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我不會讓你成爲回憶
《我不會讓你成爲回憶》 · 青海野灰 · 2.8萬 字
所謂的中學生真的是很麻煩的年齡。
沒辦法直率的向對方說出喜歡,一不注意就做出不經思考的舉動。然後就會看到對方露出悲傷的表情,因爲確認到對方對自己的感情而變得時而開心時而憂慮,根本就不知道除此之外的表達愛情的方式,笨拙的時代。
曾經的我也一樣,升上中學,穿上立領的制服之後,就開始竭盡全力避免在學校內與七海交流。因爲跟女生說話而被男性的朋友揶揄對我來說是比一切都要更加羞恥的事情。
禁止在學校直接叫名字,在走廊遇到的時候也不許打招呼,我們之間定下了這樣的約定。我們,並不是從小關係就很好的玩伴。也不是熟人,僅僅只是同年級的同學。就是這麼一回事。
一天的課程結束,班會也結束了之後的放學時間,班上的同學懶懶散散的朝我的作爲走了過來。
「真宮,今天就去你的家裏狩獵了。收集新武器的素材,真是提不起勁啊」
「可以哦,來吧」
爲了跟他們一起我也買了的遊戲,一邊聽着朋友抱怨新任務的蠢話,一邊走出校園。
屋外是四月清澈的天空,馬上就要過季的櫻花將整條路都染上了櫻花的色彩,天上的太陽也灑下了溫柔的光芒。一片祥和的景象,是如此漂亮,一邊附和着朋友的話一邊向前走的我,腦袋裏一直想着的都是七海。
我,喜歡七海。兒時玩伴、朋友,我的感情早就已經超過了這些,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肯定是從我都已經記不得的,很久以前就開始了吧,這股深切的,向着她的愛情。
我沒有把這些傳達給她。也不知道她對我是怎麼想的。故意對她表現出一副冷淡的態度,看着七海悲傷的樣子,我似乎找到了埋藏在其中的,她心中或許藏着對我的好感的可能性。然而,在看到其他男生跟七海搭話的時候,我的心臟仍然像是被一雙看不見的手緊緊抓住一樣,承受着嫉妒所帶來的痛苦。
我是這麼的笨拙,卑鄙,懦弱,沒有勇氣,也沒有能夠抵抗這些的強大力量,只能將這一切對七海的感情埋藏在自己的心裏。
「那我去拿遊戲機了,你先準備吧」
那個朋友在我家門前這麼說完就跑掉了。
進入家門,看到玄關處擺放整齊的女性用靴子,一股複雜的感情湧上心頭,心臟開始躁動。穿過走廊,打開客廳的大門,看到了正在跟妹妹說話的七海。兩人面前鋪着一本像是雜誌的東西。
七海注意到了我,她開口了。
「啊,——真宮,君,歡迎回來」
「一會學校的朋友要來,在我們進入房間之前,絕對不要從這裏出來。還有,你也早點回去」
我的視線沒有看她,同時儘可能用冷淡的語氣,說出了這些。
妹妹雫在這個時候一臉不高興的插嘴了。
「我纔是,擅自跑去打擾,抱歉了呢」
穿上鞋子在這個傍晚的時間點走出家門,朝着她的家走去。狂跳的心臟早早的就開始表現出退縮。
「『也要看對方是怎麼想的』既然你這麼說,那也就是說哥哥已經有這種想法了吧?」
「那麼」
「我覺得中學生男女兩人單獨去縣外旅行還爲時尚早!所以,我在此做出家族旅行的提議。當然也帶上七海一起!」
七海的父親很早就去世了,她一直跟着因爲工作原因而總是不在家的母親一起生活,我們都知道她平常再家過着孤獨的每一天。想要成爲她獨一無二的支柱,可以說這纔是我內心真實的想法。
「樹——真宮,晚上好。怎麼了麼?」
「……誒?」
「爲什麼」
「下週,不是黃金週麼」
「哎呀,七海麼?不是挺好的麼。要去哪裏?」感覺到母親內心似乎挺有好感。
看到她抬起頭,視線相交的瞬間,心臟不斷的狂跳。
「聽起來好像很有趣!我要帶撲克牌去!」
「啊——沒有勇氣啊,明明總是在耍帥但一到關鍵的時候就蔫了呢。就在你像這樣猶猶豫豫的時候,七海就要被別的男人搶走了哦。畢竟七海那麼可愛」
「啊啊,電視上有看過,是個很漂亮的地方呢。但是不是稍微有點遠啊?」
我下意識的反問,而妹妹則是一臉嚴肅的表情。
「什麼,你這傢伙」
「雫,睡着了呢」七海壓低聲音對我說。
「我說啊」
「明明遜斃了還要說壞話耍帥,就是因爲你根本就沒有好好看着七海,所以才注意不到,笨蛋,遲鈍,中二病,趕緊去死」
不知道父親是不是因爲喝了啤酒心情很好的關係,「哦,那就去吧」非常爽快的就答應。「五個人的話,租一輛小客車應該也不錯吧」
「非常感謝邀請我一起參加。之後還請多指教」
「嗯,嗯。可以哦。好開心。我真的很開心哦」
這種時候,要是還在害羞的話那無論何時都沒有辦法做出行動,早就已經歷過的我非常清楚。回想起妹妹的話,在內心鞭笞自己。我不想將七海讓給任何人。我嚥下一口氣,將自己身體裏的中二病一股腦全部捨棄。
看着後視鏡的他這麼說着,同時敲打般的不斷按喇叭。
「……這樣啊」
「嗯。如果,七海,沒問題的話」
有時候,我也會討厭這樣的自己。真正的我,也想要跟以前一樣,直率的毫無顧慮的不加猜疑的跟七海對話,面對妹妹也想要更溫柔一些。但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我不禁詛咒自己的愚蠢。
「那個」
「哥哥你啊,爲什麼對七海那麼冷淡」
「吶,爸爸黃金週的時候應該也休息吧?這不正是個家族旅行的好機會麼,爸爸應該也是這麼想的吧——」
聽她這麼說我扭頭看向餐桌,剛纔七海跟妹妹看的那本雜誌現在就攤開在桌子上。彩頁上的照片中,一整片盛開的水色花朵彷彿都要與天空融爲一體。
雖然心裏稍微有點遺憾,但萬一真的兩個人去旅行的話感覺自己很可能會因爲緊張而一句話都說不出來,而且更重要的是,能夠讓她也感受到家人的溫暖,這纔是最重要的。
「因爲,我希望將來哥哥能跟七海結婚」
看到現在開心的幾乎要跳起來的她,安心和幸福的感覺宛如一道溫暖的漩渦在心中流轉。看樣子她似乎並沒有討厭我的樣子。要不然乾脆就在那個公園裏,在花海的中央,下決心告白吧。我的思考甚至都已經跳躍到了那個位置。
收集到了足夠的素材,傍晚的時候朋友回去了。走進客廳,七海似乎是遵從了我的話早早就回去了,只剩下一臉不滿的妹妹獨自一人坐在那裏。
「這跟你沒有關係吧」
「有沒有,什麼預定計劃?」
「誒……可以麼?」
明白了這句話的含義之後,感覺臉似乎有些變紅,於是我看向窗外裝作看風景的樣子,坐在前排的父親,還有坐在後排的母親,應該也都聽到了吧。感覺兩人似乎都笑了,讓我愈發覺得羞恥。
被小學六年級的妹妹開導讓我很不是滋味。於是我選擇了無視她的話語離開房間,果然還是選擇了逃避,而沒有選擇去好好面對七海。
胡亂的把杯子放到廚房,我走了出去,雖然裝出了一副因爲對方太囉嗦而沒有辦法只能離開的樣子。但是「被別的男人搶走」這確實是我最大的恐懼,我的我的妹妹大概是早就已經看穿了這個「既笨拙又愚蠢的哥哥」內心在想什麼了吧。
「我,因爲是獨生子,所以看着雫就像是自己有了一個妹妹一樣,非常開心」
「誒,那這樣我不就一個人了。太寂寞了」父親如此說。
就這樣,在我被放置在一邊的時候話題就不斷的推進了下去。無奈的我在用筷子剝掉鮭魚骨的同時,微微的嘆了一口氣。
預示着危險的聲音,不詳的預兆傳入耳朵。
結果只是說了互相跟家裏商量之後,就道別了。回家的路上,因爲跟七海久違的對話,還有下週的約定,讓我內心雀躍不止。
「今天,在我家裏看到那本雜誌上的,那個公園。可以的話,一起,要不要一起去」
爲什麼這種時候我又開始緊張啊。身體似乎在不斷的顫抖。明明以前兩人之間的距離比任何人都近,無話不談,是那麼的令人安心。所謂戀情還真是麻煩啊。
「沒關係,副駕駛就交給金八了」
妹妹露出了不壞好意的笑容。
「很漂亮吧,是喜林草的花田。說是在茨城縣的公園。七海,看到那一面的時候眼睛都在放光。說是以後有機會了一定要去看看」
「不,沒關係。隨時都可以來。這樣雫也會比較開心。還有,那個」
「……這樣啊」
「電車,差不多兩個半小時左右」
晚飯時間,父親、母親、妹妹還有我,四個人圍坐在餐桌旁的時候,我拋出了那件事情。
看到突然就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的我,七海微微歪過了腦袋。就是她這些許的小動作,讓不斷爆發出來的愛意擾亂着我的內心。
接着連休開始了,出發當天的早上,在父親借來的車前七海很有禮貌的低下頭說道。
就這樣稍微過了一會,一直悠閒的握着方向盤的父親樣子有了變化。
「什麼,都沒有」
「今天,抱歉。說了好像要趕你走一樣的話」
「啊啊,我知道了!」
「茨城,一個叫日立海濱公園的地方」
「嗯?喂,等等,麻煩了」
「這樣啊」
「喂」
稍微行駛了一會之後,因爲堵車我們的車停在了最後一排。「嗯也沒辦法,畢竟是黃金週啊」母親的話語中夾雜着嘆息。
「你就直率一點吧。我覺得,你們不是挺合適的麼?」
「當然有關係!」
咕,咕,咕,伴隨着聲音,小麥色的液體漸漸裝滿玻璃杯。
「那麼就上車吧!我跟媽媽坐在最後,七海跟哥哥就坐在中間了呢」
「但是,這些,也要看對方是怎麼想的」
「……雫也是,要是有一天我真的變成姐姐就好了,她這麼跟我說」
坐在旁邊的妹妹,「哼哼哼」的發出了得意的笑聲。原來如此,到這爲止,似乎全都是這傢伙的計劃。妹妹此時向父親探出身子說道。
我一言不發的從妹妹面前走過,打開冰箱將麥茶倒入玻璃杯,這時背後傳來了妹妹冰冷的聲音。
「啊,但是」她的表情上撒下了一絲陰霾。「那個地方還挺遠的,沒問題吧」
此時妹妹突然插了進來。
