,猿一族在頭腦方面要勝過任何獸類,只要動起真格的話,也能充分發揮出武力的吧。生而爲猿是多麼幸福的事情呀。

「桃太郎!」

被雨淋得溼透的鬼廣朝鬼郎飛撲過去。鬼島上有三隻青鬼,分別是鬼松,鬼茂和鬼廣。這裏有鬼廣,還有鬼松的屍體,那麼鴉泊巖的青鬼屍體果然還是鬼茂。也就是說,在島上大開殺戒的,既非鬼松,也非鬼茂。

「爲什麼你不是第二個被殺的呢?」

途中他們還遇到了志同道合的雉,於是包含爺爺在內的桃太郎一行便乘船渡海,抵達了鬼島。羣鬼雖然很強,但根本不是每日都在修行的爺爺的對手,他沒有藉助桃太郎,犬和雉的力量,而是用他那輕盈的身法和鋒利的爪子,擊倒了三十隻鬼呢。

桃太郎會留在鬼島,其實有着爺爺他們所不知道的緣由呢。據說在打開東角巖洞窟的門時,實際上桃太郎在那個老鬼身後的岩石背面,發現那裏還藏有其他的鬼。其中有一個美麗的赤色女鬼……說簡單點就是桃太郎對那個女鬼一見鍾情了。桃太郎打發爺爺他們回去之後,又返回了東角巖的洞窟,命令其他鬼不準出洞,然後拉起那個名叫鬼螢的赤色女鬼的手,拽進了村落的空屋裏,之後竟然和鬼螢同居了。

「哪有什麼幫手啊,大家不是都死了嗎?」

大家都不在了。在這座絕海的鬼島上,如今只剩下自己一個。

而那個自稱是桃太郎的年輕人回應說,如果你能跟着我去殺鬼的話,我就把這個東西給你。

「真是這樣嗎?我還沒仔細調查過鬼百合的屍體呢。說不定傢伙是在裝死,其實根本就是活着的!」

「也對啊,大哥。是有裝死的鬼,但那絕不是鬼百合姐姐,你先聽我說,其實在鬼兵叔的家裏……哇!」

「給我停下!」

……果然很奇怪啊,應該說給大哥聽嗎?嗯,還是說出來吧。

不知爲何,這種感覺更像是一種解脫而非恐懼。這世上真有這麼膚白的人嗎,真的很稀奇呢。

剛把手搭在小屋門上的鬼太被鬼郎抓住了肩膀。就在回頭的一瞬間,臉頰掠過一陣狂風,只見鬼郎的砍刀擦過了鬼太的臉,就這樣嵌在了小屋的門上。鬼太撞開了鬼郎,一直逃到了懸崖邊上。

爺爺他們說不能丟下桃太郎一人先行返回,可桃太郎不聽,只要他們儘快把寶物歸還給村裏的人們。爺爺他們就只得先離開了。當然操船什麼的都是爺爺乾的,犬和雉半點忙都幫不上呢。

「是鬼百合嗎?你貌似很喜歡那個傢伙嘛。」

對於想要給自己致命一擊的那個人,鬼太朝他說出了這樣的話——

今天讓你們聚在這裏不是爲了別的,是要跟你們講講桃太郎和鬼島的故事呢……嗯,沒錯,我曾多次跟年紀大些的講起過桃太郎大人的武功。但昨天老海鷗來找了我,告訴我了一個新的故事呢。

在桃太郎離去之後終於安下心來的衆鬼們,將鬼螢奉爲救命恩人。可在那之後,發生了意料之外的事情。鬼螢產下一個男孩,那個孩子的頭上雖然長着角,但卻有着鬼族絕不具備的雪白肌膚。顯然鬼螢懷的是桃太郎的孩子。丈夫鬼丸逼迫鬼螢殺了那個孩子,但鬼螢抵死不從。被身爲救命恩人的妻子拒絕,鬼丸便也不敢再強求了。

