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終點
《獵捕史奈克》 · 宮部美幸 · 3.7萬 字
一
凌晨三點四十分,以克萊爾?江戶川六○四號室爲中心,出現了臨時戰地。由於事件涉及槍械,對練馬北分局和轄區所屬的江戶川西分局來說,案情一舉擴大了。
關沼慶子道出原委後被救護車送走,國分慎介則被押回江戶川西分局。而把聯繫工作推給其他警員,急匆匆趕來的桶川,一在聚集的搜查員中發現了黑澤,開口第一句話就是:「老弟,你的直覺也有準確的時候啊。」
「承蒙您誇獎,備感榮幸,不過現在可不是高興的時候。」
桶川使勁地搓着長滿鬍渣的渾圓下巴。
「關沼慶子不知道那個叫織口的男人去哪裏是吧?」
「對。好像只有那個正在追趕他的青年佐倉才知道。」
「織口的住址呢?」
「目前還在確認。我們正試着和漁人俱樂部北荒川分店的負責人聯絡,可是還沒找到人。」
「傷腦筋。」
和這句話相反的,是桶川一臉悠哉的表情,他仰望着克萊爾?江戶川的磚紅色外牆,上面映着警車的紅色警示燈,閃爍不定。幾乎所有的窗子都亮着燈,住戶紛紛探出頭來觀察。
「總局那邊雖然起動了緊急警網,可是車子失竊至今都已經快五個小時了,他很可能已經出了東京。傷腦筋,我們不擅長廣域搜查呢。」
「現在沒時間發牢騷了,快走吧。」
「去哪裏?」
「這還用說嗎?當然是回谷原,回到賓士車棄置現場打聽消息。你不是每次都強調這是辦案的基本嗎?」
「既然已專程來了,犯不着再回去。」
桶川「嗯——」一聲伸了個懶腰,然後放低音量以免周遭的刑警聽見,「在這種分秒必爭的時候,去現場打聽根本沒用。只要等着,自然會知道織口的住址。到時只要去他家搜查,說不定就知道目的地了。這樣比較快。」
「這樣太不負責了吧,那是江戶川西分局的……」
桶川佯裝不知。「這是我們局裏的案子。如果你這麼想回谷原,那你自己回去……原來你也是個不值得託付的男人。」
「託付什麼?」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你還是退出比較好。槍身塞了鉛塊的事,也已經公開在新聞中報導了。說不定織口先生也正在什麼地方聽着這段報導,你已經沒必要特意冒着危險跟着我去說明了。」
「他好像曾打過電話。」本以爲裕美會陷入沉思,沒想到她立刻回答了。可見佐倉修治失蹤後,她一定四處尋找過。
「西船橋。」
「據關沼小姐表示,竊取這把槍的,是同樣位於江戶川區內的釣具專賣店漁人俱樂部北荒川分店的店員——織口邦男,織、口、邦、男,現年應爲五十二歲。該名嫌犯當時也偷走了關沼小姐的車子駕車逃亡,但這輛車在午夜一點左右被人發現棄置於練馬區谷原的路上。警方目前尚未掌握織口嫌犯的去向和下落。」
打從練馬上關越公路算起,開到長岡爲止大約費時三個小時,如果繼續保持這樣的速度,他有把握自己開得比織口快。因爲織口開車平時就很謹慎,即使是走高速公路,也絕對不會飆到必要以上的車速。更何況今晚他是爲了完成重大目的而去,爲了避免一時大意發生意外,他應該會格外小心纔對。
「我家在三鷹那邊。我實在不放心佐倉先生和關沼小姐,所以半路又折回來了。」
送野上裕美坐上計程車後,黑澤回到克萊爾?江戶川。時間趕得正好,負責收發聯絡的警車無線電,收到報告表示已經連絡上漁人俱樂部北荒川分店店長。
桶川撫着稀薄的頭髮,像個毫不在乎門禁時間、不會緊盯着女兒行爲舉止的「開明」老爸般點點頭。
距離克萊爾?江戶川大約一個街區的路燈下,桶川和黑澤取出警察證件,讓野上裕美安心後,開始詢問她。
「而且,又不知道織口先生是否真的聽到這則新聞了。說不定他沒聽,還毫不知情。我是慶子姊的代理人,我有這個責任,我絕對不會打退堂鼓的。」
「很痛耶,你幹嗎打我。」
「他是個大好人,非常溫和,我們都很喜歡織口先生。」
「你認識他們吧?你一定很擔心。」
主持人一改之前開朗的語調,開始播放新聞。
「要偷車?」
喇叭響起的同時,範子倏然閉嘴,然後又開始連珠炮似的說:「你爲什麼要按喇叭?你是在大肆宣傳要人家來抓我們嗎?」
主持人的聲音毫不留情地繼續着。
「可是,調杳行動各有分擔……」
「織口先生……還有佐倉先生?果然跟他們有什麼關係嗎?太多人說了太多事,我已經被搞糊塗了……」
「她的傷不嚴重,你放心吧。」黑澤說,「等精神上的驚嚇平息,很快就會康復。」
「也就是說,他們還沒掌握織口先生的去向。既然這樣,就不必這麼絕望了。」
「我們到了新小巖車站附近的居酒屋之後,佐倉先生突然不見了。由於有之前發生的事,我猜他一定是來關沼小姐的公寓了,雖然店長攔着我叫我不要多管閒事,我還是打了電話過來。可是,電話是答錄機……」
桶川和藹地問道。這種語氣加上那柔和的圓臉,就是這位老爹的武器。
「可是……」
桶川浮現和藹、飽滿的笑容。話題越逼近核心,他就會變得越溫柔,就像準備按住跳樓自殺者的充氣墊一樣。
「換輛車吧。雖然是壞消息,不過幸好我們及時聽到。只要去休息站,應該會有辦法。」
範子舉起手按着臉。由於手在發抖,下顎也跟着抖動。
「我不要,我也要去。」
可是,裕美在意的似乎不是慶子的健康狀態。她畏懼地不停眨眼,略微翹起的可愛小嘴哆哆嗦嗦地詢問桶川:「是佐倉先生傷害關沼小姐之後畏罪潛逃嗎?」
她用力握緊拳頭,低聲說:「我不會再大呼小叫。」
範子本來只是忍不住反問,但說出口卻成了強硬的質問。修治瞥了她一眼,稍微皺了皺眉頭。
範子啞然張着嘴,修治也感到萬分泄氣。看樣子,遭警方一盤查,慶子似乎什麼都說出來了。
「哎,這倒不是,你放心吧。反而該說,他是想幫助關沼小姐。」
「去搜他房子,走吧。」桶川大步走近,朝黑澤背上一擊。「你可別忘了裕美說的話喔。」
前面的路程還很漫長,就這個着眼點來看算是很幸運,他絕對追得上。修治超過擋在眼前視野的小貨卡後,又繼續踩油門。就在這時,一則新聞從一咯開着的收音機流瀉而出——
「這件案子雖然關係錯綜複雜,還有許多細節真相不明,不過據說有一位同樣任職於漁人俱樂部北荒川分店的同事,似乎正在追趕織口嫌犯。這位同事從關沼小姐那裏得知經過,掌握了織口嫌犯的去向,因此才尾隨在後,據說他也同樣攜帶了一把關沼小姐所有的霰彈槍。同時,警方跟北荒川分店的負責人確認過後,證實少了一輛印有店名的掀背式轎車,該名同事可能是利用這輛車進行追蹤。這是一輛白色的掀背式轎車,車身兩側寫有店名和商標。車牌號碼是……」
修治又讓喇叭發出一聲尖叫。「我是要你閉嘴,你還不明白嗎!」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裕美快哭出來了。桶川雙手拍着她的肩,好言安慰。「沒關係,沒關係。警察已經在到處尋找他們了。你能不能再告訴我一件事,你跟店長是在幾點分手的?」
桶川的眼睛轉向黃色封鎖線外側聚集的看熱鬧人羣。都已深夜了,還冒出這麼多人。
「對,就是這樣。」裕美的拳頭在穿着襯衫的胸前緊握。「結果,就聽說關沼小姐被人攻擊,受了傷……」
「如果在越後川口下交流道,你一個人應該回得去吧?」
爲了讓她滔滔不絕的話語停止,修治使勁連按了兩次喇叭。緊貼在前方的小貨卡司機,驚訝地回頭,露出你再按一次就跟你沒完沒了的激憤表情,狠狠地瞪着他們。
「老弟,你最會哄年輕女孩了吧,你去向那個女孩打聽看看。」
年輕女孩顫動了一下纖細的喉嚨,然後纔回答:「我叫做野上裕美。我在漁人俱樂部北荒川分店,跟織口先生和佐倉先生一起工作。」
「怎麼辦?」範子問,宛如那年冬天的某清晨,在剛剛凍結的溜冰場上滑行而去的第一顆冰上曲棍球一樣,她的聲音和那纖細脖子支撐的腦袋中塞滿的思緒,都以無法遏止的速度奔馳而出。「到底該怎麼辦?如果我們兩個被警察找到,會被逮捕嗎?會被帶走嗎?那樣的話,織口先生呢?他已經不在慶子姊的車上了,沒有人能找到他了,他會把人殺掉的。我們會一起被警方逮捕嗎?」
「你是他們兩位的朋友吧?」
「是嗎,是嗎。那,店長呢?」
「對不起。」她好不容易纔說出這句話。「我嚇到了,很害怕,所以腦袋一片很混亂。」
「警方目前正全力搜索織口嫌犯及該名同事的行蹤。各位駕駛朋友,如果您發現這輛車,請利用最近的電話打一一○報警。請各位務必協助配合。」
年輕女孩這時候好像無端遭人懷疑是扒手似的猛力搖頭。由於還不瞭解狀況,她顯得很害怕。「不……我……我是……」
「噓,安靜點。」修治口氣嚴厲,並伸手把收音機音量調大。
「噢?」
年輕女孩渾圓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凝視桶川。
「過了兩點以後,店長送我搭上計程車……」
主持人把修治他們的掀背式轎車車牌號碼覆述兩次後,做了總結。
黑澤看看手錶。三點二十分了。就算那個店長繞到草加,在那裏等了一會兒看佐倉修治會不會回來,死心之後纔回到西船橋,現在也差不多該到家了。只要能跟店長連絡上,就能知道織口的住址和家人下落。
那上面沾着點點血跡,是抱着關沼慶子時沾的血跡。桶川精明地把眼光停留在那裏,嘻嘻一笑。
桶川毫不客氣地抓起黑澤的領帶,一把用力拉過來,仔細端詳他的襯衫領口附近。
「我們等了又等,還是不見佐倉先生回來,所以去問過店員。結果,有人說看到他正在打電話。」
「昨晚十一點左右,住在東京都江戶川區克萊爾?江戶川公寓六○四號室的關沼慶子小姐,在該公寓的停車場遭人襲擊,裝在後車廂的競技用霰彈槍一把,以及保管在室內一盒共約二十發的子彈皆遭竊取。」
她不知道織口住在哪裏,也不知道他的出身故鄉。不過,她表示織口一人獨居,不太喜歡談論關於他來到漁人俱樂部就職前的生活。
裕美似乎是個聰明女孩,稍微鎮定下來後,就能把昨晚發生的事按照先後次序一一說明。
收音機又繼續播放音樂,是快節奏的舞曲。那種喧囂反而讓腦袋變得更加混亂,修治粗魯地關掉收音機。
修治不禁屏息,覺得彷佛突然缺氧般,而本來靠着椅子的範子也連忙挺起身子。
二
「你看這是什麼。」
桶川點點頭。「我和這個年輕人都是。」說着,他指指黑澤。「你願意告訴我是怎麼回事嗎?用不着慌,慢慢說沒關係。小姐你叫什麼名字?」
「我……」
「他似乎是個能幹可靠的青年。我說裕美,你好好回想一下,告訴我,佐倉從居酒屋消失前,曾經做了些什麼。」
範子兩手抓着安全帶,夢囈似的說:「織口先生……把車子……」
爲了不讓範子插嘴,他講話的速度變快了。
清晨四點二十分。修治和範子已經穿過關越隧道,加快速度經過湯澤、六日町、小出,一路來到越後川口休息站前方。
桶川下巴所指的「那個」,是一個年輕女孩。她站在最前頭,兩手抓着封鎖線。爲了緊緊抓穩以免被人潮推擠開來,她雙手用力得甚至可看見關節浮現。
「曲子播到一半,要爲您插播最近收到的消息。這是一則有點危險的新聞。」
好一陣子,兩人都無法開口。範子凝視着修治的側臉,兩手扭絞在一起。修治覺得雙腿軟綿綿的,好像變成了綿花。
「已經清晨四點多了,應該不必等太久就會有其他交通工具開始發車,你也可以搭新幹線。剩下的事,我一個人會想辦法解決。」
那個年輕女孩的眼神一直追逐着來往的刑警,期間還一臉不安地頻頻舔舔嘴脣,並不時仰望着六樓。她的臉色蒼白、雙肩頹然垂落,看起來似乎有點疲憊,不過五官倒是長得滿可愛的。
「我要一起去,我不要半途而廢。如果要這樣,我一開始就不會跟來了。」
「嗯。所以,她情急之下就乾脆過來看看?」
範子抬起下巴,定定地看着在眼前延展的灰色道路。
桶川安慰着哭哭啼啼的裕美。「你用不着哭喪着臉,先回家等好嗎?喂,黑澤,替她叫輛計程車。」
果然,年輕女孩用只有桶川才聽得見的細小聲音問:「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可是,我好擔心……您是警方的人吧?」
「你好,小妹妹。」
修治筆直看着前方,使勁地握着方向盤。
「時刻表是翻在哪一頁,這個你問過嗎?」
「店長家在哪裏?」
話纔剛說完,桶川已經快步邁出。他故意從遠離那個問題女孩的地方鑽過繩索,混入看熱鬧的人羣中,黑澤無奈之下只好跟去。
「怎麼辦……我真不明白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
黑澤正想抗議,桶川卻突然咚地往他胸口一拍。
「真的?」裕美的臉上出現安心的神色。不過,幾乎是在同時,黑澤也看到她眼角微微滲出可悲的嫉妒之情。桶川大概也注意到了吧,他微笑着輕拍裕美肩膀。
「等一下,那個是誰?」
聽起來像在跟小孩說話。年輕女孩嚇了一跳轉過身,桶川的食指豎在嘴前,低聲說:「你是關沼慶子小姐的朋友嗎?你認識織口先生或佐倉先生?」
「可是,你卻沒有回家?」
「警察並不是在通緝,只是在尋找,而且找的還是這輛車。」
「可是……」
「他說要去佐倉先生的公寓看一看,在草加,我本來也想一起去,可是他不答應……」
「是慶子妹妹哭着拜託你吧?叫你一定要阻止織口。她用鉛塊塞住槍口,企圖在男人面前自爆身亡,這樣的想法雖然淺薄,不過這也證明她真的被逼上絕路了。爲了怕連累其他人因此而喪命,她一定曾極力拜託過你吧?爲了展現男子氣概,你一定答應了人家的託付吧。」
「噢?那,他會打去哪裏呢?你知道嗎?」
裕美搖搖頭。「詳細的事我就不知道了。不過,他好像看過火車時刻表,然後隨手一放,就那樣衝出居酒屋了。」
距離長岡還有三十公里,從那兒改走北陸公路,在抵達金澤東出口前,還有兩百五十公里的路程。雖然感覺上好已經開了很久的車,其實此刻還沒走到全程的一半。
「……此外,關沼小姐失竊的這把霰彈槍,屬於上下二連式,據報槍身下方的正中央已經被鉛塊堵住。至於爲何如此,警方目前還在調查,尚未公佈詳情。」
「可是你如果又好像剛纔那樣失控,我會很困擾。」
範子抬高了音量。「我不是說過不會再那樣了嗎?我保證不會了!」
修治吐出一口大氣。說她膽怯偏又這麼頑固,說她內向偏又如此好強,真是夠了……!