妹妹跟七海的關係很好,經常就會像這樣見面。我則是無視了她的話離開了客廳。「真讓人火大」妹妹的聲音透過門傳了過來。
「嗯」
「誒,你這麼說是認真的麼?」
「誒,有多遠?」
「桌子上面,你好好看看吧」
那之後的一週時間裏,選好了要租的車,決定了要住的旅店,定下了公園之外的觀光地,時間一轉眼就過去了。雖說是家族旅行,但因爲有正值青春期的男女,所以房間按照男女定了兩個。
她囂張的話讓我很生氣,不過不知何時將我束縛住的那股羞恥感和莫名的自尊心讓我沒有辦法好好注視七海,這點也確實是事實,感覺就像是被人戳到了痛點。而且,既然妹妹這麼說的話,那也就是說——
沉默着的七海不斷搖頭。
「遲鈍笨蛋哥哥」
「……你想說什麼」
說着妹妹把懷中抱着的像是狗的紅色布偶放在了副駕駛位置上。
在從年幼的時候開始就已經不知道按過多少次的門鈴前做着深呼吸,接着按下按鈕。似乎是有些猶豫的,門被緩緩打開,七海探出了腦袋。
「不,怎麼可能那麼簡單就說出口」
「去邀請啊,就說一起去。下週不就是黃金週了麼。那個花好像正好就是在這個季節盛開的」
我們還只是中學生。雖說是連休,但只有兩個人一起出那麼遠的門,肯定還是需要父母的許可吧。雖然父親是放任主義,但那個可怕又恐怖的母親會怎麼說就不知道了。雖然也有考慮過直接不告訴他們自己要去什麼地方,早上出門晚上回來這樣的計劃,但這樣一來好不容易出一趟遠門的樂趣也就沒有了。
「黃金週的時候我約了七海一起出去,可以麼」
反駁的話語堵在喉嚨裏,說不出來。只感覺到身體開始變熱。
喫完飯之後給遠坂家打去了電話,大概是因爲她家裏現在還是隻有她一個人在吧,接電話的是七海。把因爲妹妹的原因而變成了家族旅行的事情告訴她之後,她非常的開心。
「嗯。看樣子是開始的時候鬧過頭了」
行駛的汽車當中,在妹妹的提議下大家開心的玩着卡牌遊戲。而一個人專心開車的父親,對副駕駛一言不發的金八碎碎唸的說着什麼,但這些話並沒有傳進因爲久違的旅行而激動的妹妹的耳朵裏。
終於門鈴響了,朋友進入了我的房間,開始陪他玩遊戲。爲了收集武器的素材而必須不停重複同一個任務,原來如此這確實很麻煩,我心裏想着。
「哥哥,七海現在是在跟我玩,你不許插嘴」
「這麼一來,七海不就也是我們家裏的一員了麼」
到這爲止一直都詭異的保持着沉默的妹妹,「我有話要說!」這個時候突然很有氣勢的舉起了手。
七海的表情,肉眼可見的開始發出了閃耀的光芒。
「啥?」
上了高速公路之後窗外的景色開始變得單調起來,一直都吵鬧個不停的妹妹也隨之安靜了下來,接着漸漸進入了夢鄉。看樣子是太期待今天了所以昨天晚上都沒怎麼睡。雖然年齡只小了兩歲,但她還是個小孩啊,我這麼想着。
回頭一看,後車窗玻璃的另外一邊,一輛卡車正以難以置信的速度快速接近。
只是一瞬間。
劇烈的衝擊,將我的身體向前推去。緊接着劇烈的疼痛從全身襲來。呼喊在劇烈撞擊音中被掩蓋,似乎有某個很硬的東西打到了我的腦袋。失去了色彩的視野中,坐在後排的母親和妹妹的身體,被扭曲成了難以置信的形狀。
這究竟是,什麼。噩夢麼。
明明就在剛纔,雫、母親,還在那麼開心的笑着。
都是,因爲我,說要去旅行。
身體動不了。腦袋裏傳來陣陣尖銳的刺痛。感覺意識就要消失了。
後座的坐墊已經跑到了眼前,坐墊的另一端,是七海。
對了,七海,她還好吧。
她,沒有動。因爲被散亂的頭髮擋住,看不見她的臉。她的腦袋靠在窗戶上。窗戶的玻璃出現了裂痕。
然後從那裏,鮮血開始擴散開來。
「啊啊啊啊啊啊啊……」
都是,我的錯。
都是,因爲我,邀請了她。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接着,我的視界就被封閉了。
*
我一個人站着。在黑暗中站着。
連自己的身體都看不到的,黑暗之中。
我試着思考自己究竟是什麼人。但,卻還是什麼都不明白。
我。我究竟是什麼。是人類。還是單純的黑暗。亦或者只是擁有意識的虛無。
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我還什麼都不明白。
「七海!你在這裏麼?是我,樹」
「我要讓這糟糕的,絕望的終場,趕緊結束」
兩週。我睡了這麼長時間麼。身體有些使不上勁,大概也是因爲這個原因吧,我在心裏這麼想。
睜開眼,感受到刺眼的光芒,於此同時,身體中也感受到了一股強烈的違和感。
我注意到了自己的身體。黑暗中,稀薄又曖昧的身體,我意識到了那似乎隨時都會消失的存在。
我似乎是仰躺在牀上的樣子。想要坐起身的同時感覺到右手傳來了一陣刺痛,視線看過去發現一根針正紮在上面,而與之相連的一管子則一直延伸到了我的頭頂。就算沒有經歷過,我也知道這是名爲輸液的東西。
(我啊,原諒你了哦)
「說的就是你哦,真宮、樹」
這樣啊,我意識到,這個我,一直都在這裏停滯不前。
她?七海。對了,是七海。遠坂七海。我怎麼能把這些都忘了。
(一點怨恨都沒有哦)
現在我的記憶中,一切都在。事故時候的記憶、失去之前的記憶,還有在那之後與「七海」在一起的一年間的記憶也都有。
少年無力的張開嘴。從中,傳出了乾枯的風般的聲音。
「不這樣的話,實在是沒有辦法活下去。這裏太黑暗了」
醫生跟護士站在我的身後,完全沒有要阻止我的樣子。似乎是在困擾要怎麼處理,亦或者是在默默的對我說,讓我自己推開門,接受事實。
我直面了過去,接受了過去,然後成功的回來了。回到了這有七海存在的未來。
母親。妹妹。那又是什麼呢。
對了,大腦的容量是很厲害的。就算遺忘,也並不會消失。只是目錄被弄丟了而已,記憶會被一直保留。可能突然就因爲某個契機,而被回想起來。
「……但是,流了很多血。她肯定覺得很可怕,肯定覺得很痛吧」
「喂,中學時代的我。七海已經說了哦。她說,她原諒我了」
「……七海?她還,活着麼?」
醫生跟護士臉色有些難堪的相視一眼。我感覺到到在我的心裏,一股可以被稱爲是討厭的預感的冰冷的東西,在心中開始擴散開來。
「你,陷入這樣的昏睡狀態,差不多已經兩週了」
看起來像是個少年。沒有表情,一個人站在那裏。
七海。
「我們還擁有未來。七海就在那裏等着。母親還有妹妹,雖然都是因爲我的錯纔會死去,雖然因爲我的錯讓七海受傷,但是我要揹負着那份悔恨、痛苦還有自責,現在的我,要向着未來繼續前行」
我——沒有死啊。
我無視了醫生的呼喊跑到走廊上,開始敲旁邊病房的門。
取掉手上的輸液針之後,就身體還有精神狀態他開始向我詢問,而我也不斷回答着他的提問。明明心裏想着要趕緊去見七海,就在我還在想着要怎麼跟她說的時候,醫生跟我說的話讓我喫了一驚。
真宮,樹。
損毀的汽車。扭曲的家人。碎裂的玻璃。重要的人。擴散開來的血液。
醫生一臉悲傷的表情,開口說道。
在房間中喝過的威士忌。親吻她額頭時的那股溫暖。生日。圍巾。聖誕節。新年參拜。情人節。
「逃離,遺忘,讓痛苦全部終結」
「嗯,活着這件事情確實很痛苦。我也明白你想要早點終結這一切的想法。只要將這一切都捨棄,全部遺忘掉的話就能輕鬆的想法我也能理解。因爲我也跟你一樣。但是也有開心的事情啊。也有喜悅的事情啊。美麗的地方也有很多。這些全部,都是七海告訴我的」
「遠坂她現在,就在隔壁的病房」
「確實,母親還有雫,都已經回不來了。就算不是直接導致,但我也是原因之一,果然我也這麼想。對於這些,我也很悲傷。然而就算如此,我也還是想要活下去」
「所以,一起走吧。對我來說你是不可或缺的」
「你的個人物品基本上都在你父親那裏。你的手機沒準已經解約了……。話說,你想要聯繫的人,莫非是……遠坂七海麼?」
現在也還是抱着自己的腦袋不斷顫抖的,三年前的我,「現在」的我朝他走去,輕輕將手放在了他的背上。
畫面、聲音、氣味、感情,接二連三的湧現出來。
「或許並不是你想的那樣,現在,七海也還活着。就相信她的話語吧」
還在猶豫的他的手開始緩緩移動,我抓住他的手臂。拉着他站了起來。我們面對面看着對方,少年的我在光芒中消失了。
兩人乘坐的電車。手工製作的旅行便籤。映射出天空的海岸。拍出來的照片。你喜歡的水族館。冰淇淋。牽着手一起走過的海岸。最後到訪的公園。綻放的喜林草。
我跳下牀,衝了出去。光着腳踩在病房的地板上,感覺很是寒冷。
「請原諒,請原諒,請原諒,……救救我」
少年看起來似乎是在哭泣。要告訴他,我再次這麼想。
想要叫出來。但卻發不出聲音。後悔與自責將我的內心撕裂。
我將口袋中那朵青藍色的小花抽了出來,仔細的看着。這是一個髮卡。是我送給她的髮卡。是什麼時候來着的。是什麼時候送給她的。趕快回想起來。
心臟在劇烈的跳動,將血液送往全身。向我呼喊着,要我活下去。
我嘗試着想要整理一下還不是很清醒的大腦,就在這時候病房外傳來了敲門聲,在我做出回應之前門就被打開了。一位年輕的看起來像是護士的女性走了進來,看到上半身坐起來的我,她一臉驚愕的轉身跑了出去。這是怎麼一回事呢。
胸中非常的痛苦。母親與妹妹的死是無可挽回的事實。現在的我,那時候的恐懼、疼痛、絕望,這些我都知道。吵鬧的妹妹,偶爾發怒但平常都很溫柔的母親,那個家中都已經不存在了。
眼前出現了夕陽柔和的光芒。在大樓與大樓之間狹長的小路上。閉着眼睛的七海,我將這個插在了她的耳邊。
活着的痛苦,已經把我填滿。想要消失,心裏這麼想着。
「對不起了。被你所捨棄的,被你關在這黑暗地方的,大概,就是我吧。痛苦還有悲傷,想要從這一切當中逃走,想要通過忘記這一切來保護自己。但是現在,我必須要將你丟下繼續前行」
