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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馬上就要死了,面前的N生笑着,如此對我說。

《我不會讓你成爲回憶》 · 青海野灰 · 4.7萬 字

對我來說活着這件事,就像是電影片尾滾動的無聊字幕一樣。

既沒有感慨也沒有餘韻,什麼都沒有在心中留下,有的僅僅只是被羅列出來的,毫無意義、毫無價值的文字以及刺耳的雜音,完全沒有去閱讀,緊緊只是呆呆的望着。將身子蜷縮在座椅狹窄的空間中,同時心中不停想着,這種東西要是能快點結束就好了,然而眼前的一切卻絲毫沒有要結束的意思。

電影的內容,大概每個人都是不一樣的吧。在這其中,充斥着鮮豔的色彩,歡快的音樂,傑出的演員,再加上快樂到無與倫比的劇本,肯定會有這樣的人吧。那樣的人,肯定不會希望這場電影那麼快就結束。

但是,屬於我的電影正篇已經結束了。而且,沒有味道,沒有顏色,有的僅僅只是一個抱着腦袋蹲在那裏的,不起眼的主角,彷彿就像是一場糟糕的無聲電影一樣的東西。除此之外還有着長長的結尾字幕。這樣的東西怎麼可能會讓人開心。

發出了倦怠的嘆息之後,我夾上書籤合起了書本,緩緩從牀上坐了起來。透過房間窗簾照的光線告訴我外面的時間已經是黃昏,那彷彿是將橙色與紫色混合起來溶解在水中一樣的顏色。雖說冬天已經結束,但白天的時間依舊很短。今天的我也一樣,只是躲在自己的房間中看書。然而,世界卻還是那麼的匆忙,太陽今天也還是一樣遵循着規則東昇西落。

只有一點不方便的,明明沒有幹什麼事,而且也沒有努力生活的想法,但身體卻依舊還在訴說着飢餓。還真是不可思議。明明我的大腦都已經病態般的放棄了活動,然而這具支撐了十幾年的肉體,卻在違背主人的意志如今還在健全的渴望着能量。

打開門走出房間,昏暗的家中一片寂靜。雖然知道明白這只是因爲家中沒有人而已,但是,莫非在我躲在房間裏讀書的這段時間裏,除我之外的人類就都已經滅絕了,什麼的,突然腦海中就浮現出了這妄想般的念頭。要是,真是這樣就好了啊。

走下臺階,點亮客廳的燈,打開冰箱的門。裏面放着的就只有,幾個裝着調味料瓶子,和幾個裝着麥茶的瓶子,還有就是已經過了賞味期限的豆腐,以及父親的罐裝啤酒。從早上開始就沒有獲取到任何東西的胃部,彷彿是在責備主人沒有攝取任何東西的行爲一樣發出了陣陣疼痛。

總之先從櫃子裏拿出玻璃杯倒了一杯麥茶,彷彿舔舐般的感覺, 液體不由分說的流入了我的身體。冰冷的感覺穿過喉嚨落入腹中,就算是在人類毀滅之後這臺冰箱應該也還會繼續工作下去吧,心中不免產生了這樣的想象。然後就不知爲什麼,不禁覺得這臺小小的冰箱有些可憐,忍不住伸手輕輕撫摸那冰冷的外殼。只不過,實際上更可憐的應該是我纔對吧。

穿上外套,拿起錢包,離開了家。想着去便利店買點什麼喫的東西,繼續這麼空着肚子下去的話,連靠讀書打發生命都要做不到了。

春天那還很弱小的太陽如今已經徹底沉入了小鎮的彼方,殘存着的些許微光,投射在天空中那稀疏的雲朵之上。空氣是那麼的寒冷,孤獨一人走在路上的我心中的孤獨更加強烈了。周圍的房子都點起了燈火,同時還散發出了晚飯的味道,身旁傳來了汽車的聲音,原來人類並沒有滅絕啊,心中不免產生了這還真是遺憾的想法。

距離家最近的便利店,走路的話大約十分鐘就能到。眯着眼睛走進那燈光明亮到耀眼的店內,開始挑選食物。

在櫃檯結賬之後,提着只裝了一個三明治的袋子,踏上了歸途。冷風吹的塑料袋沙沙作響。趕緊回家,一邊喫着這個,一邊繼續看書吧。

終於我回到了自己家的門前。從口袋中取出鑰匙打開了玄關的門,然而就在此時背後傳來了一個女性的聲音。

「吶」

我並不知道那聲音是在叫我,所以就只是將鑰匙收進口袋,握住門把手準備要轉動。然而,這個動作卻被馬上制止了。

「吶!你現在是不是準備無視我直接回家啊!」

真是麻煩。我微微嘆了一口氣,同時轉過了身。

出現在那裏的,是一個穿着附近高中的制服,印象中沒有見過的小個子的女學生。在街燈冰冷的燈光下,因爲寒冷臉頰稍微有些泛紅,臉上帶着讓人不知道是在生氣還是單純露出了些許微笑的複雜表情在看着我。大概是叫做短鮑勃頭的髮型吧,筆直延伸到脖頸的黑髮閃爍着漆黑的光澤,頭頂似乎還有着一頂天使的光環,一瞬間我產生了這樣的錯覺。

因爲我只是在準備要回家的時候被叫住了而已,回過頭當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麼,而那個女性也同樣什麼都沒有說,只是直直的看着我。沒辦法,我先開了口。

伴隨着背後輕巧的腳步聲同時傳來的話語,聽起來是與之前完全不同的柔弱語氣,所以我只能做出回應。

我微微嘆了一口氣,開始爲了最初的目的而繼續朝着便利店前進。

「來,請用」

「接下來會變熟悉的。那麼接下來如果再使用敬語的話就一次一百圓了哦」

「就這樣而已?」

莫名其妙的要求。單方面的提出條件同時單方面的要求提供金錢和物品這應該已經可以算作是犯罪了吧。

「啊,你剛纔去了便利店?真好啊。買了什麼東西麼?」

「誒,要說有什麼事……那個」

「……這是什麼」

「找我,有什麼事麼?」

「啊,你終於出來了」

「謝謝」那人笑着說道,「沒想到最初的禮物居然會是這個呢」然後她再次露出了笑容

而我則是爲了避免之後再遇到這種麻煩的事情,讓自己能夠待在家裏幾天都不出門也沒有關係的,挑選了杯麪還有面包這類看起來能夠保存很長時間的商品,將其放到了購物籃中。回過頭,放着麪包的貨架對面,是放着威士忌,燒酒還有日本酒之類商品的區域。

「那個!」

「不,不是的,我是想問爲什麼要放進來」

「這麼好的天氣卻待在家裏也太浪費了。吶,你是要準備出去吧?你要去哪裏呢?我能跟你一起麼」

「不好意思,這與你沒有什麼關係。失禮了」

聽到我的詢問,不知爲什麼她一臉不可思議的樣子看向了我。

那個人眯起了眼睛「啊哈哈」的笑了出來。春天的陽光照射在她的笑臉上,看起來是那麼的耀眼,我不禁躲開了視線。

世界上還有這樣的節日,作爲半個亡靈一樣存在的我早就已經徹底忘掉了。

「有沒有趣由我自己來判斷。而且,如果真的沒有什麼有趣的事情的話,那麼自己去做就好了」

「剛纔你說了一次敬語的懲罰啊。正好久違的想要喫一次,而且價格也剛剛好」

這個女學生,肯定也是那些行走在明亮世界當中的人吧。反正,跟我也沒有什麼關係,本來我們連交流的必要都沒有,應該只是想要通過靠近我乾枯無聊的餘生,踏入進來,嘲笑,然後藉此獲得些許的優越感而已吧。

「太好了。……哎呀,我也覺得一開始就說這些有點太快了」

「那麼你就一個人去公園吧。我要回去了」

人類的身體,不,不光是人類,所有的生物,都是必須要定期攝入熱量的麻煩東西。而僅憑昨天的那一袋三明治看來並沒有辦法騙過自己的身體。我猶猶豫豫的披上外套穿上鞋子,打開了玄關的門。

淡淡的白色塑料容器中,小小的粉色湯匙,以及擺在一旁的三個顏色各異的小袋子。看了一眼印在包裝袋上的製作方法之後,她將塑料容器的一端掰斷。

「……我知道了。走吧」

沙坑和遊樂設施中有幾個孩子在玩耍,在距離他們稍微遠一點的地方找到了一個陽光很好的長椅,她坐了下去。沒有辦法,我也在她的身旁坐了下去。

已經迎來了春天的公園,在多少還有些寒冷的風中,零零散散開始綻放的淡粉色的櫻花,在清澈的青空下孤單的搖曳。

「那麼我去接點水。讓風吹走可就不好了,這個,能幫我按着嗎?」

「嗚哇,好懷念,這都已經有多少年沒見過了呢。這股帶着化學試劑的迷之味道還真是美味啊——」

而她則非常理所當然的跟着我一起來到了便利店。「要選什麼好呢——」口中一邊這麼說着這,一邊四處看着在商品的貨櫃探尋。

閱讀小說的時候,經常就可以看到其中出現關於飲用這些酒精飲料的場景。特別是頹廢主義和虛無主義的作品中,威士忌登場的橋段非常多。主人公沉浸在頹廢與孤獨中的時候,就是靠着威士忌的香氣與味道,感受着那如同被麻醉般的沁人心脾的感覺吧。雖然我並沒有喝過酒,但是在看過這類書之後內心不禁也產生了想要去試試看的想法。

「誒,不明白你這是什麼意思」

她的表情,還有她所散發出的感覺中,彷彿都包含着冰冷的悲傷,我沒有辦法就這麼甩掉抓住我的那隻手。

「意外的美味」

「……爲什麼?」

「不,我不喝。只是稍微看一眼而已」

再次醒來,是在第二天的午後。看着那只有時鐘和日曆功能被使用的手機畫面,今天似乎是週五。父親在我睡覺的這段時間就已經去了公司,他應該已經在什麼地方喫過了午飯,開始了下午的工作了吧。學校裏的學生們,應該正在一邊與睡意抗爭,一邊上課吧。

在這個不慌不忙運轉中的世界的角落,彷彿是落入水中的一滴顏料一樣無限接近於空虛的我如今也像這樣呼吸着,有時我就會覺得不可思議。從不斷奔流的時間中剝離出來,意志、記憶甚至思想都變得淡薄,感覺就像是一個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的,飄蕩的亡靈。

被擅自扔進我購物籃中的東西,是個看起來像是面向兒童羣體的點心。「煉成一下吧」色彩鮮豔的包裝紙上,寫着如同咒語般的文字。

「好了,趕快喫吧。來,快點」

「誒,要做煉成一下吧是需要水的哦。你不知道麼?」

「不,我說的,不是這個。拿回家裏去做不就好了麼」

「話說,因爲你剛纔用了三次敬語,所以三百圓哦」

昨天就是這樣,而今天看起她來好像也是在門口等着我出來的樣子,真是讓人不舒服。雖然很想把她趕走,但她已經知道了我住的地方,而且更麻煩的是,面對這種奇怪的人要是隨便刺激她的話很難想象她究竟會做出什麼事情來。

「只是去一趟便利店就回來而已。就算你跟過來也不會有任何有趣的地方」

打開一個小袋子,將裏頭的粉末狀物體,倒入了那加了水的凹槽之中。接着用湯匙將其混合,一團綠色的有粘性的某種物體就完成了。緊接着她將另外一袋的粉末也加了進去,進一步混合攪拌。於是原本綠色的那團東西,在漸漸變成黃色的同時體積也膨脹了起來。看起來確實是化學試劑呢,至少就目前來看是一點都沒有美味的感覺。

「十七,歲……大概」

正要邁出腳步的我,馬上就被拽住外套的袖子給制止了。本以爲她又要拿我開什麼玩笑,然而回過頭看到的,她臉上的表情,卻是那麼的嚴肅。

「啊,這麼快有了!一百元到手,真是幸運。或者你也可以在超市裏頭給我隨便買個什麼東西作爲代替」

說完這些她也不等我回應,就拿着手中的那塊塑料部件,朝着公園一端的水管跑去。沒有辦法,被留下的我只能用手按着那些材料。白色的塑料容器,圓形的凹槽,以及看起來像是某個人物角色形狀的凹槽,並排在上面排列着。

在花了一次呼吸的時間思考之後,我做出了回應。

「……怎麼樣?」

「作爲買了這個禮物送給我的謝禮,第一口給你哦」

我回憶起在手機上看到的日期,打出了自己柔弱的攻勢。

看着向外邁出一步,我因爲刺眼的陽光而眯起了眼睛,是昨天晚上從便利店回來準備進入家門的時候叫住我的,那個不知名的女高中生。

將門鎖上,嘆了一口氣之後,想象着用自己的右手將糾纏在胸中的垃圾扔掉,砰砰的敲着自己的胸口,將其中那令人不快的感情丟棄。將討厭的事情忘卻是我唯一擅長的事情。這種東西就算一直留在心中也無濟於事。陰暗的記憶什麼的,趕緊拿去丟掉。本身,這片尾的字幕就已經夠陰暗了。

看來之前的那個似乎並不是在開玩笑。我嘆了一口氣,朝着櫃檯走去。

「誒?」

「啊,……你生氣了?」

聽到我這麼說她微微露出了笑容「謝謝」說着,她抓住我的手也鬆開了。

「誒,你不會告訴我你不知道煉成一下吧?」

「不,但是,我們又不熟,就算你突然這麼說」

喫完三明治之後,在自己的房間中看了一會書,樓下傳來了父親回到家的聲音。看了一點時鐘已經是晚上的十一點了。每天都回來的這麼晚,也不知道是在做些什麼。上次跟父親好好說話是幾個月前來着的,我已經記不得了。而且我也沒有感覺到,回想起這些的必要性。

看書一直看到天亮,在天空開始泛白的時候,我終於睡着了。

「今天應該是星期五吧,不去學校可以麼?我記得你昨天應該是穿着高中的制服吧」

聽到我的反擊「哇,糟了」她在這麼說完之後,臉上卻露出了開心的笑容。

「沒有辦法在這裏說麼?」

說完我便打開了門,進入了家中。雖然從背後傳來了,「啊,稍等一下!」的聲音,但這一次我無視了她的聲音關上了門。

雖然不是很清楚,但看樣子對方似乎還是能夠反省自己的言行。

跟在我身後的她如此說着。有趣的事情什麼的,怎麼可能隨隨便便就會發生。

關掉水龍頭之後,爲了不讓裝在手中那小部件中接的水撒掉,她邁着慎重的腳步走了回來。花了一分鐘左右的時間再次回到長椅之後,他將接來的那一點點水,倒入了容器的一個凹槽之中。

「之後,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對你說。這是會對你今後的人生產生極大影響的事情。拜託,不會花很長時間的,還請你一定要聽聽」

「哼嗯。啊,我就要這個了」

開始後悔昨天要是自己有在超市多買點食物就好了,是在一個小時之後。平常的話,都會隨便喫一些父親買來放在家中的餐包或者是杯麪,但最近這段時間並沒有這些。

「敬語!聽起來太生硬就別用了吧。你,多大了?」

「誒,你要喝酒麼?還有點太早了吧」

「大概算怎麼回事啊——,對自己的事情多有點自信啊。我也十七歲。我們一樣呢。所以用敬語也可以哦」

說着我便邁出了腳步,然後那個人就真的的跟在我的身後。

聽到我的詢問,她靜靜的點了點頭。

記得應該沒錯。但因爲這如同被稀釋了的亡靈般的生活方式,讓那些關於自己的年齡還有生日的日期的記憶都變得曖昧了起來,這些都早已變得無關緊要。

她看着我,露出了笑容,然後用開朗的聲音對我說道。

「沒有,我沒有生氣」

「要這麼說也確實沒錯。——吶,這附近的公園應該有自來水吧,我們去那裏吧」

結賬之後走出便利店,從袋子中將「煉成一下吧」拿了出來,遞給了她。

雖然她跟昨天晚上一樣,站在我家門前的電線杆旁邊,但是通過她身上的衣服可以看出來,她並非一直站在那裏等待。昨天是高中的制服——藏青色的西裝外套配上裙子,而今天則是在白色連衣裙上套着一件粉色的夾克。讓我不禁聯想到了盛開在白雪之上的早櫻。

她將最後的小袋子打開,倒進了容器另外一邊,看起來像是某個角色形狀的凹槽之中。看樣子那應該是表面的裝飾。將充分混合的黃色物體用湯匙挖出來,粘上顆粒狀的裝飾之後,拿了起來。接着她便將那個東西,伸向了我。

因爲在接連拒絕了之後對方依舊頑強的毫不退讓,所以我只能遲疑的接受那個湯匙,將不知道是什麼的迷之物體放入口中。

「不,這種東西我就算了」

然而非常遺憾,我並不是亡靈,我的身體還在告訴我這些。爲了消解口渴而來到客廳,打開今天也正常運轉的冰箱。那塊過了賞味期限的豆腐已經從冰箱裏消失,大概是被父親扔掉了吧。將麥茶倒入玻璃杯,喝掉。會將過了賞味期限的人類丟掉的人,究竟會是誰呢。腦海中漫無目的的想着這些。

