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鶴之倒敘
《從前從前,某個地方有具屍體……》 · 青柳碧人 · 1.9萬 字
一、
外面飄起了鵝毛大雪。
彌兵衛面前的地爐裏,火焰正呼呼地搖曳着。對面則盤腿坐着一個壯碩而年邁的男人。這個男人的穿着與彌兵衛這衣衫襤褸的年輕人相比,看上去要暖和不少。他是村子的村長。
「彌兵衛啊。」
村長平靜地說道:
「欠債還錢,這是做人的道義吧?」
「這我知道。」
「既然知道,那爲什麼不還呢?你爹死了,不是說你的債就沒了。」
「以我的能力,根本還不上這些數額。」
「你娘不是說今年內一定還嗎?」
「昨天就說過了吧,那是我娘還在世的時候,本打算用織機織布在村子裏賣,換成錢還給村長的。」
彌兵衛轉向右側,只見那裏有扇緊閉的隔扇,裏面有彌兵衛奶奶的奶奶就在用的一臺古舊的織機。
「然後你娘在夏天也過世了吧。」
「是的……」
「那現在就輪到你還錢了,爲什麼不去織布呢?」
「我不會紡織啊。」
彌兵衛的母親並沒有教過他織布,她覺得織布是女人的工作,讓他去幹點力氣活。於是他便撿柴火拿到城裏去賣,但還是不夠還債。
「哼,真是個無可救藥的傢伙。」
「還請諒解,我連我孃的葬禮都沒法辦啊。」
「這不關我的事,誰叫你家窮得搖鈴鐺吶。」
「雪這麼大,是也不能拋下你不管呢,就進屋烤烤火吧。」
「還是去別家吧。」
二、
接着又再敲了敲門,雪花悄然無聲地落在斗笠上面。身上沒有羽毛,只在裸露的肌膚上裹上衣物的人類形態,是何等的寒冷啊。就在她瑟瑟發抖的時候——
「彌兵衛大人,你怎麼了呢?」
確實在織機的另一頭,有一道已經完全變黃的隔扇。
「呃,呃……那個織機,是……是我孃的遺物,所以不想被不認識的姑娘碰呢。」
彌兵衛低頭盯着一動不動的村長看了一會,突然「哇」地叫了一聲,對於自己所做的事感到了恐懼。他掀開了屋角水缸的蓋子,用瓢舀了點水一飲而盡,只感覺冰冷的一塊東西從胸口一直落到了肚裏。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提議,彌兵衛喫驚得連碗都掉到了地上,趕忙搖搖頭道:
村長哈哈哈地笑了起來。彌兵衛很喜歡溫柔的父母,不管生活多麼困頓,每天都充滿歡聲笑語的生活也是很幸福的。無論別人怎麼說自己都無所謂,唯獨無法忍受別人把這件事拿出來譏諷。
「小和啊,關於你說的要我不朝這間屋子裏看的請求,我就答應你吧。不過,我有一件請求也請務必答應呢。」
「別看我這樣,小和其實是很擅長操作織機的。就請彌兵衛大人把小和織好的布拿到街市上去賣吧。若是拿到大戶人家那裏,應該能買個好價錢呢。」
三、
「呼——」
叩叩叩。
「別人家都拒絕了,我纔來到這裏。」
裏面傳來了回應,聲音聽起來滿腹狐疑,但無疑就是那個人。
果然是個心地善良的人呢。小和進了屋內,圍爐內的柴火正噼噼啪啪地燃燒着。雖說業已習慣了寒冷,但在溫暖的火爐邊還是再好不過的了。
「沒關係,只有能躲過這場雪就可以了。」
「讓不認識的人來織布,這怎麼好意思啊。」
「像這樣下着雪,天又黑了,實在是很難辦啊。今晚能不能讓我借宿呢。」
「那個……」
彌兵衛氣勢洶洶地衝了過來,一把攥住了小和那纖細的手臂,擺出一副惡鬼一樣的可怕表情。不過,當他看到小和那痛苦的樣子時,表情慢慢緩和了下來。
小和感謝了他的好意,拿起尚未用慣的筷子喫了起來。
等了一段時間,裏面沒有任何回應。
「不好意思……」他放鬆了手上的力道。
彌兵衛的表情即微妙又令人畏懼。
「在你點頭之前,我可是不會離開你家的哦。」
「看在朋友的交情上,還錢的事請還請再延緩一下吧。」
「不然的話,我就得把村長您給殺了哦。」
然後他取下了鍋,用勺子在裏面攪了幾圈,然後把食物盛到了茶色的碗裏。
「是的。」
「既然如此,你就用吧。」
「可是……」
「不呢,這只是我的報恩。」
唧唧,咔,唧唧,咔。
「彌兵衛大人,我還有一個請求,布要一個晚上才能織好,在我使用織機的時候請拉上隔扇,絕對不要往裏面看哦,小和不喜歡被人看到織布的樣子呢。
說實話,小和並分辨不了人類的食物究竟是否美味,但那人的關懷令她很是開心。而對方也高興地點了點頭,將自己那份也盛進了碗裏,開始喫了起來。
「天狗之嗝!咕!咕!咕!」
「肚子餓了吧?」
「小和能理解你思念母親的心情,所以我不會胡來,會小心使用的,所以還請借給我用一下吧。」
「誰呀?」
「是旅行者哦。」
「那我就不客氣了。」
彌兵衛沉默了,不知爲何,他的額頭滲出了涔涔汗水。
「呃…」
幻化爲人形的法術,是鶴之村的鶴翁之前教授的。但卻只能變爲纖細的女子。若是那位先生不喜歡瘦削的女子又該如何是好……雖說內心懷着這樣的不安,不過最後還是敲響了門。
「裏面還能看到一道隔扇吧。」
小和剛下到那間屋子的門口,就化爲了人類女子的姿態。
一看到斗笠下小和的臉龐,對方的表情即刻起了變化,這點並沒有逃過小和的眼睛。馬上她就明白了自己的容貌並沒有問題,他似乎喜歡纖細的女子。
小和很快就喫完了蘿蔔粥,應該沒法再續一碗了吧。而眼前的那人就只是默默地喫着他的蘿蔔粥,雖說心地善良,但似乎不大喜歡說話。
「很好喫呢。」
彌兵衛打開了裏屋的隔扇,拎過紙燈籠放了進去,在被燈光照亮的房間裏,是有一臺古舊的織機。
雖然他這副樣子很可怕,但小和還是安下心來。
「太謝謝了。」
那人將碗遞了過來。
「你個混蛋,我直說了吧!你就跟你爹一樣惹人討厭!好,我決定了,馬上就把你從這村子裏攆出去,待會就去家裏找幫手,你給我等着!還有你爹媽的墳我也給你刨開,屍骨都拿去喂野狗,給我做好覺悟吧!」
「雖說只是碗盡是蘿蔔的菜粥,但還請將就一下吧。」
那人露出了一臉爲難的表情,不過看這不斷飄落的雪,還是輕輕點了點頭。