光芒如爆炸般的將我心中填滿。
但是,她,是知道的啊。連我自己都已經忘記的我的事情,只有她,還能明白。然後,她還告訴了我。她,沒有怨恨。
我感覺到自己的空虛中血液開始流動。不知何時,心臟開始在我的身體裏發出跳動。
「差不多也該消失了吧」
七海,還在等待。
我感覺到自己似乎也哭了出來。從空虛中誕生出了悲傷,不可思議的感覺。
這個少年,到底在說什麼呢。
少年無力的搖了搖頭。
「誒,爲什麼你知道是七海」
那聲音究竟向着什麼地方,我不知道。
不明白這話語中的含義,我不明白。
「樹!」
我還是,什麼都不明白。關於自己,關於他說的話,我都不明白。
「樹,你真的醒過來了麼,真是難以置信」
我伸出手。心中期望他能夠握住。
「什麼啊。原來還在啊」
肯定很痛苦吧。肯定很悲傷吧。他一直都覺得是因爲自己的錯,導致自己的家人,還有自己最喜歡的人都死去了,在這樣的狀態下一直在這裏停滯不前。
我想要去見七海,想要告訴她我還活着,拖着遲鈍的身體想要從被子裏出來,此時醫生慌慌張張的從病房開着的門跑了進來。是以前我來醫院的時候就一直負責我病情的年輕男醫生。剛剛驚訝的跑出去的護士也跟他在一起。
突然意識到,黑暗中有誰站在那裏。
公園。家庭餐館。電影院。保齡球館。水族館。摩天輪。圖書館。大海。煙花。
「因爲我的錯,母親、妹妹、都死了」
「嗯嗯,很有精神的活着在哦。她還說了她沒有怨恨」
逐漸被痛苦所填滿。被絕望所支配。
我試着在自己的大腦中集中意識。已經沒有雜音了。同時也意識到了自己的腦海中確確實實存在着的記憶。我應該是在跟七海一起去日立海濱公園的時候失去了意識。在那之後被送到了這裏,然後現在又像這樣醒來了吧。
我想要,傳達給他,但是我卻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傳達什麼。
我,是什麼?樹。真宮、樹。真宮樹。
「而且,你還把她,也捲入了進去」
「媽媽,雫,對不起」
兩週。
我移動右手,放到自己左邊的胸口。跳動的心臟旁,胸前的小口袋中,綻放着一朵青藍色的小花。
「對不起,對不起,七海」
少年陷入了消沉,抱着自己的腦袋哭了出來。
「但是,但是,母親、雫,都死了。兩人已經回不來了」
「但是,太痛苦了」
「已經,全部消失了,輕鬆下來吧。活着,太痛苦了」
在避免使用右手的情況下緩緩坐起身,手、腳、腰,都不太能使出勁,所以很辛苦。看了看周圍,這裏似乎是醫院的單人病房,除了我之外沒有其他人,毫無生氣的白色天花板,給人一股幾近不自然的整潔感。自己的身體不知何時,就已經穿上了一件像是病號服的柔軟的衣服。
「那個,我的手機,在什麼地方呢。有個人我想聯繫一下」
「……誒?」
少年轉身看向了我。他在看着我。明明我就只是一片虛空。
什麼都不知道。唯有這裏的黑暗。
「不,不是,我的錯」
還是少年的我,透過凌亂的頭髮看向我。那浸溼的瞳孔中,似乎閃爍着微弱的光芒。
我拼盡全力將空氣吸進自己的身體,對至今還在顫抖的少年說道。
「都是因爲你的錯」
「無論外部怎麼刺激都沒有反應,一直都只是保持着維持最低生命活動的狀態。根本就毫無辦法。但是,真是多虧你能醒來。剛剛已經跟你父親聯繫了,他應該很快也會過來」
抓住門把手,橫向拉開。一股不可思議的厚重感從手上傳來,終於病房明亮的牆壁還有地板出現在了我的面前。
病牀一端,可以看到那整潔的被單——
以及閉着眼睛仰躺在上面的,七海。
「七海」
我緩緩朝她走去。心跳痛苦的加速。
「七海,你怎麼了」
就算我走到牀邊,她也還是一動不動。她的右手,跟剛剛的我一樣,連接着輸液的軟管。
「起來啊,七海」
盯着她的睡臉看,會不會被討厭啊。
我們不是說過以後還要一起去水族館麼。
既然這樣的話,爲什麼,你會在這裏啊。
我像是尋求幫助般的,我轉身看向了身後的醫生
「醫生,七海她……」
「樹,你在三年前那場事故的時候,雖然在昏睡了一個月之後再次醒來,但是逆行性健忘,也就是開始喪失記憶。這些你知道麼?」
「是的。現在已經全部,都想起來了」
醫生帶點了點頭,繼續說。
「在那同時,推測是因爲身體上,以及精神上雙重的打擊所造成的,漸漸失去記憶的症狀——暫時稱爲『進行性重度前向性健忘』這個名字的另一個病症。腦內的記憶會一點點減少,最終推測大腦的活動會完全停止的症狀」
說到這裏,醫生看向了七海的病牀。
「三年前,跟樹一起被送到急救室的遠坂,雖然腦袋也受到了劇烈的撞擊但跟你比起來的話還算是輕傷,她也沒有出現記憶喪失的情況。但是在那之後經過一段時間的觀察,確定了她也跟你一樣身患進行性重度前向性健忘症。……準確來說,應該是先在遠坂的身上發現了這樣的病症,然後才注意到樹你也身患同樣的病症」
「這,怎麼可能……」
七海,沒有醒來。在她的病牀前,站着一個陌生的女性。看起來大概四十歲前後的漂亮女性,身着整潔的職業裝向我打招呼之後,「請問你是哪位?」她向我詢問。
在那之後,通過精密的檢查還有問診確認了我的身體沒有任何問題之後,第二天,就出院了。
我跑到七海的牀邊。在她平靜的睡臉旁,放着一個白色的本子。猶豫之後我伸出了手,翻過來看到了寫在封面上那個標題的時候,不禁深吸了一口氣。
「……知道」
七海,希望能夠讓失去了一切的我感覺到幸福,一個人在努力。
「七海因爲身患會失去記憶的病,而且住院的事情,您知道麼?」
「莫非,你就是真宮樹麼?」
今天,醫生說了。我,似乎得了一種會一點點逐漸失去記憶的病。記憶逐漸消失,最終在變爲零的時候,我的生命似乎就會迎來終結。雖然還不知道終結會在什麼時候到來,但根據記憶減少的速度來看,我的生命還大概還有兩年,似乎是這樣。
「啊啊,在那個公園的長椅,七海,差不多是跟你同時倒下的」
只要把回憶全都寫下了的話,就算忘記了也只要回過頭來再看一遍就好了。
因爲會面時間已經結束所以我回到了自己的家,坐在書桌前,打開了那本她母親剛剛交給我的七海的日記。
「愛女兒的方法,與女兒交流的方法,比起在繁忙的工作中不知不覺把這些都遺忘了的母親,肯定還是你,更適合待在她的身邊吧」
雙手捂着眼睛深深的發出了嘆息。爲了要去往有七海存在的未來,我從黑暗中回來了。但是七海卻已經不在,這樣的日子究竟還有什麼意義呢。
從昨天開始我就一直在思考一件事情。雖然很緊張,但是明天,我準備去演劇部試試看。
「爲什麼沒有告訴我啊!」
緩緩的,嘆息般的呼吸之後,父親開口了。
今天,偶然遇到了樹的父親。他向我詢問身體的狀況,雖然有些苦惱但還是把我的病告訴了他。聽到這些,他的父親非常驚訝,他告訴我樹也跟我一樣患上了會逐漸失去記憶的病。據醫生所說,似乎是因爲頭部遭受的撞擊,再加上事故對精神上的打擊這兩方面的影響,我拜託他不要告訴樹我的事情,還有關於病的事情。
出院之後也沒有什麼事情要做的我,現在每天都會去醫院,從會面時間開始到結束,一直都待在七海的身邊。有時女性護士會去幫七海擦拭身體,只在這期間我會離開房間。
「爲什麼,七海,什麼都沒有說……」
「什麼?」
「今天我到這裏來,整理女兒遺物的時候,在裏面發現了一個東西。本身是準備扔掉的,但看起來對她來說那好像是挺重要的東西,所以就放到枕頭旁邊了...你的名字,出現了很多次」
「因爲工作忙。我好歹也是一家公司的代表。等到工作結束這裏的會面時間也已經結束了。我要照看的可不光是女兒,還有一整個公司要等着我去照顧」
「樹,你真的醒來了!爲什麼你會在這邊的房間裏」
「一個員工在街頭窮困潦倒的時候,不光是他一個人,他背後的整個家庭也會陷入窮困。其中或許還會有比七海更年幼的孩子。要守護所有相關人員,這是我揹負的責任。比起一個沉默寡言而且已經年滿十八的女兒,手下那些衆多的生命,對我來說更重要。你明白了麼?」
不,不能放棄。既然我都能自己取回意識再次醒來。七海也,或許馬上就會醒來。沒準就在明天。不,或許,今天她就會醒來,回到病房的時候,她或許就會看着我露出微笑。
「啊啊,記得你,好像沒有去學校上學呢。大概就是因爲這樣所以才理解不了吧」
她的道理,我倒也不是不能理解,但我卻不想理解。無論是十人,一百人一千人,就算是跟這個世界上的一切比起來也還是那僅僅的一人要更加重要,因爲我的心裏就是這麼想的。
我沒有見過七海的母親。無論是小學時候的家長會,還是去她家裏玩的時候,都沒有見過她。身爲孩子的我對此覺得非常不可思議,但就算向七海詢問理由,七海也只是說「因爲她工作很忙」,同時露出有些寂寞的笑容。
老實說,我想過要去死。因爲不管怎麼樣都已經活不了多久了,樹也已經把我給忘了,玲子阿姨跟雫也已經死去,樹還得了嚴重的病,我實在是無法忍受繼續再活過這最後的兩年時間。
我的世界正在漸漸失去色彩。生命正在漸漸失去意義。
取回的記憶中,還有三年前躺在醫院病牀上的我的記憶。經歷了一個月的昏睡之後終於恢復了意識的我,失去了全部的記憶腦子裏一片空白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而穿着中學制服的七海在那個時候出現在了我的面前。
我一直都想要問。但真要問出口的時候卻又有些害怕。
但是昨天,我讀完了一本書,哭了不少,想法也稍微發生了改變。無論我,還是樹,都還有兩年的時間。既然這樣的話,就算只是這段時間也好,我也希望樹能夠感覺到幸福。希望他能夠留下更多開心的回憶。爲了實現這些,現在的我,是不行的。