「欸,你說織口先生爲什麼會扔下賓士呢?」範子似乎已經考慮起別的事情了,不過大概是勉強自己這麼做,她的手指還痙攣般地顫抖着。
修治搖搖頭。「我也不知道……說不定是發生了車禍。」
「那,他現在不知怎樣了。他弄到了別的車嗎?還是說,改搭別的電車或什麼的……」
「就時間來說不可能搭電車,而且電車也不方便。可是他對機械不在行,難道還有別的方法另外弄到車嗎……」
這時,修治腦中靈光一閃。不過在他尚未說出口前,範子光看他的表情變化,似乎就已經察覺他心中所想。她猛然抓起修治手肘,說:「剛纔你不是說過嗎?在上裏休息站,有人救了一個差點被摩托車輾過的小孩,那個人的年紀、外貌跟織口先生很相似。」
修治緩緩點頭。
「對。我剛纔也正在想這件事。」
「沒錯,就是那輛車……」
「聽說是COROLLA。」
「織口先生該不會是搭便車吧?只要在關越公路等着,要攔下往新瀉或北陸方面的車子,應該不是太困難的事。」
範子把身體湊近,仰望修治的臉。這次,換他把她心中可能正在想的事說出口:
「也就是說,織口先生現在,不是一個人。」
這時,載着織口的COROLLA正在北陸公路上繼續順暢奔馳,車子經過杮崎交流道,早已過了長岡五十公里以上。COROLLA的收音機還沒打開,駕駛座的神谷和副駕駛座的織口幾乎毫無交談,陷入單調的沉默中。
聽得見的只有引擎聲。竹夫正在後座熟睡,雖然織口不時閉上眼,裝出睡着的樣子,實際上他連一秒都沒睡過,甚至無法陷入茫然失神。
逐漸接近了,終點快到了。想到這裏,他的心跳就怦然加速。
他回想起從前還在執教時,從他手上拿回考卷的孩子們,那一張張浮現出既期待又不安的表情,一邊按照喚名順序走到教室前的模樣。老師,我這次考了幾分?——有些學生會爽快地直接這樣問他;也有些學生大概自己也知道考得不好吧,縮着脖子連頭也不敢抬。
等到計劃達成,說不定我也會像當時那些孩子的態度一樣……織口如此想。我拿到了幾分?我寫出正確答案了嗎?
「謝謝。」織口說。他靠回椅背,儘量保持正常的呼吸。有股窒息感朝他襲來。
坐在駕駛座上的西裝男人,轉動鑰匙發動了引擎。這時,廁所那邊突然傳來範子的尖叫聲——「失火了,失火了!快來人啊!」
修治搖搖頭。範子一臉意外地瞪大了眼,緊抓着安全帶看向他。
「東京不曉得發生什麼事了。」
北陸公路到了這一帶,大大小小的隧道連續不斷,一板一眼的神谷又按照道路標誌打開收音機。這次不是音樂節目,似乎是藝人的談話秀,不過由於一進入隧道聲音就切斷了,所以完全聽不出是在談什麼。織口心不在焉地充耳不聞。
兩人像脫疆野馬似的狂笑,笑聲幾乎把車子震得晃動起來。
這輛車從駕駛座按個按鍵就可以調整後照鏡的角度。修治把之前配合倒黴車主的視野設定好的後照鏡,調整到易看的高度,確認偵防車和交警的車子都沒有追來後,說:「我們要搶先到目的地等他。這樣,更能確實逮到他。」
修治拿了一枚冒煙釣錘給她,交代她在廁所點火,讓廁所看起來像着火了,再把釣錘扔到別人無法立刻找到的地方。然後只要一高喊「失火了!」通常附近的人就會連忙趕來。如果光是叫聲很容易會被拆穿,可是一旦的確冒出煙霧,只要趁着大家尋找起火點之際,就可以爭取時間。
問題是,在沒有鑰匙的情況下,他是否連結電線發動引擎?修治算是手很巧,理論上也知道該怎麼做,可是這畢竟是第一次嘗試,實際做起來還不曉得要耗費多少時間……
不管怎樣,修治恐怕都會追來吧。他不僅聰明,反應也很快。聽到這則新聞被嚇到,或者因此死心,乾脆半路放棄追蹤……這不是織口認識的佐倉修治會採取的做法。他並沒有做錯事,只是想阻止正要做錯事的朋友。既然如此,他當然沒什麼好怕的。
應該做點什麼——這句話是對的,織口想。當時那名學生大概只是爲了滿足孩子氣的單純正義感,以及小小的反抗心理,纔會選擇這樣的字眼吧。可是這句話,豈不是比他所以爲的包含了更多各種意味的事實——極爲單純的事實嗎?
有個男人站在菸灰缸旁抽菸。他穿着西裝、褲腳打摺的長褲。當他略微側身地吐出煙霧時,可以看見他的胸口規矩地打着領帶。
下了副駕駛座,範子立刻奔到修治這兒。光是想到要偷別人的車就已經令她臉色發青。
說到這裏,車子又進了隧道,聲音切斷了。看到織口忍不住從椅子上站起,神谷說:
過了一會兒,神谷纔開口。又恢復原先平穩而略微疲憊、有點睏倦的表情。
對了,想必是慶子要他這麼做的。她的屋裏,還放着另一把規格類似的槍。
到這裏又是隧道,聲音斷了。織口耳朵嗡嗡作響,使勁嚥下口水,在無意識中緊握雙手,茫然地凝視着前方。
和留在伊能町的妻子正式離婚後,每次站在講臺上,他開始質疑自己:像我這種連家庭都無法好好建立的半吊子,憑什麼教小孩呢?——於是他辭去教職。當時,有些學生認定他的離職和他與校方的爭執有關0;事實上,當時他也的確是相當反體制的教師1;,還發起反對運動,徵求大家連署。那時,他記得那名學生也參加這場運動了。
越後川口休息站的停車場停着三輛長途卡車,和兩輛轎車——似乎都是私家車,一輛是跑車型的進口車,另一輛是外型矮胖的家庭房車。每一輛車都空空如也,當然引擎也熄火了。
穿西裝的男人捻熄了煙。修治輕輕推了範子後背一把。
「呃,對不起。」連他自己都知道聲音變得很不自然。他也知道神谷微微皺起眉,不時偷瞄着他的臉。
「做得到嗎?」
「你打得開鎖住的車門嗎?沒有鑰匙也能發動引擎嗎?要怎麼辦?」
逐漸接近隧道出口。車子出了半圓形出口,把橘色燈光拋在身後,COROLLA滑出夜空下。這一瞬間,織口終於找到電源的開關,立刻把收音機關掉。
修治也跑了起來。跑向那輛車門敞着、鑰匙插着、引擎已經發動卻被撇在一旁的車子。他先把槍袋扔上車,接着鑽進駕駛座,把副駕駛座的車門一開,正好看到衝出廁所的範子筆直朝着他跑來。
聽着他匆匆解釋的話語,連神谷的表情也顯得有點懷疑。在織口心中,心臟膨脹了。那溶解在血液中,潛伏在體內的不安黑影,彷佛突然在心臟裏凝固成塊。
只要出了隧道,又會傳來收音機的聲音。這次,新聞說不定不再從中間開始,也許會清楚地念出織口的名字,從最前面開始重新覆誦一遍。沒時間再發呆了。
那把霰彈槍下方槍身的中央,已經被鉛塊塞住了?
「交給你了。」
由於唐突出聲,語尾變得嘶啞。神谷大概是被隧道內的風壓塞住耳朵了吧。他「啊?」了一聲反問織口。
「我也很怕聽刮玻璃的聲音。」
「……所言,本案關係非常錯綜複雜,根據目前確定的情報,確信正在後面追蹤的該名同事,名叫佐倉修治,佐、倉、修、治,是名二十二歲的店員,同樣持有關沼慶子的霰彈槍,這把是二十號口徑,所以應該是比起先前遭竊的那把口徑略小的上下二連槍。總之,目前警方還未掌握這兩人的行蹤,處於毫無線索的狀態。剛纔江戶川西警局局長已經召開臨時記者會,整個東京都內已進入緊急戒備,要求所有單位聯合提供消息……」
「嗯。」
「去法院前面嗎?」
沒想到就在穿出高峯隧道時,那名不知名藝人的談話卻轉換成播報員在報導新聞。他聽到的報導是從中間開始的——
慶子被發現了。現在,警方已經知道織口奪去她的槍逃走的事了,而且正企圖追趕他。
隧道內的橘色燈光,把自己的雙手染成像假玩意兒般的噁心顏色。織口愕然凝視着雙手,突然間抬起眼,察覺到現在陷入沉默的收音機,調頻器的燈還亮着,這纔回過神來。
和這句充滿活力的話正好相反的是,範子的手在緊張之餘直到此刻還在發抖,修治伸出一隻手緊握着她的手。
「不曉得幾點纔會天亮。」
穿西裝的男人悠哉地一邊吞雲吐霧,一邊仰望夜空。距離天亮還有一段時間,可是星光似乎開始稀薄了。逐漸地,夜晚正緩緩退場。
織口悄悄撇開臉,安心地閉上眼。
可是,他怎麼會帶着槍?是他自己的判斷嗎?還是……
夜晚就要結束了——織口一邊體會着近乎安心的感受,一邊深深地窩進座椅中。
來參加釣魚活動的客人,當發生忘記拔下鑰匙就把門鎖上的意外,所以漁人俱樂部車子的置物箱中,總是放着中古車商慣用的萬能鑰匙。當然,用法也經過專人指導。雖只是兩根細長鐵絲組合而成的簡單工具,但只要掌握住訣竅,一般汽車的車門幾乎都能打開。
所以,他纔會追上來企圖阻止他,這很像他的作風……織口半帶着茫然,同時卻能夠理解,這很像修治的做法,簡直太像他的作爲了。對於一個突然逸出常軌的年長同事,他正竭盡全力想讓他打消瘋狂念頭。
修治把掀背式轎車停到停車場的角落,儘量不讓車體的商標和車牌號碼引起注意。自從聽了收音機播報的新聞後,他老是覺得所有的對向車、所有追上來超過他的車,似乎都已認出這輛掀背式轎車,正在打一一○報警。
「那本來就只是有點受潮嘛,我想只要多花點時間點火,應該還是會冒煙的。」
「你不覺得好像有雜音?」
問題是,根據剛纔的消息……據說佐倉修治帶着關沼慶子的霰彈槍,正在後面追趕他。
「要怎麼做?」
可是,剛纔的新聞清清楚楚地提到關沼慶子的名字。
時機抓得正如他所預期。西裝男人驚愕地仰起臉,打開駕駛座車門,探出上半身。範子還在尖叫。原本正談笑的卡車司機已朝着廁所衝去,西裝男人彷佛受他們的提醒,也下了車跑起來。
三
「了不起!」
不過,這點他早有心理準備。更何況,警方不可能查出他的去向。他的公寓裏沒有留下任何可能的線索。這點他很確定,沒問題,他可以安心。
「如果能在半路上順利發現當然就好,不過也許不能抱太大希望。更何況,我們並不能確定織口先生是否真的在那輛COROLLA上。就算他當時在車上吧,現在也不見得還是如此。說不定爲了配合COROLLA的目的地,中途又改搭了別的車子。」
同時,在談話最後,學生低頭向他道歉:「對不起,我太狂妄了。」他害羞地笑着說,「可是,如果有不滿或不服氣的事,我認爲不應該躲在背後批評,應該做點什麼纔對。」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隻身來到東京,執教數年期間的事。有一次他採用論文形式進行測驗,有個學生回答的不是論文本身,而是長篇大論地針對以這種形式企圖判定學生閱讀能力的考試方式,公然表達自己的不以爲然。那篇「論文」,連答題用紙的背面都寫得滿滿的。
「冒煙了!」不知是誰粗聲吶喊。
「聽起來,好像是在說槍怎麼樣了是吧?」
從停車場角落觀望了半天,一名穿着緊身牛仔褲的年輕男子,走向跑車型的車子,打開車門鑽了進去,發動引擎,俐落地繞過半圈停車場後絕塵而去。大卡車根本就不列入考慮,所以只剩下那輛家庭房車了。它有着寬敞的四人座,車子是金屬藍,雖非高級車,不過看起來應該很好開。
那輛家庭房車八成是他的車吧,他應該不會休息太久,再繼續等下去,他就要開走了。
「我啊,最怕那種電波的雜音了。聽了好像會牙齒髮麻……就像有些人不是很討厭聽到刮玻璃的聲音嗎?就跟那種感覺很像。」
「啊?啊,是啊。」
「嗯。我想織口先生大概打算利用大井善彥從拘留所被帶出來,正要進入法院的那一刻執行計劃。這是霰彈槍,無法從遠處射擊,他一定是打算埋伏在法院周圍。」
雖然織口無法完全接受那個學生的意見,但也覺得其中有很多地方令他頗有同感。所以,在發還考卷前,他曾在放學後單獨把那名學生叫到教室,與他溝通。那個平常寡言內向,在課堂中表現並不起眼的學生,在織口率直地主動開口後,愉快地回應,讓他得以知道學生的意見。
修治看着餐廳的燈光低語。自動販賣機、長椅、垃圾桶、菸灰缸,在那附近休息的駕駛總共有四人……不,有五人,現在有一人從廁所走出來。
「到了這一帶,收音機總是會有雜音。前面已經沒有像關越隧道那麼長的隧道了。你把收音機關掉也沒關係。」神谷繼續說。
穿西裝的男人打開車門。修治拎着裝有槍枝的沉重袋子,快步朝那邊走近。在旁人看來,大概以爲他會經過車旁,走向餐廳吧。他加快腳步,一直走到近得足以清楚觀看西裝男人動作的地方。
對,發生了什麼事呢?槍身中央已被鉛塊堵塞?怎麼會有這麼荒唐的事。
修治正在追來。他一定是走同一條路,絕不會錯。織口離開慶子後,過了多久修治才從東京出發呢?現在,他已經追到什麼地方了呢?