「彌兵衛大人,你不僅款待了素不相識的我,還給了我食物,真是太謝謝了,小和想向彌兵衛大人報恩呢。」
小和安下心來,同時她想起有件事情必須交代彌兵衛。
「無論發生什麼,都請別打開那道隔扇看裏邊的東西哦。」
小和爲了提出眼下自己來到此處的目的,放下了碗筷,擺正了姿勢說道:
「我是彌兵衛。」
朝土坯地的方向回頭一看,只見那人正在角落的草蓆下面摸索着什麼東西。不久他拿來了一根沾滿泥土的蘿蔔。
「什麼呢?」
「啊?」
圍爐的火併剛剛更旺了,缺了一角的鍋內發出了咕嘟咕嘟的聲音。
對於自己毫無預兆地報上了姓名,那人眨了眨眼,過了良久,才「嗯嗯」地點了點頭。
「閉嘴吧,還朋友呢,可別逗我笑了。我可一點都不喜歡你那個爹,只是娶老婆比我早就擺出一副洋洋自得的嘴臉,一天到晚嘿嘿嘿地傻笑,還總愛說些了不得的話。明明賺不到錢還問我借。要恨就恨你那無能的爹媽吧,把爛攤子丟給你,自己卻像逃跑一樣死掉了。」
只見村長怒氣衝衝地聳起雙肩,走下土坯地,開始穿起了雪靴。彌兵衛決心已定,抓起藏在屋角草蓆下的鋤頭,站到了村長身後。
彌兵衛指了指房間一角的桌子,上面放着一尊腹部鼓脹的木雕魚像,村長瞥了一眼,嗤之以鼻地笑了一聲。
原本就打算將村長的屍體暫且藏匿於此。他又返回了土坯地,俯視着臥倒在地的村長屍體。破裂的頭部還在淌着血。這麼冷的天,傷口不久就會乾涸,血也會止住的吧,彌兵衛自忖道。
「好的。」
唧唧,咔,唧唧,咔。
「唔……別人家都是一大家子住在一起,像這樣獨居的,也只剩我家了吧。」
「據說這個村子自古以來,在無法耕作的冬天,女人們就會去織布,這間裏屋裏也有織機吧。」
面對那樣的表情,小和只是默默地點了點頭。
小和站了身子,將手搭在了隔扇上面。
村長漲紅着臉站了起來,走到彌兵衛面前,朝他胸口狠狠踹了一腳。
然後小和望向了裏屋的隔扇——
彌兵衛盯着小和的臉看了一會,終於放棄似地點了點頭。
「我聽說村長和我爹也是老朋友了,據說幫忙保管這個東西的不也是村長嗎?」
「報恩?」
「我叫小和。」
「一個子都沒有。」
「彌兵衛大人,你究竟怎麼了呢?」
「嗯,在我奶奶的奶奶那輩就把它放在這間屋子裏了,我娘也用過,可我就用不來了。」
門打了開來,一個四十出頭的男人出現在了門口,毫無疑問他就是幫過小和的那個人,幾天前在山對面的小路上,就是他將小和的腳捕獸器中取出並救下了她。小和飛上天空一路追蹤,看到他進了這間屋子。爲了假裝自己是迷路的女性旅人,小和一直在等待似今天一般大雪紛飛的日子。
「等等!」
「唔。」
彌兵衛在圍爐邊躺了下來,隔扇裏傳來了織機的聲音。
不過彌兵衛並沒有厲聲駁斥,反而用比剛纔更平穩的聲音說道——
屋內安靜得實在讓人感到尷尬,於是小和就先開了口:
叩叩叩,在彌兵衛剛把屍體藏在了隔扇後面不久,門就被「叩叩叩」地敲響了。彌兵衛保持着沉默,接着又傳來了三記敲門聲。
彌兵衛啊,這就是幫助自己從捕獸器中脫身的那個人的名字呢。這比菜粥還要溫暖,浸潤着小和冰冷的胸膛。
他一邊大喊一邊朝村長的腦袋揮下了鋤頭,村長連聲都沒吭,就這樣倒在了地上。
喝下兩瓢水,彌兵衛放下瓢,情緒多少有些平復了。推開門往外一看,大雪中連個人影都不見。不過還是不能麻痹大意呢。彌兵衛關上門,用頂門棍將門頂死,然後離開了土坯地,打開裏屋的隔扇,進入了放置着織機的房間,接着又拉開了更深處的一扇破破爛爛的隔扇。
叩叩叩。
「那你也很不容易呢,但你也看到了,我這屋子也是家徒四壁吶。」
多麼令人懷念的聲音啊。
——娘呀,這到底是什麼聲音呢?
——那是一絲一縷都包含着愛意的聲音呢。
彌兵衛想起了小時候的事。就在這樣寒冷的冬夜裏,他常常會到織着布的母親身邊,說着一些天馬行空的話。
——所謂的織布呢,就是將經線和緯線一點點配合起來,織成一整塊的大布呢。只要一根緯線錯位,整塊布就會做壞了吶。所以需對每一根緯線都格外小心,要傾注愛意來紡織。
——所以布里就充滿着孃的愛嗎?
——嗯,我想是的呢。
溫柔的母親會停下織機撫摸着他的頭,那隻手的溫度,此刻似乎已然復甦了。
唧唧,咔,唧唧,咔。
不知何時,彌兵衛已然淚流滿面。
就在此刻,大門被猛烈地叩響了,好似熊襲來了一般。
「彌兵衛!喂,彌兵衛!」
那聲音聽起來很是耳熟。彌兵衛跳了起來,踏上了土坯地,除下了門上的頂門棍。眼前是冰冷徹骨的黑暗,不知從何時開始,雪已然停了下來,站在那裏的是一位身着蓑衣,手提龕燈,身材壯碩的男子。或許是從雪地裏一路跑來的吧,腳的走位覆滿了雪。
「是權次郎啊。」
權次郎呼着白氣走進了屋內,然後「嗯」地一下歪了歪頭。
「彌兵衛,你家裏屋怎麼有織布的聲音?」
像是並不在意這裏的騷動一般,織布的聲音還在持續着——唧唧,咔,唧唧,咔。
「你娘夏天不是就過世了嗎?」
「哦,是啊,不過現在是客人呢,唔……是我家親戚的女兒,從隔了三座大山的另一個村裏來的。她想織布但自己家沒有織機,聽說我家有就過來了。」
隨口扯的謊似乎效果不錯,權次郎「哦」的一聲,看樣子應該是接受了。
據說這是街市上首富的宅邸。彌兵衛進了大廳,見到了一位衣着光鮮的富豪和他的夫人,以及一位偶爾來玩的夫人的朋友。彌兵衛把織物呈給他們看,富豪的夫人一眼就相中了,於是富豪慷慨地給了彌兵衛不少錢,他就是拿着這些纔買來這麼多美味佳餚的。
小和的心臟幾乎要蹦出來了。她拉上隔扇走下了土坯地。除下頂門棍迎彌兵衛進了屋,看起來外面的雪似乎停了。
「哦,哦,對對,是小和啊,我讓你留宿了呢。」
「真的嗎?剛剛村長家派人來問,說是下午就沒見他的人影,家裏人還以爲是去了玄庵師父那裏呢。」
彌兵衛拉過小和的手,高興得手舞足蹈。被拉着手的小和不禁感到有些羞恥。
她將纖細的手指搭在了隔扇上面。
果然這種事還是不能做的吧。
唧唧,咔,唧唧,咔。
「能請你再織一塊布嗎?」
「好嘍,那今天就請你喫大餐,喫飽了再一鼓作氣織布吧!這可是很好喫的哦。」