「那爲什麼,一直,都沒有來看她?」
非常悲傷。被樹忘記的時候,悲傷的我哭泣了一整晚,到現在都還沒有釋懷,然而現在,我卻又要把樹給忘記了。我不要這樣。悲傷。寂寞。所以,我買了個日記本。
我再也無法壓抑自己,眼淚一滴一滴的落下。爲了不讓淚水落到她的日記上,我只能換了個姿勢繼續拿着日記本。
就這樣時間過去了三個星期,「是她的男朋友麼?」,走進七海病房的護士如此詢問。看上去大約四十來歲,身材纖細,感覺是個很溫柔的女性。
我陷入了沉默,女性比我先開口了。
震驚,悲痛的七海,流下了一滴眼淚。
她的母親看了我一眼之後,微微笑了「沒有問題」她只說了這一句。接着就朝病房門口走去,似乎是準備離開,然而她在我身邊停住了腳步。
女性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只是有禮貌的向我行禮。
「這樣啊」
然而,如今的這裏,你卻不在。
面對一臉要哭出來的對我說着這些的她,我只是冷冷的說出了一句「你是誰?」。
白色的皮革封面上,刻印着金色文字所組成的標題。日記本的名字是,「Forget You Not」。
「這個」
「我是七海的母親。女兒,好像受了真宮家不少照顧,真是非常感謝」
「如果今後,就算七海醒來了,我也不會讓她回到你的身邊。因爲我能夠讓她幸福!而這是你做不到的!」
對不起。玲子阿姨,雫,樹。對不起。我,要是從最開始就不存在就好了。
所謂日記可以說是最屬於個人隱私的東西了。翻開這本日記雖然讓我心中充滿了強烈的罪惡感,但一想到這裏或許會隱藏着能夠讓七海醒來的線索,躊躇中的我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一樣,開始閱讀起上面的文字。
她捂着自己的嘴,逃跑般的衝出了病房。在那之後大約一週的時間裏,她每天都會來向我詢問,而我每次都冷冷的對她的提問做出了回應。就這樣,終於七海不再來我的病房了。當時的我深深的傷害了她,現在回想起來我真想打當時的自己一頓。
心中熱烈的感情開始逆流。這句話不僅是在愚弄我,更是對名爲七海的存在本身的輕視。對七海來說,面前的人明明是她唯一的,無法替代的母親。
「...是的,沒錯」
我站起身,將空罐扔進垃圾桶,快步朝着七海的病房走去。從時間來算,擦拭身體應該已經結束了,但以防萬一我還是敲門確認了一下,確認裏面並沒有回應之後推來了房門。
在失去記憶之前,我就已經愛上了你。就算是在將一切都忘卻之後,也如你所期望的,我的心中,再一次被你所填滿。
夏天時候的日記中,她跟同班的和泉成爲了朋友,上面寫着這樣的內容。提到的和泉,恐怕就是之前跟我見過面,並且告訴了我學校裏頭七海是什麼樣子的那個委員長了吧。交到朋友這件事讓她非常的開心,寫下的文字看起來都要輕快了不少,我也不禁露出了微笑。
「...沒有」
「是我,七海哦。遠坂七海。你不知道麼?」
醫院,距離家的路程只有二十分鐘左右,大型的綜合醫院。已經取回了記憶的我,已經想起來三年前的事故之後失去記憶的我就是從這裏出院的。據父親所說,在發生事故之後我先被送到了事故現場附近的醫院,在緊急處理之後,昏睡狀態的我被轉移到了距離家更近一些的這個醫院。七海似乎會定期到醫院接受治療。而這些,我全都不知道。
在那之後的第二天,七海就加入了高中的演劇部,她向部長請求,希望能夠演繹難病系的劇本,以及希望能夠讓她在裏面扮演一個開朗活潑的角色,讓她練習。她比任何人都更加認真的,不斷學習着演技。
實在是太痛苦了。全部,都是我的錯。都是因爲我說想要去看喜林草的花田。都是因爲我想要去在雜誌上看到了的那個漂亮的公園。因爲在被樹邀請的時候我那麼開心的接受了。所以樹的母親還有雫纔會死去,樹也受了重傷失去了記憶。而且現在還患上了逐漸失去記憶的病,再過兩年就會死去。這都是我的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
「你知道麼?七海的病」
父親似乎在猶豫該說什麼纔好,只是一臉苦痛的看了看坐在地板上的我,又看看躺在牀上的七海,最後視線再次回到了我的身上。
人心難以改變。對於這個母親來說,事到如今,對七海的愛大概已經不可能在她心中覺醒了吧。既然如此,爲了七海的笑容,我選擇做出行動。
「『樹要是知道了的話,肯定會責備自己的』她是這麼說的。希望你在剩下的時間裏,能夠只被幸福的記憶填滿,她是這麼說的」
我在腦海的記憶裏翻找,仔細確認了我們確確實實有正式成爲戀人之後,「是的」做出了回答。女性露出了溫柔的微笑。
我握緊拳頭,壓制住自己隨時都會爆發出來的內心,深深吸了一口氣。
「爸爸……七海她」
「當然知道,我可是她的母親。這裏的住院費也是我付的」
最初的日期,比我最開始寫日記的那天還要早了差不多一年。
面對喪失記憶的我,扮演開朗角色來找我定下「戀人遊戲」的契約的七海,跟我說她只剩下最後一年的生命。但那只是她的謊言,真正身患重病即將死亡的其實是我。所以,七海應當不會死亡纔對。在我死後,就算再過一年再過十年,再過幾十年她都還會繼續活下去纔對。明明那樣就好了。但是——
我嚇了一跳。與此同時,我對女性的身份感受到了一股淡淡的厭惡。明明七海一直都在醫院裏,然而至今爲止她卻一次都沒有來探望過——
我雙手捂住了自己的臉,蜷縮在病房冰冷的地板上,無聲的哭了出來。
七海的母親表情毫無變化,語氣中也感覺不到感情。
被父親整理起來的我的行李中,有一個髮卡。那是大約一年前,我作爲禮物送給七海的,接着在失去意識前的瞬間七海又將那個東西交給了我,有着青藍色小花的髮卡。現在的我,每天都將那個髮卡,插在胸前的口袋中。對於我來說,存在於此的這個東西,就像是與七海共同度過的那段時間的證明。
胸中被不快的感情所填滿。但現在不是被這些束縛的時候。像是要將這些趕走一樣,我用右手敲了敲自己的胸口,接着我的視線再次回到了另一隻手中所拿着的那個東西。
「樹,太好了,你終於醒來了。真的太好了」
該怎麼說纔好呢。雖然對沒見過面的人直接介紹我是她的戀人也沒有關係,但因爲距離感不好把握,所以我有些猶豫。
出院之前,一有時間我就去七海的病房,呼喚她的名字,跟她說話,試着去握住她的手,然而就像醫生所說的那樣沒有任何反應。美麗,然而卻又透露着冰冷的睡臉。既沒感覺到痛苦也沒感覺到寂寞,但同時也感覺不到幸福和喜悅。七海的表情中有的,就只是空無一物的「無」。簡直就像是,她的心靈和靈魂已經從肉體中離開,僅剩下了這空無一物的軀體,空虛與寂靜充滿了房間。
剛看第一頁我就感覺自己就已經要哭出來了。被我忘記而讓她陷入悲傷的事情,以及就算是因爲疾病也還是不想要忘掉我的事情。
我,不想要忘記,有關樹的一切。
果然我只能遵照她的希望,直到生命之火熄滅爲止,都緊緊抱着對她那無法消解的期盼,繼續前行了麼。
一年前,定下「戀人遊戲」契約的時候,她說她想要成爲某人的回憶。就算不翻日記我也能回憶起來。宛如冬季與春季的分界線一樣的晴朗的那天,公園裏透過樹叢灑下的搖曳的陽光中,七海就是在那裏對我這麼說的。「名爲我的存在,一生都不會被忘卻,沒有比這更深刻的記憶,被刻在那人的心中。我是這樣希望的」。現在回想起來,我才第一次意識到她話語中的「那個人」,指的就是將她忘記的我。
走出房間,在等候室裏,喝着從自動販賣機買來的罐裝咖啡。自己心中所深深銘刻着的回憶,無論拿出多少,都總是有着七海的存在。
「但是,這個是你唯一的女兒」
或許是看穿了我臉上那無法接受的表情,七海的母親只是微微的,露出了輕蔑的笑容,雖然動作微小但我覺卻很清楚的明白她舉止中的含義。
「不知道」
她的母親說完這句話之後便邁開腳步,打開門,女兒依舊在病牀上沉睡,而她則是頭也不回的就離開了。
稍微猶豫了一下,終於我也進入了便利店。他站在賣麪包的區域,我壓抑着內心的激動站到了他的身邊。但果然,他還是沒有注意到。對於現在的樹來說,我只是一個沒有見過也不知道名字的,陌生人。回到家,一個人哭了。要是哭的太多的話話眼睛會腫起來,所以要注意一下才行。
日記中的她在過了幾天之後,進入了高中。因爲害怕自己不知何時就會將一切都忘記,所以沒有辦法好好的跟其他人交流,沒能交到朋友似乎讓她非常煩惱。就算回到家也幾乎見不到母親,就算見到了也說不上話。只有讀書,能夠拯救這個時候的她。
就在這個時候,我的父親慌慌張張的出現在了病房的門口。
無法維持站立的我,跪坐在了地板上。
「爲什麼……」
「...失禮」
「那個」,我開口向她搭話。
「因爲七海是這麼請求的。請我不要把這些告訴樹」
今天,從學校回來,在路上見到樹了。雖然我心跳加速,但樹並沒有注意到我,只是一臉陰暗的表情走進了便利店。被遺忘,還真是悲傷。
然後又在幾頁之後,跟我記憶中一致的內容出現了。
3月19日(土)
感覺演技方面已經比較有自信了,所以今天我下定決心離開了演劇部。部長還有前輩都給了我非常多的照顧,雖然感覺很對不起,不過接下來,我想要好好珍惜與樹一起度過的時間。
從學校回來在樹的家門口埋伏着等他,看起來像是從便利店回來的樹出現了。雖然心裏緊張的不得了,不顧還是成功的向他搭話了。但樹態度非常冷淡,幾乎沒說幾句話他就躲進了家裏。就算是在寫下這些的這個時候,胸口還是會隱隱作痛。不過,我是不會放棄的。明天也要加油。
3月20日(金)春分日
太好了!跟樹說上話了!
