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全白的地圖
《獵捕史奈克》 · 宮部美幸 · 3.8萬 字
一
在那一夜的開端,地圖仍是空白的,約定好的流血事件,只有一樁。在那裏,死者的名字早已決定,一切似乎都按既定的行動、步上既定的命運,沒有轉圜的餘地。
滑下螺旋狀的通道,關沼慶子謹慎地駕着車。「東邦大飯店」專用停車場位於建築物的地下一樓和二樓。六月二日大安0;注:按照歷注爲黃道吉日,婚禮多半選在這天舉行1;星期天的夜晚,要找一個空車位頗費一番功夫。
總算停妥車子後,右手邊直達宴會廳的電梯裏步出幾名年輕男女,朝慶子的方向走來。他們盛裝打扮,拎着印有「囍」字的大紙袋。其中一名女性穿着華麗的振袖和服,看起來似乎舉步難行,插在頭上的豪華髮飾,顫巍巍地不住晃動,彷佛隨時都會掉落。
慶子推開駕駛座的車門,一下車,繞過身旁的年輕人一臉意外地挑着眉說:「啊,賓士。」
他的同伴立即取笑他:
「你真是鄉巴佬耶。」
「賓士有這麼稀奇嗎?」
一羣人揚起一陣笑聲。慶子朝他們輕輕投以一笑,轉身走向車子後方。打着細褶的薄皺紗連身裙裙襬翻起,纏在腳踝上,高跟鞋的鞋跟敲在水泥地面,發出響亮的聲音。
一打開車子的行李廂,就聞到一股火藥味。
真奇怪……慶子想,這兩星期來,她沒去過射擊場。
雖然每晚都會把槍取出,確定決心沒有減弱,但是她並未射擊過。這股火藥味,是從哪裏來的呢?
剛纔那羣年輕人,和慶子隔了四輛車的距離。他們的大型廂型車後座堆滿了行李,一行人熱鬧地嘻笑着。慶子往那頭一瞥,目光正巧和先前喊出「啊,賓士」的年輕人相接,他面帶羞澀地笑了。
「很拉風耶。」
看他的裝扮似乎是從禮服出租店直接來赴會,不說話倒還算體面,只可惜一開口就全毀了。那張垂着八字眉,看似好脾氣的笑臉,和他的領結一點也不搭調。
「賓士很稀奇嗎?」
被慶子這麼一問,年輕人浮現顯帶不快的表情。被夥伴取笑倒是沒所謂,受到陌生女子揶揄就無法忍受了嗎?難道只要他出聲與擦肩而過的女子搭訕,大家就應該回他一個溫柔的笑臉了嗎?這真是既厚臉皮又傲慢的可笑習性。
「MERCEDES-BENZ是不稀奇,可是女人開190E23就很稀奇了。」
聽到年輕人說出「MERCEDES-BENZ」,慶子微微一笑。
「這是我先生的車。」
看到妹妹這樣子,哥哥當然也會偶而稍微抱怨一下,勸她應該做點更有建設性的事。然而,慶子總是當作耳邊風,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因爲她覺得如果認真接受建議,開始做起「建設性」的事,哥哥一定會變得更不關心她。如果不讓哥哥操心一下,八成會被遺忘——她總有這樣的感覺。
對方並非公司裏的同事,是透過朋友介紹這種通俗的邂逅方式。起先,慶子連想都沒想過要跟這樣的男人進一步交往,根本沒把他列入考慮。
促使她開始玩競技射擊,純粹只是一時興起。然而,一旦幸運地成功喚起哥哥的好奇和關心後,慶子開始熱衷投入。不但技術進步了,交友關係也跟着拓展,慶子甚至熱衷到考慮跟着哥哥一起去打獵。
慶子考取執照後,哥哥特地來東京,介紹她去他相熟的槍炮店。後來,連車子也是哥哥選的——外型不是問題,總之一定要堅固。起先那一、兩次,他還陪她去射擊場。
這是場一邊眺望都心夜景,一邊進行的婚宴。如果儀式進行得順利,很快地,曾是慶子戀人的男子,和今晚將成爲他的新婚妻子的女子,應該就要離席去換衣服了。然後,換好衣服的新郎新娘,將在衆人的掌聲中挨桌點燃賓客桌上的蠟燭,而當他們再次回到婚宴舞臺時——