「小和,我稍微出去一下。」
四、
彌兵衛回家的時候已是凌晨時分,他先問了一句「你還在織嗎?」可化爲鶴形態的小和並沒法回答,離布織完還需要一點時間。不過彌兵衛並不在意,就這樣睡了過去。
彌兵衛說完又回頭補充了一句:
「酒也買回來了呢。」
小和還是將手從隔扇上移了開來。
村長的夫人曾是街市上富裕的包子店店主的女兒,臉也圓得和包子一樣,但這四天來已經變得相當憔悴了。今日一早,她就把村裏的男人召集到家裏對他們說,凡是找到他丈夫下落的人,都可以得到賞賜。
權次郎繼續對彌兵衛說道:
「雖說這附近沒有強盜,但慎重起見還是用棍子把門撐住吧。」
「我明白了。」
她深吸一口氣……然後呼了出來。
「是的。」
昨晚當小和開始織布的時候,聽到有人進來的聲音,從聲音可以聽出他和彌兵衛年齡相仿。彌兵衛和那人交談了一小會,就在隔扇的另一頭說自己要出門一下。當時小和正以鶴的形態正拼命地織着布,而從鶴的喙裏只能發出鶴的聲音,所以她沒法回應。
小和穿過了最後的緯線,把它固定在了一端。
「對了小和,你可別忘了啊,千萬莫要打開最裏面的隔扇哦。」
「雖然我娘經常會織布,但我可從未見過這麼美麗的布呢,這個是絲綢嗎?」
彌兵衛嚇了一跳,當然,肯定不能告訴他村長正在隔扇的另一面冷冰冰地躺着。
「聽說天黑以後,寺裏的小和尚來到村長家。那是玄庵師父本來約好今天歸還從村長那裏借的茶具,可他把這事給忘得一乾二淨,直到晚上纔想起來,這才急急忙忙差遣小和尚前去歸還。然而村長家人卻對此很是驚訝,因爲他們都以爲村長去了廟裏。於是夫人慌了手腳,趕忙派家裏人過來尋找村長。」
小和站起身來,進到了裏屋裏。
彌兵衛把懷裏閃着金光的東西啪地一下扔到了圍爐旁邊。小和並不明白它的價值,只知道這就是金錢。總之,看到彌兵衛這麼欣喜,她也就很開心了。
「喂,我回來啦,開門了哦。」
「那我現在就去把。」
「是的,只要彌兵衛大人不嫌棄的話。」
「一定很累了吧。」
「可錢還剩了不少呢,快看快看。」
「沒關係的哦,我就是爲了這個才織的布呢,是爲了報答你的恩情啊。」
五、
「這也太可惜了吧。」
「是啊,我剛和你說過富豪夫人的一個朋友也在場嘛,她也想要一樣的布呢。」
「哇!」
他嚇得一躍而起。
「小和,話說你還住我家嗎?」
「彌兵衛大人眼光不錯呢。其實這個布帶有不可思議的力量,穿上這布做的衣服,身體會變輕,就像是風一樣。」
那就稍稍打開一點,朝裏面看一眼就馬上關上,僅此而已。
圍爐裏的火已然完全熄滅了,蓋着薄被子的彌兵衛正在一旁酣睡。
「很抱歉把你吵醒了,昨夜你好像出門了呢。」
小和拉開隔扇,返回了有圍爐的房間。
「再織一塊嗎?」
「這麼好的布定能賣個好價錢吧。我去買點好喫的,你在家等着吧。」
彌兵衛看上去十分高興,他套上雪靴,披好蓑衣,又戴了斗笠,把門打了開來。
小和把目光轉移到圍爐的火種之上,當然她不能背叛有恩於己的彌兵衛,所以沒想要打開隔扇。
「是比這更珍貴的織物哦。」
*
「真的假的!」
到底睡了有多久呢?感覺是通宵實在太累,所以睡了很久吧,可彌兵衛仍舊沒有回來。
——無論發生什麼,都請別打開那道隔扇往裏面看哦。
他站起身子,踏上了土坯地。
「這麼輕啊,簡直就像是拿着風一樣。」
小和不經意間瞥了眼裏屋的方向,隔扇一直敞開着,曾發出唧唧聲的織機也似睡着了一般。在裏屋的深處可以看見另一個隔扇。
高舉着酒壺的彌兵衛看起來很是滿足。
「嗯嗯……小和,能和你商量個事嗎?」
隨着砰的一聲,有什麼東西被扔到了地板上,是米、年糕、蔬菜、魚,還有某種又白又圓的點心。
相比而言躺着睡覺是何等愜意的事情啊,況且還有這名爲被褥之物,即使很薄,也能把暖意牢牢地鎖在裏面。
「彌兵衛大人,你把這個帶到街市上去,儘可能找個大戶人家賣了換錢吧。」
小和蹲在了彌兵衛的身邊,雖說是個年過四十的大人,可睡臉還是和孩子一樣呢。
看來村長並沒有告訴家人自己要來找彌兵衛催債就出門了。彌兵衛鬆了口氣,他知道暫時不會懷疑到自己身上了。
彌兵衛交替看着小和的臉和手上的布,應該是感覺到了什麼。「那好吧」他點了點頭。
「真是太好了呢,彌兵衛大人。」
「沒,這段時間沒見過呢。」
身爲村民的他自然是無法拒絕的,彌兵衛朝裏屋關着的隔扇望了一眼——
「啊,彌兵衛你有看到村長他人嗎?」
小和隱約明白了人類的女性都有一種習性,當看到別人得到一樣好東西時,自己就會渴望入手同樣的,甚至是更好的東西。這樣雖會給身體帶來負擔,但只要是彌兵衛的請求,就沒法不答應。
小和變回人類的姿態,拿起了自己剛織好的布。
雪已然消融了。權次郎正沿着泥濘的道路匆匆趕路。往前在地藏所在的路口左轉,過橋往前走一點,就是目的地了。凜冽的寒風刺痛了臉頰。但權次郎的心情卻異常明朗,因爲他感覺賞賜很快就能到手了。
小和遞上了布,彌兵衛接了過來,瞪大眼睛看着。
出發去街市上之前,彌兵衛也講過這樣的話。在織布的時候,由於必須在清早之前完工,所以並未很在意,可現在回想起來就很難釋懷了。
彌兵衛向小和遞出了白色的點心。
自己究竟在做什麼呢?
「要是雪地裏有腳印就好了,可雪一直下到傍晚,腳印完全被蓋住了呢。彌兵衛,你現在也一起來幫忙找村長吧。」
——對了小和,你可別忘了啊,千萬莫要打開最裏面的隔扇哦。
「聽你的話,我儘可能找大宅子,然後就看到了一棟有着金頂銀牆,好大好大的一間宅邸呢。我立刻上門求見那家的主人。」
「對了權次郎,你這麼急急忙忙是爲什麼呢?」
這讓她回憶起了昨晚彌兵衛的表情。
鶴平時都在山上或者田野裏,單腳站着,把頭埋在身體裏睡覺的。在天寒地凍的室外,這是最暖和,最保溫的睡眠方式了。
「你願意幫我對嗎?」
就在此刻,外面傳來了敲門聲。
可是那個看似木訥而正直的彌兵衛卻藏有祕密,這讓她很是介懷,難道那人有什麼必須隱瞞的事嗎?