雖然有點強硬,跟着他一起去了便利店,還成功讓他給我買了東西。在那之後,說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訴他,然後一起去了公園。
雖然以前的事情已經忘記了,不過印象中好像記得樹挺喜歡那個叫煉成一下的零食所以就給他喫了。雖然期待着他能夠回想起什麼來,但結果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反應。一直以來都在不斷練習,扮演着一個堅強開朗的難病系女主角,跟樹定下了戀人遊戲的契約。還交換了LINE。久違的聽到樹用名字叫我,開心的幾乎要哭出來,不過最後還是忍住了。好開心。好開心。
明天,決定要去松戶買東西順便約會。好開心。好期待。好開心。
3月21日(土)
今天跟樹一起去松戶買東西還有約會。說起來,跟樹兩人一起正式的出去約會這還是第一次,所以非常的緊張,不過還是很開心。
在飾品店裏給我買了藍色的髮卡(跟喜林草一樣漂亮的天空的顏色!),也給我買了手機殼,還給樹搭配了一套新的衣服。喫過漢堡之後,在樓頂休息了一會,接着又去逛了各種各樣的店鋪,最後在文具店買了要讓樹去寫的日記。雖然跟他說了可以自由選擇,但他還是選擇了除顏色以外都跟我一模一樣的日記本。Forget You Not。與有着「不忘記你」這個名字的,這個日記本相同的另一本。
回去之前,把樹帶到了大路邊上的小路里,讓他給我戴上了今天買的那個髮卡。好緊張!
「戀人遊戲」聽到樹這麼說的時候還感覺很悲傷,但畢竟是我先說的,也沒有辦法。雖然那並不是真正的我,有一天,要是能讓樹真的喜歡上我就好了啊。並不是遊戲,而是成爲之真正的戀人,就好了啊。
在那之後,我們不斷重複「約會」的每一天,都非常詳細的被記錄了下來。比我寫的日記還要更加詳細,重要的對話內容也被有意識的記載了下來。大概是因爲知道一天這些會被忘記,所以下意識的記錄了下來吧。
5月9日(土)
小心注意着不要壓壞那朵青藍色小花的同時,雙手輕輕的將其包在了手心,接着雙手按在額頭上。
離開醫院,走在昏暗的歸途上。繼續這麼等待下去的話,要等到什麼時候七海纔會醒來呢。我不知道。要是七海一直都不醒來的話,我又能繼續像這樣,每天往返於醫院和家一直到什麼時候呢。我不知道。
至少在剩下的時間裏希望樹能夠幸福,然而真正的事情卻沒有辦法說出口,只是讓你陪着任性的我。這些,對我來說,都是溫暖又幸福的時間。
然而還是跟往常一樣,不管怎麼跟她說話,握住她的手,撫摸她的頭髮,也還是毫無反應。如果像童話故事當中那樣親吻她的話會怎麼樣,我雖然這麼想,但果然還是覺得不太好,所以就留在了心裏。
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只要對他說沒有那回事就好了。我想玲子阿姨還有雫,肯定也會這麼說吧。雖然我的的腦袋也受到了撞擊,明天就會死去,但那不是你的錯哦。所以不要再繼續痛苦了。對不起,樹。
爲什麼你要如此自責。沒有那回事,真正要這麼說的人應該是我纔對。
我很害怕。但是,肯定直到最後樹都會跟我在一起,所以我想應該沒問題。
聽到我不會死去之後開心的哭泣出來的樹,開心,悲傷,憐愛,不忍欺騙下去,我放聲哭了出來。
被獨自留下的生命,找不到意義。
「嗚,嗚嗚嗚」
——喲,感覺怎麼樣?今天也是個好天氣哦。
周圍的空氣粘稠厚重的將我的身體纏住。
5月14日(木)
我合上七海的日記本,趴在牀上腦袋埋在了被子中,彷彿要將胸中翻騰的感情都倒出來一樣,不斷哭泣着。
以前讀過的『春日狂想』中的一節不經意之間在腦海中浮現。
她的記錄,與我的記憶重疊在了一起。在公園安散步之後,我們一起去乘坐了摩天輪。那個時候美麗的景色,七海的表情,時至今日,我也都還記得。
「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原諒了哦)
現在,喜林草應該已經完全盛開了吧。
眼前變得黑暗。思考被囚禁。
只要能埋葬在從樹那裏獲得的那些幸福的,透明的記憶中的話,我也就能心甘情願的接受了。
負責的醫生終於來到了病房,我向他詢問。
我想,樹,肯定也跟我一樣吧。因爲樹認真又溫柔,所以就算已經忘記了,肯定也還是會無意識的覺得事故的發生都是自己的錯。這個想法,肯定也還在不斷的侵蝕着樹的記憶與生命吧。
沒有聯絡的那幾天裏,她也有在寫日記。她似乎是普通的去上學,然後普通在家裏一個人看書。將因爲我沒有發去了聯絡而感受到的不安還有寂寞也都寫在了日記本上。
「誒,但七海還一點都沒有恢復啊」
「不要對我的自言自語做出反應...。住在單人病房是一比很大的開銷。更別提她現在的狀態還是一點要取回意識的徵兆都沒有。她的母親希望能夠讓她在自己的家中療養。作爲醫院方面沒有辦法反對她的決定。但是,問診的頻率肯定會無法避免的減少,也沒有能夠爲她擦拭身體和換衣服的護工。她的境況,肯定會比待在這裏的時候要差很多吧」
七海要是回到家中了的話,我就不可能像現在這樣每天都去了。而且,沒準連見面都會變得困難起來。那個母親會親子獻身照看七海什麼的想想就覺得不可能。果然,要儘早開始行動了。
我的病情確確實實的還在發展。已經連三個月以前的事情都想不起來了。但是,要是把真實的情況說出來的話,樹或許又會陷入痛苦之中。所以,雖然很痛苦,但我還是決定繼續編造謊言。
這麼說着醫生就走出了病房。這些與患者有關的話題要是被身爲外人的我聽到了的話肯定會是一個大問題吧。所以才裝作自言自語的樣子,把這些告訴了我。
「怎麼這樣」
房間裏的時間靜靜的流逝,太陽西斜,最終完全消失,直到會面時間結束爲止,我都在七海的身旁看書,時不時試着向她搭話,度過着跟平常一樣的時間。
爲了帶回七海的意識。爲此我想要採取行動。
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來這裏的路上有一顆很大的櫻花樹。就是那個,應該是在某個住宅區的公園裏的那棵。雖然櫻花已經完全飄散了,但相應的,花瓣如同白色的絨毯一樣鋪灑在地上,非常的漂亮哦。真想跟你一起去啊。
大概,這應該就是最後的日記了吧。所以就寫下來吧。
醫生似乎是稍微思考了一會之後,轉過身背對着我,開口說道。
當時的我還在想,我在房間裏寫日記的時候,七海都離開房間幹了些什麼。然而她也跟我一樣,在不被悄悄的留下記錄。又通過記錄,悄悄補充自己不斷消失的記憶。
她的日記在那之後也仔細的記載着每一天。十二月,七海跟學校的朋友在外面說話的時候偶然被我碰到的的事情也有。當時逃走的七海,似乎是因爲害怕欺騙我的事情暴露了後會被我討厭。然後,知道了真相的我,與她在公園見面了。
然而,回來之後卻發現未來已經沒有了你的存在。
如同一具空虛的亡靈般的我,只是等待終場結束的我,心中一點一點被溫暖所填滿,開始追求未來,甚至能在今天站在這裏,這些全都是多虧了你。
...吶,七海。你,在這裏麼。
我,現在馬上就要改變。懦弱、膽怯、否定還有消極的我,已經在那個花田中死去了。我不是纔對七海的母親說過的麼,我會讓她幸福的。既然如此,那我就不能在這裏放棄。
深呼吸,不斷將新鮮的氧氣送入肺部。接着再傳達給身體中的每個細胞。
七海的日記,到這裏就結束了。
如今還在養着我的父親,總有一天也會無法在繼續工作。七海也是一樣,不可能永遠待在那個單人病房。
眼前開始模糊,無法繼續保持站立的我,坐在了路上。抱着自己的膝蓋,身體蜷縮了起來,插在胸前口袋中的髮卡,在街燈的照射下,反射出微弱的光芒。我將其從口袋中取出,拿到了眼前。
我離開房間,開始觀察醫院的內部。輪椅的話似乎直接提交申請就能借的到。其他病房的患者有的也會坐在輪椅上由家人推着到處移動,也看到了他們進入電梯。只是輪椅上面都寫着有醫院的名字,如果就這樣直接推到外面去的話肯定會很不自然吧。
再次下定決心,我站了起來。過去的我,曾經覺得自己的人生只是電影結尾滾動的字幕。但是,已經下定決心要取回女主角內心的現在,讓我感覺自己彷彿就像是即將前往電影最高潮的主角,心中,不經意之間就這麼覺得了。
「這只是我的自言自語。近期,她就會出院」
「每天都來探望的那個男生如果聽到了的話,肯定會很受打擊吧。但是,要是在什麼都不知道的情況下看到了空蕩蕩的病房的話,打擊肯定還會更大吧。啊啊,真是苦惱」
這麼說着的她,在最後把這個交給了我。明明她自己還在被自責侵蝕,卻還是在想着我。