「這不是你自己選的麼」

「那樣不是很無聊麼。特地在外面製作然後在外面喫這樣不是比較有趣麼」

沒有什麼事卻把人叫住這種事該怎麼說呢。她在形跡可疑的轉換了一會視線之後,最終看向了我手中拎着的袋子,然後就像是好不容易找到了話題一樣露出了一臉欣喜的笑容。

「啊,順便回答一下剛纔的問題,因爲今天是春分所以學校放假哦」

我在心中皺起了眉毛。我跟她並沒有多親近,面對很有可能是初次見面的對象,連自我介紹也沒有就直接開始詢問對方買了些什麼東西啊。

身後的人突然叫出了聲,我不禁停下腳步回過了頭。

不知何時就站在了我身邊的少女,如此對我說道。

在我懷着恐懼品嚐的同時,她一直在看着我。接着她說道。

「這算什麼啊……」

我想着她也差不多該要開始說「重要的事情」了,然而她卻打開了煉成一下吧的袋子,將裏面的東西拿出來開始在長椅上擺了起來。

「嗯」

「這樣啊」

感覺她的表情中似乎略微有了一絲陰霾,雖然只有一點點,讓我不禁覺得那或許只是自己的錯覺,亦或者只是因爲那時吹在我們身上的寒冷的北風所造成的。

她從我手中奪走湯匙,挖起了那團粘性的物體喫了起來。一般情況下,應該不會有人把從不認識的男性哪裏拿來的,用過的湯匙自己直接用纔對吧。越來越感覺面前的這個女子高中生是那麼的古怪。

「那麼,會對我今後的人生產生巨大影響的重要的事情,是什麼。爲什麼跟我完全不認識的你要這麼強硬的跟我扯上關係」

「嗯嗯」

在將放到口中的東西嚥下去之後,她像是在思考什麼事情一樣對我點了好幾下頭。

接着她轉過身面對我,似乎是有些害羞,又似乎有些膽怯的,露出了一個笑容。

在我眼中看來,就像是春光中含苞待放的櫻花在此時綻放了一樣。

接着,她保持着臉上的笑容,用彷彿是在日常寒暄一樣的,毫無波瀾的語氣,如此說道。

「我啊,馬上就要死了」

「……誒?」

對於這句話的含義,我沒能馬上理解。因爲她,跟毫無生存慾望只是跟亡靈一樣度過每一天的我完全相反,看起來充滿了活力與生氣。那光芒是如此的耀眼,讓人不禁躲開了視線。而那份耀眼的光芒馬上就要消失什麼的,聽起絲毫沒有現實的感覺。

「……你說馬上,還有多久」

「嗯——嗯,具體的情況不是很清楚,應該,還有一年左右吧」

對於自己生命殘存的時間,她就像是在便利店計算商品金額一樣隨意的給出了回答。

還有一年——。在只有十七歲的這個年齡的時候就被宣告了生命的剩餘時間,會是一種怎樣的心情呢。雖然對我來說,希望自己的生命能像燃燒殆盡的渣滓一樣趕快消失,但是對一般人來說肯定不可能這樣想。

「……是這樣。是得了,什麼嚴重的病,之類的?」

「嗯」

「像這樣隨便到外面來沒有關係麼?」

「感覺這樣說聽起來更糟了……。順便一提,病名是?」

「抱歉,你還是去找其他人——」

但是,被騙的話會感覺到困擾的金錢還有生命什麼的,我根本就沒有,而且非常幸運的是,父親很不可思議的會定期朝我的銀行賬戶裏匯入金錢,所以就算被騙了對我來說也無所謂,我心裏是這麼想的。而之所以會有這樣的想法,是因爲我對自己性命的輕視。

「雖然男生最開始完全沒有那個意思,但還是被女生拉着到處跑,做各種各樣的事情,接着漸漸打開了內心,也開始變得開心了起來,女主角也變成了重要的存在。但是女生最後還是死去了,作爲主人公的男生哭喊着,但是最終依舊跨越了悲傷,懷抱着與女生的回憶,堅強的活了下去……類似這種!」

「七海,對吧?」

最後七海再次對我露出了笑容,同時揮着手邁着輕快的步伐離開了。

她想要成爲某人心中不會消失的回憶。想要通過這樣的方法,來接受那不講理的命運。但是那對於另外的人來說就是如同詛咒般的,沉重的願望。我不覺得自己能夠承受這樣的重擔,也不想要去揹負這麼麻煩的負擔。

「向餘命不多的女生詢問病名什麼的,也太不懂得體諒了」

「我知道了」

「真的可以麼?」

深沉,緩慢,靜靜的,呼出了一口氣。

「接着就是今天最後的一個問題了。我的名字是什麼呢?」

「沒有關係。似乎並不是內臟,而是腦袋裏面有什麼問題」

「沒錯,非常正確!那麼接下來的問題。成爲了戀人的陽光男女,一般週六都會去幹什麼呢?」

「你這話說的還真是失禮呢」

「我知道了,那麼就叫你樹吧。以後就請多指教了,樹」

記不得是誰說過的,被他人忘卻就是一個人的第二次死亡,好像有聽過這樣的話。第一次是肉體的死亡,而第二次,則是在被誰忘卻的時候。她的目光,應該就是在注視着自己的第二次死亡吧。這大概,也可以證明她已經將第一次的死亡視爲無法抵抗的事實,而已經接受了吧。

樹 :但我並不是健全的年輕人

「我覺得這纔是最讓人不解的地方,爲什麼是我。更加符合的對象應該還有很多吧。像是在學校裏之類的」

「每次都這麼說也太誇張了」

「嗯。那麼,今天就,先回去了。明天碰面的地方還有時間,稍微晚點再告訴你」

帶着滿足的笑容,她點了點頭。

看着她還給我的手機屏幕,聊天軟件的朋友欄中,父親的名字下面又加上了「七海」這個名字。圓形的頭像框中是綻放着青藍色花朵的花田。

自稱七海的少女,用手擦了擦眼角之後,雙手拍了拍自己的臉頰。啪,啪,像是要讓自己打起精神來一樣拍了兩次。接着很有氣勢的從椅子上起身,站到了我的面前,露出了笑容。

躺在自己房間的牀上操作着不習慣的智能手機,腦海中冒出了些許懷疑,該不會是要騙我去購買高價的畫作或者壺之類的吧。因爲要不是這樣的話,根本就不可能會有不認識的女性對我這麼執着——我之所以這麼想,因爲我根本就不信任這個名爲我的人類。

我躲在社會的背面,遠離世間一般常識,對人際交往敬而遠之的活着。所以,只要她對我這麼說,那麼我就只會覺得這種事情對於生活在外側世界的人來說就是這樣。

我的人生就是電影最後那乾枯無味的滾動字幕,而我也並沒有要做出改變的想法。只要閉上眼睛舞臺就會變得一片黑暗,周圍依舊跟往常一樣空無一人。我只要這樣靜靜的迎來終結就好了。

「嗯,嗯」

帶着完全看不出只生命只剩下最後一年的快樂表情,她如此說道。

「只是,你也別太期待。我並不是在那種難病系小說、電影或者漫畫中出現的主人公。高中也沒有去,只是個躲在家裏看書的,跟半個幽靈一樣的無聊男性而已。沒準你過一段時間就會覺得,果然選這傢伙是個錯誤哦」

七海:明天,要去買東西,所以記得要帶點錢來哦

「我當然也怕死,但是相比之下,自己的存在從某人的心中消失,這纔是我最害怕的。如果可以的話,希望能夠存在某個人的心中,直到那個人死去的最後一個瞬間,一直留有我的存在。如果能有一個如此強烈的,記得我的人存在的話,如果能有這樣的實感的話,感覺自己會消失的那份恐懼,多少也能夠緩和一些」

「七海」

雖然不知道哪裏有趣,不過七海卻非常開心的眯起了眼睛。

我姑且在腦海中回想起了自己房間中的衣櫥,究竟哪一件衣服能稱得上是漂亮呢,絲毫沒有頭緒。跟平常一樣應該就可以了吧

「你就不問問我的想法麼?」

「再來一遍」

七海:今天謝謝你了♪明天,十點鐘在松戶車站集合!

「看吧,果然。你還真是幸運呢。畢竟能跟這麼可愛又開朗的女生,成爲期間限定的戀人」

「那可不行」

「不管是小說,電影,還是漫畫,女生因爲疾病而死去的故事,不是有很多麼?」

當天晚上,七海通過聊天軟件指示的集合地點,查過之後發現是在坐電車要四十分鐘左右的地方,那個車站有着這附近還算比較繁華的購物中心大樓。如果要趕在指定時間前到達的話,那就必須要在早上九點之前起牀。

「我已經決定了。如果覺得很沉重的話,那麼不用揹負也沒有關係。在我死後馬上就把我忘掉也沒有關係。這並不是約定,你只要把這當做是臨時的契約關係就好。這樣就可以了,所以,你只要跟我在一起,就好了,所以……」

又開始說些跟我沒有關係的話了。

「真宮、樹。你想怎麼叫就怎麼叫吧」

「就是這樣!」

搶奪般的將我從口袋裏拿出來的手機搶走,七海開始操作了起來。

「就叫我七海吧。你的名字呢?」

這樣的想法,正好跟我完全相反。我不希望自己被留在任何人的心中。就像是世界中可有可無的陰影,或者是可以隨意捨棄的灰塵,連名字都被忘卻的雜草一樣的不起眼的存在那樣,在不被任何人注意到的情況下淡淡的消失。

她向我露出了笑容,接着繼續說。

「再一遍」

少女抬起了頭。帶着驚訝的表情,落下了一滴眼淚。

「哼哼哼」

「這麼一來就隨時都能取得聯絡了。請隨意給我發消息哦」

打斷了我拒絕的聲音中所蘊含的,是某種急迫的祈求。我的視線再次回到了她的身上,她看向我的那認真的眼神,似乎有一點溼潤。

「七海」

「樹,明天是星期幾呢?」

「你終於,問我叫什麼名字了呢」

樹 :會不會太早了?

「帶倒是帶了」

接下來她要說的話,我感覺自己已經能猜到了。

「這樣就好」

彷彿是將自己那即將消逝的生命作爲人質而提出的「要求」,老實說我覺得這樣的做法很狡猾。如果拒絕了的話,無論是誰肯定都會感覺到強烈的罪惡感吧。

「誒,莫非你已經有女朋友了?」

說到最後的時候她已經地下了頭,發出來的聲音也是之前從未有的柔弱。

「纔不會這麼快就忘的」

「……請多指教」

「負擔太重了……」

「啊,對了樹,你帶手機了麼?」

「那麼,我知道你的生命還剩下一年,但這又跟我又有什麼關係?」

「因爲你,臉上的表情看起來非常的無聊啊。心中似乎也沒有任何開心的事情,把我塞進去的話剛剛好。而且看起來似乎也沒有女朋友的樣子,作爲難病主題作品的主人公剛剛好,就是這麼一回事」

雖然總結的很粗暴,但我卻沒辦法否定。換言之就是那些被分類爲「難病系」故事的,類似模板一樣的東西吧。

「誒……剛纔你不是自己說過了麼」

「那麼,我就不問了」

七海:對於健全的年輕人來說很輕鬆哦

「然後,那個對象,我選擇了你」

被留在了公園長椅上的我一個人開始了回想,因爲接受了這麼麻煩的事情而感覺有些後悔,完完全全被拉到了她的節奏中去了。

雖然她這麼說,但是自己隨意給她發消息的樣子,根本就難以想象。

說着她露出了笑容,搖曳的陽光透過樹叢照在了她的臉上。照在那閃耀的淚痕上,雖然很美麗,但是我,卻不禁躲開了視線。

但是直到剛纔還在我身旁的,那吵鬧的說着,笑着,突然想到什麼事情又會突然寂寞落淚的奇怪的女生,她的表情,聲音的殘響,些許的,留在了我的眼瞼中,還有耳朵的深處。

「不,倒是沒有……」

她帶着一臉認真的表情不斷的點頭,「完全沒有問題」她這麼說着。

「反正你應該也很閒吧?只是一年的時間而已陪陪我也沒有什麼關係吧。對你來說不會有什麼壞處的?」

「我啊,想要留在某人的記憶中。想要成爲某人的回憶。名爲我的存在,一生都不會被忘卻,沒有比這更深刻的記憶,被刻在那人的心中。我是這樣想的。——嗯,想法,這麼說的話好像程度有點弱呢。期望,或者說是渴望應該要更準確一些吧」

「我的名字是什麼呢!」

一臉自豪的樣子將手放在了胸口的她,如此斷言。但是從「期間限定」這個詞中所透露出來的陰暗,使得那過剩的自信心也變得如同虛幻的虛張聲勢。

她表情變得有些凝重,抬頭望着遠處的天空,繼續說着。髮絲,在柔和的微風中搖曳。

但是,跟之前的印象完全不同,彷彿讓春天那和煦的光芒都徹底消失了一樣的那個「願望」,似乎卻在某處與我這稀薄的生命產生了深刻的共鳴。

「答案是約會。製造屬於兩人的回憶!所以說明天就讓我們趕快開始約會吧,記得要穿的漂亮一點哦!」

「誒,今天是週五的話,那按照一般情況來說應該是週六吧」

「我啊,在被宣告了餘命之後,就思考了什麼事情是自己能夠做到的。能做到的事情,或者說是,自己想做的事情,想做卻還沒有做的事情,之類的吧」

「嗯,我也稍微看過一些」

七海:健全的老人?

「……我知道了,真是沒辦法啊」

「然後,那些故事裏,基本上都是一個有些陰暗的,喜歡書的,還多少有點交流障礙的男生作爲主人公,與一個開朗有朝氣但實際上卻又餘命不久的可憐女生相遇,接着兩人便相愛了,一般的故事不就是這樣的麼?」

「誒,這種事情我怎麼知道……」

「嗯,軟件還有通訊錄裏頭根本就沒有人,還真是寂寞呢。但是沒關係,因爲我馬上就會到這裏來。這麼一來你就可以成爲現充了哦」

她一臉不開心的樣子皺起了眉毛,雙眼瞪着我。

老實說真的很麻煩,而且又很沉重。但是,看着面前這不知名的少女那快要哭出來的表情,內心深處隱隱作痛。我不想要傷害這個人。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這麼想。但是我,就像是胸中的痛楚被打動了一樣,開口說道。

「是這樣麼?」

聽到我這麼說,她非常誇張的露出了驚訝的表情,接着做出了用右手捂住嘴的動作。

「那麼,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我該怎麼稱呼你。既然是爲期一年的戀人遊戲的話,不知道名字的話會很不方便吧」

樹 :不健全的年輕人

我低頭看着自己腳下,開口對她說。

「正確!我的名字,有好好的,一直,記得呢。不要忘了哦」

操作智能手機,開始打出文字。

樹 :知道了

七海:(正在思考問題的熊貓表情)

七海:我覺得樹你還是稍微有點戒心會比較好哦

七海:要是有我之外的女生對你說「帶錢過來」你就開開心心的拿着錢過去的話可不行哦

樹 :知道了

七海:你真的已經明白了麼……

七海:算了 你就好好期待明天吧

七海:晚安

自己將這句話送給過誰,上次送出這句話又是在幾年前,已經記不得了。無論怎麼去回憶自己最後一次使用這個詞的日期,能夠回想起來的也只有一片陰暗的迷霧,從中什麼都看不見。

手指在屏幕下方的鍵盤上滑動,緩緩打出了那句簡單的話語。接着按下了發送按鈕。

樹 :晚安

本身以爲會沒有反應,但那行信息的旁邊馬上就出現了「已讀」的文字,在那之後,穿着睡衣打着哈欠關燈的熊貓表情馬上就被髮送了過來。

我將手機放到一旁,將讀到一半的書翻開到夾着書籤的位置。

我姑且在答應對方之前,就先設置好了鬧鐘,然而並沒有任何意義。

我根本就不可能會睡過頭,因爲在距離鬧鐘設定的時間差不多還有一個小時的時候,七海就開始以每十分鐘一次的頻率,發來沒什麼意義的信息。

這邊可是因爲讀書一直讀到深夜而沒能補充睡眠,然而對方卻絲毫沒有顧忌的樣子。或者說這種事情對於她口中的「健全的年輕人」來說,非常普遍吧。

洗過臉換過衣服,在客廳喝了點麥茶之後,離開家。不知道父親是今天沒有工作,或者是還待在臥室,總之我並沒有見到他。

久違的感受了搖晃的電車,正好在十點鐘的時候到達了約定的車站。七海已經站在了檢票口旁邊,見到我她臉上露出了微笑,同時微微朝我揮手。

「早上好,樹」

聽到我這麼說,她不知道爲什麼,露出了些許寂寞的微笑。

「爲什麼你會這麼緊張啊」

「你要寫日記麼?」

七海輕輕敲打我的腹部。

日記本黑色皮質封面上,用銀色的文字刻印着「Forget You Not」這幾個單詞,非常的簡潔。代表着「不忘記你」的這個標題,對於希望自己能夠留在某人記憶中的短命少女來說,我覺得是最適合送給她的東西了。