「哦,哦哦……是村長失蹤了,大家一直在找他,結果還是沒能找到,我只好先回家了。」
然而,她已幻化爲人形,將鶴之族傳承下來的羽之布交予了彌兵衛。想要了解那個人的一切——這般想法在胸中沸騰着。
彌兵衛突然露出了一副笨拙的表情。
今天是村長失蹤的第四天,從那天起,雪就一直斷斷續續下個不停,但沒下過足以覆蓋足跡的大雪。那以後村裏的男人們每天都會在周邊的河流,湖泊,山上搜尋,可一直不見他的蹤跡。糟糕的是自村長出門直至當日傍晚,雪一直下得很大。村長的足跡已經被之後的降雪完全抹消了。
玄庵師父是村頭山腳下的一個小廟的和尚,村長和玄庵師父的關係很好,經常會去廟裏。這是村裏人都知道的事情。村長和玄庵師父都酷愛圍棋,兩人一旦對弈就會忘記時間,因此村長跑去廟裏過夜也不是什麼稀奇事。據說村人都以爲他晚上又要留宿廟裏了。
小和醒了過來,發覺自己正躺在圍爐的邊緣。
這是一種由鶴之族傳承的,由羽毛織就的布。它類似於人類世界名爲絲綢的織物,但瑩潤閃亮的光澤,即像春日小河粼粼的水面,也似夏夜天空閃耀的繁星,實是瑰麗異常。非但如此,這種布還有不可思議的力量。
當然,鶴在冬天幾乎不怎麼進食的,所以小和並不感到飢餓。但由於是沒有羽毛的人類形態,所以身上比平時要冷很多。小和下到土坯地上,拿了些細木柴,試着把它擺在了圍爐的火種上,可卻絲毫沒有着火的樣子。小和又抽出了插在圍爐灰燼裏的火鉗,一面回想着彌兵衛昨晚的做法,一面戳着火種的根部,但依舊徒勞無功。果然鶴是不能生火的吧,小和放棄了這個念頭,將自己裹在了被子裏。
雖然打了招呼,但織機的聲音還是沒有停止的跡象。看來是織得相當忘我吧。於是彌兵衛便在權次郎的催促下,穿上蓑衣,戴上斗笠,套上雪靴,朝着冰冷的黑夜踏了出去。倚仗着權次郎龕燈的光亮,在雪地裏前行着。
回身望去,只見窗框的縫隙中透出了陽光。不知何時,天已大亮。
彌兵衛猛然睜開了眼睛。
「不,沒什麼大不了的,話說回來,你手裏的布是你織的嗎?」
至於賞賜會有多少,村長的夫人並沒有明說。但村長一直是貪婪而執拗,攢了不少家財,所以應該還是值得期待的吧。但權次郎的野心比這更大。村長沒有子嗣,不知爲何也沒收養子。一旦他有什麼三長兩短,下一任村長又會是誰呢?村裏的男人們經常會討論這個問題。
如果這次村長被找到的時候已然作古,那麼村長的位置很可能會落到尋見他的人身上。要是村長沒有繼承人,那代官所①的官員就會指定下一任村長。若是前任村長夫人推薦的人選,官員也沒法無視的吧。
其實權次郎對於村長的去向心中有數,可也沒法大聲公之於衆。因爲若是將這個祕密說出來,萬一村長突然回來的話,自己的立場怕是危險了,所以只能保持沉默。
可要是四天都不見人影,村長恐怕已經死在什麼地方了吧。權次郎是這樣想的。聽聞村長夫人要給賞賜以後,他爲了不讓其他村人看見,便悄悄離開了家。
目的地的那戶人家已然映入眼簾。
明明是風一吹就會飛走的粗陋的屋頂板,居然沒被積雪壓垮。
「喂,陸寄!在嗎,陸寄!」
權次郎一面敲門一面喊着,不一會兒,門打了開來,一位女性從中現身。
「權次郎先生,有什麼事嗎?」
她的衣着很是破舊,但卻是個令人驚豔的美人。這名女子青澀纖細而又怯生生的樣子,撩撥着男人的心絃。
「仁作不在家嗎?」
「您應該是知道的吧,這個時候他不在村裏的。」
這家人的田地既狹窄又貧瘠,就連女主人陸寄的身體都很瘦弱,沒法下田幹活。說到自古以來村裏的女性爲補貼家用而做的工作的話,無疑就是織布了吧。可貧窮的仁作家連織機都賣了。相應的,陸寄很擅長做竹編,整日都在家編竹籃、小花器以及斗笠一類的東西以替代耕種,然後冬天裏,丈夫仁作則將積攢下來的東西能背多少就背多少,花三個月的時間在各個街市之間販賣。在那段時間裏,陸寄都是獨自在家留守。
「那我稍微進來一下吧。」
陸寄並沒有拒絕,就這樣讓權次郎進了家門。
那是村裏最窮最小的屋子了。砍來的竹子、竹籃之類的竹製品堆積如山,此外還鋪着一牀足以讓夫婦二人就寢的嶄新而蓬鬆的被褥。看到這裏,權次郎露出了微笑。
「好吧,那你知道村長的事情嗎?」
「嗯,從四天前的夜裏就下落不明瞭吧。」
陸寄的視線遊移了一下,這點並沒有逃過權次郎的眼睛。
「村長失蹤的那天,也就是差不多五天前的時候,雪下得很大對吧。那天我出去了時候看見了村長,他正左顧右盼地走在路上。由於他那副樣子看起來很是奇怪,於是我爲了不被他發現就悄悄跟在他的身後。之後我便看到村長在地藏所在的路口拐了個彎又翻過了橋,而橋頭就只有這間屋子了。話說村長來你家究竟是做什麼呢?」
「彌兵衛說不能打開這個隔扇的。」
小和將剛織好的布疊了起來。
陸寄大叫起來,屋裏堆積着的竹製品嘩啦嘩啦地倒塌了。
「那個……在我丈夫不在家的時候,村長確實來過我家,他說要爲我抵債,我無法拒絕,所以才委身於他…」
小和衝向了裏屋,一把抓住了勘太的手。
對於彌兵衛第一次用買布料的錢買來的點心,小和說「很好喫」,於是第二天彌兵衛又給她買了。小和雖然很開心,但她其實除了彌兵衛的笑容以外別無所求。
儘管如此,一想到彌兵衛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她還是能夠振作起來。
「嗯?哦哦,知道了知道了,趕快織吧。」