謝謝你,樹。
「那個,讓她坐在輪椅上外出的話,可能麼」
離開醫院,從口袋中取出手機。打開瀏覽器開始搜索,找到了某個提供租借服務的網站。申請之後,做了一個大大的深呼吸,邁出了腳步。
第二天我也去了七海的病房,跟她說話。
雖然只是個幾百塊的便宜貨,但她收到的時候卻非常開心。她在跟我見面的時候,總是會戴着這個髮卡。所以——
在附近的公園見了面,爲讓他擔心這件事情道歉了。通過暫時保持一定的距離,感覺兩人比以前更加的,能夠打從心底裏對話了。我希望樹,也能夠覺得幸福。我把這些都告訴給了樹。
3月19日(金)
對了,在去了水族館之後的第二天七海的聯絡就斷了,我因爲久違的寂靜而短暫的開心過後,緊接着就是難以忍耐的擔心,便給她發去了聯絡。結果沒想到這些都是七海所設計好的,我很生氣,結果是七海道歉了。
雖然今天很累但是非常開心。定下了未來的約定,也很開心。但是,樹的那份冷淡時常讓我覺得寂寞。在手機上「戀愛發展的技巧」中有讀到過的,如果進攻沒效的話那就試着後退看看吧。稍微,嘗試一下吧。
腳步逐漸變得遲緩,終於我停下了腳步。
那之後,日記中也是把兩人一起度過的每一天,都銘刻在了上面。梅雨時期一起去圖書館,海之日一起去海邊,暑假的時候按照之前的約定一起去煙花大會。
一直,一直,在心中沉重、冰冷的,殘留着。就算記憶不斷失去,但唯有這個不會消失。
鼓起勇氣,提出了要在到達頂點的時候接吻,但是被拒絕了。對於樹來說,我只是契約約定的「戀人遊戲」的對象而已,總有一天會死去的人,所以不會成爲戀愛的對象吧。這麼一想,就覺得非常悲傷。但我還是打起精神,「
等我們互相,都好好的喜歡上了對方的話,等到那個時候在考慮吧
」我對他這麼說。
夏天要穿着浴衣去看煙花。買泳衣去海邊。定下了這些約定。(我懷疑自己真的能在他的面前穿上泳衣麼...但這些都是爲了留下回憶)
當然她毫無回應,只有我的聲音空虛的消失在房間中。
第二天,我跟往常一樣來到了七海的病房。
水族館非常的棒。昏暗涼爽寂靜,非常的舒服。兩人都呆呆的站在在大水槽前的時候,樹握住了我的手。溫暖,安心。我想,我果然,還是無可救藥的喜歡着這個人。
要說謝謝的人,應該也是我纔對。
煙花那天,她似乎無法忍耐寂寞,想要把一切都告訴我。但最後還是忍住了,日記上是這麼寫的。現在回想起來。在沒人的公園中坐在鞦韆上,說着有關記憶的話題的時候。「我,其實」她說出的這句話,消失在了煙火的爆裂聲中。
跟我一樣,你的心中也有着沉重的黑暗、自責、罪惡感還有後悔,這些肯定還在不斷侵蝕着你吧。在這份黑暗中,你,還在麼。
明天,要去我一直都想去的海濱公園。喜林草,要是開放了就好了呢。
現在的我,怎麼能在這裏放棄。
七海的日記中的,謊言與痛苦,對記憶逐漸消失的恐懼,以及與我一起度過的時間中的幸福,都被封存在了她那美麗的字跡中。繼續讀下去,紙張上的內容來到了茨城的旅行。
就算咬牙強忍,眼淚也還是不斷的流出來,嗚咽的聲音最終也還是抑制不住的爆發了出來。
也就是說七海不會死吧?樹這麼問我,我不知道要怎麼回答。
「嗯,只是在醫院附近散散步的話沒有問題。對她來說或許也是個不錯的刺激吧」
三年前因爲我而導致的交通事故,玲子阿姨跟雫的死亡。明明我是那麼喜歡大家。覺得大家就像是真正的家人一樣。接着樹失去了記憶,生命只剩下三年,在明天,就會死去。
就算,回憶已經想不起來,但只要這些還能留在我腦海中的話。
看之前日記的內容,我們的疾病,似乎是因爲頭部遭受的撞擊和心裏問題兩方面的影響所導致的。我明白,正是自己心中那股無法消失的罪惡感在不斷侵蝕着我。要是自己消失就好了,心中自己的一部分一直都在這麼想。
都是我的錯,這股罪惡感。
——所愛之人死去的時候,只能選擇自殺。
沒有七海的未來,毫無光明。
明天,就是我們的最後一天了。寫下這些東西的這個時候,我的記憶已經只剩下了最後一天。
七海賭上自己的生命原諒了我。所以我,要將這一切都還給她。
「這樣啊...」
「那要是坐電車去別的縣呢...?」
跟喜歡的人一起乘坐摩天輪,簡直就像做夢一樣...真是太好了(我的記憶中一年前的事情已經記不清了)。跟樹一起,真的很開心。
今天去了葛西臨海水族館。因爲周圍的情侶們全都牽着手,所以在碰面的地方嘗試着跟樹牽起了手,但最後因爲羞恥結果還是鬆開了。自己現在的形象完全是扮演出來的這點應該沒有暴露吧。
希望一直都沒有笑過的樹能夠露出笑容,試着去扯他的臉頰結果就變成了奇怪的表情,我反而是笑了出來。但是在那之後,樹的表情似乎變得柔和了一些。
乾脆,我,自己將自己終結——
屋外的微風真的很舒服,稍微把窗戶打開一點吧。
「如果進攻沒效的話那就試着後退看看吧」雖然照着做了,但樹卻完全沒有發來聯絡,一個人待着的時候,每天都感覺快要哭出來了。感覺都已經快要不行了,但是今天,他發LINE來了。太好了。他有爲我擔心。不過他也生氣了,做壞事了呢。啊,但是,他對我生氣這件事,也感覺有點開心。
「那肯定不行啊。根本就不知道患者會發生什麼狀況,作爲負有看護責任的醫院方面,當然是不可能允許的」
下午四點,在七海的高中校門前,我等待着某個人的出現。大量穿着制服的學生從校門出來。穿着私服一個人站在門口的我感覺自己似乎待在了錯誤的地方,但我還是一個不漏的仔細看着每一個走出來的人。
三年前,如果沒有遭遇那起事故的話,我應該也會跟七海一起進入高中,一起上學吧。放學後跟七海約會,偶爾也會跟男性的朋友一起玩遊戲,亦或者跟七海還有她的那個委員長朋友一起出去玩也說不定。或許就會有像這樣理所當然但是卻又幸福的青春吧。
母親也會在,囉嗦的妹妹也會在,晚上的時候家人一起圍坐在餐桌前——想着這些,那「如果」的世界是那麼的溫暖,因爲眼淚快要流下來了,所以我放棄了繼續思考。
終於記憶中的那個女生出現了。我向她跑去,朝她搭話。
「不好意思,我,你還記得麼」
被人突然叫住的「委員長」似乎嚇了一跳,一時間只是靜靜的看着我。
「啊,莫非你是,遠坂的男朋友,是麼?」
「我叫真宮樹。太好了你還記得我」
跟她見面是在去年的冬天。在路上偶然見到的七海在看到我逃走了之後,她跟我說了七海在學校的情況。在那之後我們就再也沒有見過面了,所以我還在擔心她會不會已經把我給忘了。
「...那個,遠坂是怎麼了?她,什麼都沒有跟我說,就直接從學校退學了」
「誒,七海,退學了啊」
「嗯,上個月初的時候退學的」
「這樣啊...」
現在是四月末。三月初,就是我們制定最後的那趟旅行計劃的時候吧。那個時候的七海,就已經看到了自己終結的時間,無論是對我還是對她的朋友,她都沒有說真話,只是一個人悄悄的從學校退學。
真希望她不要總是一個人承受這些,希望她能再多依靠一下週圍的人。就算什麼都做不到,但至少也能與她一起分擔那份痛苦和寂寞。
「稍微,找個安靜點的地方吧」
說着委員長就帶着我,朝附近的公園走去。路上,她告訴了我她的名字,七海日記中寫 「和泉」果然指的就是她。我們去到的地方,比我家附近的那個公園要大非常多,也沒什麼人,非常的安靜。我們稍微拉開了一點距離坐在了長椅上,我先開口了。
「七海,從一個月前開始,就一直處於昏睡狀態住在醫院裏了
「誒!」
面對着驚訝的,說不出話來的她,我把一切告訴了她。
「肯定是的。就連才只見過三次面你的我都會這麼想,所以肯定沒錯」
雖說是誘拐,但並不會做什麼壞事,當然也不會做出要求贖金之類的事情。七海要是從這裏出院回到自己家中療養了的話想要再見面就難了,而且獨自睡在空無一人的家中的話,能夠再次醒來的機會也可以說是低得令人絕望。最壞的情況可能她會就這樣繼續衰弱下去,身體現在所維持的這最低限度的生命活動或許也會停止。
爬上坡道,接下來就是平攤的道路了。走到醫院門口的時候,我調整了一下呼吸。
所以在事情變成那樣之前,我要盡我自己的所能去做一切事情。
推着輪椅,進入醫院。在前臺告訴對方自己想要探望病人,對我已經很熟悉的護士阿姨隨口向我搭話。
被她看穿了。現在的這個樣子,要是被認識我的護士看到了的話肯定會被懷疑。
「...誒?」
「誒,這,不會變成犯罪麼...?」
「遠坂,真的,生病了呢」
和泉握着七海的手,彷彿祈禱般的按在了自己的額頭上。
「因爲如果不是這樣的話,根本就不可能會做這些事吧」
「憧憬和泉的男生,我想應該也有很多吧」
「是吧」
「沒關係。只是還不太習慣而已」
「哎呀,哪裏的廁所!?」
「這邊!」