「在這種時候提出餘命的話題我覺得有些卑鄙……」

她在像個節拍器一樣身體左右搖擺了幾次之後,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抬頭看向了我。

在那之後,七海也一臉開心的帶着我在各個店鋪之間穿梭。就在我那不健康的身體各處都開始傳來疲勞信號的時候,她走進了一家看起來很有時尚氣息的文具店。

「早上好」

「誒,這一站,還有這麼氣派的店鋪啊」

「爲什麼要我……」

「有什麼關係,反正我還有一年就要死了。就算稍微任性一點應該也不會遭報應吧?」

「真是開心啊,樹」她露出了微笑。

「……抱歉,等很久了麼?」

「爲什麼,因爲女生被異性觸碰頭髮這種事情,是很特別的哦?」

「我們不只是定下了一年契約的,假裝戀人麼?」

在收銀臺付過款,離開店鋪之後將本子交給了七海,她說着「謝謝」的同時接過了本子,然後緊接着她又將本子還給了我。

七海猛的站了起來,像是要逃跑一樣快步向前走去。我也站起身,望着她的背影。

餘命只剩下一年的人說出來的這種話聽起來一點都不像是玩笑,真的很麻煩。

「接下來,就是我今天最後的任性了」

她直率的笑了。那笑容的背後,透過大樓之間的空隙所看到的一線天空,是日落前燃燒着的紫紅色。

穿過檢票口,在她的帶領下朝着購物中心的方向走去。從車站出來一眼就能夠看到的,那棟八層高的大樓。

「爲什麼要選這個?」

「約定好了哦」

「這個,我也不能拒絕麼?」

明明早就已經知道了。

「我覺得沒什麼問題」

「……那麼,怎麼樣呢。合適麼?」她抬起頭,如此問道。

所以我,不可能會被七海吸引。

日記什麼的,就算是放在麻煩的事情當中也會被分類爲是最麻煩的那一類。光是想象着在一天結束之後坐在桌子前動筆寫字的自己的樣子,就讓我不禁發出了嘆息。

「反應太淡了!」

「這個日記本,沒有按照日期被分開。自始至終都是白紙。我覺得非常符合你自由奔放的印象。而且,標題也很讓我在意」

「我知道了,我會好好寫的。你就安心的睡吧」

「誒嘿嘿,這就對了」

雖然她馬上就否認了,但我卻感覺從她的語氣中卻聽出了肯定的意思。

「樹,你幹什麼呢,再這樣我要把你丟下了哦——!」

「啊哈哈」

「是這樣沒錯。但是,現在,我想要像那種很久以前就兩情相悅的戀人一樣,像那樣交往啊」

聽到我的話之後她眯起了眼睛,看起來開心,「這樣啊」。她如此回答。

在店內明亮的光芒中,流淌着輕快的音樂,周圍的人也很多。週六的一大早開始,真虧大家能這麼有精神的走來走去呢,我發出了像個老人一樣的感想

「話說,爲什麼要選這裏?選在這個微妙的有些遠的地方,如果只是要買東西的話,更近的地方不是還有更大的購物中心麼。而且現在這個時代,感覺也不會有什麼買不到的東西吧」

「日記,不要忘了哦。絕對要寫哦。這件事情很重要」

「不是哦。我只是想,讓你幫我把今天你買給我的髮卡給戴上而已」

「自己戴不就好了」

聽到我這麼說之後,七海雙手猛地蓋在了自己的臉上。

在快餐店喫過午飯之後,我們來到了屋頂。那裏被做成了一個有點像是庭園一樣的地方,腳下鋪着人工草坪,設置了一些給小孩子的遊樂設施,還有幾棵樹。天空一片晴朗,清澈的藍天一直延伸到天邊。我們兩人坐在長椅上,涼爽的風從我們身旁吹過。

「……那真是太好了」我敷衍的回應。

這次她用力的打了我的肚子。「嗚嗚」

右手抓着髮卡,左手觸碰到她右耳上方髮絲的時候,七海的身體發出了顫動。或許是我的錯覺,感覺她的臉頰似乎也變紅了,肯定是因爲大樓之間反射進來的夕陽吧。

死之前,像小說、漫畫或者電影中的難病系作品的女主角那樣,深深的銘刻在某人的心中。她是這麼說的。就是爲了這個才定下的契約關係。虛假的初戀關係。

我用右手敲了兩下胸口。砰,砰。感情什麼的,就算有也只會是麻煩。生命結尾的字幕,無論是過去,還是接下來的未來,我都會靜靜的一個人看下去。

「啊,緊張死了」

「嗯,不能拒絕。直率的聽取薄命美少女的願望才能夠被稱爲是紳士哦,樹君。」

小心注意着那如同絲綢般纖細的髮絲,慎重的將髮卡夾了進去。戴上之後,七海的頭髮上,就像是綻放了一朵小小的青藍色花朵一樣。

七海,滿意的笑了。這個少女,輕鬆的讓人根本就沒辦法想象她會在一年之後死去。

「誒,這是因爲,那個」

「啊哈哈,就是這個,聽起來就很有難病系作品主人公感覺的臺詞,很不錯哦!」

「嗯,第一次來」

雖然只是她糊弄人的話語,但她的語言卻像是柔軟的剃刀般插入了我的內心。雖然覺得很狡猾,但是卻沒辦法反駁。

「注意說法!」

說着她伸手指向的方向,是放着日記本的區域。皮質或是紙質的,有着色彩各異封面的筆記本被擺放在哪裏。

「很合適哦」

「昨天我就已經說過了,我希望自己最後的這一年的時間,能夠被深深的刻在某人的記憶當中。但我不希望當記憶回想起來的時候,因爲時間而改變了形狀,漸漸風化,最終被忘卻什麼的。所以我希望能夠用文字,寫在紙上被記錄下來,被一直留存下去。用樹的記憶,還有樹的語言」

「結束了哦」

「……哼嗯」

她雖然一時露出了像是在思考什麼事情一樣的表情,但馬上就轉身進入了背後的商業大樓。

七海的口齒莫名的就開始含糊了起來。見到她的這幅樣子,我馬上就直覺性的想到了。

「吶,爲什麼全都要我付錢。有想要的東西自己付錢買不就好了。你應該帶的有錢吧?」

說着她又朝着我走出了一步,微微抬頭,閉上了眼睛。這彷彿是在等待接吻一樣的動作,讓我內心彷彿是遭受了碾壓一樣的雜亂。那些許的痛楚,被我用右手趕走。啪,啪。

聽到我邊走邊發出的自言自語,七海回頭看向我「誒,你不知道麼?」

她目光看向放在架子上的日記本如此說道。白色、黑色、紅色、綠色、藍色。有的上面印有某種角色,有的上面是風景的插畫,各種各樣的封面。隨便拿了幾本起來,大致翻了翻裏面的內容,有的裏面只是按照日期,被大致的分開,有的則是按照天氣溫度還有喫了什麼東西等被細分成了多個項目。

在隨便說了幾句話之後,突然注意到了些事情的我發出了詢問。

「啊啊,不希望被別人看到你跟我在一起的樣子?」

但是面前的少女,雖然只有些許,露出了快要哭出來的表情。而彷彿是要隱藏那樣的表情一樣,她擺出了笑容。

「我希望你能寫下日記。記錄與我共同度過的時間」

「這種時候,你應該說『很合適哦』纔對」

這也沒有什麼難以理解的。我這種陰暗,卑微,既不去上學也沒有工作。跟我這樣的人走在一起的時候要是被朋友還有同學看到的話,感覺肯定不會好到那裏去吧。沒錯,但縱使我早就已知道了這些——

「給,這個是樹的」

但胸中這陰暗的感情到底又是什麼。不正是因爲心中抱有期待,所以纔會受傷麼。不應該會這樣纔對。因爲我跟七海,明明只是不久前纔剛剛見面,通過契約強行跟我變成了戀人的奇怪女人,買東西的時候也厚臉皮的全都要我來買單,而且更重要的是,還有一年,她就會死去。

只是,每當將買的東西遞給七海的時候她都會非常開心的,笑着對我說「謝謝」,這種感覺,倒也不算壞就是了。

從提在手中的物品當中,取出那個在最開始進入的飾品店中的店員手上拿到的小紙袋。撕開膠帶打開了那個小袋子,抓着一端取出了那個裝飾着青藍色小花的髮卡。

「好了,休息結束。去下一家店吧」

她會不會是在欺騙,玩弄我的呢。這樣的想象又開始在我心中膨脹。但是,昨天在公園中看到的她那寂寞的表情,又實在不像是演出來的,真是弄不明白啊。

「想着我,樹你來選一個你覺得最好的吧」

「你這是準備要恐嚇我了麼?」

「……我知道了」

看着面前開心笑着的七海,我嘆了一口氣。眼前的少女,生命真的只剩下最後一年了麼。肌膚的血色很健康,也不像是有什麼不舒服的樣子,看起來實在不像命不久矣的樣子。

七海說着口渴了,然後讓我在飲食廣場給她買了奶茶,接着就一邊喝着奶茶一邊來回逛着周圍的店鋪。在飾品店裏頭買了耳環,在雜貨店買了手機充電頭,在服裝店讓我從頭到腳的試穿了好幾次之後,結果從褲子到襯衫全都買了。當然,出錢的人全部都是我。

「我會記得的」

車站檢票口前,「我還稍微有點事情要去辦,所以不好意思我們就在這裏道別吧」說着她朝我揮了揮手。

進入寵物商店,看着玻璃另一側玩耍的小狗那閃閃發光的眼神的時候,我還有些不安的想,她不會說要買這個吧。不過,看樣子她倒也沒有異常到那種程度,我也悄悄的安下了心。

陽光開始傾斜,差不多也該是回去的時候,我們走出了建築物。然而,七海卻沒有朝車站走去,而是將我帶到了沒有什麼人的小路上。

「你真是不懂啊。讓自己喜歡的男生給自己戴上不是要更好一些麼」

「『抱歉,等很久了麼?』你不這麼問我麼?」

靜靜的看了一會我所選的那本日記本之後,七海開口了。

七海開心的露出了笑容「沒有,我也是剛到」她如此說着。雖然不是很明白,但這一連串的對話,作爲不健全的年輕人的我雖然並不知道,但應該是某種約會的禮儀吧。

「不,不是那回事,樹,你這麼說也太卑鄙了——」

「誒,這是什麼意思」

「啊——,一般不會做的人都會這麼說!如果你不寫的話那我死後絕對要變成鬼出來詛咒你!」

注意到我還在原地沒有動,她站在通往室內的門口叫我並朝我揮手。

「誒,是這樣啊」

獲得同意之後,我穿過了檢票口。彷彿是在被人流推着一樣前進,在前往月臺前的樓梯處我回頭看向了檢票口,然而七海的身影已經混在人羣中找不到了。

存在於記憶和記錄之中的東西,大概就是希望了吧。

那天晚上,我按照七海的要求寫下日記的時候,想到了這些。

記憶很容易就會改變,在無意識的時候就被加工,被修飾,有些時候甚至會像夏季的海市蜃樓般,轉瞬之間就消失的無影無蹤。努力將不想忘卻的東西懷抱在心中,加上美麗的修飾,不斷打磨,將想要忘卻的東西趕走,試圖將其變爲人生道路中從一開始就不存在的東西。

有的東西,想要忘卻,有的東西,又不想忘卻。記憶在變得曖昧的過程中,就包含着這樣的願景。而這些,肯定就是人們在人生的路途中所學會的技術之一吧。如果是能夠一瞬間就將所見到的東西記住,並且保持好幾年的,擁有超強記憶力的人的話,生活對他們來說肯定非常痛苦,似乎好像在什麼地方又聽到過這樣的話。連續不斷的記憶對於人類來說是一種負擔,而忘卻,則是自然的規律,那是人們在保護自己。

相比之下,記錄不會改變。就算是意識也沒有辦法對其做出任何修整,它也不會如晨霧那般消散。相比於記憶要來的更加的冷酷,同時也更加的遵守規則。

記錄不會消失。在這裏人類雖不能通過喪失去獲得拯救,但肯定也會有人因爲這無法消失的東西而獲得拯救吧。

所以七海纔會讓我去將這一切「記錄」下來吧,從這一點也大概能夠看出她內心願望的真實性,想到這些我便也沒有辦法就這麼將日記這個麻煩置之不理。

3月20日(金)春分之日 晴

發現沒有食物,所以剛過中午的時候就外出去買東西。在家門口被不認識的女高中生給埋伏了。

在超市買了幾個麪包,女高中生讓我給她買了「煉成一下吧」。似乎是我對她用了敬語的懲罰。真是不明所以。

被帶到了公園,「煉成一下吧」她給我喫了一口(意外的美味)。據說她只剩下一年的生命,在死之前,想要像難病故事裏的女主角一樣給某人留下回憶。大概是想要通過在某人心中留下了自己的這種實感,來從死亡的恐懼中逃離吧。

而我則被選爲了對象,成爲了只有一年契約的戀人。真是的,不明所以。但是拒絕的話,總感覺不太好。(她,稍微哭出來了一點)

那個女高中生自稱七海。擅自登陸在通訊軟件中名字寫作「七海」,但不知道那是不是本名。她沒有告訴我名字的漢字寫法,或許是有什麼隱情吧。

3月21日(土) 晴 偶爾有云

在松戶車站的購物中心,跟七海一起去買東西了。雖然七海說這是「約會」,但我並不太清楚約會究竟是什麼。因爲我們是假裝的戀人,所以這應該叫做「假裝約會的遊戲」纔對吧,在寫下日記的這個時候,我是這麼想的。

飾品店,雜貨店,服裝店,被拉去了各種各樣的地方,買了各種各樣的東西。只看不買的逛了幾家店之後,最終在文具店買下了這本日記。一開始還以爲是七海要寫,但結果她似乎是要讓我寫。所以現在,我纔會像這樣一邊苦惱一邊寫着日記。簡潔的黑色革制封面,還有刻在上面的「Forget You Not」的幾個單詞讓人很是在意。

回家之前,在小路上,給七海戴上了髮卡。閉上眼睛等待着的她,總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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買的東西結果全都是我掏的錢。雖然在購物中心的時候,還覺得只是在生命剩下的時間裏假裝戀人的遊戲而已卻讓對方支付金錢的她「爲什麼會有這麼厚臉皮的人」產生了這樣的想法,但如今回過頭再回憶起來,除了餐飲之外七海真正要求的東西,也就只有耳環,還有手機插頭而已。兩者加起來也就只有600圓左右。

或許,她也在有所顧慮吧。這麼一想,就覺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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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在看到從車站走來的七海的身影時,我稍微鬆了一口氣。對於自己會產生這樣的感覺,我也稍微有些驚訝。

七海:(穿着泳裝游泳的熊貓表情)

買了票,進入水族館。館內的照明被維持在了最低的限度,相對的,從水槽中透出的青藍色的光芒,則像是滲透黑暗的明月般發出了光芒。這樣的景象,只是躲在自己的房間中躺在牀上看書的話是絕對不可能見的到的,我少有的,在心中發出了感嘆。

七海:不不不,只是沒找到更符合水族館的表情而已

自己用圓珠筆開始寫日記,但中途又開始後悔。如果是用鉛筆或者自動鉛的話,感覺不對的部分就可以用橡皮擦掉。但是圓珠筆就沒有辦法這麼做了,只能用黑色的方框塗掉。

就在我合上日記本準備上牀的時候,手機開始震動了起來。按下那條通知的瞬間,我便開始後悔爲什麼自己沒有無視通知直接去睡覺。

一旦我想要拒絕,她就會馬上把「生命的時限」給拿出來。然後說,剩下的時間已經不多,所以沒有時間休息了。有些時候還會紅着溼潤的眼眶發出近似懇請的請求。這麼一來,我也就什麼都說不出了。

今天的「約會」,又是保齡球。說是,因爲之前去的時候沒有取得多少點數所以這次要去一雪前恥。那個遊戲,真的非常不符合我的個性。拿着沉重的球,滾出去,將擺好的瓶子打倒,這一連串的行爲,到底有什麼意義呢。也是因爲這些,如今奇怪疲勞在右手中積蓄,拿着圓珠筆的手,現在正在微微顫抖。

樹 :你這迷之自信究竟是從哪裏來的

樹 :今天已經很累了,所以明天想要輕鬆一點

感覺自己已經滿身傷痕。

「平靜,而且因爲太陽的光芒被擋住,所以也沒有必要僞裝自己。該怎麼說呢,感覺就像是被封閉在心中真正的自己,緩緩的獲得瞭解放——感覺就像是,獲得了這樣的許可」

七海:(正在撫摸布偶的熊貓表情)

七海:寫日記了麼?

就算在學校中,她肯定也是跟朋友們在一起,一起做着各種各樣的事情過着快樂的生活吧。這樣纔像是七海該有的樣子。她跟我不一樣,她是身處華麗的電影正篇中的人類。(只是她主演的那部電影,在不遠的未來主人公就會死去,接着便迎來黑暗的未來)

七海:樹

七海:那可不行!