雖不明白是爲了什麼,總之勘太似乎是接受了,然後他一臉尷尬地嘿嘿笑着,然後取下了圍在脖子上的布,只見布的邊緣並排織着三枚楓葉的圖案。
「爲什麼不能慶祝呢?」
陸寄纖細的肩膀顫抖不已,就像是快折斷了一樣。然後她就像是不管不顧似的直瞪着權次郎的臉——
「你在說誰?」
「生孩子嗎!」
「你家不是從村長那裏借了錢,得以支付年租嗎?爲了還償還這筆錢,仁作離家賣竹製品的時間也變長了。於是村長趁機來到你家,以借款爲由向你求愛,不停地要和你同牀共枕呢。原本就不情不願的你在四天前終於忍無可忍,於是就把村長殺了吧。村長爲了不讓外人知道他來過你家,特地挑了下大雪的日子。事實上非常走運,他去往你家的腳印已經全都消失不見了。」
其實是五年前村長的煙管折斷了,權次郎從他手上拿到了這個菸袋鍋。他只是把這個藏在手心裏伸到竹籃下面,裝作一副正好抓到的樣子,這是爲了讓陸寄不打自招而耍的把戲。
然後,布終於織好了。
「我是旅途中過來借宿的,因爲彌兵衛有事要去街上,所以就留我看家。」
就在前一日,彌兵衛頭一次喝了酒,那是他把第一塊織物換成美味佳餚的那天。酒一落肚,彌兵衛確實很是興奮,興高采烈地說了很多話。他總是勸小和也喝酒,但小和只喝了一口就知道不適合自己,因爲要是太過興奮就沒法織布了。彌兵衛看了很不快活,便自顧自不停喝酒,嘴也變得不乾不淨起來,會朝着小和大聲呵斥「快給我去織布吧」。小和聽他的話去織了布,就這樣忘我地織到了早上。而睡在圍爐邊的彌兵衛醒了以後,看着小和的臉向她道了歉。
今天是陽光明媚的一天。
「這不是村長煙管上的菸袋鍋嗎?」
之後陸寄就道出了那個人的名字——
「年輕人都在說,村長是不是掉進河裏被水沖走了呢。這樣的話生孩子也不能大張旗鼓地報喜了吧。」
小和很是爲難,畢竟羽毛已經所剩不多,精力也快耗盡了,於是小和便和他約好這是最後一塊布。
據說是富翁夫人的朋友又向另一個朋友炫耀,說自己買到了前所未見的漂亮布料。如果是這樣的話,人類的女性就沒可能不想要吧。
勘太眨了眨眼,由於小和的表情實在太過認真,他便哦了一聲,將手離開了隔扇。
「啊,其實剛剛富美……我家媳婦生了呢,我是來報喜的。」
六、
小和剛站起來就感到頭暈目眩,織布不僅要用到羽毛,還需花費相當多的精力。若是連續四天通宵織布的話,疲勞也會積攢起來的吧。
那個叫勘太的男人從小和的身邊走了過去,拉開隔扇走進裏屋。他並沒有看向織機,而是徑直走到最裏面的隔扇前,伸手就要把它打開。
「妨礙到你了嗎。」
「哈哈,謝謝啦,但在這種時候,沒法明目張膽地慶祝呢。」
「村長對你有想法,村裏人老早就知道了呢……呀,這是個什麼東西?」
「陸寄呀,你光靠編竹子就能買到這麼漂亮的被褥嗎?」
這樣喊了幾聲之後,彌兵衛總算睜開了眼睛,他猛地躍了起來,衝向門口上砰地一聲打開了門。雪花簌簌地落了下來。
「是啊,不過我好像不擅長生火呢。」
「我跟彌兵衛關係很好,彌兵衛應該也很期待着我的孩子出世吧。」
「嗯,嗯嗯……」
彌兵衛回過頭來,露出了十分可怕的表情。
「這樣就又有錢啦,你喜歡的點心也可以買很多了。」
勘太從裏屋回到了土坯地上,小和順手拉上了隔扇。只見勘太把從毛坯地上取來的杉樹皮,揉作一團放在火種上面,將細枝噼噼啪啪地折斷,呼哧呼哧地往裏吹氣,不一會兒圍爐裏就冒出了火焰。果然還是人類擅長做這種事呢。話雖如此,那個叫勘太的男人卻毫無顧忌,半點沒有要走的意思。
小和摔倒在了散落一地的錢上,頭磕到了酒壺。
不知怎的,小和並未覺得困擾,這個不着調而且傻里傻氣的男人身上似乎有種奇怪的魅力。
「不不,不是那麼回事。」
「哦……」
一拉開隔扇,圍爐間瀰漫着一股令人厭惡的氣味,就好似某種甜膩的腐臭一般。聽鶴翁說,那是酒這種飲品的氣味,人類深愛這種飲品,喝了之後心情也會變好,會載歌載舞。
「那太好了。」
「對不起,這幾天一直在熬夜,我很累了。所以織布的進度有所耽擱。」
「聽好了小和,最裏面的隔扇可千萬別打開啊!」
「哦,是吧?你不是彌兵衛的妻子嗎?」
「好痛!」
啊,果然還是那個溫柔的人呢。他本性淳樸,只是被酒迷惑了而已。小和一邊想着,一邊把布遞給了他。
「是彌兵衛啊。」
那日,歸來的彌兵衛又將點心和酒之類的喫的跟多餘的錢一起放在了地板上,然後又向小和低頭拜託道:
「沒用的東西!」
彌兵衛衝到小和麪前,扇了她的臉頰。
「哈哈哈,我和富美本來怎麼都生不出孩子呢,於是我們便去了海邊據說求子很靈的神社許願,終於有孩子啦。」
小和爽快地點了頭,當晚便織就了第三塊布。然而賣完東西的彌兵衛又理所當然地再次請求道:
於是彌兵衛開始喝起了酒,頭一天只買了一壺酒的他,那天一口氣買了四壺。
「也是啊,雖說是好朋友,但在彌兵衛不在家的時候隨便打開總歸是不合適的吧,不好意思囉。」
「勘太先生,你找彌兵衛是有什麼事情嗎?」
「怎麼回事?現在已經中午了嗎?」
「請再織一塊布吧。」
如果小和不到這個家裏的話,彌兵衛一定還是原來的那個淳樸善良的男子吧。小和明白自己的所作所爲改變的彌兵衛,她感到無比難過,懊惱,甚至是氣憤。但哭泣也沒有用。爲了排遣鬱悶,她開始着手收拾亂堆亂放的酒壺,喫剩的食物和錢。但即使做了這些事,在化爲人形的小和眼裏還是會不停地流淚。待盡皆收拾完畢之後,她也一直沉浸在悲傷之中。
「哈哈,那就沒法子啦。」