鬼太的脊背冒出了令人討厭的汗水。背後的大哥猛地站了起來,回頭一看,只見大哥已然將砍刀轉向了鬼太。

「鬼太啊,你是騙不了我的!」

不知不覺間,雨聲越來越小。雖說仍沒有停,但似乎轉成了小雨。鬼太和大哥背靠背一動不動。大哥拿着砍刀,鬼太握着鐮刀……

「哈——哈哈——哈哈哈」

「冷靜啊鬼廣,我們不是一直在一起嗎?不可能把屍體搬來這裏,也不可能敲門啊。」

鬼郎揮舞着砍刀,原本就漲紅的臉上更是浮現出怒氣與瘋狂,就這樣一路追了過來。

鬼住在海另一邊的鬼島上面。很久以前曾出現在人類的村落附近,掠走了食物,酒,還有人類從各地收集來的具有神祕力量的寶物。人類不是唯一遭受不幸的呢。從海出發前往村落的路上,鬼接連抓住了森林裏的動物,狼吞虎嚥地喫下肚去。我們猿一族也飽受其害。於是年輕時的爺爺非常懊悔,每天都在修行,發誓總有一天要將那些鬼收拾了……不不,那不是我,是我的爺爺哦。對,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的語氣恢復了往日的討嫌的腔調,但表情卻變得十分古怪。

但他很快就意識到這是不可能的。若跑到像屋內一般無路可逃的地方,立刻就會被逼上死路,說不定那柄砍刀立刻就斬下來吧。原本溫柔的大哥已經在恐懼中崩潰了。這下大勢已去了嗎……不對,鬼廣還在。雖然他同樣不甚可靠,但身強力壯的大哥如今已經變成這副樣子,實在也無法可施了吧。

他說萬一哪怕有一隻鬼還活着的話,日後興許會來複仇,他要弄清楚島上沒有一隻鬼後才肯回去。

「天狗之嗝,咕,咕,咕!」

「別跟過來!敢來就殺了你們!」

「聽我說啊,大哥!」

「唔,是那麼回事……但這又怎麼了?」

「果然是你啊——」

對於這個名爲鬼嚴的孩子,爲了向其他鬼隱瞞他是桃太郎兒子的事實,全身被塗滿了煤灰,作爲黑鬼撫養長大。

「可鬼百合姐姐也死了啊。」

鬼嚴並未從父母那裏得知自己是人類和鬼結合的後代。但隨着年齡的增長,他也意識到自己那身雪白的肌膚不能被家人以外的鬼察覺,於是便主動往自己身上塗抹煤灰。

就這樣經過了數十年的光陰,鬼螢去世了,鬼丸也也緊隨其後。鬼丸臨死前囑咐鬼嚴「請務必完成父親未竟之業吧」,一向尊敬父親的鬼嚴以自己的方式詮釋了這句話,將羣鬼團結在一起,成爲了鬼島的首領。

再過去了幾十年,鬼嚴已然成爲了村子的中心。知曉桃太郎一行來過鬼島的人,就只有鬼丸和鬼螢真正的孩子,也就是那個被大家尊稱爲「鬼婆婆」的女鬼了。她隱去了鬼嚴其實是桃太郎親生兒子的事實,將桃太郎的故事當做訓誡孩子的古老傳說傳承下去。

當然,桃太郎在島上留下的事與他跟鬼螢的關係也被略去了,對鬼嚴更是隱瞞得密不透風。甚至小心翼翼地把本該是二十多歲青年人的桃太郎說成是孩童。

然而就在最近,鬼婆婆意識到自己死期將近。也不知是上了年紀後鬼迷心竅,還是覺得不把身世告訴鬼嚴就撒手人寰實在不好,她十分煩惱,還跟老海鷗商量過這事呢。

就在這時,赤鬼鬼太和青鬼鬼茂這兩個十來歲的小鬼大吵了一架,衆鬼便把這兩個孩子帶到了因爲腿腳不好而一直待在別屋的鬼婆婆面前,央求她給他們講桃太郎的故事以儆效尤。

爾後,鬼太就被關到了島南邊海灘上的棚屋裏,鬼茂則被關到了北邊懸崖上的小屋裏各自反省。鬼婆婆在給小鬼們講述桃太郎的故事時感慨萬千,似乎覺得必須對鬼嚴道明實情了。於是她把鬼嚴喊了進來,終於將幾十年前的真相原原本本告訴了他。