然而,這個預測,最後將以另一種形式遭到背叛。
他睜開眼,問駕駛座的神谷。他大概以爲織口在睡覺,露出有點驚訝的表情後,才瞄了一眼儀表板上的時鐘。
「……失竊的霰彈彈,槍身長二十八寸,是十二號口徑的上下二連槍,由於下方槍身的中央已被鉛塊堵塞,一旦開槍將會陷入極爲危險的狀態。據槍枝擁有者關沼慶子小姐表示……」
真的嗎?織口費力地整理着瀕臨混亂的腦袋,一邊自問,修治也許真的會做出這樣的事吧?他什麼都知道,包括織口的去向,而且八成也猜到織口的目的地了吧。
另外,還有一個更大的問題。織口若無其事地扭過頭,偷看在後座熟睡的竹夫頭旁的大包袱。
「不知道,到了五點左右,應該就會漸漸天亮了吧。」
不過,這麼一來,也許瞭解了他從慶子那兒偷槍時感到的疑問,織口想。昨晚的她,似乎有着某種陰鬱的計劃。所以,她纔會那樣盛裝打扮,還在車子行李廂擺了一把槍,在小巧的皮包裏藏了一發子彈,隨身帶着……
「嗯,應該可以。」說完,她露出好勝的眼神訂正,「我絕對會搞定。」
織口把視線調回前方延伸而去的道路上,閉上眼試圖聚精會神。接下來該怎麼辦?要怎麼順利脫身?
「所以,我們要搶先一步。」
「兩樣我應該都能搞定……」
織口微笑點頭。神谷對他的謊言信之不疑的溫暖人品,令感動得有些心酸。
織口提高音量。「我是說收音機。有奇怪的雜音……唉,這種聲音真刺耳。」
「我成功了吧?」
不過,他們並未笑太久,兩人都沒有興奮到忘記自己目前的處境。範子拉着安全帶,正色說:「欸,接下來要找COROLLA嗎?」
「聽說很多嬰兒都是在黎明時分出生的。」可能是想到織口虛構中的女兒,和那個女兒即將產下的嬰兒吧,神谷說着。「說不定,織口先生您的外孫是這樣喔。」
「……對喔。」
0;不應該躲在背後批評。1;
範子跑向和餐廳並排的廁所。她前腳剛走,穿西裝的男人就離開菸灰缸旁,走向車子。一旁兩個看似卡車司機的大塊頭男人,背對着修治,倚着自動販賣機正聊得起勁。
應該做點什麼。他必須採取行動,要不然,永遠只能站在原地打轉。
「就是啊。」他說。「一定是這樣吧。」
「那個釣錘,好端端的卻可以點火耶。」
他誇張地皺着眉,急着伸出手去摸開關,結果那是音量的調整紐。播音員的聲音一瞬間大得令人驚訝,彷佛在嘲笑焦急的織口,說到「霰彈槍的構造……」才又變小,因爲織口把音量的開關調回去了。
如果新聞報導沒有錯,不是騙人的,那麼當他以正常方式開槍時,死的將會是自己。怎麼會變成這樣?爲什麼槍身會被塞住?慶子是明知如此才把那枝槍帶出去嗎?
範子拭去眼角的淚水,她是笑到流眼淚。「對呀,然後我大叫一聲:『我去找滅火器!』就趕緊逃出來了。」
那孩子現在不知怎樣了……他想。
「快,快。」
她一頭鑽進車裏。修治一急速發動車子,範子就喘息着調整姿勢,把車門關上。車子衝出停車場出口時,後照鏡裏映現從廁所跑出來的西裝男人,和那兩個卡車司機的身影。穿西裝的男人茫然地垂着雙手呆立着,一名卡車司機看起來正笑了出來。
那則新聞是在車子奔馳過上越、名立谷濱,正要經過能生町時撞入織口耳中。
這個隧道很短,織口還來不及從衝擊中重新振作,COROLLA已經衝回原來的天空下。同時,收音機的聲音也復活了。
修治不會死心,他們遲早會在哪遇上。與其這樣,還不如干脆……
「神谷先生。」他睜開眼,輕輕起身呼喚神谷。「請問下一個休息站在哪裏?」
「應該在越中境吧,差十多還要二十分鐘。」
「實在很不好意思,能不能在那停一下?我想打個電話。」
神谷爽快地點頭。「可以啊,反正我也正想趕走瞌睡蟲。」然後他微微一笑,「您要打去醫院是吧?」
織口也堆出笑容。「對,沒錯,說不定已經生了。我從剛纔就一直有這個感覺。」
他們在清晨五點二十五分抵達越中境休息站。
車窗右手邊是海,一下了車,視野頓時開闊起來。夜色漸漸褪成淺藍色,東邊的水平線上微微泛白。大海看起來是晦澀的銀色——就像陳舊的百圓銅板的色調。一般人對日本海的印象總是晦暗陰鬱且沉重,但總口想,其實根本不是這樣。跟南海或太平洋那種明亮壯闊比起來,日本海只不過略顯幾分老成罷了。
好冷,他想。
寬敞的停車場前,零星佇立着五、六個同樣在休息的長途巴士乘客。他們一邊觀賞日本海的黎明,一邊啜飲着熱咖啡或紅茶。雖然和之前在上裏看到的巴士公司不同,不過旅客看起來總是一樣,而且大家似乎也都會對別人產生親切感。織口走到電話亭的途中,與一個看似難以相處的中年女性錯身而過,但她卻主動對織口說「早安」。
一進入電話亭,織口按下一七七,氣象預報——北陸地區今天的天氣是……降雨的機率則是……
他面對事先錄音好的氣象預報,適當做出答腔的樣子後,看到被神谷喚醒的竹夫正被牽着手帶往廁所。織口對着還一臉惺忪的竹夫揮揮手,孩子雖沒反應,神谷倒是露出笑容。
掛上電話出了電話亭,織口緩緩斜切過停車場,回到COROLLA旁。他兩手撐着引擎蓋,出神地看着逐漸明亮起來的天空與大海。用這種方式熬夜等待黎明是難得的經驗,不過以前每逢有釣魚活動時,他總是在這個時間起牀活動。每一次,他都覺得早起真好。黎明的空氣中,或許含有能夠令人脫胎換骨的成分。早起眺望着天空,彷佛讓靈魂獲得洗滌,沾染的污垢與皺紋都被清除得乾乾淨淨。
「怎麼樣?」
耳邊傳來神谷的聲音。他轉頭一看,神谷一隻手握着竹夫的手,一隻手拿着兩杯紙製咖啡杯的握把,朝着這邊走來。竹夫也端着一個正在冒熱氣的杯子。織口連忙伸出手,從神谷手上接過一個杯子。
「這還真燙,沒有被燙傷吧?」
「不要緊。我的臉皮厚,手皮也一樣厚。」
織口笑了。一股溫情湧起,幾乎要把事實脫口而出,他連忙吞回肚裏,他必須欺騙這對父子到最後一秒。
「你的臉皮一點也不厚,只是假裝很厚。因爲你太善良了。爲了對方着想,所以纔會忍不住裝出不會被一點小事傷害的樣子吧。」
神谷露出目眩神迷的表情。他張開嘴想說什麼,卻又把已經衝到喉頭的話吞回去,微笑以對。「打過電話了嗎?」
織口顧忌地看了一下望着大海的竹夫,朝着神走近半步,小聲說:
「我不該多嘴的,就當我沒說。」
「對,北荒川分店保管的履歷表上記載得很清楚,他當過私立高中的老師,這個你也知道吧?」
「剛纔,你提到書架這點是正確的。我看到的,就是那旁邊的一個小相框。」
「被塞到後面,不過擦拭得很乾淨、一塵不染的,感覺上他似乎很珍惜。」
桶川搖頭。「如果是這樣,不會只把照片的部分剪下來,應該會整篇報導都留着。那個相框裏裝的印刷圖片,四周甚至還留着用尺畫線以便切割的痕跡。這表示他不需要報導,只要相片。」
沒想到纔剛離開公寓,來到雙線道的馬路上,桶川就立刻舉手攔下往練馬反方向車道的計程車。
黑澤考慮良久之後說:「織口這個人,以爲當過老師吧。」
神谷湊近,把手放在竹夫肩上,一邊問織口:「是在哪間醫院生的?」
黑澤點點頭。「對,我聽過報告。可是,桶川先生,關於他的本籍、親戚以及過去的工作地點,應該是另一組負責調查的耶。」
桶川在天花板附近摸索着,一扯繩子,罩着復古式斗笠形燈罩的電燈啪地亮了起來。在那黃色燈光下,浮現出六疊大的工作室。除了東邊窗戶和入口處的隔間牆,整個房間的牆壁都被書架塞滿了。幸好公寓的房東知道桶川是警察,要不然恐怕會以爲是個嘗好詭異的怪人,弄得不好甚至會被趕出去。
車子進入千葉市內,終於停在桶川租的公寓旁時,黑澤的腦中也有了兩個答案。已經快天亮了,鄰居養的一隻狗正拼命吠叫。面對着桶川迅速率先爬上公寓樓梯的背影,黑澤用不輸狗吠的音量高喊:「你看過書架嗎?」他問。
「在伊能町的木田診所那個地方,您聽說過嗎?」
「回家……?」
修治來的時候,該從何解釋起呢?織口邊想邊眺望大海,距離金澤還有一百二十公里,夜色變得更淺了,早晨已經近到伸手可及之處。
「是個女孩。」
費了一個小時以上,把六疊榻榻米大的房間和四疊半的廚房鉅細靡遺地搜了一遍,連住在該處的三戶人家也全部叫醒進行偵訊,唯一的發現,就是織口這個男人實在是準備周詳、心機頗深。
織口制止正想幫忙的神谷,自行從後座取出包袱。
「就是啊。不過,那對伯父夫妻在一個小時前,也從米山的休息站打過電話回家。說他們到了越中境會再打電話,所以我只要在這裏等着,應該就能跟他們會合。」
儘量待在靠近休息站入口的地方比較好吧,修治一定會來。
「My home,Go home,你也一起來。」
突然間,他想到新聞可能做了報導,或許該把藍色工作服脫掉比較好。可是,他又想到這樣說不定也會讓修治沒注意到他,所以又打消念頭。
「你是叫我找出來?」
桶川用手指着環繞四周的書架。
黑澤不甘不願地點頭同意。「也許是親戚的女兒。那個女生因爲某種緣故上了雜誌版面……所以,他想留作紀念……」
起先發現織口的身影時,修治還以爲看錯了。織口不可能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那種地方。他就坐在越中境休息站入口處的水泥矮牆上,膝上放着包袱。
COROLLA走遠了,插曲結束了。織口突然感到分外疲憊,當場蹲坐在地。
黑澤沉默以對。桶川的圓臉上,顯露出足以令對方乖乖閉嘴的氣勢。
神谷輕撫着雙肘放在COROLLA引擎蓋上拄着腦袋的竹夫。
由於那邊沒什麼進展,同事們正感煩躁。當然,那是因爲三更半夜的,難以跟對方取得聯繫。反過來說,在黑澤看來,他總覺得調查織口的過去之所以困難,是因爲這個男人似乎已經把過去統統捨棄,和一切都斬斷了關係。
然後,他好不容易纔把放在腳邊的包袱拉過來,拎起包袱,骨碌地站起身。
黑澤逼問:「你發現了什麼?」
「你猜猜看。」
「我啊,黑澤。」桶川傾身向前。在沒有第三者的情況下,被桶川直呼姓名,黑澤頓時感覺全身一緊。「那張照片的學生中,站在最邊上的女孩——那是個很適合穿水手服的可愛女孩——我總覺得在哪看過她。」
不過,桶川既然在這個節骨眼宣稱要回那裏調查資料,一定是在織口房間發現了什麼足以掌握他的去向的線索。黑澤把桶川企圖佔領狹小空間的腿推開,壓低聲音,以司機聽不見的音量切入正題:「你發現了什麼?」
「只要發現年輕女學生的照片就告訴我,這點小事你應該做得到吧?」
「相框?」
「看起來好像很重。」神谷頭一次說。織口只是笑笑,什麼話也沒說。
桶川把黑色的證件一亮,司機立刻閉上嘴。
「是織口先生。」
「是四個穿制服的女生合照,大概是高中生的年紀吧,也許是入學典禮結束後拍的紀念照。就算是這樣,把剪報框裱起來還是很少見。」
「很接近了,可惜還是答錯。」桶川說着打開公寓的門。
「謝謝,結果你猜怎麼着,」織口說出事先準備好的謊言。「我女婿的伯父伯母也住在東京,他們向來很疼愛我女兒夫婦倆。一聽說她快生了,據說昨晚也同樣朝着這邊出發了。他們家的小孩留着看家,我剛纔打電話過去想通知他們消息,結果嚇了一跳。因爲他家小孩說:『怎麼,我爸媽出發時說要帶織口叔叔您一起去的呀。』」
「請尊夫人多保重。不過,爲了讓她早日康復,你必須振作點。」
「別開玩笑了,我要回局裏。」
織口笑着說完後,朝着竹夫彎下身。「那我走羅,竹夫,能跟你一起兜風很開心。謝謝你的幫忙,伯伯要在這跟你們說再見了。」
「織口先生……」
神谷不好意思地垂下眼,織口拍了一下他的手臂。「不,我要訂正。不是你必須振作,應該說,你稍微不振作一點就好了。也就是說,只要好好打混過日子就行了,就像一般大男人主義的老公一樣。」
「那個啊,我是在聞洋蔥腐爛的氣味啦。我最愛聞那個味道了。」
四
「沒錯。」桶川站起來。「你從右邊找起,我從左邊開始。」
「你想做什麼?」
屋裏有這種東西嗎?