說起來,小和來到這間屋子的晚上,彌兵衛就跟某人一起出去了。第二天早上,他說自己是去找村長了。
小和以人類的姿態出現在了彌兵衛家,是爲了報恩。將布換成錢爲他補貼家用。布的確賣了好價錢,換來錢的彌兵衛得以喫好喝好,還穿上了暖和的衣服……什麼都買來了。與此相對,彌兵衛卻漸漸失去了某些重要的東西。
「沒事啦。等孩子一生下來,丈夫也就幫不上什麼忙了。是隔壁第三家那個滿臉皺紋的老太婆來當接生婆的呢,要是我在邊上轉來轉去,可是會被她吼的。所以我就跟你在一道在這裏等彌兵衛回來吧。」
——眼前彌兵衛睡得很熟,周圍到處散落着錢。昨天很晚的時候,喝醉的彌兵衛一邊數錢一邊笑着,他的話透過隔扇傳到了小和的耳朵裏。說什麼只要有了這個,就可以不用幹活了,小和真是個好女人之類的。雖說自己被誇讓她很很開心,可心情還是有些複雜。爲了不去聽彌兵衛的聲音,小和將注意力轉移到了織機的唧唧聲上。
「村長四天前失蹤了,到現在還沒有找到他人。」
權次郎就像是要把被子疊起來似的,拍了拍這牀與這間屋子極不相稱的被褥。
「彌兵衛大人,彌兵衛大人。」
甩下這句話後,彌兵衛粗暴地關上了門,伴隨着踏雪的沙沙聲漸漸遠去了。
權次郎把手伸到了竹籃下立刻抽了出來,然後張開手掌,只見裏面的一個煙管的菸袋鍋。
陸寄的臉眼看着變得蒼白不已。
陸寄垂下了視線。
諷刺的是,她那混雜着悲哀和憤怒的表情,真是比任何東西都美,連權次郎都不免畏縮了。
「確實呢。可是……你的孩子剛剛出生,就這樣跑來這裏沒問題嗎?」
「我倒是想喝杯茶呢,不過彌兵衛和我一樣窮呀,至少來點開水好了。」
「我明白了。」
「這裏是彌兵衛的家吧,你是誰啊?」
因爲彌兵衛關門的力道很大,門回彈出了一點縫隙,小和的臉感受到了自那個縫隙裏吹來的寒風,一道眼淚流到了火辣辣的臉頰上面。
小和低下了頭,雖然並不是沒有想過嫁給那個人,但這是不可能實現的吧。那個臉長得像小石子一樣的男子開玩笑似地笑着,脫了雪靴走進了屋子。
「這不就是村長送來的嗎?喂,你跟村長的關係已經很明顯了吧。」
聽到外面傳來了聲音,小和嚇了一跳。只見一個男人正從門縫裏窺視着這邊,由於悲傷過度,她忘了給門撐上棍子。
「說起來圍爐裏的柴火差不多的燒完了呢,很冷吧?」
「我不知道。」
「有人嗎。」
彌兵衛從小和的手裏一把奪過了布,粗暴的捲成一團塞進了袋子裏。然後穿上昨天從街上買回來的厚棉袍,又披上了乾淨的蓑衣。土坯地上還有一雙嶄新的熊皮雪靴,彌兵衛將靴子穿在腳上,就這樣出門去了。
「怎麼可能?弄,弄錯了吧……」
「你,你在做什麼?」
小和趕緊擦乾了眼淚,正了正姿勢。
「對不起,昨晚我說了很多粗魯的話。」
「我是住在這前面的勘太,彌兵衛從小就是我的朋友。」
始料未及的回答令小和喫了一驚。
他取來放在土坯地上的鐵壺,取下了壺蓋。
「我可見過好幾回了呢,不會錯的,這就是村長來過這間屋子的證據吶。」
「到街上得花一個半時辰的時間,啊啊,約好的時間快趕不上了!」
「而且還有不爲你所知的,更痛恨村長的人在呀!」
啊啊,那個人完全變了……
「不是的!」
「可我並沒有殺死村長,你覺得憑我這麼瘦弱的軀體能殺得了他嗎?」
變回人形的她發出了一聲嘆息的聲音。陽光自小小的窗板間射入,太陽一定已經高高升起了吧。
「拜託了,請再幫我織一塊布吧。」
勘太一面往壺裏注水,一面高興地說:
「所以我是來和他商量孩子名字的。」
「哦,那真好啊。」
小和坦率地說道。被勘太所信任的彌兵衛果然還是個溫柔的男人呢,這讓她很是開心。
「唔,實際上這個孩子的名字,大致已經定下一半了。」
勘太把鐵壺放在了火架上,注視着小和的面龐,一臉得意地笑道。
七、
在飄零的雪中,彌兵衛踏着沙沙作響的步子走着。背在背上的包中有年糕,蔬菜,還有村裏難得一見的海鮮,腰間掛着裝滿酒的酒壺。他只想早點回家,今晚本打算和小和兩人開一場小小的宴會的。
沿着河川,一間如今已不再使用的古舊的水車磨坊映入眼簾,這是彌兵衛所在村莊的標誌。唧唧,咔,唧唧,咔,到處都回響着這樣的聲音,看來村裏的女性門都在忙着織布。
哦呀,彌兵衛把手伸向了斗笠。
只見一個人站在水車磨坊的背後,他和彌兵衛一樣,也穿着蓑衣和斗笠。從那副樣子來看,雖說應該能看出他是個男人,可由於戴着足以遮住眼睛的斗笠,所以並看不清他的相貌,簡直像是故意把臉藏起來一樣。
當彌兵衛裏水車磨坊只有幾步之遙的時候,那個男人驀地抬起了頭。
「權次郎……」
彌兵衛停下了腳步。那是因爲斗笠下的那個男人臉上浮現出了詭異的微笑。很明顯他就是在這等着彌兵衛。
「彌兵衛呀。剛剛我去了你家,結果一個小和的女人走了出來,她說你是上街買東西去了。」
「嗯,沒錯。」
「看樣子是花了大價錢呀,腰上還掛着酒壺呢,你家哪有錢買這種東西?」
「哦,那是我娘臨死前留給我的布。雖說是遺物,但對我講是沒有用的,所以就賣掉了。我更喜歡喫的。」
「不對吧,我可不相信你娘織的布能換來能買這一大堆東西的錢。而且村長都已經失蹤了,居然還有閒心去街上買東西,簡直就像是確信村長已經不在人世了一樣。」
「你到底想表達什麼?」
「彌兵衛先生,請開門吧!彌兵衛先生。」
「我一定會把你逼到走投無路的,下一任村長非我莫屬!」
小和流下了眼淚,她怨恨命運,爲何把自己從捕獸器裏救下的不是勘太呢?