老海鷗在鬼婆婆居住的別屋後靜靜地聽着姐弟的談話。鬼嚴並沒有表現出手足無措的樣子,或許他也早有預感自己身上流的是桃太郎的血吧。然而,此刻閃過鬼嚴腦海的,卻是鬼丸臨終前最後一句話。

請務必完成父親未竟之業吧……就是這樣一句話呢。

鬼嚴是個一絲不苟的鬼。在此之前,他一直以爲完成鬼丸的未竟之業是鬼丸的遺志,但如今他知道了自己的生父乃是桃太郎,那麼桃太郎在鬼島上的未竟之業又是什麼呢……大家都是這世上最聰明的猿族,想來已經明白了吧。

鬼嚴雖說很煩惱,可他大概覺得必須遵從鬼丸的遺言吧。於是他一直苦思直到第二天早上,才嚴謹地制定出了他的滅鬼計劃。

鬼嚴頭一個盯上的乃是鬼茂的父親鬼松。他趁鬼茂不在時潛入鬼松家勒死了他,並將他的屍體帶回自己的住處藏到了地板下面。鬼力大無窮,即使年事已高,想抬起另一隻同類仍是輕而易舉的事。

接着鬼嚴來到了望鬼臺小屋,打開了小屋的門鎖,殺死了正在熟睡的鬼茂。他在鬼茂屍體的胸口上劃了數道和我們猿族一樣的抓痕,爲了不讓其它鬼認出他的臉,還將他的臉也抓爛了。之後再把屍體拋到鴉泊巖突出的平臺上,便急急忙忙趕回村子。據老海鷗說,此時在海的彼方,朝陽已經升了起來。

等大家一起牀,鬼茂就說要先釋放鬼茂,派了一個名爲鬼郎的年輕赤鬼去了望鬼臺的小屋,讓他發現鬼茂的屍體。這時大家都注意到鬼松不見了,但因爲鬼茂的事,根本顧不上找他。

過了一會兒,被關在海濱的鬼太和負責看守他的另外兩個鬼姑娘,被鬼郎和另一隻瘦小的青鬼鬼廣帶了回來。鬼廣自作聰明地說是鬼太殺了鬼茂,於是鬼太便被關進了倉庫,不過這對鬼嚴來說根本無關緊要。

鬼嚴之後又殺了因爲腿腳不便一直待在別屋的鬼婆婆。還剜了她的肩膀,以自己的齒印做出她被犬殺了的樣子。之後他讓四隻女鬼集中到了一個地方,以喝茶爲名將自己製作出的毒茶給女鬼們喝,併成功殺死了她們。接着他又用矛紮了女鬼們的屍體,使她們看起來好像被雉啄傷了一般。

之所以會假裝是桃太郎的家臣們下的手,大概是爲了惑亂男鬼們,使其更容易被殺死吧。這個計劃直到鬼婆婆的屍體被發現的時候還是有效的,但在發現女鬼屍體的時候就不行了。那個名爲鬼廣性格討嫌的青鬼,注意到女鬼們嘴裏冒出的血沫後,另一個會用毒箭名叫鬼兵的鬼便指出了她們是被毒死的事實。

這下鬼嚴就該心急如焚了麼?當然這是不可能的。此刻他終於決定用上晚上就準備好的鬼松屍體了。他先說自己沒看到過鬼松的影子,接着又暗示了鬼松正爲和兒子的關係而苦惱着。據說講出了鬼松所設想的話的,正是那個鬼太呢。也就是說,是昨晚被放出來的鬼茂殺死了自己的父親鬼松,弄得面目全非之後把他拋到鴉泊巖上當做自己的屍體。接着再接二連三地殺害衆鬼。這樣一來,那些鬼應該會前往望鬼臺再次確認鬼茂的屍體吧。