黑澤皺起臉。不是因爲他不願意,而是因爲他看穿了桶川的意圖,臉孔自然就扭曲了起來。
神谷的微笑彷佛丟進平底鍋的奶油融化般逐漸擴大。這個男人是真心替我高興——織口再次如此想。
織口在無意識之下,目光迴避着神谷的臉。因爲他感到心虛,也怕被看穿真相。
織口邦男的公寓,位於千葉市內私鐵沿線的小鎮,是一棟塗着灰泥的獨棟房子改建的,一共住了三戶。
織口屋裏有一個小書架,書塞得滿滿的。大部份是小說——從不須費神的大衆讀物到玩家專用的釣魚指南。在黑澤看來,那裏面並沒有特別值得注意的東西。
織口有點猶豫,他本想說謊,可是一時之間又想不出像樣的名詞。同時,也湧起一股衝動,覺得至少告訴這個叫神谷的男人一句真話,於是不假思索地回答:
神谷想了一下後,說:「不,我不知道。伊能町是金澤的郊外吧,那邊我沒去過。」
「桶川先生……」
「那個書架上有什麼嗎?」
「趕快上車好嗎?有什麼話在計程車上也可以談吧?啊?」
「對,打過了。」他回答,「已經生了,說是三十分鐘前生的。」
「伯伯會祈求上天,讓你媽媽早日康復,回到東京團聚。伯伯的祈禱一向很靈驗,你媽媽一定會馬上好起來的。」
「有什麼線索嗎?我又沒看過她的長相。」
「換句話說,那個女孩的大頭照,就藏在這裏面的某處。」
「要不然,就是廚房。你不是曾經打開櫃子把鼻子伸去聞嗎?」
桶川和黑澤背對背,開始挖掘堆積如山的雜誌。
桶川住在千葉市內的某個公共社區住宅,可是他很奢侈地另外租了一間小公寓,當作他的專用「工作室」。那裏堆滿了過去的搜查紀錄和相關資料,此外,還囤積了所有案件案發當年主要的報章雜誌。他常常睡在這裏,反而偶爾纔回家一趟,的確可稱這裏是「my home」。黑澤就曾有這樣的痛苦經驗:當初纔剛調到他手下工作,他就開口邀約:「我請你喫晚飯,你來玩嘛。」想念家常菜的黑澤當下興沖沖地赴約,結果什麼也沒得喫,直接被帶去那間my home,最後甚至還得乖乖在那切洋蔥。
這時竹夫仰起臉,仰望織口,在一瞬間放鬆嘴脣,看起來似乎笑了。雖然比星光閃爍的時間更短,幾乎令人懷疑那細微的表情變化只是錯覺,但織口認爲自己的確看到了。
黑澤勉強按捺住想把他扔出計程車外的衝動,在椅子上調整坐姿,仔細思考。到底會是什麼?搜索房間時,桶川曾經熱切地凝視過什麼嗎?
可是,那個相框裏裝的並非一般照片,而是從雜誌彩色印刷頁剪下來的圖片。
五
神谷笑了出來。「啊,這樣豈不是正巧錯過了。」
「你怎麼了?」
在神谷父子坐上COROLLA,開車遠去的過程中,織口一直姿勢端正地目送着。神谷曾回頭向他致意,竹夫也一直從副駕駛座的窗口凝視着他。織口一直逕站着,直到看不見COROLLA爲止。他把雙手緊貼身體兩側,姿勢端正,表情嚴肅得像個等待「敬禮!」號令的老兵。
大概是察覺到修治的樣子怪怪的,範子開口問。修治保持看着前方的姿勢低語:
「我在哪兒看過,絕對看過!就是那張照片裏的女孩,而且是同樣一張印刷照片,不是雜誌就是報紙,總之我有印象。而且,如果我的記憶沒錯,應該是不久之前。就算再久,頂多也不會超過一、兩年。而且,既然是我注意到的,那就絕不會是什麼好新聞,一定跟案件有關。」
他抓起那冰冷的小手,跟孩子握手。
「對,所以我就在此下車了……承蒙您這麼照顧,多虧有您幫忙,改天再好好謝謝您。」
桶川慢條斯理地揮手。「不過,那個先撇開不提。」
就算撇開這點小說,不顧轄區所屬擅自越區跑來登門搜索,已經令江戶川西分局的刑警一臉不悅了。黑澤不想爲這種事引發爭執,他決心說什麼也得把桶川給拉回去。練馬北分局現在應該也正愁人手不足。
「少羅唆,你來就是了!我又不是要回家睡覺。雖然去局裏的資料室找也可以,可是這麼一來,說不定會被課長髮現轟出去,所以不如去我家的資料室找。而且,從這裏出發,去我家比回局裏近多了。」
「米山嗎,」神谷看看手錶,「如果一個小時前開到米山,對喔,也差不多快到這裏了。」
看似急躁的計程車司機開口了:「先生,你到底要不要上車?」
「這樣啊,這樣啊。」
不管怎樣,只要名字沒被清楚發現,應該不至於有人把東京發生的霰彈槍失竊案,和在這日本海邊的休息站悄然佇立的男人聯想在一起。因爲大家都很忙。
「你聽見沒,說是生了一個小妹妹喔。」
神谷輕輕搖手,打斷織口的道謝之辭。「不用了。我們只是湊巧走同一條路,很高興能幫上忙。而且,您這段旅程終點有好消息等着。至於我,就沒這麼幸運了。」
「你不要說像個被色狼偷襲的美眉好嗎,我只是要回家啦。」
「你到底想說什麼?」
可是,坐在那邊,任由看似廉價的工作服依擺隨風翻飛的人,再怎麼看都是織口邦男。
桶川又抓着黑澤的領帶把他拉過來。
「真的嗎!?那真是太好了。恭喜,是男是女?」
「這樣不行,對方佔了上風。」桶川說着摸摸鼻子。
「我不是早就說過了,我們應該回谷原。現在回去還不遲,我們走吧。」黑澤大表不平。
桶川本來閉着眼,這時像在俏皮眨眼似的睜開一隻眼,哼哼地笑了。
「好了,你坐吧。」桶川說完自己先一屁股坐下。屋裏沒有半張桌子,僅有的是一個不知從哪兒撿來,四處都已裂開的木箱,箱子側面還留着「青森蘋果」的貼紙殘骸,看來似乎曾努力想撕除過。
「啊?」
車子減速靠近後,織口也認出駕駛座上的修治。他軟弱地微笑着,抱着包袱站起身。
在織口的提議下,修治先讓他上車,將車子開到休息站的餐廳後面停妥。建築物背後,可能是哪裏正在做工程,地上散落着裝管線用的管子。旁邊的鐵材堆積如山,上面,有幾隻早起的麻雀,正踱着小腳跳來跳去。
「你終於追上來了。」織口一開口就這麼說。
修治緩緩搖頭,凝視着織口。「不見得……我看不是吧。你是聽到新聞,知道我們會來,所以特意在這等着吧?」
織口和修治下了車,修治靠着引擎蓋,織口倚着背後的水泥牆,範子則打開副駕駛座的車門,坐在椅子上,把膝蓋伸出車外?織口小心翼翼地抱着的包袱,現在放在後座的位子上。
織口交出包袱時,修治頓時覺得「這下子終於結束了」,把那沉甸甸的包袱放在位子上時,安心與解放感霎時令他目眩。
「織口先生,我自認大致明白事情原委。可是,你怎麼會突然決定這麼做?爲什麼?」
修治的問題令織口抬起頭,他仔細看了一下範子的臉才說:
「倒是你們,能否先把你們那邊的原委告訴我?新聞報導得很片面,所以我不太明白。」
修治和範子對看了一眼後,修治纔開始解釋。包括他懷疑織口根本沒搭上快車;如何發現慶子、遇到範子;至於範子的立場,在她自己從旁解釋後,修治又補充說:
「她說,慶子小姐會在槍身塞鉛塊企圖自殺都是她的責任,萬一因爲這樣害死織口先生那就麻煩了,所以想當面跟你溝通……因此,她就跟着我一路來到這裏。」
織口再次露出窺探範子表情的眼神,然後纔開口,語氣很和藹。「謝謝。」
範子默默地搖頭。
說完慶子命他帶着槍,可是他沒帶子彈來的事,修治苦笑了。
「因爲,我根本不可能射你嘛。」
織口雙手緩緩撫着頭。
「我們回東京吧。」修治靜靜地說。「織口先生,你別做這種事情了。我自認目當明瞭你本來想做的事,也多少能理解你的心情。可是,這樣終究是不對的。」
織口微笑。「你認爲我想做什麼?」
就連修治也一時語塞。「你想把大井善彥……殺掉,對不對?」
修治代替織口回答:「他想爲孩子做個稱職的父親——只要說出這種話,就可以讓法官對他產生好印象,對吧?」
「我求求你,」他的聲音嘶啞。「請你恢復正常,醒一醒,拜託。」
「確定之後……你打算怎樣做?」修治低聲問。「如果你發現善彥和麻須美都已經真心悔悟了呢?你會就此罷手?」
「謝謝。你把槍口朝前,就這樣遞過來,然後再往後退就可以了。」
範子衝向後座的包袱,把結打開。從裏面滾落出來的,和旁邊地上散落的東西一樣,都幾根管子。
「扼流器?」
範子的問題修治無法回答,織口也沒有立刻回答。
他從未感到自己的雙手、手指、身體,像這一刻如此沉重。修治把槍組合完畢後,織口不曉得在鬼鬼崇崇地做什麼,終於,他從背後遞出兩發藍殼子彈。
「我知道。」
修治撿起槍。這把槍的外表看起來和他剛纔組合的槍一模一樣。至少,在外行人眼中看來似乎一樣。同時,背後的織口說:
「一切應該交由司法審判來決定。你不是也常這麼說嗎?你說如果允許動用私刑,那我們的社會就會瓦解了,不是嗎?」
織口抬起臉。「所以,我纔想確認這點。大約三個月前,大井開始跟某位探訪記者定期會面。好像是談自己的家庭環境、少年時代的事,還有現在的心情之類的。那位採訪記者,同時也採訪了曾在拘留所跟大井接觸過的人,結果被我探聽到一些。」
「範子小姐,把關沼小姐借給你們的槍也給我吧,只要連盒子一起拿過來就行了。我會叫佐倉幫我組合。」
「而且……」
織口把兩手握着的槍迅速換個姿勢握好,單手夾在腋下。
修治繞到車前,他打開駕駛座車門,想催織口上車?然後,就在他正要轉頭呼喚織口之際,他聽到範子小小的尖叫,後腦彷佛被某種硬物頂住了。
範子露出畏懼的眼神仰望修治,修治搖頭。
修治裝上兩發子彈,塞進槍身,牢牢裝妥。
好一段時間,只有沉默流過。天空已經大放光明,四周都亮了起來。麻雀們吱吱喳喳,來往於北陸公路上的車輛噪音,聽來彷佛遙遠的潮浪聲。
「我就是想知道這點。」他呻吟着。「所以,纔會擬定這次計劃。佐倉,你知道大井和麻須美現在在哪裏嗎?」
「是的。大井善彥那個有錢的企業家親戚住在伊能町,他以前也曾登門要錢引起騷動,這個你應該知道吧?」
「這是爲什麼?」範子難以置信問。
「怎麼會……」
範子雙手抱肘,輕輕縮起脖子。
她乖乖照着做了。
「是的。就只有這個辦法。吸膠中毒也好,有了小孩也罷,總之他們想盡辦法,使出各種手想讓刑責減輕。」
這一次,他們應該會虔心懺悔、大徹大悟、痛改前非吧。他們其實也是環境的犧牲者,也不是想做這麼事才故意做的……
織口還是沒回答。範子似乎被修治越說越高亢的聲音嚇得抬起頭。「佐倉先生……」
「把這個撿起來,上車。」
織口把視線移向修治背後、麻雀正在戲耍的鐵材堆上,閉口不言。修治本想催促他回答,可是看到織口嚴肅又寂寞、彷佛被遺棄的小孩般旁徨的表情,就再也說不出話了。
「這下子,我可以連開兩槍了。」
「因爲我想試探他。」
「不不不,大錯特錯。那兩個人現在在伊能町的醫院。」
聽命行事之後,修治感覺沉重的槍身交到了織口手中。這是瘋狂接力賽的接力棒,他想。才把槍交過去,織口就把剛纔抱在懷裏的那把槍身堵塞的槍,往修治的腳邊一扔。
上次公審時要是辯方沒有出現新證人,從其口中吐露意外的事實,自己或許也就不會想這樣做了吧——織口開始細說從頭。
「不明白的是你。」織口的聲音很冷靜。「關沼小姐把這枝槍的槍身塞了鉛塊吧?上面的槍身好好的,照樣可以用。而且,一般情況下,這種上下二連槍,是按照先下後上的順序出彈,可是隻要利用切換開關,也可以按照先上後下的順序擊發。」
織口緩緩扭動脖子,轉過頭。修治彷佛溺水的人緊抓住救生圈一樣,牢牢抓住織口的視線。如果現在將目光調離,織口將會永遠消失在某處。
「那把槍上面的槍口沒有扼流器。」
修治從齒縫倒吸了一口氣。
據說大井本人也知道這件事。嬰兒出生時,他早已因爲母女命案遭到逮捕,當他母親去看他,把少女產子的事情告訴他後,據說他非常驚訝,極爲欣喜。
一逼近,出乎意料地,織口的頭髮傳來整發劑的氣味,和他每天上班時抹的味道一樣。這突然令修治陷入混亂——爲什麼我會對織口先生大聲怒吼呢?