不,但是,腦海中試着想想了一下,她在高中的教室裏一個人坐在桌子前,不跟任何人交流只是靜靜看着手中文庫本的樣子,實在不像是她會有的樣子,感覺就像是完全毫不相干的另外一個人。(雖然就我的角度來說,對於這樣文靜的人要更有好感一些)

說着她便將手從我的手中抽走了。

左手中握住的七海的右手,是那麼的小巧,那麼的柔軟,那麼的溫暖,纖細,彷彿一使勁就會隨時壞掉。就像是用手握住了她那脆弱的生命一樣,無情且不講理的時限,同時還在無視主人的意志,不斷往上面刻下裂痕。

七海:話說明天是星期幾了來着的

「嗯,確實有點太早了呢。還是等我們早稍微習慣一點的時候再說吧」

樹 :非常感謝

沒有辦法我伸出了左手,抓住了她的手。明明是自己把手伸出來的,但七海在收被我抓住的時候卻像是嚇了一跳一樣身體一顫,低頭把臉藏了起來。

見到她快步前行,我也追了了上去。天空,就像是絲毫沒有察覺到那隱藏在我心中的苦惱一樣,依舊是一望無盡的水藍色。

七海:話說明天是星期幾來着的

「誒,爲什麼?」

「你那隻手,是什麼意思?」

四月末,這次又到了黃金週。七海的日程表依舊遠超一般水平,接連幾天都被帶着出遠門。去看東京樹、乘水上巴士、寺廟巡禮、遊樂園——

「抱歉,等很久了麼?」

我嘆了一口氣,放棄了自己平靜的週末。

樹 :那我的個人想法呢

5月8日(金) 晴

第二天,在不習慣的換乘電車中終於到達了目的地的公園,那裏的氛圍簡直就像是主題樂園一樣。

感覺自己已經失去了重要的東西。

七海:啊,這是我剛纔想到的,被我詛咒難道不應該算是一種獎賞麼?

「大概十分鐘左右吧」

而我們,則無依無靠的站在其中,望着那銀白色的雪。

入口處的噴泉開始噴發,稍遠一點的地方還能看到大型的觀光車。有大量看起來像家人或是情侶的客人,比預定時間稍微早到了一點的我一個人站在噴泉邊,感覺自己就像是到了錯誤的地方一樣,不禁縮起了肩膀。這彷彿象徵着幸福的地方,我真的可以存在於這裏麼。強烈的光芒中,陰影的存在也會變得更加強烈。

或許是因爲在意周圍的人,她所發出的聲音,聽起來跟平常那個活潑的七海完全不一樣。如青藍色月光般的光芒照射下,她視線的前方,無數銀色的魚緩慢的遊動着。而我,也跟她一樣靜靜的望着這一切。

樹 :誒,今天不是纔去過麼

「就算是這樣我們也沒有義務要跟他們一樣」

七海:所以說讓我們去約會吧

我們沒有邁出腳步,只是沉默的保持着牽手的姿勢,此時從旁邊走過的一對男女小聲的笑了出來。

「好了,趕快把手伸過來吧。我的壽命又要減少了哦?」

樹 :你這句話的用法不對吧

今天也是在七海放學之後,陪她一起去她口中所謂的「約會」。

「呀啊——,今天也很熱呢。好了,走吧。時間有限哦」

七海:你是老爺爺麼!

樹 :一般情況的話,週六

當寫成名爲日記的整篇文章之後,自己也不曾意識到的那些東西,亦或者是自己雖然意識到但卻一直在逃避的,那些感情還有語言,就彷彿不受自己控制般的流露了出來,我自己也暗自喫了一驚訝。

七海:必須要充分的享受樂趣,創造出更多的回憶纔行

樹 :週日

七海:了不起!不愧是你!太棒了!

七海:就在樹一整天都待在屋裏無所事事的時候,我的生命也在漸漸的流逝哦

「我也剛到哦」

有點跑題了。

自從跟七海相遇之後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了,我發出了嘆息。

七海:我纔沒有那麼沒常識呢……

「牽手啊。你看看周圍的情侶們。大家不都牽着手或者摟着手臂麼」

七海:(拍手的動態表情)

樹 :因爲我不想被你詛咒啊

七海:我啊,有個想去的地方

開心笑着的七海的頭上,今天右耳上側也綻放着青藍色的花朵。是第一次約會的時候我作爲禮物送給她的髮卡(說是禮物,但實際上是她半強制性的要求我買給她的就是了)。她在每次跟我見面的時候,都會好好的戴着它前來。

「哼哼哼」

樹 :正好剛寫完哦

樹 :寫了

七海:因爲我的時限就只剩下最後一年了哦

生命即將迎來終結的少女,有如亡靈般等待生命終結的男性。

「這種時候,你應該說,我也剛到纔對」

在光芒之中,感覺這些都是不被允許的。

樹 :那我還是不要寫日記了吧

有池塘的大公園、動物園、電影院、露天商業中心、在櫻花樹下賞花、去電視特輯中提到過的商店街邊喫邊逛——

七海:所以說讓我們一起去水族館吧♪

因爲過着這樣的生活,夜晚也能非常健康的按時睡覺。傍晚在疲勞中回家,沖澡之後稍微喫點晚飯,寫過日記之後,書都沒有讀就鑽到牀上陷入了沉睡。如此循環往復的生活幾乎變成了我每日的習慣,時間就這樣過去了一個多月。

七海:約會不是一天煉成的

「那麼」說着,七海向我伸出了右手。「我們走吧」

終於等到連休結束她開始上學了之後,我也還是完全休息不了。整個休息時間都在用手機給我發信息,而且還會指定放學後在什麼地方見面,然後就這樣一直陪着她到傍晚。唱歌、保齡球、家庭餐廳、公園、快餐店、商超、飛鏢還有檯球……。真虧她能每天想到這麼多事情去做,我在疲憊不堪的同時也感覺到了些許的佩服。

七海:(拉開禮炮慶祝的動態表情)

七海:樹,日記寫了麼?

七海的體力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還是說一般的高中生,大家都像她這樣的麼。定好了能夠趕上約定時間的鬧鐘之後我閉上了眼睛,接着彷彿沉入泥暗中般的睡意便奪走了我的意識。

七海:不做考慮呢

七海:回答正確!真是個天才!

「我,喜歡水族館」看着那如同牆壁般被分隔出來的巨大玻璃水槽,七海靜靜的說道。

等到了工作日她應該就會回學校了吧,這麻煩的「戀人遊戲」應該也就只有週六週日兩天,然而實際情況是我太天真了。三月最後一週的這個時間就已經來到了春假,到四月初連休結束爲止,日程被排的滿滿當當。學生在這段時期,會有名爲春假的假期這件事情,並不是學生的我早就已經給徹底忘了。

甚至產生了現在已經到了夜晚的錯覺。從耀眼的世界中被剝離出來的,夜。

七海:我只是覺得死後也能附身在你身上一起生活什麼的很不錯啊

這次是在坐電車差不多要一個小時的地方,名叫葛西臨海公園的,沿着海岸線建成的大公園中的水族館就是我們今天的目的地。

七海來到了我的面前面帶微笑的對我說道。

就在我合上日記本坐到椅子上舒展身體的時候,手機震動了起來。

七海:了不起 讓我好好稱讚你

樹 :怎麼

那之後的七海,也歡快的根本就不像是個重病患者,帶着我在各種各樣的地方來回穿梭。

樹 :誒,你要游泳麼?

這裏的話,就能夠緩慢解放自己。變得能夠呼吸。

從時間來看她似乎並沒有參加社團活動,每天都跟我這樣無聊的男性在一起真的有趣麼,我心中不禁產生了疑問。雖然我也沒有說這種話的立場,但她會不會在學校一個朋友都沒有啊,內心不免產生了多餘的擔心。如果有意氣相投的同性朋友的話,比起跟我在一起玩,絕對要更加充實一些纔對。

「應該是第一次約會吧,真可愛」女方小聲的話語,傳到了我的耳朵裏。七海應該也聽到了吧。她的耳朵變得一片通紅。

喧囂的雜音也漸漸消失。世界似乎只剩下了我們兩人。

彷彿從深海中逐漸上浮,漸漸沉入星空一樣的感覺。

境界線慢慢失去了意義,現實開始變得曖昧不清,心靈逐漸擴散,變淡。

而被留下的我們,不完全的我們,笨拙的依偎在一起。

我握住了身旁七海的手。感覺是如此的自然。

她看了我一眼,接着視線便再次回到了水槽之中。

七海要是不會死就好了。不知爲何我產生了這樣的想法。

這一切,感覺是那麼的自然。

我們就這樣牽着手,靜靜的在館內遊覽。色彩鮮豔的不知名的魚在水中游過,讓我不禁發出感慨,這個星球上居然還有這麼多的色彩。

鯊魚緩緩在水中游着,海星像是死了一樣睡着,海葵不慌不忙的搖擺着。來到了企鵝所在的水槽時,「好可愛」七海笑着說。

進入館內明亮的餐廳中,鬆開牽着的手,七海又變回了平常的狀態。

「在水族館看了那麼多魚之後再喫炸鮪魚咖喱飯什麼的,不會感覺有點過意不去麼?就像是在牧場看到了可愛的羊之後,緊接着去喫成吉思汗烤肉那種感覺」

「感覺能夠理解」

喫過飯之後,在二樓的禮品店,七海買了小丑魚的玩偶。嗯,雖然付錢的人是我就是了。

她從我這裏拿過玩偶之後就緊緊的抱在了胸前,「謝謝你,樹」她笑着說。反正那些錢就算拿在我的手上也不會有什麼好的用法。能用來換取餘命不多的少女的笑容的話,應該也算是一種有效的使用方法吧。

離開水族館之後,我們開始在公園中散步。五月柔和的風帶來了潮水的味道,同時也輕柔的晃動着周圍綻放的花朵。

穿過橋來到了一片狹長的沙洲,在自動販賣機買了汽水,兩人站在沙灘上喝着。大海,天空,原來是那麼的廣闊,我在心中感慨。明明,這些在應該早就已經知道了,但卻感覺,眼前的這一切都像是第一次看到一樣。

汽水是會讓人聯想到海與風的海平線的青澀味,充滿氣泡的液體穿過喉嚨。七海脫掉鞋子光着雙腳,裙襬在風中飄舞,沙灘上的她跳着,笑着。

「吶吶,說是隻要拿着水族館的門票,摩天輪就能打九折!走吧!」

太陽西斜的時候,七海拉着我的手這麼說。

「說是沒有先例。所以,如今的醫學,無論是藥物,還是手術,似乎都無從下手」

站在我身旁距離近的幾乎要觸碰到我手臂的七海,也發出了「好漂亮啊」的感嘆。

「牽手,已經沒關係了麼?」我如此發出了詢問。

感覺昨天去水族館的疲勞還沒有散去。今天雖然是週日,但很少有的七海沒有發來聯絡。不,不是少有,而是頭一次。

而且,像這樣一邊思考語言一邊寫下日記意外的還挺有趣,最近這一個月我開始有了這樣的想法。在這究極的自省時間中,內心也平靜了下來。

吊艙裏面,對摩天輪的講解聲,伴隨古典音樂共同響了起來。

「嗯嗯,等我們互相,都好好的喜歡上了對方的話,等到那個時候在考慮吧」

「倒沒必要道歉」

「吶,樹」

七海沒有發來聯絡。

「誒——,這種事誰知到呢。畢竟還有差不多十個月的時間」

這段時間,每天都因爲疲勞所以早早的就去睡覺了,今天也是在一般情況下可以被稱之爲是早晨的時間就醒了。家裏有之前買的麪包,所以也不需要外出。這平靜的一天,就在盡情看書之中度過了。

「等升到最頂上的時候,來試試看吧,接吻」

「確實是這樣,但是」

見到如此景象,伴隨着痛苦一股溫暖的感覺在我心中升起,想要將這股想法捨棄,想要讓自己的內心冰封,右手敲打着胸口。砰,砰。

「夏天,讓我們一起去看煙火吧。我,穿着浴衣去」

「嗯,回去吧」我回應道。

「說的也是呢,接吻還是稍微有點太早了。我也稍微有點太着急了。抱歉了呢」

「……這樣啊」

看到了幾個小時之前我們纔去過的水族館的屋頂。也看到了兩人之前一起並排喝蘇打水的海岸。遠處還有一望無際的大海,夕陽燃燒着發出了搖曳的光芒,放出無數的光之劍。現在,現在如果不是我的話,肯定會感慨,這個世界竟是如此的美妙吧,我這麼想着。

因爲,就是這麼一回事吧。如果喜歡上了眼前的少女,心中產生了愛意,成爲了重要的存在,不想分離,如果變成那樣的話,該怎麼辦。七海她,馬上就會死去。

七海沒有發來聯絡。

像這樣記錄下來之後才注意到,關東地區的晴天,好像還挺多的。雖然對其它地區的情況我不怎麼清楚就是了。

「什麼」

5月10日(週日)  晴天略有云

在自己的房間寫完日記之後,勞累的我彷彿失去了意識般的陷入了沉睡。

「讓我們也去海邊吧。泳裝,你喜歡什麼樣的?」

就算是七海,肯定也會有忙於學業的時候,放學後的人際關係也很充實,之類的,或者是手機壞了之類的,肯定是因爲這樣的理由。亦或者,對我失去了興趣,找到了其他更適合「難病系主人公」的人,轉而跟那個人在一起了什麼的。肯定是這樣。

這個國家,每天都會有大約三千人死去。然後每天大約又有三千人出生。如果放大到世界規模的話這個數字應該還會更大吧。就在我們像現在這樣仰望着那朵發光的花的時候,某處就有某人死去,就有某人正在哭泣,然後在另外的什麼地方,又有某人出生,某人正在露出笑容吧。

「直徑一百一十一米,高一百一十七米。是日本規模最大的摩天輪,一週大約能夠體驗十七分鐘的空中散步。好厲害呢!」

「啊,那對情侶,接吻了!呀啊—,從旁邊的吊艙全都能看到啊。這還真是有點太羞恥了」

在這樣的景象中,七海轉向了我,稍微泛紅的臉,露出了羞澀的笑容。

仔細回想一下,這個日記的目的是等到七海最終死去之後將有關她的記憶保留下來,這是她的願望,所以在沒有見到七海的時候就算不寫應該也沒有關係吧。只是一想到要是日後因爲這件事情被她抱怨的話也很麻煩,所以我今天也像這樣在紙上用圓珠筆寫着。

「戀人要在摩天輪中接吻,似乎有這樣的習俗」

今天一天,七海也沒有發來聯絡,在家中看書度過了。

我嘆了一口氣。最重要的部分她還不知道。我是不可能會喜歡上七海的。

「樹,你有,喜歡的人麼?」

「但我們,只不過是『假裝』不是麼?」

她微笑着,朝我揮手。我點了點頭,一個人穿過了檢票口。說起來我還不知道七海她住在什麼地方。但是關於這件事,我也放棄了繼續思考。

直徑一百一十一米的巨大圓環緩緩的旋轉,將我們一點一點的送上天空。看到了新綠的公園,看到了停車場,看到了遠處黃昏下的大海,也看到了那由青藍漸漸變成橘紅的景色。

「所以我不是說過了麼,不是身體上的問題。是腦的問題」

不過話雖如此,對幾乎總是待在家中的我來說,屋外的天氣也沒有什麼意義。

「已經習慣了。畢竟,時間有限,花時間去害羞什麼的也太浪費了」

人類就像這樣不斷的誕生,死去。我們沒有時間去爲每一個死去的人嘆息,也沒有,這麼做的義務。最終將會降臨在七海身上那這不講理的最終時刻,也只不過是這其中之一。如果從一開始就已經預見到了終結的話,如果沒有過度靠近的話,那麼也就不會那麼悲傷了。

「怎麼」

我們面對面坐下之後,面前的七海開心的笑着。

「樹。剛剛,我想到了」

「差不多,也要回去了呢」七海如此說着。

與此同時,我對會產生這樣想象的自己也感到了驚訝。這份感情,一般情況下會被稱之爲是「擔心」。這是,不與對方的心聯繫在一起就不可能會發生的事情。明明我不曾這麼期望過纔對。這只是一份契約關係而已。因爲不得已而扮演的有時間限制的「戀人」而已。

「這樣啊」

會不會是病情突然惡化了呢,這樣的想法在我的腦海中閃過。

「……這樣啊」

「很開心呢」我說道。

「確實很開心哦。因爲可以坐十七分鐘的摩天輪哦」

「你並不是真的喜歡我,只不過是作爲死前一起玩的對象剛剛好而已所以才選擇的我吧?既然是這樣的話,面對這樣的對象,沒有必要勉強自己去接吻」

回家的電車上我們誰都沒有說話,來到最後一次換乘的檢票口前,七海終於開口了。

「我知道了」

終於輪到我們了,在工作人員的帶領下我們進入了吊艙。乘坐摩天輪的體驗在我之前的人生中根本就不存在,所以進入時候還覺得自己會因爲吊艙的晃動而感到害怕,但實際上卻預料之外的平穩,這是我才知道的。