「我是從一個和村長關係特別親密的女人說的哦。據說你爹和村長是故交,長年請村長替他墊付年租,於是欠了村長好大一筆錢呢。」
「人家當然是爲了見心愛的彌兵衛大人才來的。進了村子我四下尋訪,終於才找到這裏的呢。」
「嗯嗯。」
九、
「一般來說,我是反對幫忙寄存這種東西的,可我娘總是嘮嘮叨叨,所以我才應承了下來。」
「把屍體搬上山再回來,可不是一個時辰就能夠解決的呢,去的腳印固然會消失,但傍晚回來的腳印應該還留着吧。從村子到山裏,你有看到這樣的腳印嗎?」
突然間傳來了開門的聲音。
「權次郎啊,如果你無論如何都覺得我殺了人的話,就先去找到村長的屍體,然後拿出我殺了他的證據吧。」
「至少戴上這個吧,這是富美做的,還挺不錯的呢。」
「那就是當天我去你家之前殺的吧?因爲大雪一直下到傍晚,把腳印抹掉了,所以村長的行蹤一直不清楚。外加殺死村長並把他抬上山去的腳印,也被一併抹去了吧。」
「走着瞧吧,彌兵衛!」
還是把那個男人的事情忘了吧。彌兵衛就這樣踏着積雪朝家的方向走去。
經過一番推搡,勘太撞飛了彌兵衛,見彌兵衛倒地,包子女趕忙靠了上去。小和則被勘太抓着手帶到了外面,兩人一起奔跑在雪地裏泥濘的道路上,不久便抵達了村外的水車磨坊。勘太停下了腳步,呼呼地吐着白氣。
勘太接過了魚的雕像,小心翼翼的撫摸着。據他說,這尊「送子柳葉魚神」是要許願之後,寄放在親近的人家裏陽光照射不到的地方,在願望實現之前誰也不能看它。待到孩子出生後,還必須把它接回許願的人家,用嬰兒出生頭次洗澡的水將其洗濯乾淨。
小和躲在勘太身後,而彌兵衛毫不在意地就抓住了他,勘太插了進來,拼命阻止了他。
小和的身體瞬間一陣惡寒。
「哎呀,說起來,小和你真美呀,彌兵衛可配不上吶。」
「彌兵衛大人!」
「喂,別那麼粗手粗腳的!」
「哦,你在織了啊,真好,真好。」
權次郎在他背後喊道——
小和露出了笑容,勘太見狀也嘿嘿地笑了起來。
小和一直目送着勘太,直到他的背影消失不見。然後她擦乾眼淚,變回了鶴的樣子。
彌兵衛隔着隔扇朝對面的小和搭話,似乎已經喝醉了。因爲還是鶴是模樣,所以沒法回應。她正擔心着彌兵衛會不會趁勢把門打開,不過看樣子還是坐到了圍爐邊上,接着就傳來了咕咚咕咚喝酒的聲音。
「你這是在胡扯些什麼?」
權次郎隨即露出了冷笑。
「買布的人也勸我去當村長呢。我也有這個想法,可那人說如果我要當村長的話,沒娶媳婦是不行的。」
「只要和她說我弄丟了,她會給我再做一個的啦。」
小和比以往任何時候更加投入地織布。
這句話讓小和停下了動作。娶媳婦。不會吧……啊啊,彌兵衛果然還是想着自己的嗎。儘管小和仍是鶴的樣子,卻喜悅地快要喊出聲來了。
「今天我家孩子終於出生了,所以我就來取之前寄放在你家的柳葉魚神了。」
聽說當他們還是布衣百姓的時候,勘太和後來成爲村長的那個男人關係很好,有時還會互相合作幹農活以及完成村裏的差役。這個村長名爲彌兵衛,勘太接受了這位朋友的名字,把兒子也取名爲彌兵衛。
「不用了,這麼重要的東西……」
「勘太,你怎麼自說自話闖進來了?」
「說什麼蠢話呢。自從那天傍晚雪停了以後,到現在爲止還沒下過足以覆蓋腳印的雪呢。要是我真這麼幹的話,就會留下從我家直通到山上的腳印對吧。」
「喂,我把這事告訴了向我買布的人。那人說要是村長沒有繼承人的話,那麼代官所的官員就會到村裏來指派新的村長。但想要成爲村長,就必須要有相應的地位或財產。倒不如說,只要有錢的話,似乎也可以拿錢打點一下官員呢。」
「要是我把村長屍體藏起來的話,又該藏哪兒呢?難不成是在我家?」
屍體的確是埋在山裏,不過雪地上並沒有留下腳印,而且屍體被埋得很深,遠非人力所能及的程度。彌兵衛又回憶起了當他把屍體扔進洞時,那個死去的村長的臉,差點打了個寒戰。
八、
「別愁眉苦臉的呀,今天可是我兒子出生的大喜之日呢。」
過了良久,彌兵衛又在隔扇對面對她說起了話。
隨着一聲呼喊,彌兵衛被人從小和身上拽了下來,是勘太抓住了他的胳膊,不知什麼時候他也進了屋子。」
「所以,小和吶。結婚還需要更多的錢呢,你再稍微給我織點……」
那個叫勘太的男人和小和聊了一會天后,見彌兵衛遲遲未歸,似乎很擔心妻兒,於是便回去了。
彌兵衛重新背起那一大包袱東西,開始往前趕路。
唧唧,咔,唧唧,咔。
接着傳來了彌兵衛取下頂門棍的聲音。
就在此刻,咚咚,咚咚的敲門聲傳入耳畔。
彌兵衛推到了小和,騎了上去扇着她的臉。小和放棄了抵抗,只聽見彌兵衛吐沫橫飛破口大罵「就你,就你」,而那個包子女則在一旁大笑「再來,再來」。也不知道是淚還是血浸溼了小和的臉頰。
「不,不是,快把她交給我!」
「我今天去街上的聽說的呢。午後村長的屍體在下游的村子被發現了。你應該不知道吧,在這前面有座橋,他就是從那裏掉下去的吧。也不知道他是淹死的,還是被凍到心臟停跳死的,反正被流水沖走,似乎是卡在什麼地方了吧。直到今天才再度被衝了出來,可真是不幸吶。」
這是比很久很久以前,更爲悠久的故事了。
「啊,唔……這傢伙是給我們家織布的女工呢。」
「我每天給你帶的點心都是在街上的包子店買的呢。我挺喜歡那個包子店店主的女兒的。今天我下定決心和她打了招呼,對方貌似並不反感。然後他爹也出來了,一看到我出手闊綽就對我很是中意……所以我是想娶她當媳婦。」
「小和,你聽得到嗎?」
「彌兵衛大人,這個瘦得皮包骨頭的陰沉女人是這麼回事啊?」
「小和女士,還請諒解吧。彌兵衛雖不是壞人,但偶爾也會變成那副樣子。我希望你今晚就別回去了,可以先在這個水車磨坊裏過夜。其實本來是想讓你住我家的,可我那邊剛剛生了孩子,不大方便。」
「四天前村長是去你家了吧?既然你爹你媽都死了,他就來找你要債了。你爲了債務的事殺了村長,然後趁着大雪天沒人出門,又把屍體藏起來了。」
「住手!」
「對小豆來說,比起火焰還是彌兵衛大人的胸膛更加溫暖呀。」
他似乎又咕咚咕咚地喝起了酒。
「那就晚安咯。」
「彌兵衛啊,我勸你還是死心吧,趕緊跟着我到村長家去,然後在村長夫人面前招供了吧。真開心呢,作爲抓住你的賞賜,我就可以成爲下一任村長了吧。」
彌兵衛到底是在想什麼才說出了這樣的話呢?小和並不明白,只是感到十分悲傷。
勘太一邊笑着,一邊把布纏在了小和的脖頸上。迄今爲止從未感受過的溫暖,正從脖子上,不對,是從胸中湧上心頭。勘太不好意思地哈哈笑着。
彌兵衛從權次郎身邊經過,往家的方向走去。可權次郎往前邁了一步,就像是故意堵住彌兵衛的路一樣。
「我就是這麼想的,所以拉開你家隔扇看了看,可什麼都沒有。那天晚上我來喊你的時候應該還在那裏對吧?那就是後來你把屍體搬到山裏埋了是麼?」
權次郎用蛇一樣的眼神盯着彌兵衛。
「而且不管雪下得多大,在天黑前可能也會有人出門的啊。在這種情況下搬運屍體,怕是立刻就會被抓現行的吧。」
飛舞在寒空中那隻傷痕累累的鶴。在它的脖頸之上,一塊布正寂寥地飄蕩着。
很久很久以前,在一個積着厚雪的村子裏,有一個叫彌兵衛的年輕人。彌兵衛和父親勘太,母親富美三人住在一起,家庭非常和睦。但是日子十分清貧,田地過於貧瘠,就連年租都無法支付。
唧唧,咔,唧唧,咔。