修治轉頭對織口說:「我們換個安靜的地方吧。」
修治默然,織口扭頭看着他。
他翻着馬球衫胸前的口袋,取出一個火柴盒。
她緩緩邁步跨出。地點她早已知道,就在這個大廳的最東邊?芙蓉廳。慶子嘴角帶着淺笑,重新拎起皮箱緩步走去,錯身而過的大廳服務人員向她鞠躬說着「歡迎光臨」。她把悸動封鎖在胸中,挺直背脊走着,一邊嗅着大廳洋溢的鮮花、香水與葡萄酒香。慶子這才醒悟……
每一次慶子總是覺得好笑,不是笑問問題的人,而是笑有這種嘗好的自己。她從小就喜歡做這種與自己不搭調、不相稱的事。
電梯間空蕩蕩的,燈光異樣地刺眼。慶子皺起臉,按下樓層底鍵後,便倚着牆等待。她已然毫無猶豫,只是突然想到哥哥。
「可是,這樣連話都不能好好說。就算用吼的,也只是在浪費時間。織口先生,你不是有什麼事要跟我說嗎?」
而即使如此,年輕同事不喊他臭老頭卻喊他老爸,是因爲織口工作非常幹練。每當年輕的店員寫錯收據,或是跟客人發生糾紛,辦公室的女孩們一定會來拜託織口,而他也總是爽快地答應幫忙。今年的父親節,聽說這羣年輕女職員還合送了他一份禮物。不過織口卻害羞,不管修治怎麼追問,他都不肯說出究竟收到什麼禮物。
「啊?」
修治感到胸中有點輕微的騷動,他不禁開始思索會是什麼事?如果是工作方面的事,這陣子並沒有出問題,難道說……是租船的事?儘管他已解釋過是因爲已經客滿,不得已只好拒絕客人的要求,可是客人卻頻頻抱怨……
「快車?不是特快車?」
總口總算恢復他平常慣用的語氣。
「什麼這種事?」
在這種關愛及庇護下,雖然慶子一直過着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想要什麼就有什麼的生活,但有時她還是會覺得寂寞,甚至在氣憤之下把氣出在周遭的人身上。這種情形在慶子二十歲時哥哥結婚、生小孩,開始建立他自己的家庭後,變得格外激烈。
「那麼……她委託你的,就只有傳達這句話?」
這間井波屋,距離上野車站的公園步行大約五分鐘。價錢便宜,菜色卻好得驚人,酒的種類也很齊全。對於患有慢性缺錢症的修治來說,是個珍貴到不願輕易告訴別人的熟酒館,不過這裏唯一的缺點就是太吵了。
可是,到後來並非如此,反而無瑕去思考這些了。因爲……
「該不會是哪裏搞錯了吧?」
理由很單純,因爲哥哥不再像以前那麼呵護她了——慶子便是爲了這件事耍性子。
這麼一說,打領結的年輕人終於離開了。慶子從行李廂取出行李。
「啊,你說什麼?」
那時候,就是慶子出場的時刻了。一切的準備、一切的覺悟,都是爲了那一瞬間。
他們倆在大型釣具專賣店「漁人俱樂部」0;FISHMAN’S CLUB1;北荒川分店擔任店員,不只是店裏其他同事,連店長都喊織口「老爸」。理由很簡單,三十三歲的店長麾下全是年輕的從業員,只有織口一個人的年紀和大家差了一大截,今年他就要滿五十二歲了。
「井波屋」店內,似乎呈現爆滿狀態。佔據裏面桌子的團體當中,甚至有從剛纔就一直站着的客人。雖說這家店向來如此,佐倉修治早已習慣了,但過度的喧囂,還是令他皺起臉。他連自己的聲音都聽不清楚。
「是九點正的快車。我買了二等臥鋪。」織口也大聲回答。
而是來自慶子的心中。
他一下子就把小菜搶了過去,這下子修治無法敷衍了。
鈴聲輕輕一響,電梯門打開了,裏面沒有任何乘客。香檳色的地毯上散落着香似拉炮填塞的繽紛綵帶碎片,可能是沾在客人衣服上掉落下來的吧。