但這或許就是她的願望。就算死後也不會消失,甚至讓對方的心流血,也要深深的銘刻其中。但那究竟會是一件多麼殘酷的事情,七海應該並沒有理解吧。重要的人,將自己留下,獨自逝去的痛苦,根本就一點都沒有現想象過吧。

不可能是她說錯了。因爲這是,七海曾經自己說過的。只有一年契約的戀人遊戲。這是很重的負擔,所以不用去揹負也沒有關係,她是這麼說的。

七海緩緩的呼出一口氣,一臉認真的表情看向了我。

5月13日(週三)  晴天略有云

七海向我詢問,我的視線逃向窗外,「是的」只回答了這一個詞。

5月12日(週二)  晴天

「請好好回答我的問題」

「嗯?粘上灰塵了麼?」

她不知爲何一臉悲傷的笑了笑之後,雙手啪啪的拍了拍自己的臉頰。接着她便如往常一樣,發出了開朗自信的聲音。

她依舊看着外面,眼神稍微有些寂寞的沉了下去。

「今天謝謝你了。日記,記得要寫哦」

「怎麼可能會有」

「爲什麼」

在平靜的BGM中,吊艙緩緩朝着最高點上升。七海轉動身體,回頭看着,前方升上頂點的其他客人們,

今天,七海也沒有發來聯絡。

「聽你說的這些話,完全不像是一個生命只剩下十個月的重病患者呢」

我的視線從窗外景色轉移到了七海的身上。她,依舊坐在那裏,肩膀靠在吊艙的牆壁上,透過玻璃窗望着窗外,臉上沒有絲毫的笑容。

啊啊,對了。我並不討厭雨聲。在房間中聽着雨的聲音,感覺就像是被什麼東西守護着一樣讓人很安心。只是,上次聽到雨聲是在什麼時候呢,有點回憶不起來了。

把圓珠筆放到桌上,陷入了思考。她會不會是遇到了什麼事情。

5月14日(週四)  陰天偶爾有雨

最開始不停興奮的哇哇叫着的七海,在吊艙升高到差不多整體高度一半的時候漸漸平靜了下來。接着,用平靜的聲音說道。

「那個,有治癒的可能性麼?」

所以我,絕對,不會喜歡上她。

走到旁邊,才發覺這摩天輪比預想中的還要大不少。七海看着宣傳冊的同時,把上面寫着的文字給讀了出來。

她興奮的說着。

買過票,開始排隊。周圍的人基本都是情侶,偶爾也能看到帶着孩子的夫妻。自己居然會在這種充滿光明的地方,我不禁再次感覺到了不可思議。

「你覺得一個把自己關在家中看書的男人,會有這樣的對象麼?」

摩天輪再次降到地面的時候周圍的天色已經染上了薄暮,與之形成對比的是纜車上亮起來的白色燈光,宛如是一朵盛開在夜晚的巨大的光之花。周圍的人們也抬頭望着,同時發出了歡呼聲。

從三月末在那個公園裏締結了「戀人遊戲」的契約之後,一天不差的,每天都會把我帶出去的她,這幾天卻完全沒有音訊。

「我覺得應該不會有那一天」

5月10日(週一)  晴天

我從麻煩的事情當中解放了出來,回到了過去的生活。這是一件值得開心的事情。既不需要再去聽七海拿壽命當成盾牌而提出的任性要求,也不需要因爲走路而陷入疲憊。手機也不會再一大早就收到通知,所以我,只是回到了,原本那無色無風乾燥的餘生中而已。

但是。我,心裏卻在想着。

明明只是迴歸到了原本的狀態而已,內心卻像是缺了一塊一樣,這究竟是爲什麼呢。

感覺到自己心中這失落感之後,感情便開始有一點點的焦躁了起來。

明明都說了希望在死之前能將自己留在某人的記憶之中,但是卻連消息都不發這究竟是爲什麼。在坦白了自己的餘命不久之後,又突然沒有了音信,任誰都會擔心吧。

胸中那股隱隱約約的不快驅使着我的身體。拿起了手機,打開聊天軟件。

樹 :發生什麼了?

就打了這麼幾個字之後,我按下了發送按鈕。

就這麼看了一會畫面但是毫無反應,只有心中的焦躁在不斷積累。然而就在我準備要切斷電源,手指都已經放在了側面電源鍵上的時候,屏幕上出現了「已讀」的文字。這意味着,自己發出的信息對方已經看到了,就算是對世事不那麼瞭解的我也知道這些。

姑且安心了。七海,似乎還沒有死。

緊接着,她馬上就又發出了一個,青藍色花海的表情。

七海:太————慢了!

七海:(生氣的熊貓表情)

樹 :?

七海:就算是我也已經開始覺得這樣的賭博有點有勇無謀,甚至都已經覺得有點不行了

樹 :你在說什麼

七海:我在等樹發來聯絡

樹 :爲什麼?

七海:策略

樹 :策略

樹 :有這麼一句格言麼

我真的是打從心底裏深深的嘆氣。這種事情,真的會讓人擔心麼。

就算周圍一片黑暗,就算孤身一人,就算周圍空無一物,望着那文字的我也能夠露出微笑。水族館將陽光隔絕在外,在如月光般青藍色的光芒中手牽手時的溫度,在回憶中浮現出來。

『那個,真的,非常抱歉』

「嗯。在沒能見面的這幾天裏,我又仔細想過了。剩下的這些時間裏,要好好的,跟樹一起,活下去纔行呢」

深呼吸讓自己內心冷靜下來,慢慢放下蓋住眼睛的手。

「我啊,雖然一直都任性的帶着樹到處跑,但其實我希望樹也能覺得開心哦。想要看到你笑,希望你能感到幸福。希望你能爲現在或者這件事情感到喜悅」

聽到七海這麼說,才又讓我意識到了這令人討厭的時間流逝。

但是,這果然還是,總有一天會迎來終結。七海的時間結束,她如願所償成爲了回憶,而我也真正的成爲了孤身一人,懷抱着那僅僅只存在於記憶中的聲音,溫度,那個笑容,懷抱着這一切,靜靜的發出嘆息吧。

「樹,抱歉,讓你久等了」

七海:這個世界上有這麼一句格言,如果進攻不行的話那就試着撤退吧

「不,我也剛到」

「不,沒什麼,我沒事」

只不過或許是把我的沉默理解爲仍在生氣,七海打來了語音通話。按下通話鍵,將手機貼在耳邊。馬上,七海似乎有些消沉的聲音傳入了耳朵。

『但是,確實給樹留下了不好的回憶』

對我來說活着這件事,就像是一場無聊電影的結尾字幕。

「那是因爲,我的態度先讓你覺得不舒服所以纔會這樣吧?」

但是這些,這一切,又是多麼悲傷的一種感情啊。

她表情認真,視線直直的看着我。雖然很想從那雙眸中逃走,但視線卻離不開。

「小氣」

但是,熱意在身體中流動,溫暖的感覺充滿了身體。無論怎麼想要將這股感覺趕走,無論怎麼驅趕,也還是沒有消失。就連想要否定這一切的想法,也已經被心中的肯定所背叛。

「真的」

「真的,抱歉了呢?讓你爲我擔心」

七海:(開心的熊貓表情)

就像這樣哦,這麼說着,七海的溫柔的揚起了嘴角。

一個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心裏想着自己的的事情。

時間在流逝。這是理所當然的現實,然而待在她的身邊,這因爲過於理所當然而被忽視的常識,卻被殘酷的具現化之後擺在了眼前,這樣的現實,讓人不禁想要躲開視線。

「哼哼」七海口中發出了聲音,接着她低下了頭,彷彿是要隱藏自己的表情一樣。憋笑的她肩膀不住的發出顫抖。

「爲什麼你在笑啊」

七海一臉開心的說着。

縱使知道這一切註定會迎來終結,縱使明知自己將會被一個人留下——。也還是約定了這注定的悲劇,這如詛咒般的愛情。我肯定,就算在她的世界結束之後,也還會帶着一身的傷痕,懷抱這份感情繼續活下去吧。

「誒」

「嗯,人類果然還是笑起來會比較好呢。眼神感覺也變溫柔了」

我只能承認。自己心中的這股感情。伴隨着我的承認,隨着我正視這股溫暖,便越是覺得這一切似乎從很久以前便已經存在,熱意無法停止的從心中滿溢了出來。

剩下的時間。

七海露出了一臉不滿的表情,因爲這樣的表情也很有趣,我不禁再次微微的笑了。

大約兩個月前,跟坐在長椅上的七海定下了成爲戀人契約的,附近的那所公園,我們約好了在那裏見面之後,七海掛斷了電話。

「好了,樹,笑一個」

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雖然這麼想,但是仔細回憶了一下,腦海中完全沒有自己曾經笑過的記憶。

「……但是,就算你突然叫我笑」

樹 :生氣了

七海:抱歉

『吶,等一會,要不要見個面?』

樹 :那當然了啊

不,原不原諒什麼的,事情根本就沒到那個程度。我其實馬上就明白了。自己就早就已經原諒她了,而且之前胸中的那股朦朧的不快感,如今也已經消失了。

臉上帶着溫柔微笑的七海,如此對我說。

「明明都是你乾的……過分」

『嗯……』

『這,倒也有這個原因,但是』

「那麼,試着接吻?」

「樹,現在,你在笑哦」

「我也沒有說要你爆笑什麼的。只要微笑就可以了。都說笑容能帶來好運,據說人就算只是下意識的做出笑容,也能夠提高免疫力,讓自己的心情變得積極起來。人體還真是不可思議呢」

說着,她又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終於對我展露心扉了麼?」

「不是因爲生氣麼?」

然而,不知何時眼前的字幕中,就出現了七海的名字。只有這一部分帶着明確的含義,以鮮明的文字,明亮的浮現了出來。並且沒有隨着字幕的滾動消失,而是一直停留在了同一個地方。

說了句時間已經很晚了之後,七海就揮着手回去了。「之後就在LINE上聊了」,她是這麼說的。這虧她能有那麼多話要說,我在心裏這麼想着。

「誒,但現在已經晚上十點了」

原來是這樣啊,所謂的笑容,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心中似乎又燃起了一絲溫柔的溫度。

樹 :真是惡趣味的惡作劇。患有重病的人突然中斷了聯絡,這種事情任誰都會擔心啊。

「不是因爲生氣」

「嗯,差不多兩個月的時間每天都被你帶着到處跑,果然會這樣呢」

在電燈與月光中,彷彿漂浮在空中的櫻花樹,如今也已經長出了重重疊疊的新綠色的葉片。兩個月前——還只是櫻花剛開始綻放的三月末的時候,坐在這個長椅上的七海是這麼說的,她的生命時限還剩下「一年左右」。而最近這個數字,已經變成了「十個月」。

搞不懂她的意思。

「真的麼?」

「因爲,樹,表情好奇怪……啊哈哈哈」

七海:……抱歉

七海:你生氣了麼

『嗯。但是,都已經忍耐這麼長時間了,所以非常想見面啊』

七海抬起頭,看向了我。

「樹,你還好吧?什麼地方很難受麼?」

七海:真的!?好開心!

「樹?怎麼了麼?」

大約三十秒的沉默之後,七海開口了。

我是這麼想的。

一直以來我在看七海的時候,總覺得她明明是個生命不剩下多少的重病患者但卻還笑的那麼開心。然而,一想到那些笑容都是她刻意做出來的,就感覺彷彿窺探到了背後那已然臨近終結的生命一樣。

聽到了七海似乎在擔心的聲音。我反而讓她擔心了這算怎麼回事。傷心着的,痛苦着的,一直都是七海。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雖然我也很驚訝,自己居然會產生這樣的感情,但我也確實是生氣了。既然這樣的話,那我究竟要怎麼樣纔會原諒她呢。

雖說五月的夜風還多少有點寒冷,但我已經能夠感受到,其中多少混雜了一點夏日溫暖的氣息。

「這麼一來,不是就正如她所願了麼……」

七海稍微有些瞪大了眼睛看了看我之後,「哼哼哼」的笑了。接着在我身旁坐下之後她再次向我道歉。

「既然這樣的話,那就,這樣吧。我這邊纔是,沒能按照你的希望做出回應真是抱歉。對於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我還不是很明白」

見到我還在猶豫,她伸出雙手觸碰我的臉頰。接着用雙手的食指按住了我的嘴角,向上拉去。

這種時間公園裏當然是一個人都沒有,我坐在曾經的那個長椅上等待着,大約五分鐘左右七海便出現了。她看到了我,朝我跑了過來。跟以往那打扮精緻外表不太一樣,似乎就是隻是慌慌忙忙的在家居服外面套了一件風衣外套,很隨意的打扮。電燈的光芒下,掛在耳邊的的花朵,反射出閃爍着光芒。

「不,其實已經,沒關係了」

但是這樣的感覺,卻又是那麼的不可思議。面對自己這無聊的餘生,這昏暗悲慘的結尾字幕,我祈求着終結。既然是這樣的話,那麼時間的流逝,對我來說應該是一種救濟纔對。然而這樣的我,卻感覺到了時間的殘酷——

「樹,你知道麼?我們見面之後已經約會過了一次又一次,但是樹至今爲止,一次都沒有笑過哦?」

「那麼,笑一個給我看看」她如此說道。

不知爲什麼我在聽到那個聲音的時候,突然就有了一種懷念的感覺。

「不要」

「我這邊沒有問題」

我,沒有喜歡上七海。沒有把她當做是自己重要的存在。因爲這樣,對她來說太失禮了。

七海:要怎麼做你纔會原諒我?

「誒?」

笑的方法,長時間生活在黑暗中的我,已經忘記了。

七海:因爲樹的反應是在是讓人有點看不下去,所以就想要稍微試探一下

面對陷入了沉默的我,七海投來了視線。那清澈的雙眸,光滑的臉頰,櫻色的嘴脣,柔順的頭髮,還有總是戴在上面的髮卡,被溫柔的撒上了月光。我背過臉,將胸口發出的熱量,用右手驅散。砰、砰。

七海:沒有收到我的聯絡,寂寞了麼?擔心了麼?

那甜美的迴響,穿過鼓膜直達我的大腦,胸口開始熱了起來。伸出右手,將那舒心的溫度趕走。砰、砰。

手掌捂着雙眼讓自己不要哭泣的我,口中發出了呢喃。讓七海如願以償的自己是那麼的難爲情,於此同時,因爲她的願望看樣子可以實現了的,混合着寂寞的自豪感也出現在了我的心中。

沒有味道,唯有色彩,連溫度都沒有。有的只是漆黑的熒幕,以及上面不斷滾動的,毫無意義的文字。而我只是一個人抱着自己的身體呆呆的眺望着這一切。心中漠然的祈願着,這樣的時間早點終結。

「不,別在意了。你沒有因爲病情惡化而被突然送走,真是太好了」

右手摸着自己的嘴脣,確實自己的嘴角現在已經揚起。

這份戀情註定將會是悲劇。但如果這就是她所期望的話,那就算這會給我留下無法痊癒的傷痕,就算會給我帶來詛咒般的重擔,我也準備要揹負下去。

6月13日(土) 雨

上週開始進入梅雨季之後,天空非常守規矩的每天都在下雨

這樣的雨天中七海也沒有辦法到外面出去玩,就像是個澆水澆過了頭的仙人掌一樣蔫巴巴的。

在這樣的背景下,今天的約會非常少見的(不,這樣的情況應該還是頭一次),可以去我想去的地方,所以我們便坐電車一起去了千葉市圖書館。看着照片中那宏偉的外表還有漂亮的內部裝潢,從很久以前就想要去看看了。聽到這個提議,七海笑着說「很有樹的風格」。

從書架上取來書本,坐在館內的椅子上閱讀。七海熱鬧的印象與讀書這兩件事情在我心中根本就聯繫不到一起,所以我覺得她應該用不了三十分鐘就會叫着好閒然後要求去別的地方,然而卻出乎意料的她也在安安靜靜的看書。多虧了這樣,我也能夠安心的沉浸在讀書當中。

讀了名叫月待燈的作家寫的,『神無月的人魚』這本書。雖然只是隨手拿到的,但是那細緻的內心描寫充分展現了現代人魚的悲戀故事,同時還有着些許的救贖,還挺有趣的。因爲是第一次見到這個作家的名字,所以用手機查了一下,發現是最近纔剛剛獲獎出道的,現役大學生作家。看那獨特的名字還以爲是筆名,但實際上似乎是本名的樣子。想着等到她出下部作品了就去讀讀看吧。

七海也已經讀完了一本。最後擦拭了一下眼角。回去,我試着問他, 這樣的約會真的好麼,但她只是笑着回答「很開心哦」。

七海開心的話,那就夠了。

(注:月帶燈,即爲作者另一本書,《無盡黑夜的碎片》中的女主,看來這裏她已經長大了)