「我也不知道。或許我這麼做是錯誤的吧。但這是唯一有可能正確的答案。沒有人知道。我們永遠都不可能知道什麼是正確的,只能在黑暗中揮舞着手臂四處尋找,朝着自己相信的方向,拼盡全力去行動」
「這,當然了。從很久以前開始,就喜歡上了,多虧了七海,我現在,還能活着。所以,這次我,絕對,要把她帶回來」
「那麼,和泉,時間緊迫」
「什麼?」
「總感覺太見外了,而且我們看起來年齡也一樣。而且,既然你是遠坂的男朋友的話,等未來她醒來之後,沒準我們還會一起外出...」
第二天,在自家門前從租賃公司那裏收到了輪椅。聽對方說明了使用方法,確認過對方帶來的文件之後,按照約定通知了和泉。她身穿青色的古樸的連衣裙,胸前還抱着一個大大的手提包。
要是被人叫住了的話該怎麼辦。要是因爲擅自將昏睡狀態的病人帶出來而被追究責任的話該怎麼辦。要是被警察傳喚了要怎麼辦。
和泉咬着嘴脣似乎是在煩惱。將一貫認真的她捲入這個計劃中,果然還是有些太難了吧。但就算如此,對於沒有任何年齡相仿的女性朋友的我來說,也沒有別人可以拜託了。
「樹,這就要回去了麼,今天很早呢...哎呀,你的朋友,不舒服麼?」
「我也非常緊張」
多虧了她,我才能獲得繼續活着的理由的事情。
緩緩呼出一口氣之後,「稍微,對不起了」她這麼說。接着走到我身邊,抬起右手。揮舞手臂,猛的打在了我的背上。砰,沉重的聲音,在七海沉睡的病房中迴響。
「和泉,謝謝你」
「所有的責任都在我,到時候全部都說是我的錯就好了。你就說自己是被威脅的就行了」
敲了敲門,確認了跟往常一樣沒有回應之後,進入了房間。今天這個房間裏也充滿了清靜的無機質般的空氣,冰冷的寂靜讓人幾乎耳鳴。
呼吸混亂中的我,回答了她。
「根據情況或許會。但是,我覺得如果就這樣繼續下去什麼都不做的話,或許就再也見不到七海了」
「我知道」
「怎麼這樣。要是她能多告訴我一些的話,或許就能幫上她了」
我現在,準備要誘拐七海。
「太好了」她露出了笑容,「那麼,就再來一遍,真宮」她這麼說。這個人,在班上肯定很有人氣吧,我心裏這麼想着。
「七海的朋友」
「啊,那個」
「沒有」她笑了笑。「所以,這對我來說也是寶貴的經驗。感覺很激動」
「真宮,你真的很喜歡遠坂呢」
確認門關上之後,和泉從輪椅上站了起來,走到了橫躺在牀上的七海身邊。
剛纔的衝擊還有她的話語,將我心中那漆黑的霧靄吹散。現在,我,能做的就只有拼盡一切讓行動成功。
「我不知道...。明明和泉都已經這麼幫我了,但這真的是正確的麼,我不知道。老實說,我很不安」
兩人攜手將七海的身體從牀上抬起來,放到輪椅上。輕輕將和泉的帽子戴到她的頭上。一直到我們做完這一切,七海都還是一動不動。
「...真宮,你在發抖。真的沒問題麼?」
「好的,謝謝」
「哎呀是這樣啊,我想七海應該也會很高興吧。今天也請你多跟她說說話了呢」
「謝謝,和泉。多虧你我感覺自己稍微下定決心了」
「那麼,就失禮了」
輪椅比預想的要重,需要一些力量。但是一旦動起來之後車輪的旋轉又很順滑,我們就這樣緩緩的前進。
「不好意意思,有人在廁所那邊摔倒了,能不能請馬上過去一下!」
「嗯,真宮你先到房間外面去吧」
「...當然」
「我參加。請讓我幫忙。我,也還想要再見到遠坂。她,雖然看起來文靜又弱小,但內心卻很堅強,在一些奇怪的地方又會變得很頑固,所以她肯定不會讓別人看到自己內心柔弱的部分。所以,我想要好好告訴他。再多依靠我一點!我們不是朋友麼!」
「這樣啊,謝謝」
「現在打起精神來了沒」
護士說着就朝輪椅走了過來。已經不行了,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和泉跑了過來。
「樹,今天不是一個人呢。這位是?」
「哼哼」和泉微微笑了,「好羨慕遠坂啊,能有會爲自己這麼着想的人」她呢喃着。
我咬緊牙關推着輪椅上坡的同時,坐在輪椅上的和泉自言自語般的開口說道。
「如果我能做到的話,什麼都行」
低頭致意之後,我們朝着七海的病房走去。
我握着輪椅的把手,和泉坐了上去。
「誒」
「身體都趴下去了。來,讓我看看吧」
雖然很緊張,但爲了讓外表看起來沒有不自然,我還是裝出了一副平靜的樣子。只要能進電梯的話暫時就可以安心了。
放下了雙手,直直看着我的和泉眼神中已經下定了決心,感覺很可靠。但是,在聽完了我的的想法之後,她的眼神中出現了躊躇與猶豫。
「然後,其實,有件事情我想要拜託和泉,所以今天才會過來」
終於門裏面傳來了敲門聲,我將門打開一點走了進去。和泉此時已經穿上了她帶來的的另外一件衣服,而她剛纔穿着的那件古樸的青色連衣裙,現在已經穿在了七海的身上。因爲兩人的體型差不多,所以看上去毫無違和感
「和泉,早上好」
「我當然知道,你的不安。畢竟我們正在做一件很不得了的事情。但就算做到這一步,你也還是想要把七海帶回來吧。那麼,是時候要做出覺悟了。責任的話我會跟你一起揹負的。畢竟我是她的朋友」
「道謝就等到遠坂醒來之後再吧。等到那個時候,我會讓真宮你好好向我道謝的。...啊啊,不過或說回來,我這算不算是協助誘拐罪啊」
看到說用雙手捂住自己臉的和泉,我能感覺到,她是真的把七海當做朋友,雖然與我沒有什麼關係但我還是很開心。
「嗯。就連對我她到最後也還是什麼都沒說」
被她打到的地方還在隱隱作痛,從那裏我感受到了一股熱量。
她,也因爲疾病而在失去記憶的事情。
和泉從放在膝蓋上的行李中,取出了足以把臉遮住的有着大帽檐的帽子,戴在了頭上,萬幸今天是個陽光非常強烈的日子,看起來應該也沒有什麼違和感吧。
「早上好...那個」
「絕對,要把她帶回來」
「注意表現得自然一點」
「好痛!?」
「啊啊,當然,沒關係」
「是麼」
「敬語,可以請你不要用了麼」
萬幸的是一直走到電梯門前都沒有任何人來搭話,按下下行的按鈕。接着內心祈禱門趕緊打開,就在這個時候,認識我的護士來跟我搭話了。
本身我的體能就不是很好,再加上纔剛從兩週的昏睡中醒來,體能下降了非常多。本身的話等快要到醫院的時候再讓和泉坐上來就好了,但因爲我並沒有推輪椅的經驗,所以這也算是提前練習了,於是就讓她在我家的門前就坐了上去。
「...爲什麼,突然這麼說」
「真宮,你還好吧?我還是先下來吧?」
因爲輪椅並不是電動的,所以每次上坡的時候,中途我都要按着剎車停下來調整呼吸。
「遠坂,你不辭而別的事,我還在生氣。等你回來了之後我們或許會大吵一架吧,但就算這樣,肯定也還會再次成爲朋友吧」
我離開了病房,站在門前。等待着裏面的和泉爲自己,還有七海換好衣服,以及保證在這期間不會有任何人進入病房。
「和泉,你以前有坐過輪椅麼?」
和泉默默的看着我。她肯定對我失望了吧。會不會被她罵啊。
和泉打開了房門。爲了以防萬一。我拜託她在病房裏稍微待一會之後再出去。我推着載有七海的輪椅,走在走廊上。心臟的跳動逐漸加速。
「等回來之後,就跟七海一起去水族館吧。她,很喜歡是水族館」
然而,七海,卻沒有醒來——
過去因爲事故而失去了記憶的我,還有兒時玩伴七海來見我的事情。
聽到她的這番話,讓我感受到了,因爲記憶喪失而一直敬而遠之的,他人的溫柔還有溫暖,不禁露出了微笑。
心中充滿了不安。這麼做真的可以麼。這麼做七海就能夠回來了麼。或許我的行爲反而會給她的身體造成額外的負擔。不斷深呼吸,將心中的陰影丟掉,將負面的想法摒棄。
因爲每天都來,所以醫生什麼時候來問診,護士什麼時候來換輸液瓶,這些全都很清楚。也知道除了這些時間以外,病房當中基本上不會有人來
或許重新審視一下計劃會比較好,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和泉低沉的腦袋抬了起來,她語氣堅定的對我說。
「知道了,我會期待你們回來的」
目送兩人小跑着離開,我終於走進了電梯,深深的嘆了一口氣。之後,要好好謝謝和泉纔行啊。
不斷換乘電車,朝着目的地接近。要推着輪椅乘坐電車非常辛苦。每次換乘的時候都需要讓站員幫忙把輪椅推上坡道,擁擠的電車中,大部分人都是一副不關心的樣子,同時帶着不快的表情咂舌。
看起來很親切的婆婆看着七海,「她沒事吧?不舒服麼?」善意的向我們搭話,只是這同樣也讓我感到痛苦。「誒誒,現在只是睡着了而已」,將胸中的苦悶藏在臉上的微笑中,用這算不上是謊言的謊言,平靜的回答。
就這樣花了兩個半小時,我們終於到了。上個月中旬兩人來過的,茨城縣阿字浦車站。跟那個時候不一樣的,就只有現在坐在輪椅上沉睡的七海,而推着輪椅的我,已經回想起了一切,這點而已。