織口拼命地仰頭看着天花板,然後才吐露:「是野上小姐。」
因爲她戀愛了。不,或許應該說,她簡直是狼狽地一頭撞向情網。
織口抓抓鼻頭。「是可愛的姑娘。」
修治笑了。「到底是誰?」
修治拿起筷子,戳弄着下酒菜,是切細的山藥絲淋上調味醋汁。他不愛喫酸的,所以毫無胃口。
然而,諷刺的是,也許慶子樂在其中的表現讓哥哥安心了吧,他的關心再次逐漸減退。其實,渴望哥哥的關心本來就是慶子一廂情願的想法,基本上,要讓哥哥這種大忙人的心思一直停留在已經成年的慶子身上,或許原本就是不可能的奢望。
她把取出的箱子放在腳邊,關上行李廂的蓋子。至於子彈,在她離開公寓時,早已用手帕包好放在揹包底層了。她把皮包的皮製細肩帶重新在右肩上掛好,拎起箱子,邁步走向電梯。
若非如此,以慶子的年齡,也不可能把這些開銷驚人的嘗好換了一個又一個——飛靶射擊是她的第六項嘗好,前一項則是騎馬。不過因爲她討厭照顧馬,才一個月就放棄了。
二
織口立刻說:「你不要爲了拖延時間就糟蹋小菜好嗎,那個給我喫。」
「對,很可愛吧?」
不僅沒喝醉,他們甚至纔剛從吧檯坐下沒多久。織口空了一半的啤酒杯旁,突然不客氣地伸出一隻手來,放好下酒的小菜後又消失了。
修治環顧店內,尋找時鐘。沿着L型牆壁擺放的酒瓶堆裏,擺着一個橢圓形時鐘。只有那邊,牆壁好像開了一個眼。
現在,剛過八點,距離九點已經沒多少時間了。
即使聽到了修治這麼問,織口卻沒有立刻回答。他灌了一大口生啤酒後,放下啤酒杯,用毛巾仔細擦拭明明很乾淨的指尖。
每次返鄉,街景都有所變化,總會多出幾座嶄新的大樓和公寓。這種城市變貌,對於不動產業——這既是亡父的工作也是哥哥繼承的家業——正逢其時,再加上公司還有父親培養出來的幹練員工,因此即使由第二代接手,也沒發生什麼問題或挫折,生意依然繁盛至今。
「是誰拜託你的?」
「不是,」修治笑了一下。「那倒不是…只是覺得這樣很像高中生。」
慶子出生的故鄉,是個除了農業外便沒什麼產業發展的地方。既沒有可作爲觀光資源的絕景,也沒有什麼永垂不朽的文化財產或史蹟。因此,當地很早就積極展開企業招商活動。從東京搭乘特急到那兒僅需要兩個半小時的時間,加上遼闊的土地、豐富的水量這三大條件,成爲招商的強大優勢。現在,大半半導體制造商和音響器材廠商,都把生產和研發的總部設在慶子的故鄉。
哥哥點點頭,「只有一次」,說着他豎起食指。「就一次。不過,光那次就足夠了。」
面對放蕩的小姑,理所當然的,大嫂也不可能有什麼好臉色。但站在慶子的立場,反而求之不得。在她看來,大嫂分明就是敵人,只是一個從自己身邊奪去哥哥關心的可憎女人。就連侄子、侄女也是一樣,她從來沒有打從心底覺得他們可愛過。不過,小孩逐漸成長懂事後,萬一一不小心擺出冷淡的態度會變得很尷尬,更何況如果能讓小孩站在自己這邊,和大嫂對抗起來應該也會比較有利,所以至少在表面上,她還是努力做出溫柔姑姑的姿態。這樣的生活持續了好幾年。
是個捨不得讓她死掉的美女。想到這裏,她獨自笑了。
電梯內,三面牆壁都鑲着鏡子。淺黃色的燈光下,慶子看着鏡子中那個身穿嫩綠色薄皺紗連身禮裙的身影,拎着看似沉重的黑色皮箱,緊緊抿着脣……好漂亮的女人,她想。
「哥哥,你看過這種意外嗎?在獵場、射擊場、或是載運子彈時發生的車禍——你看過有人因爲這樣死掉嗎?」
距今兩年前,慶子宣稱開始要玩射擊時,遠在故鄉喜好狩獵的哥哥提出了三項條件。第一,一定要正式成爲射擊俱樂部的會員。第二,車子要換成賓士或富豪。第三,那輛車上,要加裝一個可以把子彈連紙盒一起放進去、鋪有緩衝材質的專用收納箱。