想停也停不下的,時間的流動。一轉眼時間就過去了。

在與七海相遇之前,沒有任何事可做,只是在家中看書的那個時候,對時間的感覺也很稀薄,就連爲每一天分割出界限都感覺是那麼的曖昧與無意義,只是漠然的度過時間,彷彿行走於黑暗冰冷的海底般的感覺。

然而,從早上開始就與七海見面,被她帶到各種各樣的地方去,聽着她的聲音,看着她的笑容,在開始想要將她那即將燃盡的生命之火刻入自己胸中之後,感覺天空中的太陽似乎都令人驚訝的開始以更快的速度想着地平線沉沒了。

用愛因斯坦的相對性理論來說明的話,痛苦的時候對時間的感覺會變慢,而快樂的時候對時間的感覺會變快,似乎是這麼說的。

我,原來很開心啊。

已經沒有必要再繼續躲避下去了。

我很開心。跟七海一起度過的時間,讓我非常開心。

正因如此,纔會覺得時光飛逝的速度太快了,她所剩下的時間,一點一點的被拿走了。

相遇當初還剩下「一年」的她的生命時限,變成了十個月,又變成九個月,接着再變成八個月。我們的每一天,在不斷重複着銘刻下回憶的約會的同時,也在一步一步的,走向道別。

7月20日(月)海之日 陰天轉晴

回頭看了一眼時間,跟七海一起去葛西臨海公園是在五月九日的時候。

因爲看到七海歪過了腦袋,所以我用簡單的話語給概括了一遍。

「這種小攤上的水氣球,記得小時候還纏着父母給我買過,但是那個最後是怎麼處理掉的呢,已經想不起來了」

「我,真的能成爲樹的回憶麼」

「嗯,大概吧,感覺應該是這樣,但不管是破裂的瞬間,還是把它扔掉的印象,無論哪一個,都完全想不起來。那個時候,我肯定是『好不容易纔拿到的』懷着這樣的心情,稍微有些悲傷,稍微有些寂寞。或許還哭了出來吧。但是那些,已經,全都,回憶不起來了」

像這樣回顧過去,就感覺爲每一天寫下記錄這件事情,還挺有趣的。人類的記憶很難依靠,如果不留下記錄的話,過去,很容易就會消失。內心的感受,曾經交換過的話語,觸碰時的感覺,明明這一切都切實存在過,但最終卻還是會消失的無影無蹤。在連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時候就被忘卻的事情,肯定還有很多吧。

「算是吧」

我嘆了一口氣。上個月去買泳衣的時候她也是這麼說的。

「你應該也有自覺吧?」

「沒關係沒關係。跟朋友的話在學校就能見面,但在學校可是見不到樹的哦」

「如果誰都記不起來的話,那麼,整件事情,就會跟從未發生過一樣吧」

我,給出了回答。

但是,不想輕易承認這些的感情,也已經在我的心中出現。

「你的也很合適哦」

在太陽的光芒開始減弱的時候,到海濱降下夜幕之前我們都走在沙灘上,在百元商店買了透明的瓶子,將在沙灘上撿到的石頭貝殼還有玻璃的碎片裝在裏面。用七海的話說這就是「充滿回憶的瓶子」。

「嗯,浴衣,很合適。很帥呢。因爲樹本身的存在就很陰暗,所以稍微明亮一些的灰色大概就是最好的選擇了吧」

是名叫稻毛海濱公園的地方,天氣很熱,人也很多,把腳踏入海水之中體會了那股感覺之後,就開始在沙灘上尋找美麗的石頭還有貝殼,早早的逃進了陰影之中。因爲我事先就已經拒絕過了,說到底,我並不是那種會穿着泳裝在夏天的大海中鬧騰的人。

穿着白色連衣裙的七海,扇動着寬帽檐的草帽笑着說出了這,完全聽不出來有什麼道理的緣由。

「不,我也是剛到哦」像這樣定式的寒暄,也已經習慣了。

七海笑了出來。青藍色的煙火照亮了,她那,彷彿將寂寞全部藏到了身體深處的笑容。

聽到我的詢問,七海稍微思考了一會之後,搖了搖頭。

作爲會場的江戶川河岸周圍已經有了不少人,有些許商鋪也已經擺了出來。在七海的要求下,買了章魚燒、炒麪、蘋果糖、又釣了水氣球之後,我們走到了沒什麼人的公園。

「沒什麼,果然還是算了」

「嘿嘿,謝謝。……如果能在我催促之前就主動說出來的話就更棒了呢」

「煙花,開始了呢。這裏有樹擋着看不太清楚呢。要不要去視野更好一點的地方?」

最後作爲高潮的煙花連打結束之後,彷彿自言自語般的,七海靜靜的發出了呢喃。

「你沒有加入社團那麼?」我向她詢問

從留在記憶中這一點來看,毫無疑問她是成功的,七海正在漸漸的成爲我的回憶。接連被她從家裏叫出來,不斷重複着「戀人遊戲」的約會,會變成這樣肯定是當然的。而且,這些還都以日記的形式被記錄了下來,對於我來說,如今的七海,是比任何人都印象深刻,連繫比任何人都更加深刻的人。

「嗯?」

夏日耀眼的陽光下,吵鬧的蟬鳴聲中,開心的喫着冰淇淋的七海的笑顏。而這一切,在我眼中看來,都讓她身體中那蠶食着她的病魔,顯得更加的黑暗了。

「也就是說我們的記憶,全都被記在了腦袋裏面。肯定,從出生的時候開始,直至今日爲止的所有記憶都被保存着。只是,連接記憶的道路——爲了引出記憶的,用詞典舉例的話就是索引,丟失了而已。所以,就算是很久以前就已經被遺忘了的回憶,也有可能因爲某個契機而再次被連接,突然一下就被回憶起來,或許也會有這種事情」

「這樣啊」

人會不斷的遺忘。記憶會漸漸的消失。我想這大概也是一種自我防衛的機制吧。如果有人會將自己見到的東西全都記憶下來,並且永遠不會遺忘的話,那麼那個人的生活一定會非常痛苦吧。

然而就算這樣也還是感覺到了極大的違和感,不過周圍有很多穿着浴衣的女性,而且穿着浴衣的男性也時不時從身邊穿過。所以倒也算不上是有多不自然的打扮,這是符合TPO的時尚打扮,我不斷在心中說給自己聽,同時在約定的地方等待七海的到來。

「什麼意思?」

七海雖然臉上露出了笑容,但是在她的笑容中,我似乎,還是看到了被隱藏起來的,寂寞的碎片。

「吶,雖然你每天都在跟我見面,但難得的暑假,你就不打算跟朋友一起去玩玩麼?」

「所以說,無論是你小時候在小攤上買的水氣球,因爲水氣球破裂而感到的悲傷,以及後來哭着將殘骸扔到垃圾箱,這一切,無論是你自己還是當時在旁邊看到了這些的其他人,其實都是記得的。就算所有人都弄丟了通往這份記憶的目錄,『從未發生過』,應該也不能這麼說吧」

爲了能在沒有了七海的世界中,能讓我,獨自一個人前行,這些「回憶」就是爲此而積蓄的,我不想這麼說。

「人腦的容量非常驚人,如果用電腦的容量單位來距離的話大概數PB都不止吧,有研究者這麼說過」

因爲,這也是當然的啊。所謂的回憶,就是用來在一切結束之後再拿出來回顧的東西。

「朋友先暫且不論,家人那邊沒問題麼。身患重病餘命不多的女兒每天都這樣到處跑來跑去的話,家人應該非常擔心吧」

咚,伴隨着爆裂的聲音,周圍被夜色充滿的空氣,瞬間就被鮮豔的光芒所照亮。從稍遠一些的地方,傳來了人們的歡呼聲。

是這樣麼。雖然我對演劇部並不怎麼了解,但感覺對於行動派又喜歡熱鬧的七海來說應該很合適纔對。

「不。感覺,比起擠在人羣中,我更想要像現在這樣,跟樹待在這裏。而且就算待在這裏,也還是能稍微看到一點」

抬頭看向天空,煙火殘存的紅色白色還有黃色的光芒,漸漸在空中燃燒殆盡。

她苦笑着做出了回答,從她的側顏中似乎流露出了些許的寂寥,我不知道自己應不應該再繼續踏入她的世界。

終於出現的七海,身上穿着看起來很涼爽的,白底描繪着青色花朵圖案的浴衣。平常一直披散在脖頸邊的頭髮,今天稍微紮起來了一點,僅僅只是這樣的一點變化就讓整個人的氛圍看起來完全不一樣。右耳上方,依舊是往常一樣的那個青色花朵的髮卡,非常適合她今天穿的衣服,說起來聊天應用上面的頭像好像也是那個,七海應該是喜歡這青藍色的花朵吧,事到如今我纔在心裏這麼想着。

就這樣我們兩人坐在鞦韆上,透過公園的樹叢眺望着偶爾露出的煙花。七海一句話都沒有說,我也保持着沉默。這份沉默,就像是即將終結的夏日一樣,帶來了有些憂傷的舒暢感。

她平靜的聲音。讓我回憶起了,去水族館的那天,彷彿佇立於青藍色月夜當中的,隨之都會消逝的七海。

章魚燒又溼又軟,炒麪則是乾巴巴的正好相反,不過七海依舊很美味的喫着。喫完之後,兩人坐在鞦韆上輕輕搖晃着,舔着蘋果糖。周圍的天色,已經開始暗了下來。

雖然不是今天的事,去葛西公園的那天,黃昏中仰望那閃爍着白光的纜車,七海曾經對我說過「等到了夏天就去海邊吧」(我,想應該有這件事。但因爲這件事情沒有被記錄下來,只是隱隱約約的記得)。

「你說什麼?」

「倒是有加入演劇部,但是在一年級結束的時候退出了」

這些,就算是在她離開這個世界之後,也會如鎖鏈,如楔子一樣,將我帶回到那一天,一直連繫着我們吧。

「那還,真是寂寞啊。明明那是的我,確確實實存在於此,努力的生活過,思考過的,各種各樣的事情,經歷過悲傷也經歷過喜悅,明明對我來說這些就是這個世界的全部。但是隨着時間的推移這一切就會被某人忘卻,就連自己本人也會漸漸的回憶不起來。對於『現在』的我來說,這些都是沒有辦法的事情,感覺上,就如同是一場夢,又像是一場幻影」

在聽到我這麼說了之後,七海點了點頭似乎陷入了思考。

「若無其事的說了些很傷人的話呢」

「記不太清楚這是我在書上還是在網上看到的了,只是模模糊糊的有印象,所以正不正確我也不確定」

「記憶就是這樣的東西吧」

「我,其實——」

到了七月末尾的時候,七海的高中開始了暑假。七海還是跟老樣子每天把我帶到外面,重複着「戀人遊戲」的約會活動。

那天,在兩人坐在樹蔭下的長椅上舔着冰淇淋的時候,我向她詢問了。

「誒——,你這就已經忘了?在葛西臨海公園坐完摩天輪之後,不是說過了麼。我可還清清楚楚的記得哦」

「吶樹」

過了一會之後她抬起頭,看向了我。

那個瓶子,現在就放在我的桌子上。今後每當看到那個瓶子的時候,今天那陽光照射下的熱氣,大海的味道,青藍的海浪所發出的聲音,遼闊的天空,七海的笑容,還有泳衣下所露出來的白皙肌膚,我應該就會好回想起這些吧。

笑過之後,七海看着我沉默了一陣之後,開口說道。

「比起那種事情啊,一起去看煙花的約定,你還記得麼?」

但是,這是七海的願望。想要被銘刻在某人的心中,就算在自己死後也還會被人回憶。如果自己會作爲某人的「回憶」而繼續存在的那股實感,能夠將她從一步步邁向死亡的恐懼中拯救出來的話,那麼我,也不得不接受這樣的現實。

「這樣啊……」

「能成的了」

「那不正是因爲在學校見不到面所以才每天放學後見面的麼」

「不行——。穿着浴衣的煙火約會可是夏日回憶中必不可少的哦。不也挺好的麼,對我來說這可是最後的一個夏天了哦?」

削尖的筷子被插在泛着鮮豔的紅色,看起來就像是有毒的蘋果糖上,七海一隻手拿着蘋果糖,另一隻手拿着水氣球啪啪的拍打着。

煙花大會當天,我們雖然約定的是在目的地集合。但是,對於自己穿着浴衣乘電車這件事情完全無法想象的我,將浴衣塞在包中,到了目的地纔在購物中心的廁所裏換上衣服。

「啊——……,沒關係沒關係。我的父母,對我似乎沒什麼興趣。所以才讓我這麼自由」

她的表情,現在也還是隨時都會哭出來的樣子。

雖然七海總是用輕鬆的語氣說出「最後的」或者是「還剩〇個月」之類的話,但她應該不知道吧,每次當她說出這些話的時候都會在我的內心刻下細小的傷痕。雖然對於已經承認了自己心中對他的那份感情的我,這份傷痕,我也準備繼續這樣默默的承受下去就是了。

「嗯——,感覺好像不太適合我」

「哼哼哼」

「忘卻的東西,並不是真的就從腦內的記憶領域消失了,只是暫時找不到將其回憶起來的路徑了而已,似乎是這樣」

但是,如果能將這些忘卻的話,那麼就可以當做是從來都沒有發生過吧。雖然我不是很清楚,但我想應該不是這麼一回事。至少如今的七海,就因此而感覺到了寂寞,既然如此,「不是這麼一回事」我想這麼說。所以我深吸了一口氣。

「爲什麼?」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誒,我就算了吧」

七海的時間,大概就只剩下不到七個月了。等時間結束之後,她就會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就算在學校沒辦法見面但我們不是每天放學後都有在見面麼」

聽到我的開場白之後,坐在身旁的七海看向了我。

所有的記憶都存在於大腦之中。這種事情就算讓我自己來說我也覺得很可疑,但是比起連高中都不去只是一直窩在家中的我,一直沉浸於研究的專家更正確的可能性要高的多。

在海之日的今天,七海非常守規矩的遵守着那個約定。也就是說,今天去了海邊。

「你的也很合適哦,你不這麼說麼?」

爲了不被曬傷,我一直在公園中躲着太陽悠閒的度過時光。公園內的花朵美術館還挺不錯的。

「然後那個啊,下週,松戶那邊好像有煙火大會。我倒是有浴衣,但樹應該沒有吧。所以明天我們去買吧」

「破了,然後扔掉了,不是這樣的麼?」

所以,

「呦,樹。讓你久等了」

「這樣啊。話說剛纔,你是不是說了什麼?」

八月三十一日,七海學校的暑假即將結束的這天。

學生們這個時候,應該正在爲大型連休的結束而嘆息,同時抱着一直以來都沒有動過的作業拼命消化吧。這麼一想,就爲自己這自甘墮落的生活而感到了一絲內疚。因爲沒有去學校的必要,所以無論是無聊的課程還是作業,這些我都沒有。我的暑假既沒有開始,也沒有結束。

季節性的活動,修學旅行,午休,社團活動,畢業,這些全都也全都沒有。只有不斷延伸的今天。至死不斷的重複,重複。

「簡直就像是至今爲止的,每一天,都是週日」

躺在打開了空調的自己房間的牀上,仰望着透過窗簾射入室內的夏日的烈日,口中,突然就發出了呢喃,然而內心卻並沒有產生對應的「奉獻之心」。

所愛之人死去的時候,只能選擇自殺。除此之外就別無他法了。然而在想要卻又無法赴死之時,就必須要懷着奉獻之心纔行。因爲所愛之人已經死去。一切已經無法改變。所以就算是爲了已經死去的那人,也必須要拿出,一顆爲之奉獻的心纔行。

雖然這些都只是從別人那裏借用來的,中也在兩歲的兒子,文也死去之後,寫下的名爲「春日狂想」的這首詩。(注:上文大部分內容都是來源於這首詩的句子,但具體內容有所改動,亦或者是翻譯這首詩的那個翻譯弄錯了,總之這段譯文是我個人憑感覺翻譯的。)

我,想象着七海死後的未來。雖然我們並沒有像中也與文也之間的那種親子關係,但是我,非常確信自己會因爲她的死而發出深深的悲嘆,七海對於我來說是非常重要的存在。

等到那個時候,我,該怎麼辦纔好呢。應該選擇自殺麼。還是說應當懷揣着奉獻之心,繼續活下去呢。按照七海的願望,懷抱着屬於她的「回憶」,繼續活下去。

我不明白,而且就算現在去思考這些也沒有用。我結束掉了這無法得出結論的自問自答,從牀上坐了起來。

這天我很少有的,從早上開始就躲在家中看着書。雖然七海總是會在晚上打電話來預定第二天的計劃,不過昨天她卻沒有打電話而是發來了讓人摸不着頭腦的信息。

七海:明天在家裏等着

七海:啊,但是記得早上一定要起牀哦

樹 :你有什麼企圖

七海:哼哼哼,保密!