「雖然伊能町是個小鎮,可是後面還有金澤這個大都會支撐。最近,年輕人不再跑去東京或大阪,開始願意留下來定居。當時我教過的學生,也有一半以上仍留在鎮上生活。所以,還留有這樣的情報網。」
織口沒有回答,只說了聲對不起,「都已經走到這一步了,我還是沒辦法放棄。」
「他們根本沒有反省……?」
修治不理她,他只顧着看織口。
織口疲憊地垂着頭,按着眼睛補充說明:「跟拘留所比起來,關在醫院裏的監視還是比較寬鬆。在我看來,這恐怕也只是他們企圖逃走的墊腳石。」
至於共犯井口麻須美,則是她的母親出庭作證,表示女兒吸膠中毒已經超過五年以上,因此,她不時會出現幻覺,陷入狂亂狀態。
他說,他得到了情報。
「你知道自己正在做多麼愚蠢的傻事嗎?一旦擊發那把槍,你就會死,槍身正中央已經被堵塞了。雖說我可能也無法全身而退,可是你肯定會死,你明白嗎?」
「那時候麻須美的眼睛正看着遇害母女的遺族。他們每次都來旁聽,那些人以前曾是我的姻親和岳父、岳母。雖然我們並未和解,可是在旁聽席上總是坐在一起。有一次,當時這場審判還是熱門話題,由於太多人希望旁聽,只好用抽籤的,我沒抽中,無法進入法庭。當天退庭後,在附近的咖啡店內,身爲遇害者二人的母親和外婆,同時也曾是我岳母的人,還把當天審判的情況說給我聽呢。」
「所以,佐倉,我想給他們一個機會,試探看看。看他們是否真如律師所說,已經悔悟了。又或者,我從旁聽到的這些小道消息纔是真的——就這麼簡單。也許麻須美仰望法官的視線是真的,直視旁聽席的一瞥是假的,也許正好相反。如果我不去確認,置之不理,再過個五年、十年,同樣的悲劇還是會再次發生。今後在我遇害的妻子、女兒的名字後頭,還會有一長串在那種人手裏喪命的遇害者名單。」
「打開蓋子。」
修治默默凝視織口的臉。他們三人就像散落在旁邊的管子一樣,動也不動,以致麻雀越來越大膽,甚至湊到織口的鞋尖旁邊。
「真是諷刺。因爲她倆的遇害,我才能回到故鄉,也才能跟岳母——以前的岳母對話。她已經七十一歲了,沒有助聽器就無法跟人交談。而她,一邊哭着,一邊努力地把普通老百姓難以理解的審判情形,向我一一說明。」
「所謂的扼流器,就是爲了調整霰彈的散開度——也就是擴散開來的方式,裝在槍口前端內側的東西。喏,就像用水管澆水時,如果直接那樣用,水流會很粗,可是如果緊握着水管口,水流會變得很細噴得很遠,對吧?原理就跟那個一樣。」
「要不要試試看我說的是真是假?其實我也曾考慮過要申請槍械使用執照,當時曾經多方研究。可是,由於我辭掉教書工作時,幾近酒精中毒,爲了振作起來,看了一年半左右的精神科,留下了記錄。我想大概會因此而拿不到執照,才死了這條心。但我還是繼續鑽研槍械方面的知識。關於怎麼用槍,我比你清楚得多了。」
「她看起來似乎感概萬千。可是,我一直凝視着她,所以看得很清楚。退庭時,就在她被帶出去的前一秒,她對旁聽席投以一瞥時的表情簡直就像個怪物。怨恨、憎惡、氣得發狂,就只有這些。」
「可是……槍明明……」
「還有,如果是相反呢?如果你發現他們其實一點也沒有學到教訓,滿心只有對受害者的恨意呢?那時你又要怎麼辦?」
他拖着看似沉重的腳步,朝着那堆鐵材緩緩走近,背對着這邊。
「不對。」
然而,織口搖着頭。
「對,我聽說過。」
「你從一開始就打算這麼做嗎?你早就先藏好了槍?」修治聲音嘶啞地問着。
偷偷的,竊竊私語——雖然那只是謠傳,但人人都確信是真的。
「據說那個自稱替大井生孩子的十七歲少的證詞根本是鬼扯。當然,大井的確跟她發生過關係,她生了孩子也是事實。可是,沒有任何確切證據可以證明孩子的父親大井善彥。大井和他的家人在大井犯下這個案子遭到逮捕、審判之前,似乎完全沒把她的存在放在眼裏。公審開始後,才連忙把她找出來,付錢給她,拜託她做證。」
範子把黑色衣箱拖來。
「我們回東京吧,請你上車。現在回去的話,還不至於引起太大的騷動就能解決,好嗎?」
「到那時,你可以大手一揮斃了他們。對吧?可是,在我看來,其實都一樣。你啊,織口先生,你只是在找槍殺他們的藉口而已,說什麼試探根本是騙人的,你甚至還對自己說謊。你只不過想殺了那兩個人而已。對吧?」
「難道不對嗎?」
「我一直這麼相信,並說服自己忍耐至今。因爲我認爲,如果不這樣,開庭審判就失去意義了。可是,現在這點卻變得越來越可疑。」
在拘留所中,某位曾跟大井短期同房過的二十歲青年表示,大井曾跟他說:「就算是裝病也好、裝瘋也好,管他怎樣都行,反正試試看,審判時一定會有效果,因爲誰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醫院……?」
「織口先生?」
織口點頭。
修治說着,身體離開引擎蓋。他緊握拳頭,呼吸急促。
「前來作證的是在東京新宿的酒吧上班,現年才十七歲的少女。她表示,自己去年秋天生的小孩是大井善彥的。」
可是,織口卻充耳不聞。
「織口先生!」修治傾注全身的力量激動地喊着。
「拜託你。好嗎。」
「聽說他還發誓,說想做一個夠資格當父親的人,就算爲了這點他也要洗手革面。」
「織口先生……」
織口深深點頭。彷佛腦袋突然變得沉重無比,幾乎無法支撐似的,重重地垂下、點頭。
仔細一看,正如織口所說。
「幫我把這個裝進去好嗎。裝好之後,可別企圖突然轉身射擊我喔。就算你那麼做,也打不中我,而且不等你開槍,我就會先扣下板機了。」
織口一出聲,麻雀就受驚飛去。他仰起臉目送着這幅光景,久久才能和修治視線相對,繼續說:「麻須美從被告席瞪着我岳母他們的眼神,彷佛在說:『我的母親之所以必須在這裏宣傳我是個吸膠中毒的不肖女,全都是你們害的,都是因爲你們害我被捕。』——至少在我看來是這樣。所以,我開始不明白了。」
織口嘲諷地笑了。「我也告訴過你,託此之福,他們可能會減刑吧。」
織口用腳尖輕戳那把下面槍身被堵塞的槍。
「爲了抑制吸膠中毒引起的幻覺等症狀,他曾在那家醫院住過一陣子。這次,麻須美也被關進那裏。據說兩人在拘留所內曾多次出現幻覺,大吵大鬧企圖自殺。起先他們本來是關在警察醫院,由於症狀毫無起色,辯方遂向法院提出特別申請。這才把他們轉到以前治療大井頗有成效的這家醫院。當然,是在嚴密監視之下。」
織口的身體飄然離開牆邊,雙臂緊緊環抱在胸前。
「這個我知道。」修治插嘴說。「吸膠的事,從一開始就受到重視了,對吧?你曾告訴過我,命案當時,大井和麻須美兩人都吸了膠,處於神智不清的狀態。」
織口沒有回答。
「試探?試探什麼?」
修治皺起臉。「應該在拘留所吧?這還用說。」
「我想試探他。」終於,織口開了口,幽幽吐出回答。「我想試探的是,大井善彥是否真的對自己的行爲後悔了,是否已經準備好要接受應得的懲罰了。」
據說麻須美在母親站在證人臺上哭泣的過程中,不曾看母親一眼,只是逕自垂着眼。
「你是說他們兩個串通好了在演戲?」
「佐倉,關沼小姐應該教過你怎麼組合吧?請你照着試試看好嗎。」
「對。就是調節器。你看看槍口裏面,下面那頭,裏面應該還套着一個像圈圈一樣的東西,使槍口變成雙重的,可是上面的槍卻沒有那個。」
「聽說大井還表示,拘留所那樣的地方他已經一分鐘都待不下去。只要有機會可以出去,他絕對不會白白放過。」
「那,你爲什麼要帶着槍?」
「那種時候,善彥同樣是吸了膠。大概是爲了壯膽,high起來之後再出徵吧。所以有一次……大約是兩年前吧,終於被那個企業家的家人抓住——據說是因爲當時正巧有個略通武術的熟人待在那裏——就這樣直接被押進醫院。」
「那,這次也是在那家醫院?」
「不是嗎?」
他縮着身子,難以置信地轉過身。眼前看到的,是拿着慶子的槍的織口。
織口的話調,像在講臺上講解文法一樣穩定。
「你手中那把被關沼小姐堵住下面槍身中央的危險槍枝,只有下面的槍口有扼流器。而我現在拿的這把完好的槍,不論是上面或下面的槍口都有扼流器,這應該是她的喜好吧。佐倉,順便請你看一下那把槍的槍膛——就是裝子彈的地方。」
修治把槍管的根部喀嚓一折,打開槍膛。
裏面什麼也沒有,是空的。
「原來你是騙我的。」
他扭過身凝視着織口的眼睛,織口一臉抱歉地微笑着。
「可是,切換開關的確是扳到『上』。就是那個小小四方形的凸起。上面不是寫了個S嗎?那同時也是保險栓。」
修治觸摸那個小小的四方形凸起,可以上下移動,它現在的確是被撥到上方。
「我剛纔是用謊話射擊你。」織口低語。
修治仰望那雙眼睛,看入他的眼眸深處,發現了一項令他不禁感到一陣寒顫的事實。俗話說眼睛靈魂之窗,如果真是這樣,現在這個人的眼睛,就是囚犯用銼刀割斷鐵欄杆越獄後的窗子。只有從內側被扳得扭曲的欄杆,朝着外面的世界張着大洞,裏面是空的,空空如也。
原本被囚禁在這雙眼睛深處的囚犯,修治印象中那個織口企圖控制的囚犯,現在早已越獄逃出,重獲自由,爲了復仇,筆直地朝着目的地前進。
已經抓不到他了,已經追不上了,最終一切都是徒勞……
這個認知很正確。
「已經沒有退路了。快,上車吧。範子小姐,你跟我一起坐在後座,開車就麻煩佐倉了。只要一個小時,應該就能抵達伊能町。」織口說。
六
在越中境休息站讓織口下車後,大約又過了一個小時。神谷的COROLLA在小杉下了北陸公路,剛進入國道一六○號線。
這是一條沿着海邊名勝景點奔馳的道路。雖然竹夫還不時打着呵欠,不過已經完全清醒了,正眺望着窗外。由於在小杉曾經停車打過公用電話到醫院,得知佐紀子的病情沒有變化,目前已經穩定下來了,所以神谷也變得輕鬆多了。
同時,他也感到,這次又爲了這種無謂的騷動平添了竹夫的困惑。就因爲害怕佐紀子有個三長兩短,他總是乖乖聽話任由擺佈,他也知道佐紀子沒有惡意,更相信她跟他一樣痛苦,所以更加無法強勢拒絕,可是到頭來,受傷最深的,也許是竹夫。
0;你應該振作一點。1;
織口在臨別時說的話沉入腦中,往下沉的同時,還不斷掀起波紋。
偷走霰彈槍正在逃亡中?