他本就打算以自己腿腳不便爲藉口拒絕上山,然後殺掉爲了護衛自己而留在村裏的鬼。這時恰好下起了雨,年輕的三隻鬼按鬼嚴的意圖去查看鬼茂的屍體,但年長的兩隻鬼卻遵照規矩留了下來。

之後鬼嚴用毒吹箭射殺了這兩隻鬼,再返回自宅把事先藏好的鬼松屍體拖了出來,再在鬼松青色的軀體上塗滿煤灰。就像從小爲了瞞過其他的鬼而在自己身上做的那樣,鬼松青色的軀體轉眼間就變成了黑鬼的樣子。

據說殺掉鬼太之後,鬼嚴席地而坐,就這樣一直盯着那柄刀。老海鷗則緩緩飛離的鬼島。至於鬼嚴的結局嘛,那就不得而知嘍。

無論如何,桃太郎歷經幾十年的滅鬼歷程終於落下帷幕了呢。我們猿族今後永遠不會再葬身鬼腹了吧。

剩下的就只有小鬼鬼太了。鬼嚴下定決心,必須使用父親遺留在這座島上的刀擊倒最後一隻鬼。於是他將傳聞中的頭巾裹在了頭上,出現在鬼太的面前。鬼太肯定無比驚詫吧,因爲本該死去的村長出現在了眼前,還向他舉起了刀——

……不,或許不是這樣呢,在雨中待了很長時間的鬼嚴,身上的煤灰應該早被沖刷乾淨了吧。於是在煤灰之下,露出了人類雪白的皮膚。

Fin.

他讓鬼松的軀體俯臥着,並將那兩隻年長的鬼的屍體壓在上面,這是爲了不讓其他鬼確認到黑鬼的臉呢。鬼松的屍體由於死亡已久,就算用矛扎也不會流血,所以也有用上面兩隻鬼的血來瞞天過海的意圖吧。剩下的三隻年輕的鬼,看到三具渾身被刺傷的屍體,只會以爲唯一的黑鬼鬼嚴已經死了。

之後那三隻鬼便驚慌失措地躲進了鬼嚴的宅邸,要一口氣殺掉他們三個還是很棘手的事。於是鬼嚴做出了更爲大膽的舉動。他將剛剛頂替自己的鬼松屍體又拖了出來,用雨水洗淨煤灰,令它以鬼松屍體的本來面目出現在了那三隻鬼的面前。背上的刺傷只要仰天躺着就看不見了。鬼郎,鬼廣還有鬼太,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這跟剛纔看到的屍體是同一具吧。原本被懷疑的鬼松既然已經死了,那麼鬼茂果然也是死了。這讓他們三個陷入了絕望,同時也到了相當混亂的地步。

你們當中是不是有這樣的疑問,爲什麼鬼嚴要那麼急匆匆的接連殺死衆鬼呢?其實那是爲了充分利用鬼松的屍體。鬼這種生物啊,只要一死,身體就會腐爛,一天以後就會變得像爛橘子一樣皺皺巴巴的,不管原來是什麼膚色,統統變成褐色的了。在那之後就再也沒法當做自己的替身,也不能再以鬼松的身份出現在活着的鬼的面前,給他們製造混亂了吶。

必須得說鬼嚴乾得很不錯呢。他不僅將同一具屍體同時當做鬼嚴自己和鬼松兩隻鬼的屍體,令數量吻合,還通過表明青鬼屍體不是替身,令其他三隻鬼的注意力從使用替身的黑鬼屍體上移了開來。

對鬼太而言,此時膚白的鬼嚴,看起來就是從小耳濡目染的恐怖化身,也就是桃太郎的模樣了吧?

可喜可賀,可喜可賀啊。

鬼嚴速戰速決的計劃果然奏效了呢。那三隻鬼的恐懼和混亂到達了頂點。先是鬼廣獨自逃到了望鬼臺,鬼嚴用毒吹箭輕易殺死了他,再把他扔進了大海。接着鬼郎由於恐懼而喪失了心智,追着鬼太去了望鬼臺,經過一番搏鬥之後,鬼郎卻意外敗北而摔下了懸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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