七海:(戴着眼睛發出詭異笑容的熊貓表情)

確認了沒有新的信息之後,我關掉了手機的屏幕。

雖然說了要我在家裏等着,但卻沒有指示具體的時間。到底要等到什麼時候呢。但話雖如此,我倒也沒有什麼要出門的事情,所以沒有指示時間其實倒也不算是什麼問題。

就在我準備再次將合上的書本翻開的時候,房間的窗戶似乎被某個硬硬的東西打中,發出了咚的聲音。開始我還以爲是蟲子一類的東西撞到了上面,但是第二下,第三下,那個聲音又再次傳來。

走到窗邊,拉開窗簾,七海就站在我家面前的路上,帶着微笑抬頭看着這邊。取掉鎖,打開窗戶。盛夏炎熱的氣息瞬間就迎面撲來。

她沒有回答,只是用手指了指大門的方向。應該是要我開門的意思吧。我嘆了一口氣的同時將窗戶和窗簾再次拉上,離開房間走下樓梯。來到了玄關,開鎖打開門,然後就見到了面前滿臉笑容的七海。

「……就是,因爲是年齡相近的男性,所以會被襲擊之類的。雖然我不會幹這種事就是了」

「就是二選一」

「完全不明白你的意思」

七海直直盯着我的臉,逐漸染上了紅暈。

萌生在我心中的那股向着七海的感情,並沒有被傳達給她。因爲我們只是期間限定的,被契約聯繫在一起的「虛假的戀人」,並不是真正的戀人。所以,肯定,就算傳達出去,七海也只會覺得困擾吧。雖然平常是那個樣子,但本性意外很誠實的七海,沒準會因爲短命的自己無法回應我的好感而道歉,或許還會哭出來吧。這些,都是我不希望看到的。

「吶吶,我會被做些什麼啊?」

「我再問一遍,你到底在幹什麼」

對我來說,七海已經是特別的存在了。正如她所期望的那樣,在我的心中,七海的聲音,她所說過的話語,天馬行空的行動,時常露出的奇怪表情——全部那些構成了她的要素都變成了一個又一個的傷痕,深深刻入了的心中,不可能那麼輕易就消失。就算是在她迎來最終期限之後,這些肯定也不會改變吧。

「哼哼哼,樹,我想你對這個應該很有興趣吧」

「哼,真是冷淡。但是在看到了這個之後你還能這麼說麼」

「不行,不要走,待在這裏」

「你在幹什麼呢」

「那種東西當然沒有了……。話說不要擅自在別人的房間裏幹這種事啊」

沒能成功讓她反省自己的行爲,我站在已經關上了的門前閉上了嘴。調整心情之後,開口向她詢問今天到底要做什麼。

「有什麼關係呢!今天可是我此生的最後一天的暑假,人生也差不多也就只剩下七個月了。早就已經是半個沒救的人了」

「沒有朋友麼?」

「不,我只是打個比方而已……。啊啊,等等,先把玻璃杯放下吧」

「如果有人突然跑到你的房間裏然後擅自到處看來看去的話,你不會覺得生氣麼?」

七海也很有興致的將威士忌倒入杯中,聞了聞味道,又朝我看了一眼,接着舉起杯子喝了一口。

知道自己餘命不久的少女,希望自己能夠留在某人心中的願望。通過這樣的做法,努力去接受自己的命運。所以纔對像這樣,跟自己不喜歡的男性,「假扮戀人」每天見面吧。

沒等我回應七海就走進門,脫掉了鞋子。她的手中還提着一個不知道裝了些什麼東西的大袋子。

「嗚誒,喉嚨都燒起來了」說着她的表情也扭曲了起來。

「好了,別發呆趕緊拿杯子過來」

「是讓我二選一麼?」

仔細一回想,七海有時候就會說出跟那本小說中相同的臺詞。已經被宣告餘命不久的她,在看着那個女主同樣因爲患病而即將死去的故事的時候,究竟是懷着怎樣的一種心情呢。想象着這些,心中不免有些悲傷。

我將手中的玻璃杯貼到嘴邊,一口氣將其中的液體全部倒入口中。接着站起身,朝着七海坐着的牀靠近。將她身旁散落着的零食袋放到桌子上之後,在她的左邊坐了下去。我感受到在這個飄蕩着威士忌甘甜香氣的房間中,也混雜着她的味道,如今的我距離七海就是這麼的近。

看外貌她個子不高而且面相也跟個小孩一樣,光從外表來看的話,會被人當成是初中生也不奇怪。

「故事的最終章總是在突然的時候就開始了哦」

「沒想到你居然已經成年了。還真是意外」

「那麼,樹是想要將我忘掉?還是不想要忘掉呢?」

「雖然事到如今就算想要拒絕也已經晚了,不過這個房間從一開始就沒有過招待人進入的預定,非常狹小而且什麼都沒有準備」

「沒有,只是感覺被一個人留在這裏,好害怕」

「我不是說了不會離開了麼」

再次在書桌前坐下,接過七海遞過來的JOHNNIE WALKER的瓶子。兩百毫升裝的那個瓶子,感覺是這麼的小。打開瓶蓋,先是湊近鼻子聞了聞那股香氣。伴隨着強烈的酒精所特有的那股與消毒液相同的味道,一股帶着煙燻感的甘甜氣味衝入鼻腔。

「你就一點危機感都沒有麼。一個人跑到同齡男性的屋裏來,就沒想過會被對方做些什麼事情麼」

「這就已經醉了麼?」

七海閉上了眼睛,雙手依舊捧着裝有威士忌的玻璃杯,發出了顫抖的聲音。淚滴從眼角流出,順着臉頰滑落。喝醉了喜歡哭的人應該就是說的像她這樣的吧。還是說,這是她發自內心的,害怕被人遺忘呢。

「不,我坐這裏就好了」

「被襲擊具體來講的話是怎麼樣的呢?」

「開倒是開了」

我深吸一口氣,接着將吸入的空氣轉變成了聲音。

「哼哼哼」七海露出了開心的笑容。「害羞的樹可真有趣呢」

「不愧是你。那麼,我們走吧」

「從早上就開始沉浸在零食與酒水當中,作爲人類是不是已經沒救了?」

以前讀過的小說中,就有這樣的情節。那是,女主角患病餘命不久的戀愛小說。或許七海也看了那本書,所以在模仿書中的內容吧。

「我也不太清楚」我老實的給出了回答。

說着她把從袋子中拿出來的東西一個個的擺在了牀上。啤酒、燒酒、梅酒、薯片,爆米花、奶酪、巧克力零食等等。

「啊哈哈,說的真不錯呢,很有難病作品主人公的感覺」

露出笑容,表情中絲毫看不出顧慮和躊躇的七海就這樣拿着大袋子坐到了牀上,不過,反正屋裏也沒有給客人用的坐墊之類的東西,在招待她進屋的同時,就已經打算讓他做到那裏去了。

「不會把你丟在這裏的。話說這裏是我的房間,我怎麼可能就這麼跑掉」

原產蘇格蘭的威士忌,兩百毫升裝的瓶子。

七海閉着眼睛,自言自語般的呢喃着。這果然是喝醉了吧,明明就只喝了一口,或許七海喝酒是真的相當不行。

「或許準備點解酒的飲料會比較好」

「真是的這個話題說到這裏就已經足夠了吧。是我先在問你到底幹什麼來的啊」

「就是把我丟下了啊。樹你就是把我給丟下了」

在七海的催促下我站起身,下樓從空無一人的漆黑廚房的餐具櫃中拿出了兩個玻璃杯,打開冰箱將杯子滿滿的用冰塊填滿之後,再次回到房間。

七海用充滿蠱惑的動作搖晃着瓶中的液體,要說完全沒有興趣,那肯定是騙人的。小說中那陷入虛無,頹廢的主人公傾倒玻璃瓶時所感受到的那股芳香,那股氛圍,我當然也想體會一下。喉嚨不禁發出了低鳴。

「不會忘記的。像這樣每天都見面,還被你帶着到處跑來跑去,而且還寫到了日記上,怎麼可能那麼簡單就忘掉呢。就算想要忘也忘不掉的」

「怎麼樣?好喝麼?」七海發出了詢問。

七海開始擅自上樓。沒有辦法我也只得跟在她的身後。

「那樣就太沒有意思了。這種事情我很久以前就一直想試一次了。我,不想因爲沒有把想做的事情做完而留下遺憾。總之外面好熱先讓我進去吧」

「不過我倒是無所謂,就算被樹襲擊也沒有關係哦。我不想因爲沒有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而後悔,剛纔不是也已經說過了麼。啊,但是關於襲擊方面的問題,你不好好說明的話我可是不會清楚究竟指的是什麼哦」

「哼哼哼」七海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之後,「總之,你也先坐下吧」說着她砰砰的拍了拍身旁的牀鋪。我沒有接受她的邀請,而是在這個房間中除了書架和牀鋪之外唯一的傢俱,拉出了書桌的椅子,坐在了上面。

「我纔沒有害羞,還有不要捉弄我」

聽到這句話,我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回應。只是無言的靜靜坐回到了椅子上。

雖然本人說出這些的時候看起來很開心,但是面對她的自嘲我一點也笑不出來,同時心靈內側的陰影和裂痕還在增加。或許這一切都是理所當然,七海在面對自己生命倒計時的時候,絲毫沒有逃避,而是在好好的面對。

「啊,不,那是」

伴隨着玻璃杯中冰塊發出的啪啦啪啦的聲音,液體滑落到了杯底。倒入口中,用舌頭品味那少量的液體。一股強烈的酒精感開始在口中擴散開來之後,接着逐漸變化爲了一股暗暗的甜味,於此同時一股香氣也穿過了鼻腔。一口喝下,喉嚨食道還有胃都傳來了熱熱的感覺。

「樹的房間,開空調了麼?」

「嗯——,如果是樹的話,應該不會吧」

「不不,確實是能下判斷,但爲啥這麼突然」

「我馬上就回來」

「……用手機發信息聯繫不就好了」

「想要忘記麼?」

「電視電腦還有漫畫這些全都沒有呢。有的就全都是小說」

但現在,看到這麼害怕自己被忘記的她,我是那麼的想告訴她,不是那樣的。

我說這便站起身,而七海卻拉住了我。

「除了這個之外其它的還有很多哦——」

「樹,不要忘記我」

「誒——,坐到我身邊嘛」

「不不不,之前應該就已經說過我們一樣大了吧。我是看準了那個沒什麼幹勁的店員站在收銀臺的時機。第一次跟樹一起去便利店的,找想要的東西的時候就看到了這個,在那之後就一直想要喝一次試試啊」

「誒,你要做什麼麼?」不知爲何她反而一臉開心的探出身子發出了詢問。

「不是沒有,而是不需要」

「不行,你要一直待在這」

「哼,真是掃興的傢伙」

「啊——,真涼快,活過來了!」

「你要沒有事的話就請趕緊回去好麼」

「好了好了,差不多宴會也該開始了。來,這個給你」

「歡迎回來。稍微在房間裏頭找了一下,色情的書,並沒有哦」

走上樓梯的七海,或許是因爲還保有最低限度的常識,她沒有直接打開房門而是站在那裏等我。就算制止七海也不會聽,經過這半年的交往,已經非常清楚的明白了這一點。沒有辦法只好打開門,招待七海,進入了自己那只有六疊的狹小房間。

「誒,去我房間麼?」

她手中的玻璃杯看起來隨時都會滑落的樣子,於是我伸手拿了過來,放到了書桌上。要是被子粘上了威士忌的酒臭味的話,感覺每晚都會夢到今天發生的事情。

「JOHNNIE WALKER」

「從剛纔的對話應該就足以做出判斷了吧」

如果那本將自己的日常想法赤裸裸記錄下來的日記被她讀了的話,那我的人生就真的結束了。只是,現在我能做的也就只能相信她的心中還存在些許良知了。

小說中那冷酷主人公能夠將絕望和寂寥當做小菜來品嚐威士忌。看樣子我是成不了那樣的人了啊,我在心裏想着。不,就喜歡上了面前這個短命少女這一點來說,我在某種意義上,也可以算是悲劇的主人公了吧。

「早上好,樹」

與此同時同時,七海將手伸進了放在一旁的大袋子當中,臉上浮現出古怪笑容的同時,緩緩取出了某個東西。裝在玻璃小瓶中的,琥珀色液體,斜貼在瓶身的上的標籤,柺杖與高帽的紳士——

「用小石頭砸窗戶來呼叫自己的戀人,是不是很有固定橋段的感覺?」

「……那麼,今天要做什麼?看你好像帶了不少東西的樣子」

曾經也有過那樣的時期啊,回憶在腦海中浮現。確實那個時候,第一次見面而且一點都不想扯上關係的七海讓我給她買了「煉成一下吧」來着的。

重新坐到牀上,七海朝我靠了過來,將腦袋放到了我左側的肩膀上。因爲兩人都穿着短袖,所以手臂就這麼直接靠在了一起。她髮絲所散發的味道緩緩的飄入我的鼻腔,擾亂着我的內心。接觸到她的那部分身體,全都感受到了一股熱烈的溫度。

雖然發出了善意警告的我反而覺得爲難這種事情讓我很難接受,不過一時間也找不到合適的語言去反駁。

「就算你這麼說,總有一天樹也還是會把我給忘記」

「敬語不是一次一百元麼」

「不要岔開話題」

我感覺到自己的身體開始發熱。剛纔喝下去的威士忌開始生效了。可以明顯感受到大腦的處理速度變慢了。漸漸的薄弱的理性開始逐漸失去了控制。

「一定要從這兩個當中選的話,那應該是,不想要忘記吧」

「這樣的回答太狡猾了」

「還不是因爲你用這樣的方法提問啊」

「那麼告訴我樹心裏真正的想法是什麼」

「真正的想法是什麼啊」

「樹對我是怎麼想的」

觸及到了核心。感覺再岔開話題的話七海真的會生氣,說謊的話她大概會哭出來,不過就算直白的告訴她,感覺也同樣也會傷到她。在這種已經預想到了無論選擇哪條道路都不會有好結果的時候,人們都會怎麼做呢。

只有空調在發出聲音的房間中,耳邊傳來了七海的氣息。在這連對方心跳都能聽到的距離中。一半的身體都能夠感受到她那甜美的提問。

酒精在身體中流動,腦袋昏昏沉沉的。感覺要去思考這些是那麼的麻煩。在這嫌麻煩的心情中我想要放棄了,乾脆就這樣直接全說出來算了,這樣的想法開始在思考中出現。接着在大腦中膨脹。「樹的話,就算被襲擊也沒有關係」七海之前不是也這麼說過了麼。而且我,我也是個男性。不是說男性都是狼麼。這樣說的話,那我也是狼。簡單的三段論。

轉動身體抬起右手,抓住了左側七海的肩膀。可以感受到她的身體發出了顫抖。左手輕輕的放到了七海的頭上,右手稍微一用力,她的身體就這樣簡單的,緩緩倒在了牀上。

滿臉通紅的七海閉着眼睛。絲毫不像是要抵抗的樣子。右手從她單薄的肩膀上離開,觸碰她的臉頰,撫摸她的頭髮。回想起第一次約會的時候就撫摸着她的頭髮,爲她戴上了髮卡。那朵青藍色的小花如今也在她的耳邊綻放。

我的視線從髮卡上的小花移動到了她那端正的眉毛上,又移向了那從閉着的眼瞼上伸出來的長長的睫毛,然後是尖尖的小小的鼻子,最後停在了那紅潤的嘴脣上。我又回想起了在葛西臨海公園乘坐摩天輪的那天,提議要在摩天輪升到最高處是接吻的七海。

或許是因爲酒精的餘韻,或許是因爲從她身體散發出來的那股甘甜的氣味,我的思考被奪走了。心臟砰砰砰的狂跳。熾熱的血液在身體中來回流動。我還活着,七海也還活着。她還活着。毫無疑問她就在我的面前。七海還活着。所謂的活着,究竟是什麼呢。爲什麼我們會活着呢。爲什麼,七海會死去呢。

我記得七海。理所當然。我已經,喜歡上了你。既不想要忘記,也不可能會忘記。我絕對不會讓你被忘記。距離相遇已經過去了五個月。在這期間,幾乎每天都再見面。你是這麼做的。每天都說着約會然後把我帶出去,開心的說着,笑着,偶爾又像是壞掉了一樣露出寂寞的表情,說着故弄玄虛的話語,我怎麼可能會不喜歡上你。這都是你的錯。我全都記得。也寫到了日記中。在我的大腦裏,我的人生,已經全部都被七海給填滿了。全部都被填滿了。

然而,你卻會在某一天消失。

只剩下,已經被你填滿的我獨自一人。

體內開始變熱,大腦中的意識不斷搖擺,某種東西從眼眶的深處湧了出來。從眼角溢出,怎麼都止不住,一滴一滴的落下。兩滴淚水落在了七海脖頸上。

她雖然笑了,但我卻怎麼都笑不出來。萎縮,再萎縮,幾乎要消失的我的內心。感覺還不如就這樣消失反而要輕鬆一些。明明,真正痛苦的人應該是七海纔對。

在那之後,雖然兩個人都沒有了要繼續攝入酒精的想法,但機會難得,於是便打開了七海買來下酒的零食開始喫了起來。只不過那分量根本就不是兩個人能消費的完的,結果幾乎絕大部分都被她又給帶了回去。