這麼一沉思就疏忽了駕車,後面的車對他猛按喇叭。神谷宛如受到捱打般的衝擊,這纔回過神來,重新握好方向盤,在位子上坐穩。
「喀嚓」一聲,話筒一端傳來電話接起的聲音,一個女性的聲音回答:
黑澤在他身邊對着話筒大吼:「喂?這個案子的犯人,現在被關在哪裏?」
「是的,兩人都在。今天是公審開庭的日子,兩人都會從那裏出發。十點半開庭。」
一聲、兩聲、三聲……電話鈴聲一直響。這是放在哪裏的電話?掛號處?辦公室?護理站?在哪裏?
伊能町的木田診所。
快來接電話。
昨晚的記憶復甦,衝擊着神谷。
「木田診所您好。」
「他也是兩位遇害者的遺族。他是二十年前離婚的丈夫,也是丟下女兒離開伊能町的父親。姑且不論法律上是怎麼認定,但在情感上,他絕對有資格說是兩人的遺族。他幾乎每次都去法院旁聽。」
「你想知道那起事件的相關者中有叫織口的人是嗎?」
那,是新聞說錯了嗎?他瞥向收音機,可是播報員早已念起另一則新聞。那清晰易懂卻不帶情感的語氣,正在報導北海道發生的觀光巴士出車禍的情況。現在就算轉到別的頻道也沒用,這個時間播報新聞的,只有這個頻道。
「去木田診所看看吧。那位織口先生說不定在那裏,就算他不在,如果能確定有一位今天早上生產、孃家姓織口的年輕媽媽也可以。這樣的話,就跟我們無關了。可是如果不是這樣,我們就得報警。這種大事不能輕忽,竹夫,我們回頭吧。」
「絕對不是,應該只是名字相似吧,你用不着在意。」
0;如果我不在了,佐紀子她媽一定會很高興吧。然後,遲早有一天,佐紀子和竹夫都會把我給忘了吧……1;
與其說是講給竹夫聽,其實是爲了說服自己,神谷大聲說:「只要打電話去木田診所,問問看有沒有一位織口先生就行了。」
霰彈槍?那個叫織口的男人,根本沒有拿什麼霰彈槍。槍這種玩意,雖說他只在電影、電視上看過,但起碼也知道那是什麼樣的形狀。霰彈槍?
接下來的新聞報導,起先神谷充耳不聞。國會如何如何,不當融資又如何如何……對於運轉過度的腦袋來說,這些話題未免太沉重,實在聽不下去。
可是現在,竹夫的眼中明顯浮現出不安。這孩子也跟我想着同樣的事情——神谷悟及這點,第一次感到手臂起了雞皮疙瘩。他們就像相對而放的大鏡子和小鏡子,互相映照着彼此。
孩子什麼也沒說,他向來如此。而神谷會覺得這是一種積極肯定的沉默,也許只是一廂情願的想法罷了。
「不可能吧,對吧,不會是那個伯伯。」
木田診所是棟白牆四層樓建築,小小的前庭鋪着綠茵,是一所小巧玲瓏的醫院。在遠離住宅區、位於俯瞰伊能町的平級山嶺山腰,悄然豎立着招牌。建築物四周環繞着雜樹林,頻頻傳來野鳥啼嗚。正面入口的鐵柵欄,和旁邊掛着的招牌——「木田診所 內科 外科 小兒科 精神科,可掛號急診」——正映照着朝陽。
黑澤看看時鐘,上午七點二十三分。
電話掛斷了。桶川又抓起話筒,按下木田診所的號碼。黑澤再次把耳朵貼在他的耳旁。
可是,前面那輛警車上,夾在穿制服的巡警和便衣刑警中間,穿着慢跑裝的年輕人正要鑽上車。他銬着雙手,腰上綁着繩子。修治醒悟:那就是大井善彥,他正要被帶往法院。,同時,他也明白織口的目的是什麼了——他就是在等這一瞬間,毫無防備的瞬間,可以當場對大井和麻須美喊話的瞬間。
他不是連目的地也交代得很清楚嗎?
桶川的眼睛捕捉到黑澤的眼睛。他歪着嘴角,左右搖頭。
0;我必須勇敢跨出去纔行。1;
這一瞬間,從東京到金澤,隔着織口跋涉的五百公里距離,對方顫抖的聲音傳到了黑澤和桶川的耳中。
突然抬起頭,他發現竹夫正仰望着他。自從閉口不語後,這孩子的臉上似乎也失去了生動的表情。如果說一般人的臉就像波濤起伏的大海,那麼竹夫的臉就是深山中的小湖。縱使有時會泛起小小波紋,也絕不會怒濤洶湧,讓人看到湖底。
桶川從黑澤手中搶過雜誌。看到俯視那一頁時,臉上與生俱來的圓滑線條逐漸消失,黑澤的背上泛起一陣寒意。就像一個垂釣者,發現釣起來的魚,長着之前光看到模糊魚影時難以想像的怪異形狀般。
電話彼端的石川縣警局刑警,自稱姓泊,他是從位於金澤市內的自宅打來的。他跟桶川一樣是巡查組長,似乎同樣是只老鳥。黑澤還來不及聽對方粗厚的聲音,話筒就被桶川一把搶過去。
對方回答得幾乎顛顛倒倒。「一個持槍的男人,正在大門玄關處……」
黑澤踢散了腳邊堆積如山的雜誌,衝向電話。
可是織口沒有回答。修治感到槍口忽而在腦後,忽而在背上。他繼續開車,領悟到自己所認識的織口、曾經跟他一起工作的織口,已經消失無蹤了。現在的織口,是修治不認識的織口留下的殘骸。
「伊能町的木田診所,地址是在……」泊幹練地報上地址和電話號碼。「嫌犯由於吸膠中毒引起的幻覺與譫妄症狀極爲嚴重,有一陣子甚至難以維持公審,因而特別接受住院治療,以前治療過大井善彥的主治醫院就在那裏服務。」
別開玩笑了。那個人只抱着一個大包袱。而且,他只是在擔心女兒生產的事……
「桶川先生!該不會是這個吧?」
織口以令人難以置信的速度從後座下車,打開駕駛座車門,拉着修治的手臂把他扯下車。由於力道太猛,修治單膝跪倒在地面。織口張開雙腳站穩,架起霰彈槍,把槍口對準他。織口對着警官們吶喊出的醜陋叫聲,是修治以前從來不曾聽過的。
「快派警力戒備木田診所。」聽到桶川怒吼的聲音,泊回答:「我立刻派人。」
「是,所以呢?」
一旦開始抱怨、吐苦水,說出去的話就會原封不動地回報到自己身上。他開始不耐煩,連想都懶得去想了。而一方面也許是因爲目的地接近,心情開始放鬆了,他已厭倦了和竹夫兩之間的沉默,便打開收音機。
織口、邦男。
「對不起,等這件事辦完了,我立刻帶你去找媽媽。你再忍一下就好。」
織口、邦男。
織口、邦男,新聞明明白白是這樣播報的。
神谷忍不住笑了出來。真是的,怎麼會有這麼荒唐的事。僅僅一個小時前,那個身材略胖、長相溫和的男人還坐在這副駕駛座上。那個曾經跟他談天說地、一起喝咖啡,對於女兒即將生產充滿期待的男人,就算是名字一樣——
黑澤把耳朵貼在桶川耳旁,大爲緊張。
可是,竹夫的視線從神谷臉上轉開後,便牢牢凝視着收音機的電源燈。——我可不這麼認爲,爸爸。我想再聽一次新聞——神谷感到竹夫正發出無言的訊息。
來這裏的一路上,織口不發一語,不管問什麼他也不肯開口。也不肯解釋他擬了什麼計劃。他一手毫不鬆懈地握着槍,連把子彈從腰包取出改放到外套口袋時也完全不說話。範子的懇求他也似乎沒聽到。
「竹夫,我們掉頭回去」
「那,兩人都在木田診所嗎?」
我到那張雜誌上刊載的照片的,是黑澤。
0;乾脆,我拋下一切就此消失蒸發算了。1;
0;你應該好好打混過日子。1;
「那,我們就確認一下,好嗎?」
「對,沒錯,織口邦男。」
對,沒錯,那時他給我看過工作證,上面清楚地用漢字寫着「織口邦男」,不是堀口。的確就是織口……
0;偷走霰彈槍逃亡中的織口邦男目前依然行蹤不明……1;
桶川給他的唯一線索就是「穿水手服的女學生」,其他什麼都沒有。對於沒看過那名女學生照片的黑澤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隻要發現穿水手服的女生印刷照片,便直接給桶川過目。就像只能悶着腦袋胡亂揮棒的打擊者一樣,已經連着揮棒落空一個小時以上了。
隔了一會兒,泊纔回答。「那個案子現在還在公審,我幾乎每次都去旁聽,也在那裏看過受害者的遺族。」
「是一年前。」桶川壓低了聲音說。
到底該怎麼辦?神谷微微苦笑。那個叫織口的男人,好像有點怪怪的。
0;這是我的證件。1;
「織口先生,你應該不會射擊佐倉先生吧?你不會開槍吧?你威脅我們也沒用。拜託,我們回去吧。」
八
「織口邦男這個人,我也見過。」
所以,現在這個織口說不定真的會朝自己開槍。爲了達成目的,說不定做得出這種事。
「金澤的伊能町母女槍殺案。沒錯,就是這個,我看到的就是這張照片。這是遭到槍擊的還害女孩學生時代的照片。」
雖然每一樁都是小事,可是累積起來就變成很大的負擔。面對這場幾近精神作戰的鬥爭,神谷發現,其實自己遠比過去本身所意識到的還要疲累。而這一切,都是因爲搭載了織口這個男人——基於萍水相逢、今後不會再見面的輕鬆感,他把一切盡吐露出來了。這和抱怨好熱就會覺得更熱,尖叫喊痛就會比實際感覺更痛的道理相通。如果一直默默忍耐,遲早有一天,甚至可以忘卻自己在忍耐的……
在桶川說明原委的期間,泊不發一言,連絲毫動靜都感覺不到,聽完後立刻接口。
這是私設法庭——黑澤的腦中,閃過這個字眼。織口刻意選在真正的公審開庭這天啓程趕往,還帶着槍。
車子爬上緩坡,穿過大門,來到木田診所的建築物前。那裏已經停着兩輛警車。一時之間,修治還以爲警方已經先趕來埋伏了。
起先聽到的是氣象預報。北陸地區今天的降雨機率是百分之十。從駕駛座抬頭仰頭,果然如此,淺藍色的天空果真開始擴展。說到這兒他纔想起,東京仍是陰天,越往西走就逐漸雲破天開。太好了,如果在這種節骨眼還下起綿綿霪雨,他一定更加無法忍受。
同樣是在刑警的包夾下,井口麻須美正要鑽上後面那輛警車。她的長髮在頸後綁成一束,穿着看似連身裙的服裝。裸露出的膝頭,藏在警車車門的陰影中。
0;伊能町的木田診所。1;
修治以輪胎摩擦聲中停下車子時,大井善彥首先把目光朝向這邊。他的頭髮剃得很短,似乎難以定焦的雙眼對上了修治的眼睛。然後,驚愕大幅擴大。
「完了,來不及了。」
他一邊機械性地開車,一邊數着逐漸加快的心跳,神谷想:也許是我聽錯了吧?我以爲這個男人自稱「織口」,說不定他說的其實是「堀口」。沒錯,一定是這樣。哎,這倒有心思。我居然一直搞錯了。
彷佛打瞌睡被叫醒的瞬間,神谷嚇得一顫。一時之間腦袋還無法思考,也沒辦法集中心神。可是,他反射性地單手扭大收音機音量,播音員平板的聲音變得清晰可聞,籠罩在意識上的薄霧開始如退潮般放晴了。
桶川報上自己的身份,然後,眼中浮現難得一見的猶豫,緩緩問道:
還是該直接衝到警局報案?冒着說不定根本認錯人的風險?