「什麼?難道不是你自作主張要『報恩』的嗎?如果真要報恩的話,就給我做到最後啊。你只要繼續織布,讓我賺錢就行了。」
再也不堪忍受的小和變回了人的姿態,拉開了隔扇。只見和彌兵衛緊緊相擁的是一個圓得像包子一樣的胖女人。
「哦,那個啊。」
他那洋洋得意的表情和村長的臉重合在了一起,令彌兵衛的頭腦血氣翻湧。不過片刻之後總算是平復了心情,向權次郎還嘴道:
「彌兵衛大人,你在想什麼呢?小和給你織布,可不是爲了讓你娶這種女人的!」
他一邊說着,一邊解開了纏在自己脖子上的布,那是並排織入了三枚楓葉的,這般樸素圖案的布。
「你賣的不是布,而是從村長身上剝下來的衣服吧?」
小和跑到彌兵衛身邊,朝他臉上甩了一巴掌,包子女發出了尖叫,彌兵衛有些害怕,不過隨即臉漲得通紅,他一把揪住了小和,而小和也一樣回敬道:
「哦哦,你凍着了吧,快來這烤烤火。」
「晚安。」
「啊,那還真不好意思……話說彌兵衛,小和是你的客人吧?」
「彌兵衛,你在幹什麼!快住手!」
小和在那之後,則把自己關在了隔扇裏,開始織起了布。
彌兵衛甩開了勘太的手,就這樣進了裏屋,毫不猶豫地打開了之前一直說不能打開的隔扇,原來那裏面放着一尊腹部鼓脹的木雕魚像。他隨手把它抓了起來扔向勘太。
「謝謝……」
在這個村子裏,有個非常貪婪的村長,以前他和勘太一樣就只是個普通百姓。有一年冬天,當前村長墜河死亡之後,被代官所的官員指定爲下一任村長,真是個非常幸運的男人。也有傳言說,他是用不知道什麼時候攢下的錢收買了官員。
「那又怎的?」
「小,小豆,你怎麼來了?」
權次郎似乎無言以對。
這應該就是彌兵衛剛剛說的那個包子店的姑娘吧。
沒人會在冬天進入田地和野外,要是上山的話,雪上是會留下顯眼的腳印的。然而權次郎還是在不依不饒地嚷着:
「呣……」
爲何他會如此相當村長呢?彌兵衛想不明白,無論如何,權次郎想要找到屍體都是不可能的。
織完這匹就結束吧。小和從自己的身體上取下羽毛變成線,然後將其穿入織機中。
然後,就在彌兵衛十九歲的那年春天,父親勘太得暴病過世了。
村長彌兵衛以可怕的表情來到了沉浸在悲傷中的彌兵衛和富美面前,要母子兩人一起歸還父親留下來的債務。於是富美向村長承諾,只要把織好的布賣出去,就能夠一點點還上欠款。
然而禍不單行,次年的夏天,富美也病故了。
一貧如洗的彌兵衛連母親的葬禮都辦不出來,每天都過得很消沉。就這樣秋去冬來——
「喂,彌兵衛在嗎?」
凶神惡煞的村長拉開了彌兵衛的家門走了進來。
「你什麼時候能把債給我還了?」
自從母親病故以後就沒上門討過錢,可年關將近,村長終於還是來了。
「你娘曾說都會還清的,這都是騙人的嗎?」
「不,不是,那種事情……」
彌兵衛顫抖着晃着腦袋,村長的臉紅得和火裏的炭一般。
「借人錢不還,豬狗不如!」
村長朝彌兵衛的臉猛打了一記,可憐的彌兵衛鼻孔裏鮮血四溢。
「給我聽好了,親戚也好朋友也好,不管你找誰,明天都得給我把錢還上,我會再來的!」
村長撂下這麼一句話就離開了。即使這麼說,彌兵衛也無計可施。他一想到村長的臉就嚇得瑟瑟發抖。對於一個老友的兒子,而且是繼承了自己名字的人,爲何會做出這種事情來呢?
正當他想着這些的時候,叩叩叩,門被敲響了。
「能幫我開下門嗎?」
那是女人的聲音。知道不是村長的彌兵衛鬆了口氣,便打開了門。只見那裏站着一位四十出頭的女性,雖然不認識,但還是請她進了屋詢問來訪的事由,而那位女性回答道:
「差不多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吧,我是小和,曾承蒙你父親勘太先生的照顧,請看這個。」
女性把布遞給了彌兵衛,只見上面並排織着三枚楓葉,那正是母親最拿手的織布圖案。
「在小和說好了之前,無論發生什麼事,都請別朝這個房間裏面偷看哦。」
「彌兵衛先生,你現在正被一個貪得無厭的男人折磨着對吧。」
①指江戶時代設置在幕府直轄領地,向地方派遣代理官職的人進行統治的政府部門。
「小和啊,你到底爲何要做這種事情?」
小和到底是對村長懷有何種怨恨呢?坐在冰冷圍爐邊彌兵衛的疑問並未得到回答,只聽見唧唧,咔,唧唧,咔,房間開始裏迴響起了織機的聲音。
說了這番話的小和,眼底深處潛藏着前所未見的黑暗。彌兵衛總算明白了,這位叫小和的女人一定是對村長也懷有某種怨恨。
小和露出了妖異的微笑。
「小和所織的布,有種能讓穿着者身輕如風的能力呢。只要穿着這樣的衣服輕輕地在雪地上行走,雪就不會塌陷下去,也不會留下腳印。只是這樣就需要彌兵衛先生和村長的屍體,也就是兩人份的布,還得把它做成衣服。所以我想請你給我兩個晚上的時間,殺了村長之後,需要先把屍體在裏屋最裏面的隔扇裏藏一陣子。」
她的話聽起來並不像是在說笑。
「那種事情怎麼可能?」
她說了一些奇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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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不是猶豫的時候吶,難道你不憎恨村長嗎?」
「要真這麼幹的話,我就會被抓起來的吧。」
「你母親用過的織機還在的吧,小和用它織一些布,然後披上這個,就可以把屍體藏起來了。」
「可是……」
「那是爲了報恩,因爲這是我唯一能做的了。」
看到彌兵衛沉默不語,小和就步步緊逼。
「是這樣嗎?可我爹已經過世了呢。」
「下雪的話就更做不到了吧,會留下腳印的。」
「小和具有解讀天氣的能力呢。今夜所下的大雪將會一直持續到明天傍晚,之後還會有斷斷續續的降雪,可以利用這點。而且若使用天狗鍬的話,也能把土挖得很深吧。」
「我明白了。」
然後隔扇便闔上了。
彌兵衛點了點頭,彷彿爲一股無形的力量所吸引,小和露出的喜悅的微笑,就這樣拉開隔扇,走進了裏屋。彌兵衛只是目送着她進去。
====================
「等明天村長來了以後在實行吧。要是小和在場,事情就不好辦了,所以我會在屋頂上偷聽。到時候叩叩叩,叩叩叩,總共兩次的三記敲門聲,就知道是小和來了。」
對於彌兵衛的提問,小和的回覆非常明確——
女性將右手伸進左邊的袖子,抽出了一個長長的東西,那是一柄鋤頭。話說袖子裏怎麼會有這種東西呢?
「嗯,小和一直在天上看着呢。」
看着大惑不解的彌兵衛,小和繼續說道:
「小和是來助你一臂之力的,請用這個吧。」
由於話題進展太快,彌兵衛目瞪口呆,還以爲自己是在做夢。
「貪得無厭什麼的,怎麼會……」
面對突如其來的提問,他的臉上浮現出了真實的感情。
「那是從小和居住的村裏的長老那裏特地借來的,叫做天狗鍬的東西哦。據說只要一邊喊着『天狗之嗝,咕,咕,咕』一邊揮下去,就會產生十倍於己的力量呢。彌兵衛先生,請用這個敲打村長的的頭,肯定會一擊致命的。」
「只要把屍體藏好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