在日本的所有季節當中,我最喜歡的大概就是秋天了。雖然也有從最難熬的,讓人窒息的炎炎夏日中解放出來的原因在裏面,不過名爲秋天的這個季節所擁有的,那股莫名的寂寞感,寂靜的向着終結延伸的,散步路般的氛圍,我非常的喜歡。

「嗯」

我抱着自己的腦袋。對自己的所作所爲感到的恐懼和寒氣漸漸將血液從身體中剝離的同時,因爲羞恥而導致臉還在不斷變燙的複雜症狀,我第一次體會到了。

七海呢喃着呼喚着我的名字。她的眼角,也溢出了透明的液體。她在呼喚我的名字。我的名字是樹。應該是這樣。我不可能會把自己的名字弄錯。所以那就是我的名字。但是我卻感覺七海口中所呼喚的名字所指的人似乎並不是我,內心開始扭曲。樹是誰。明明應該就是我。因爲七海一直都是這麼叫我的。那麼,七海又是誰。是眼前的少女。應該是這樣。因爲這是她自己報上的名字。七海呼喚了我的名字。七海是怎麼看待我的呢。七海,爲什麼會選擇我呢。我,究竟又知道七海的什麼呢。

但是等回過神來的時候,不知何時我就已經找到了活着的理由。這一切,果然,全部,都是你的錯。

「一樹」(注:此處爲假名寫法,男主名字的發音寫成漢字的話一般是‘一樹’,而文章中卻只寫了‘樹’一個單字)

看到剛纔還一臉陽光的七海一轉眼就變得一副像是要哭出來的樣子,我也滿意了。雖說從最開始就沒有生氣就是了。

讓七海成爲「回憶」。記住她的存在。這麼一來,她便能夠緩和死亡的恐懼。

依舊閉着眼睛,意識漸漸清醒起來。似乎有某個既溫暖又柔軟的東西按在了我的額頭上,然後馬上又離開了。

「不好,一下把氣氛弄的太悲傷了呢。把剛纔那些忘了吧」

我靠近她的臉,愛意幾乎要將我的心臟從內部撕裂開來。

「噗噗」

她將左手從口袋中抽出。她的手上,握着一個反射着耀眼光芒的彩色紙質圓筒狀的東西,右手抓住從後方延伸出來的紐帶狀的東西——

見到我還在發呆,七海又「啊」的像是想到了什麼東西之後,特意又重新說了一遍。

所以,這就是我的答案。

「謝謝」她如此說。

「像樹那樣,失去理智的把女孩子按在牀上強行吻上去那種,我還沒到那種程度哦」

她的時限,已經只剩下不到四個月了。

無論用什麼樣的語言,都沒有辦法將這份感情正確的傳達出去吧。

哼哼哼,七海笑了。身體的晃動,如今也順着放在她腦袋下方的左手溫柔的傳遞了過來。

「……你倒是好好看看那個拉炮上面的注意事項啊。上面肯定寫了不能對人發射」

多麼悲傷的生命的意義啊。

我的思考一瞬間陷入了停滯。演的。她演出來的。那樣的態度全都是她演出來的。

七海笑了出來「我問的不是這個」她似乎很開心。

「樹,生日快樂!」

半個幽靈。那是,在遇到七海之前,我也曾經那樣想過自己。就連自己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意義和理由都不明白,只是呆呆的祈求着時間結束那一刻的降臨,虛無縹緲的亡靈一樣的存在。

我像是在對剛纔受到的羞辱的反擊一樣,皺起眉毛「真的,很失禮哦。說人像幽靈什麼的」如此說道。

坐摩天輪的那天。我拒絕了七海接吻提案的時候,她是這麼說的。「等我們互相,都好好的喜歡上了對方的話,等到那個時候再考慮吧」。

這麼說完之後,七海望着眼前那廣闊的池塘,深深的呼出了一口氣。

七海轉過身,露出了惡作劇般的笑容。

「……星期二」

「那麼,從明天往後也要繼續邀請我哦。因爲我,好像必須要把你記住纔行」

「嘿嘿,喝醉酒的樣子,我演的還不錯吧。真不愧是我,雖然只有一年的時間,但好歹也算是在演劇部待過的。說不定我有當演員的天賦呢」

七海帶着滿臉的笑容如此說道,我透過手臂間的縫隙看向她。

「剛纔,你做什麼了」

但是,無論是我對七海的好意,還是七海對我的感情,無論哪一個,肯定都只是在溫柔的給七海留下傷痕。如果成真了的話,自己的內心就會變成一把溫柔的利刃刺向她。因爲她,已經沒有未來了。向着愛情、依存還有幸福的期待,這些在迎來最終時刻的時候,大概都會變成恐怖的依戀吧。

所以,最大限度的愛情,與最大限度的顧慮混合在一起的結果,就造成了現在這般的行動。

一個人自顧自的陷入消沉。看似自由奔放,但有時卻又莫名的表現的像個溫柔的大和撫子一樣。

七海拉下那根紐帶——

七海用溫柔的聲音呼喚我的名字,這次,我很確信她是在叫我。

但是總有一天,那個時刻就會到來。所以我,心中必須,要做好準備。

「誒,是這樣麼。我都不知道。不對,也不是這個。誒,你是真的不知道麼?」

「……該怎麼說好呢」

繃緊的神經斷了,酒精讓眼皮彷彿灌了鉛一樣沉重。舒服的感覺中,意識漸漸遠去。無法抵抗。我也一樣,雖然還沒到七海那種程度,但我自己似乎也並不怎麼能喝酒的樣子,我,如此想着。

「……我覺得我從最開始就是人類吧?」

「只是,沒想到只喝了一口你就能醉成那個樣子」

年幼的女生開心的在她周圍跑來跑去,帶着笑容開心的追逐着泡泡。無數彩虹色的泡泡中,七海也露出了笑容。秋日溫柔的陽光照射下的這幅景象,是那麼的平靜,是那麼的幸福,一想到這一切再過半年不到的時間就都會消失,就感覺,是那麼的痛苦。

「嗯,確實也稍微被酒影響到了一點,但還沒有到樹那樣徹底失去理性就是了」

她究竟是得了什麼病,病狀又會以怎樣的方式發展。關於這些七海還是老樣子沒有詳細跟我說。如果她不想說的話我也沒有強行去問出這些的打算。對於這些,我內心也還有點害怕。因爲那是有關於她最終結局的直接信息。自己所珍視的女生,究竟會迎來怎樣的終結。光是去思考這些,我貧弱的精神,就已經感覺無法忍受。

「哎呀,小孩子真是可愛到沒話說啊。感覺內心都被洗禮了」

「我啊,能不能成爲,那樣的孩子的母親呢」

「誒」

趕走睡意的我緩緩睜開了眼,出現在眼前的是七海的臉。視線交匯的瞬間她驚訝的跳了起來,一直退到了房間正中央然後轉過身背對着我。剛纔的重量,大概就是七海將身體靠了上來吧。

「……什麼」

七海,心裏又是怎麼想的呢。在爲自己的死期而恐懼麼。總是帶着笑容來與我相見,美味的喫着面前的飯菜,露出開心的笑容,偶爾也會生氣落淚,有時還會露出彷彿自己隨時都會消失一樣的寂寞表情,接着馬上又笑着揮手,與我道別。如果是不知道內情的人來看這一切的話,應該就覺得她只是個普通的女高中生吧。

她的臉就像是綻放出了花朵一樣露出了開心的表情,「交給我了!」她重重的點頭。真是個感情變化無常的人啊。臉上控制表情的肌肉大概永遠都不會感到疲勞吧。

「那,將棋日」

「啊啊啊啊」

「不是吧……。還真拿你沒辦法,那我來揭曉正確答案吧」

「嗯嗯,抱歉。要怎麼做你才能原諒我呢?」

平靜的語氣所說出的這份話語,在我的內心中敲出了巨大的裂痕。

「那麼,請回答我的問題。今天是什麼日子呢!」

我已經,喜歡上了你。這一點毫無疑問。而且我覺得,七海似乎也並不討厭我。到底是自己的什麼地方,我這麼想,不過多少,對我應該也還是有一點好感的吧。畢竟如果不是那樣的話,就不會變成現在這種情況了吧。

緩緩坐起身,我注意到了自己身上還蓋着一條毛巾被。將失去意識的我搬到牀上,爲了不讓待在空調房中的我着涼,所以七海爲我蓋上的吧。

「哼哼,這點,也很像是難病作品當中主人公的反應」

「你的內心有那麼髒麼」

我將自己的嘴脣,按在了她的額頭上。七海那彷彿在發燒一般的體溫,透過嘴脣的皮膚傳了過來。

不明白她在說什麼

躺在七海身旁的我,以橫躺的姿勢躺在牀上的我,腳本身應該是落在地面上的纔對,雖然眼睛依舊閉着,但我很明確的能夠感受到現在自己的身體是筆直的躺着的。接着胸口傳來了一股不可思議的重量。

砰!

感謝她陪孩子們玩的母親低頭道謝,跟少女揮手道別,七海回到了我坐着的長椅。

「抱歉,說了失禮的話……」

「真的不知道」

「嗯,沒事」

「啊,奇怪?樹,你生氣了?」

「……啥?」

沒有做夢。

「不不,只是打個比方而已!我的內心無論什麼時候都是純潔美麗的!」

「啊啊,那個啊,是我演的」

「我只是太軟弱了而已」

「哼哼哼哼」七海一副絲毫不顧及他人的樣子開心的笑了。「感覺,樹也開始稍微有點人類的樣子了呢」

八月的終結,與七海在她暑假的最後一天,在我房間中一起喝酒的那天,感覺似乎已經是遙遠的過去。「明天以後也要邀請我哦」或許是因爲我曾經爲了讓她開心而說過這樣的話,七海在那之後也充滿活力的帶着我出去「約會」。也不知道她到底要將多少自己塞到我的心中她纔會覺得滿意。在我的身體當中,早就已經被名爲七海的人類給塞滿,都已經快要滿溢出來了。

七海在太陽落山之前就回去了,今天的日記該怎麼辦呢,變成了孤身一人的我,稍微陷入了煩惱。

「樹,很溫柔呢」

我將壓在七海身上的身體移開,仰面躺在了她的身旁。自己房間的天花板,那跟有趣沒有絲毫聯繫的白色牆紙進入了我的視野。

「……算了。抱歉,我睡着了。酒精還真是可怕呢。你沒事吧」

我下意識的抬起手臂擋在自己的面前。

「樹」

熱的彷彿能把人烤熟一樣的夏天不知什麼時候就結束了,就算不開空調也能夠舒適過日子的季節到來了。簡而言之就是,秋天到了。

今天已經是十一月十七日的星期二,七海放學之後把我叫了出來,在有着大池塘的公園裏,玩着一個從會小雞口中噴出泡泡的玩具。

想要守護自己懷中這個少女的心情,想要放縱的心情,在我的身體中劇烈的碰撞,混合在了一起。對了。是「煉成一下吧」。就像是把水跟粉末混合之後膨脹起來。那樣的感覺。不,還是不要思考了。

「但是你最開始的時候,既沒有表情也感覺不到生氣,臉色也差的不行,無論是對這個世界,還是對自己的生命,都不報任何希望,感覺存在就像是半個幽靈一樣」

我究竟是怎麼看待你的麼?

「誒,你說什麼?」七海岔開了話題。

因爲我一句話都沒有說,所以七海似乎是誤會了什麼。

伴隨着爆裂的聲音金色還有銀色的綵帶向我襲來。纏在了我的手臂還有腦袋上。緊接着而來的還有火藥的氣味。

「誒,那也就是說,全都是你裝出來?」

七海從長椅上站起身,走到了我的面前。將左手伸進制服的口袋,同時臉上露出了笑容。

「讓我看看?啊,是真的。不過也沒什麼關係吧,只是這種程度的而已」

我將那些閃爍着金銀光輝的綵帶收集起來之後,嘆了一口氣。

生日。我的。生日啊

「十八歲的感覺如何?」

「不,倒也,沒什麼……」

「真是的,怎麼會有人連自己的生日都給忘了啊」

「倒是你爲什麼會知道我的生日啊」

「誒」

七海一時間陷入了停滯,然後馬上又露出了些許不自然的笑容。

「真是討厭,之前不是就有說過這麼。你連這個都給忘了麼?」

「……這樣啊」

聽她這麼一說我也感覺好像確實有過這麼一回事。我還真是對名爲自己的這個生物一點興趣都沒有啊,心中再次發出了感慨。

再次在我身旁坐下的七海打開了學校的書包,從中取出了一個被紅色絲帶包紮起來的淡茶色紙袋。

「禮物,雖然猶豫了很久,但最後還是希望能在接下來的季節用上,所以選擇了這個。給,請收下吧」

接到手中的紙袋比看起來的要輕。解開絲帶,打開袋口,從裏面把東西取出來。是用毛線編織而成的條紋格子樣式的圍巾。

「啊,謝謝……」

在我道謝之後,她表情有些害羞的撓着臉補充道。

「最開始是想要做手套的,但那個對初學者來說感覺難度有點太高了,所以最後還是選擇了圍巾」

「誒,這是你自己織的麼?」

「嗯」

兩人慢慢穿過公園,秋季柔和的風從身邊拂過,手掌中傳來了她的溫度。如同被圍巾包裹着的脖頸一樣,心中,同樣溫暖。

像這樣,一個,又一個,與七海的回憶不斷的增加。將原本空虛的我漸漸填滿,漸漸變得溫暖。我已經不想停下來了。我喜歡七海。

「這樣啊」

「那麼,趁着太陽下山之前,去車站前的咖啡店喫點蛋糕吧」

「爲了讓你不要忘記我,所以要施加一些魔法纔行」

至今爲止我已經有過很多次,感受到像這樣的違和感。之所以會感覺到她在「模仿」故事當中的情節,或許是因爲將自己的身影,重疊在到了故事中揹負着不久的將來就將迎來死亡命運的女主角身上吧。這麼一想,就感覺胸口一陣沉重。

手牽手走在路上的時候,衝動驅使着我將她拉到身邊,抱入自己的懷中。但是如果真的這麼做了的話,在迎來終結的時候,只會,更加的痛苦。

醒來的之後的我是那麼的痛苦,不禁緊緊的抱住了枕邊七海送給我的圍巾。

11月17日(火) 晴

七海要是不會死去的話就好了。我,這麼想着。

「好暖和」

「說是每一個生日都有一種對應的花朵,我之前查了一下,樹的生辰花是『薰衣草』哦」

從車站到公園走了三十分鐘。老實說真是太遠了。但路上經過的江戶川河畔,還有目的地的水元公園,空氣都非常的清澈感覺很舒服。果然秋天還是好啊。

「是吧。這麼一來,每當你戴上圍巾的時候就都能想起我了呢」

今天,似乎是我的生日。七海將親手編織的圍巾作爲禮物送給了我。(雖然還在近距離被打了一發禮炮,也不知道她是怎麼想的)

這段時間,一旦入睡,我就會做不可思議的夢。

「……是呢」

因爲是夢,所以並不感覺痛。也沒有血液流出。我在這個只有我的世界中,不斷的靜靜殺死自己。

七海放學之後,在松戶車站集合,去了水元公園。中途,在三百元商店七海買了小雞造型的肥皂泡玩具。

我直白的表達出了自己的感慨。對於整日什麼都不做,只是在進行着無意義的消費的我來說,能在這個世界上創造出來某種東西是一件非常高尚的事情,讓我感覺是那麼的神聖。

對啊,這就是,這個世界上最溫柔的戒指了呢,我如此想着。這麼一來,我便更加的,無法從七海的回憶之中逃走了啊。

七海說着便站起了身,朝我伸出了右手。我在略微停頓之後,左手握住了她伸過來的手,也站了起來。

將摺疊的圍巾展開,纏到脖子上。

漆黑之中我拿起冰冷的匕首,將其刺向某人。沒有表情,也沒有感情,只是淡淡的,將刀刃刺向某人。不斷的,不斷的。

不變的心,不變的誓言,不滅的記。這些似乎正好呼應了七海「不要忘記我」的願望。要真是這樣的話就好了啊。

「……好厲害」

「不,不知道」

「誒嘿嘿,就算你稱讚我,我能拿出來的也只有笑容而已哦?」

聽到她這麼說,我不可思議的感覺到了一股違和感。同樣的臺詞,感覺似乎在某本書上讀到過。記得,應該是女主角患病,最終死去,也就是一般意義上所說的「難病系」的故事。

「花語是,不變的心,不變的誓言,不滅的記憶,是這麼說的來着。感覺好像很浪漫呢」

而被刺的人,正是我。空虛的表情,毫無抵抗,只是不斷的被刺中。對不起,對不起,彷彿聽見了這呢喃般的聲音。

邁步向前的同時,「啊,對了」七海開口說道。「你知道生辰花麼?」

真是痛苦。我到底該怎麼做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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