七
這時,他覺得似乎聽到了「織口」這個名字。
可是,發現這張照片時,他當下感到「就是這個女孩」,心裏湧起一股確信感。緊接着,當他看到照片旁邊的標題與內容提要時,不禁大喊起來:
織口這個男人說,他後來帶着妻子離開故鄉。正因爲這個判斷是正確的,他現在才能抱外孫。這個時候,說不定他已經在凝望着嬰兒皺巴巴的小臉了。
神谷勉強扯動僵硬的臉頰做出笑容,對竹夫說。
副駕駛座上的竹夫大概覺得無聊,正靠着椅子發呆。七點左右應該能抵達和倉的醫院,到了那裏就得立刻致電通知校方竹夫今天請假,否則級任導師又要擔心了。然後,必須儘量訂到最早一班飛機,立刻折返東京。
「偷走霰彈槍逃亡中的織口邦男目前依然行蹤不明……」
話聲方落,神谷已經遊移着視線,開始尋找能夠迴轉的地方。
「那邊發生了什麼不尋常的事嗎?」
他就是要這樣試探他們,逼出他們的真心話。
空虛的話語、神谷的思緒,以及繼續奔馳的車子輪胎,一切都開始空轉了起來。
神谷伸展着久坐而僵硬的背部,一邊考慮着。
沒錯。到時如果織口來接電話,就可以彼此笑着說真是太可笑了。自己還可以爲冒犯之處道歉,甚至也可以聽他驕傲地描述剛出生的小寶寶有多可愛……
可是,萬一找不到織口呢?或者,他錯過了會客時間,進不了醫院,待在聽不見廣播的地方?或是即使在醫院,卻不方便接電話?那又該怎麼辦?難道在那個犯人織口遭到逮捕之際,他要一直抱着這份疑慮,懷疑自己說不定曾經搭載過偷霰彈槍逃走的男人,難道他就這麼想一直屏息吞聲?
接通打去石川警局的電話,並和直接負責伊能町強盜殺人案的刑警取得聯繫,總共費了十分鐘。在這十分鐘裏,黑澤覺得血壓幾乎升到了兩百。自從成爲便衣刑警調到搜查三課以來,這還是會頭一次經歷這麼令人熱血沸騰的事。
桶川的嘴巴張得大大的。
「不許動!」
警官們在瞬間停止動作,下一秒立刻呈扁形散開弓下身子,還拉着大井善彥的手臂,把他的頭部往地面壓,井口麻須美的身影也從修治的視線中消失了。接着修治聽到織口的聲音。
「是大井善彥和井口麻須美吧?快從這裏逃走!我是來救你們的。快點逃走,快啊!」
車子猛然停車的瞬間,範子撞到前座的椅背。車門開啓,織口下了車。範子拼命四處摸索推開車門,跌落到車外。
車身的另一頭,是織口和修治。織口的霰彈槍槍口舉起,緊緊瞄準踉蹌撲向地面的修治腦袋。前方警車的警官全都放低姿勢,某人的手臂伸出,抓起警車無線對講機的麥克風。
頭上響起悲嗚。範子抬頭一看,二樓窗口有一名護士探出臉,正聲嘶力竭地放聲大叫,雙手還抓着溼毛巾的尾端,拿着晾衣夾。她一直叫個不停,毛巾離了手,掉在距離範子不到五十公分的地方。這彷佛像一個暗號,四處紛紛開窗,響起叫聲,人潮開始蠢動。
範子看不到車子另一頭的修治,只見輪胎旁露出他的眼。那隻腳的膝蓋骨上,狠狠踩着織口的鞋子。由於踩得太用力了,修治的膝蓋看起來幾乎快被反折折斷了。
啊,怎麼會這樣。
範子用手肘和臀部蹭着後退,企圖離開車旁。她已經分不清前後左右,原先以爲織口不可能朝她和修治開槍、織口不可能殺人的想法,彷佛從頭頂被什麼東西給抽走,一口氣統統消失了。——織口先生是認真的,他是真的打算殺人,他就是爲了強調這點才把我們帶來這裏的。
「你們還愣着幹嘛,快過來!把繩子解開,要不然我就斃了這傢伙!」
織口對着警官還有大井善彥喊道。善彥被警官壓着,嘴色啞然大張,仰望着織口和織口抵在修治頭上的槍口。
「別開槍,別開槍!」警官的怒吼響起。範子不知道他是在阻止同僚,還是對着織口喊叫。某處響起了電話鈴聲。傳來縈繞不去、迎頭痛擊般的尖叫聲。
「動作快點!」織口怒吼。警官壓着大井的頭。沒用的……範子哭着想。織口先生,沒用的,就算你這麼做也是白費工夫……
可是下一瞬間,範子看到原本茫然凝視着織口的大井臉上,閃過了理解的神色。能利用就利用的盤算和利己的判斷,已經支配了這個情勢。倒在地上爬行的範子,眼前只看到大井甩開警官的手,掙扎着試圖起身的模樣。
織口先生就是想讓我們看到這個。範子在心中不停地反覆尖叫。明明沒喊出聲音,喉嚨卻幾乎快破掉。他就是爲了顯現這個,才威脅我和佐倉先生,把我們帶來這裏。織口先生是對的,我們都錯了。我終於懂了,我懂了,所以拜託你住手吧。
「站住,喂!」
刑警的怒吼中,夾雜着大井的聲音。
「麻須美,過來,來呀,快點!」
刑警正想飛身撲向大井之際,織口用力把槍口往修治的頭一戳。修治的頭在這股力道下撞到車門。刑警凍結般地停下動作,把視線躍向診所入口處,那裏已經聚集了人羣,斗的彼端尖叫聲不斷。
奇妙的靜謐籠罩着範子,一切看起來都好像慢動作。大井善彥朝這邊跑來,朝着車子跑來。麻須美緊跟在後,她在途中被一個刑警的腳絆倒,兩手撐地站起來的同時還惡毒地謾罵。她也朝這邊奔來,來到範子身旁。麻須美手扶着車門,鑽進副駕駛座,大井的手則伸向後座車門。麻須美的背在一瞬間擋住範子的視線,然後又消失,範子看到在車子另一頭一夫當關的織口。
「織口先生!」
我要被擊中了——霎時,他這麼想。他看到年輕人的手指正要扣扳機。那是像軟糖般被拉長的一瞬間,像世界被扭曲切得粉碎的一瞬間。他看到年輕人的臉上浮滑稽的驚訝表情,神谷當下企圖臥倒。
可是,對方的回答很無情,宛如利斧和柴刀,一旦揮下,便無法停止。
0;我想試探他們。1;
可是你看吧,結果卻是這樣。在這種情況下,你還說得出那種話嗎?
由於一隻眼視力模糊,眼前變得越來越看不清。修治試着仰望大井的眼眸,說:
大井的車,停在距離修治大約五公尺的上方斜坡,跟修治一樣擦過雜樹林中的樹木後,似乎打橫後翻覆過來。
「我看你就放棄逃走的念頭,回醫院算了吧?否則再這樣下去,下場可想而知。」
大井用槍托撞開範子。她一倒在地上,他就重新握好槍,一把抓起從仰臥的織口夾克口袋裏灑落出來的子彈,站起身來。接着便朝修治他們車子的駕駛座衝來。當他鑽進駕駛座,抓到方向盤時,修治也緊接在後。修治被撞開、踉蹌之下勉強攀住行李廂時,車子已經急速啓動衝出,擦過警車旁邊,甩開警車追上來抓着的手,躍上馬路。
「別開玩笑了,警察和法院我都不想再次領教了。」
他不曉得怎樣了……之前看到他被警官射中倒了下來。是打中哪裏呢?不知道傷得重不重。
「測試?」
車子猛然跳動,把修治撞向車頂,這讓他恢復清醒。
而且,一隻手還拿着槍。
「看我把他甩下去。」
織口的動作停止了。
修治以爲他應該會打方向盤重新掌握車子動向,可是,衝勢過大的車體脫離了大井操控的手,出乎意料地滑落山下斜坡。輪胎勉強在坡面上着地,車頭朝下,逐漸加速往下、再往下。
是那枝槍。慶子把下面槍身塞住的槍。之前一直隨手放在車內,結果被麻須美髮現了。
再回頭一看,織口也正返身看向這邊。他的臉上,浮現遭人意外毆打般的驚愕表情。織口的槍原本要朝着車子,可是現在,他的手慢下來,槍口下垂,也離開了車子後門旁的年輕人。劃出緩慢的弧形,緩緩偏離。
然而就在這時,他聽到大井的怒吼。
他先取出一把,放在身旁,又把手伸進車門內側,接下另一把。麻須美在車裏,正把槍遞給他,兩人都還活着。
「不要浪費子彈!等警車追來時再開槍,笨蛋。」
好,他拿的會是哪把槍呢?如果只有一個扼流器就是修治贏。如果有兩個,修治將會繼那對遇害母女之後光榮地成爲犧牲者名單上的第三個人……
是死是活在此一舉——他如此決定。如果要繼承織口沒做完的任務,就只能在這裏動手。
「很遺憾,我們不是那個什麼老大的同夥。」
「你去死啦,豬頭。」簡直像兄弟鬥嘴一樣,大井露出滿臉笑容,說:「喫我這一槍吧。」
我得閃開——纔剛這麼想,爬上車頂之際,緊貼着修治下方的後車窗就被轟然擊碎,是麻須美開的槍。碎裂的玻璃發出驚人的聲音噴濺到行李廂上。修治的牛仔也沾到碎片。
他睜開眼睛。
神谷的COROLLA抵達木田診所前面時,起先看到的是織口的藍外套。他既沒看到警車,也沒看到織口手中的霰彈槍,只有藍外套烙印在神谷腦中。果然是你,你就是織口邦男。
修治閉上眼,浮現亡父的臉。欸,老爸,該怎麼辦?如果是你會怎麼做?你曾向我保證,我絕對不會變成一個人渣。而現在,我說不定就要死在一個很可能打從骨子裏就是人渣的傢伙手上了。
剛纔那一發是第一發。那把槍的開關撥到「上」之後就再沒調整過。接下來的那發會從下面的槍膛射出,朝着中央已經被堵塞的下方槍管。
大井從斜坡上滑下來。麻須美微微跛着腳,披頭散髮,臉上沾着泥巴。才走了兩、三步,她就蹲了下來,消失在修治的視線中。
修治努力地想要發出聲音,卻頻頻失敗,好不容易纔回答:
可是現在,修治卻被迫握有決定權。他應該繼承織口的意志完成織口原本想做的事嗎?還是該唯唯諾諾地等着被對方殺死呢?
大井說着靠過來,矗立在修治的頭部上方。他穿着整套運動服,是個高細瘦的年輕男子,光看年紀,似乎跟修治差不多。
「你說什麼?」
這應該是法院做的事,不可以動私刑。你只不過是想殺了他們,所以才替自己找這種藉口吧——當初這些話是誰說的來着?
修治感到腦袋在徒然空轉。她槍殺那對母女的情景,如旋風般在腦中浮現。
問題是,那必須先面對槍口。
十
那是父親的味道。
「你們不是三田老大的同夥啊。他明明說過只要我把錢準備好,隨時可以讓我逃出去。」
「伯伯!」
車門旁的年輕人站起身衝出來。織口大幅度朝後面倒去,槍從手中拋出。可是,本來站在車子後面旁邊的男人,比刑警和那個年輕人還快了一秒,這個差點遭到槍擊,本來被織口瞄準頭部的年輕人,抓到了織口的槍。他邊在地面滾倒邊確認槍枝無恙後,立刻弓着腰站穩腳步,對着其他衝來的刑警開槍。
警車的警報聲傳來。在哪裏?逐漸逼近了,在上方。修治總算仰起頭,從車上跳下來的大井,此刻正站在斜坡上隔着五公尺的距離,和他正面相對。
「不行,不行!」
駕駛座車門旁的年輕人被倒下的刑警壓在下頭,呆立在場的神谷忍不住大叫,到底叫些什麼自己也不記得。但那聽起來彷佛是一種警報,抓着霰彈槍的年輕人當下朝神谷轉身。
前面車子的擋風玻璃被轟得粉碎。好像只有那裏下了冰雹。一名刑警仰身後倒,另一人當場被紛飛的玻璃屑濺了一身。
織口先生是對的。
說不定真會被他甩下車。他的手臂已經麻痹,肩膀快脫臼。
「三田老大啊?嘿,像你這樣的人渣,居然也有人願意來救你啊。」
車子引擎的地方正在冒出輕煙,不過沒看到火苗,也沒爆炸。奇妙的非現實感襲來,他覺得簡直像電影中的特技表演。修治躺在池旁的泥濘中,依舊無法起身,直逕凝視着車子。
是我,是我這麼對織口先生說的。
槍有兩枝。有兩枝,問題是,哪枝是哪枝?
這時,有人喊道:
織口的槍,緩緩舉起。範子用幾近最大慢動作的鏡頭,看着那每一瞬間。範子看到,織口的槍口離開修治頭部,把槍手拿穩,對着正要衝上車的大井頭部,朝着此際正用手扶着車門的大井臉部瞄準。
如果能夠設法繞到前面擋住他的視野,說不定能讓大井減速。可是,就在修治咬緊牙關試圖移動,忍受着強風和震動緩緩揶動腳步之際,劃出淺弧形的山路對向車道,出現了一輛車。面對這輛甩着車尾疾駛的車子,那輛車就像驚奇箱的玩具一樣彈出來。大井猛切方向盤,車子跳了起來,失去控制,衝上路肩。
「沒錯,可惜你們不及格。」
修治巴着行李廂,單手攀着車頂,死抓着不放。透過後車窗,可以看到開車的大井頭部,還有正望着他破口大罵的麻須美的臉。他使盡力全身力氣極力不讓自己被甩落。木田診所已經被遙遙拋在身後,越離越遠。警車的警笛聲傳來,然後又斷掉,也許是因爲修治逐漸意識不清。
眼皮底下的車內,麻須美正拿着槍,笨手笨腳地裝填着大井從織口口袋中搶來的子彈。上面是藍色,下面是隻有一發的紅色子彈。舉起槍身舉起槍膛後,她把槍遞給前座的大井。大井把它放在膝上。麻須美接着又彎下身,取出另一把槍。
修治躺在積水般的淺灘中,腦子不停運轉着。是哪枝?哪一枝槍是被慶子加工過的槍?