「七海,已經到了哦,雖然上次來這裏只是半個月之前的事,你還記得麼」
推着輪椅,走在路上。
我還記得。我的記憶都還在。走在這條狹窄的小路上,首先朝着旅館走去。中途見到了一間小小的神社,兩人一起去參拜。祈願最後的旅行能夠順利。
走了一會之後,看到了遠處的大海。僅僅只是這樣你就激動了起來。夏天去海邊的事,那個時候我雖然沒有記憶,但現在回想起來,當時的你也已經忘記了啊。寫下日記,每天都重新讀一遍,對我編織出溫柔的謊言。
從旅館前穿過,走在沿海的道路上。季節正在從春向初夏轉變,柔和的風還有陽光照射下溫暖的溫度,耳邊傳來了海浪的聲音。
儘管你還在沉睡,太陽也還是照常升起,世界依舊還在運轉,時間不緊不慢的流逝。但是,沒有你的話,我的世界就失去了光。所以,差不多也該起來了,七海。
接着,我們到達了日立海濱公園。買了兩張票,走了進去。
「看啊七海,你一直想來的公園,我們又來了哦。沒想到會在兩個月裏頭連續到這裏來。現在的話,喜林草應該已經全部盛開了吧。你很想看吧,滿開的喜林草」
臨近黃金週的工作日,公園裏的人並不是很多,不過跟上個月比起來似乎還是熱鬧了不少。上次乘坐的觀光車,要帶着輪椅上車的話有些難,所以我就推着輪椅緩緩的走在路上。
「上次來的時候,你一直都握着我的手呢。是因爲覺得如果一鬆手,我就會馬上死去麼,哈哈哈。...但是,原來是這樣啊,你,或許也在害怕啊」
一邊跟七海說話一邊朝前走了大概三十分鐘,終於穿過樹林視野開闊了起來,綻放着無數有着與天空相同顏色花朵的山丘出現在了眼前。下意識的發出了「哦哦」的感嘆。
「看啊,七海,看啊。是喜林草的花田。已經滿開了哦」
通往觀景小山的道路上,我鼓起勁推着輪椅朝上走去。路過的觀光客小哥「兄弟加油哦——」向我搭話,我用微笑做出了回應。
登到山頂上之後,非常幸運的,上次我們坐過的長椅是空着的,將七海的輪椅橫放在一旁,我坐在她的右邊調整呼吸。
「抱歉我這麼不可靠。絕對不是因爲你太重了,只是因爲我的體力衰退了太多...」
滿身汗水的我感受着柔和的風撫過臉頰。抬起頭,滿開的喜林草在風中搖擺,形成了平穩的波浪。看起來就像是,天藍色的海洋。心中深處一股熱意開始湧出,在顫抖中充滿了我的身體。等意識到的時候,眼淚已經流了出來。因爲看景色看到落淚什麼的,這大概還是第一次吧。
我將手伸到進揹包,碰到了裏面的另一個小小的東西。平滑的手感,同時又有些冰冷。
不忘記你,有着這個名字的,我們的記憶所留下的碎片。
「根本就沒有怨恨哦。從開始到最後,都沒有絲毫怨恨。所以你也不必自責。而且母親跟雫,我想她們肯定也會這麼說吧。無論怎麼做那兩人也已經回不來了,這份責任,我跟你一樣,我也很清楚。但是,這份痛苦我也會與你一同揹負,下次,我們一起去掃墓吧」
一想到,這其中也有你一個人揹負了所有的罪責的原因在裏面,心中就充滿了悔恨,這明明不是我所期望的,但就算想要告訴你,你也已經聽不到了。
雙手連同那塊石頭一起,將她的右手握住。將自己心中那幾乎要滿溢出來的決意注入其中,將否定那份願望的愛的話語,凝聚成充滿力量的告白。
我將手伸進了胸前的口袋,取下了綻放在那裏的那朵青藍色的花。雖然只是幾百圓的便宜貨。但是自從把這個作爲禮物送給你的那天開始,每次與我見面的時候它都會在你的髮梢綻放。在我倒下之前,你又將它交給了我。
「多虧了你,空殼般的我,才能繼續活下去。心中被你填滿,變成溫暖的溫度,變成閃耀的光芒。就算直面痛苦的過去,就算與自我責備的痛苦面對面,也變得能夠接受,能夠揹負,內心積極的向前思考了。這全都是多虧了你」
「水族館、保齡球、大海、煙花...。去了各種各樣的地方,做了各種各樣的事情呢。不過我基本上,都是在被你帶着到處跑,雖然看起來都是我在被你帶着跑。但是,雖然我可能表現出來了不太情願的樣子,但其實,每一次,我都很開心」
一想到,這些,全部,都是你爲了讓我在自己的記憶消失之後也還能留下幸福的回憶,眼淚就止不住的往外流。
視線看向前方,寶石般藍色的花田,如今也在柔和的風中搖曳。「原諒你」無數花朵都在訴說着這句話。這裏,就是代表着原諒的花田。我原諒了你,而我更希望的是,你自己也能夠原諒自己。
「最開始,很讓人憂鬱。突然出現並且自稱生命只剩下一年的女生,把自己的薄命當做後盾強迫着定下了戀人遊戲的契約,還帶着我去約會,買各種各樣的東西,而且還說『要寫日記』什麼的。我都不知道自己發出了多少次嘆息」
白色,還有黑色的,兩本日記。
「啊啊,真的好羞恥。你要是醒來的話,這種話我想我大概是沒辦法面對面說出口吧。但是,我是有在認真的思考,所以你要是也有在思考這些的話,我我會很開心」
翻開兩本日記的封面,嘩啦嘩啦的翻着。
「之前,你的母親到病房來了。那個時候,我做出了宣言。我說我會讓你幸福。...不知道有沒有被你聽到。據說人保留到最後會是聽覺,要是被你聽到了的話,那還真是羞恥,不過感覺也很開心。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就一直,在思考一件事」
從揹包裏取了出來,那個握在右手中的東西。是在茨城水族館那邊的海岸撿到的,被海浪衝刷圓滑的白色的石頭,在太陽光的照射下,看起來就像是某人遺失的珍珠一樣,反射出光滑柔和的光芒。
她的眼瞼,美麗的睫毛,纖細的肩膀,放着石頭的手心,都沒有一絲要動的意思。只有伴隨着維持最低限度生命活動的呼吸時,那微微起伏的胸膛,絲綢般的黑髮,在柔和的風中搖擺。
所以,趕快回來吧。
你願意收下麼。說着,我將石頭放到了七海的手心。
(我,原諒了哦)
兩本日記,將對同一件事的記憶,通過兩個視角給記錄了下來。
那份話語,讓深陷自責與悔恨的黑暗之中的我獲得了光明。如果現在的你也深陷同樣的黑暗,那麼我也想告訴你。
「但是,隨着每天都在寫,這件事情漸漸的就變得快樂了起來。思考着話語,將自己的記憶還有心情化作文字留下來的這個行爲,或許本身就很符合我的性格吧。或許,你就是因爲理解了我個性所以纔會讓我寫日記吧。這麼一想,就感覺,果然不愧是從小就在一起的夥伴」
「要讓誰獲得幸福,其實還是一件挺難的事情呢。特別是對我來說,光是要讓自己一個人活下去就已經很勉強了——。雖說愛跟幸福這些沒辦法用金錢買到,但是要活下去卻又無論如何都需要金錢。而爲了掙錢就必須要去工作,要工作的話,果然還是具有某種程度的學歷,會更有利一些吧。所以我,想要試着把高中畢業的認定考試當做首先的目標。時間已經很近了,現在開始雖然已經算晚了,但我還是想要努力去試試。...所以,所以...」
「不會讓你成爲回憶」
日記中的記錄,當時的我所寫下的那彆扭的內容,而與之相對的,七海的日記中則是到處都滲透着喜悅,文章看起來都在閃閃發光。
爲了將滲透於心中的黑暗、不安還有悲傷驅散,深呼吸之後我繼續開口。怎麼能,放棄。
接着我將這重要的髮卡,歸還到了她右耳之上。
「我啊,原諒了哦」
看向身旁,她依舊閉着眼睛,有的只是她寂靜冰冷的睡臉。感覺心幾乎都要碎了,從新振作起來的我打開揹包,從裏面取了出了。
「這樣啊,原來你想看的就是這樣的景色啊。就像是溫柔的大海。彷彿是天空鋪滿了地面一樣。來吧,我們一起看吧」
我絕對會讓你幸福。
「還有啊,我還有另一個東西想要交給你。與其說是交給,更像是返還吧」
「在水族館看企鵝的時候,你告訴過我把。它們的雄性在求婚的時候,會帶着美麗的石頭作爲禮物送給雌性。雖然我們並不是企鵝,但是,正經的石頭,我會在我能夠自己賺錢之後去買的,現在只能拿出這個真是非常抱歉...」
「這個,我帶過來了。自己的日記被別人看到,會不會覺得很羞恥啊?但是還請原諒現在的我。因爲,爲了要讓你醒來,這麼做也是沒有辦法的」
「吶,七海。你在一年前,來與將一切都忘記的我見面的時候,是這麼說的吧。『想要成爲某人的回憶』。雖然對現在的我來說,想要爲你實現一切的願望,但是,唯有這個願望我拒絕。因爲啊,人一旦『成爲了回憶』的話,那就意味着她不在身邊了,也沒有辦法再見面了,這應該就是所謂的成爲了過去吧?我不要這樣。我不希望在我的心中,你變成過去的存在。我希望你能一直待在我的身邊。一起成長,等到幾十年之後一起成爲老爺爺老奶奶,雖然不知道最後誰會先走一步,但到最後,直到滿足的緩緩閉上眼瞼的瞬間爲止,都希望你能夠在我的身邊。所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