大井掄起衣袖把額頭的血一抹,微帶困惑地問:
「欸,怎麼辦?」只聽到她的聲音。「我受夠了,要逃走嗎?我動不了耶。」
織口先生是正確的,被告應處以死刑。
範子撲向大井時,修治正從遭到槍擊的刑警下面爬出來,左眼還一片模糊。全身上下都不覺得痛,唯一有的是焦躁,和彷佛連自己靈魂都燒焦的刺鼻火藥味。
他慢條斯理地這麼一說,大井的眼角猛然一動。
二選一,只能賭賭看了。
修治茫然地想着。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你們果然打算逃走啊。
「我是在問你,就算你這樣的人渣,也有夥伴願意出手相救嗎?」
「少在那羅哩羅嗦的。一定會有辦法的,因爲我們有槍。」
他還來不及弄清楚事態,就愣在原地?他正想張口呼喚織口的名字,卻聽見竹夫的聲音。
「我們是來測試你們的。」
織口說不定已經死了。一想到這個,在越中境休息站對決時,從他頭上飄散出來的整發劑氣味,突然再次甦醒。那可說是最能代表織口的氣味了。
大井的臉上彷佛黏土做的人偶被逐漸壓扁般,緩緩扭曲。這就對了。生氣吧,生氣呀。就算在這兒斃了我也沒有任何好處。可是,你很想開槍吧?你開槍呀。
神谷轉頭。只見竹夫推開COROLLA副駕駛座的車門,小腿下了地,一隻手抓着車門。他張開嘴,喊出了:「伯伯!」
是死是活在此一舉,只能二選一了。
0;好像很好玩,讓我也射射看。1;
這時,修治的眼睛,看到那把槍並列的槍口,兩個都套着扼流器。
大井正俯視着修治,也許是對修治的笑容感到困惑,他皺着眉頭。修治對那困惑的表情感到佷痛快之際,他做了個決定。
傳來女人的尖叫,原來癱坐在車旁的年輕女孩,反彈似的跳起身衝出來。她用整個身體去撞持槍的年輕人。這時年輕人開槍了。神谷感覺好像在一瞬間捱了無數個耳光,當他退後時,視野一角閃過竹夫蒼白的小臉,他的腦袋後仰看到了天空。
「住手!把槍扔掉,槍扔掉!」
該怎麼做?如果老爸你還活着,你也會像織口先生一樣,爲了我,抱着槍爲我趕來嗎?
一仰起頭,激烈的暈眩感朝修治襲來,幾乎令他以爲四周又轉了一圈。左臂沒有感覺,想起身,腿卻使不上力氣。
緊接在大井之後,麻須美也從車上露出臉。她用雙手撐着把身體拔出來,從車門爬到車身上之後,就把兩枝槍交給在下面等着的大井。然後,謹慎地抓着車身跳到地上。
刑警們沒錯過這個機會。兩人立刻衝過來,其中一人站起來從外套下拔出手槍。
對修治這種外行人來說,根本無法分辨出口徑的差異。可是,他只要看到槍口就會知道,因爲織口說過,沒有動手腳的槍,上下兩個槍口都套着扼流器,而動過手腳的槍,只有下面的槍口才套着扼流器。只要湊近一看,就一目瞭然。
九
「可是,這傢伙……」麻須美回嘴。
他把車子往大門旁一停,連滾帶爬地下了車,霎時甚至連竹夫也給忘了。前方發生的事——兩輛警車和堵在警車前面的金屬藍小轎車、癱坐在地上的年輕女孩、凝固般靜止不動的警官、被織口持槍要脅的年輕人頭抵車門膝蓋跪地,還有從警車那邊現身的兩名男女,正朝織口這邊跑過來——這一切宛如海嘯,在一瞬間一起推展開來,過強的電流閃過,燒掉了神谷思考力的保險絲。
織口對這個聲音做出反應,幾乎是反射動作。他的手本想舉起槍,卻一個沒抓穩,槍口歪了,變成朝着奔過來的刑警。這時,周遭響起幾乎撼動神谷腹底的轟然巨響,他看到織口朝後面跌出去。
朝上的車門打開,大井探出臉來。他頭部淌着血,還活着。
無意識中,修治似乎笑了。緊追着大井他們撲上車,說穿了只是一種反射動作,根本沒有明確的目的。他只是覺得,不管怎樣,總之絕不能讓他們逃走。
他舉起槍身,修治的眼睛追隨着,槍對着他的頭,伸了出來。
他是赤手空拳,大井卻有槍。他滿身泥濘手臂骨折,連想藏身都做不到。
「伯伯!」
修治中途就被甩出去了。他感到身體浮了起來,一瞬間,樹木呈三十六百度迴轉0;快要眼冒金星了1;,然後背部先着地落下,全身感到猛烈的衝擊。他聞到泥土的氣息,彈了一次、兩次,咕嚕咕嚕地不停滾下斜坡。他一頭衝進雜樹林下的草叢中,本以爲這下子可以擋住他繼續滾落,沒想到在下一瞬間,身體下面的地面突然消失,在零點零幾秒之間他再次從空中落下,衝進冒着冰冷土腥味的東西里。
他似乎昏迷了兩、三秒,抬頭一看,才發現自己正倒在一個泥水塘般的淺灘中。
「你們幾個在搞什麼啊?」他說。「你們是來幹嘛的?是什麼人?」
不,說不定他已經死了。
與其說是槍聲,聽起來更像是爆炸聲。
他們全都聽見了。包括趕至木田診所庭院前支援的警官,還有衝出來拯救傷患的醫院人員,以及各個病房藏在牀底下連大氣都不敢出的住院病人。
另外,當然也包括了神谷、織口、和範子。
首先被送進院內的是織口。在場的巡警和醫院警衛等不及擔架送來,便已合力抬着織口的頭和腳,把他的身體搬起來。
神谷的位置離織口最遠。他搞不清楚自己哪裏中彈,只覺得側腹冷得很奇怪,腦袋陣陣作痛,無法站起來。不過,當織口的頭部被人抬起來時,神谷躺在地上,看到他半開的眼睛。
你到底闖了什麼禍?——他只有這個念頭。你怎麼會做出這種事?
你女兒不是要生頭胎嗎?你到底是誰?
小小的腳步聲傳來,微溫的手摸着神谷下顎,是竹夫。
他仰望兒子的小臉。
0;伯伯!1;
這孩子說話了。
神谷也想跟竹夫說點什麼,可是喉嚨哽住了,發不出聲音。
「爸爸?」細細的聲音戰戰兢兢地呼喚他。神谷閉上眼,這孩子在說話,他說話了!佐紀子。
「爸爸,你沒事嗎?」
神谷點點頭,並摸索着他的手,用力握緊。從別處傳來腳步聲,還有消毒藥水的氣味。
「小弟弟,不要緊的。來,你讓開,讓擔架……」
這時,遠處響起槍聲。
範子爬起來,坐在地上。某個白衣人物來到身旁,命她好好坐着不要動。逐漸地,不只是聲音,還有手臂伸過來,開始試圖制止他。看樣子,她雖然自以爲坐着,其實正在拼命掙扎着想站起來。
修治呢?修治在哪裏?
「小姐,請你別動。」某人說。
隨後,現實回來了——就在倒臥的頭上一公尺處。爲了抓住那像雲朵般蓬鬆飄渺的現實,他從泥水中抬起身體。
剛纔一度斷了音訊的警車警笛聲再度傳來,可是聽起來還很遙遠,他們還沒發現這裏。善彥說過,絕不會錯過逃走的機會。正因爲如此,這兩人才會不惜冒着危險,費盡心機瞞過醫生的眼睛,順利住進醫院。
麻須美乾脆放聲大哭起來。她把槍垂落膝上,不顧一切地痛哭起來。
「到底怎麼了?」那個女人——井口麻須美對他喊道。
是水的力量。在游泳池跳水時如果技術不好,大腿和肚子不是會一片通紅嗎?往水面啪嚓一撞,不是會發出很大的聲音嗎?
這時,她也聽到槍聲。簡直像爆炸一樣,她想。
一步,又一步。他按着已經和一旁的樹木沒什麼分別。毫無知覺的腿,試着爬上斜坡。柔軟的草皮,飽含水分的地面,令他的腳跟不時打滑,身體大幅傾斜。
修治腳步未停,正要經過刑警身邊時,說:「他死了,是我殺死的。」
就在這時——
修治的後方噴散出火藥味,他緩緩轉身一看,麻須美已經滾下斜坡,一直滾到大井伸長着腿、倒臥的池邊才停下。
說完這句,修治再也沒有力氣了,頹然地倒在刑警的懷裏。
用池水,修治笑着說。至少,他自認爲是在笑。
再一次,響起爆炸般的槍聲。
「不準過來!」突如其來的叫聲令他仰起頭,用剩下的那隻眼睛凝視聲音的主人。
修治再度驅動雙腿,開始爬上斜坡。警車的警報聲逐漸接近,這次是帶着確信驅近。那紅色的燈光,在爬坡的修治每走一步就變得更朦朧的視野中,閃爍着停不來了。
「我問你,你到底做了什麼?善彥去哪去了?」她還在繼續喊叫。「你算什麼東西!你把善彥怎麼了!?」
有人走下車。是刑警?還是巡警?
雜樹林、斜坡、翻覆的車子,由於一隻眼看不見,周圍似乎突然變得很狹小。
關沼慶子說過,絕不能用槍口抵着東西開槍,那樣非常危險。所以……
「開槍吧。」修治再一次說。那是操縱靜止機械的咒語,是誰也無法抗拒、充滿確信的命令。那種語氣,就好像是在責備麻須美,她是命中註定了要開槍,如果她現在心生猶豫,將會造成違背命運的結果。「你爲什麼不開槍。」
他四下一看,倒臥男人的手部前方,隱約可見槍的尾端,泡在池中,載沉載浮。
原本背向癱坐在斜坡上的麻須美,突然抓起槍轉過身。修治聽到身後的她大喊一聲「畜生!」眼前刑警的臉頰因驚愕而扭曲,他一邊企圖保持修治一邊又要自我防禦,連忙朝着這邊衝過來。
而且,按照順序從下面槍身射出的,是慶子只准備了一發的紅色嬰兒瑪格彈。
「麻須美想開槍。」
「你不能動,你的頭上流了這麼多血……」
槍到哪兒去了?
然而,他的單眼像着魔似的凝視着麻須美。
刑警縮回下巴,審視修治之後,立刻把視線移向下面的池塘。
麻須美是從斜坡翻身往後跌落的。被鉛塊堵住的子彈在槍管裏爆炸,將槍膛整個向後轟,順勢也轟掉了她的臉。
可是,他——佐倉修治並沒有回答。他的半邊臉沾滿血污,左臂無力地垂在身側,無法動彈,彷佛只要稍微一推就會頹然倒下,再次一路滑落到池塘邊。
「那,你是怎麼殺死大井的?」
「所以……大井的臉就被轟掉了……」
修治沒有動。從這個距離開槍,絕對打得中,可是他卻無意逃走。
來人一直走到修治的眼前,由於他的樣子實在太慘,簡直像是連人帶衣服一起被絞肉機絞過,加上他那空虛的表情,使得對手當場愣住了,不敢立刻出手攙扶。
「你說他啊,他死了。」修治用溫吞的口吻回答,語尾含糊不清。「他死了,不信你可以親眼確認。你去看呀。」
修治這才正眼看着刑警。此刻其他的刑警和巡警猶如雪崩般衝下坡,來到呆立的兩人身邊。
「那是……槍身被塞住的……」
她就蹲在身旁的草叢中,架起霰彈槍,槍口朝這邊。
她一邊哭喊着,一邊霰彈槍往前戳。她支撐不住沉重的槍身,槍口猛烈地東搖西晃。
織口先生,你果然到了最後一秒都還是正確的。
他緩緩起身。
「對,沒錯,是井口麻須美拿的那一把。」
沒有尖叫聲。
絕對可以逃出去——他們如此相信。所以,應該不想錯過這個機會吧。
麻須美艱難地舉起槍,把手指勾入扳機。
應該相當痛,可是他卻感受不到,只覺得身體好重,說不定連內臟都浸染了泥水。
「那傢伙想要射擊我時,我一把抓住槍身,讓槍口對着池水,劃過水面。那是情急之下的反應,所以等於是奇蹟。」
只有一發,爆炸般的槍聲響起。
「開槍呀,」修治說,「你很想開槍吧?你開槍打我呀。」
之後出現了一陣子空白。類似火藥味的焦臭,血腥味的空白。
就在旁邊,躺着年輕男人,一頭栽進池子中。
修治抬起還能動的右手,張開手掌像是要招手。「可以啊。你開槍吧,殺了我。」
親眼目擊整個經過的刑警,看起來似乎連修治的存在都忘了,呻吟着說:
水面就像板子一樣平滑,像鋼鐵一樣強硬。如果把槍口劃過水面近距離射擊,就等於是把槍口抵着東西扣下扳機。
麻須美的身體開始顫抖。「我問你,你對善彥做了什麼?」
修治在哪裏?織口呢?
大井善彥栽在池子裏倒臥不起了。拜拜,這下子沒戲唱了。
麻須美抓緊了臉。「別過來!否則我殺了你!」
「大井善彥呢?他怎麼樣了?」刑警問。
修治背對着麻須美,所以他並沒見到,當她握着槍不管三七二十一地瞄準修治的背影扣下扳機時,那把槍——關沼慶子動過手腳、子彈會對着下面被鉛塊堵塞的槍管射出來的毀滅性槍枝,究竟發生了什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