家裏雖然就只有他們兄妹倆,年齡卻差了十歲。因此,慶子國中時父母親發生車禍雙雙去世後,便由哥哥來扮演父母的角色。在慶子心目中,哥哥簡直就是萬能的上帝。
「你仔細看看,我背上長了翅膀吧?」這種一點也不像織口風格的語氣,連他自己也感到害臊。
「你向來都是三分鐘熱度,偏偏每次一想要怎樣就很頑固。所以,我是不會反對你學射擊的。反正一定要考取執照才能買槍,而且去俱樂部的話還有指導員。不過,來往射擊場時,一定得開車,這點我不放心。載着一整盒子彈開車時,萬一轉彎車冷不防從旁邊衝過來,你想會變成怎樣?」
電梯靜止了。門一打開,穿着整套純白傳統禮服的新娘,正好在一身和服的女職員攙扶下,踩着淺紅色地毯從她眼前經過。大概是要去換衣服吧。
修治的手指還勾在啤酒杯握把上,頓時目瞪口呆。「你說的野上,是野上裕美嗎?」
「是野上小姐說想要跟你交往的。我看應該不會錯的。你是佐倉修治沒錯吧?」
修治回望着這年長朋友溫和、平穩的臉。
織口一邊咀嚼着,一邊莞爾一笑。「怎麼可能,你等一下喔。」
織口彷佛看穿修治的腦中正在運轉,他咧嘴一笑,說:「今晚的我是愛神邱比特叔叔喔。」
果然,織口邦男反問道。他把手貼在右耳耳後,偏着頭。雖然他們並肩坐在吧檯前,卻連剛纔的問話都聽不見。修治提高音量再問一次。
而哥哥大概也察覺到這點吧。然而,他沒有爲了慶子特地撥出時間和心思,相對的,他比以前更寵溺慶子、更縱容她的任性,企圖藉此來彌補她。
修治看着火柴盒。「葡萄酒吧?白貓」,在銀座七丁目。
「是不好開口的事情嗎?」
「你要搭幾點的特快車?」
沒想到……
自從哥哥不再多方關注後,慶子的射擊熱情瞬間就冷卻了。剛開始的時候,每逢週末她一定會去射擊場,逐漸地,變成隔週一次、隔兩週,乃至隔一個月……間距越來越長。雖然因爲有點心虛,她又買了一把新的二十號二連槍,試着刺激自己恢復興趣,可是用不慣的槍枝似乎只是使命中率變得更低。這下子,慶子更是興趣大減。
「那,你就把目標放在當選奧運代表。夢想要越大越好,你啊,需要一個可以讓你安頓下來、熱衷的東西。」
「應該說是替別人的暗戀搭橋牽線吧。受人之託,身爲『老爸』的我不能不管哪,所以,只好答應出面了。」
三分鐘熱度的慶子、孩子氣的慶子。對,我還是個長不大的小孩呢,她想。
修治噗嗤一笑,「你是怎麼了?你應該還沒喝到惡醉的程度呀。」
慶子走進電梯,關上門。按下「3」樓的按鍵,宴會廳的格局她早已牢記在腦海中。
「哥你真是的,你看我這樣,像是會揹着這麼重的東西馳騁荒山的人嗎?」
只要有人讚美慶子有天份,哥哥比她自己還高興。
當然,平時去射擊場時,她不會做出這種把子彈放進皮包帶着走的危險行爲。這是因爲今晚只需要一發子彈——而且,只要射出那一發,一切都將失去,所以她纔會這麼做。
「我跟野上小姐約好了,九點之前一定讓你過去。你把那杯啤酒乾了壯膽之後,最好就立刻動身。」
那時,哥哥很高興。從來不肯聽他話的妹妹,現在對自己的嘗好產生了同樣的興趣。即使那是從社會眼光來說「不適合女性」的嘗好。而對慶子來說,能夠讓哥哥高興,也是一件開心的事。
「你沒興趣嗎?」
慶子看着手錶,纔剛過晚間八點零五分。
通常只要來個一年,她又會起意尋找下一個感興趣的對象,如此週而復始……欸,沒有新把戲嗎?有沒有什麼好玩、有趣的事情?
因此,即使一個人在東京生活,慶子也從來不缺錢,打從大學時代就是如此。開始上班後,慶子即使把每個月的薪水全花光了,靠着家裏寄來的錢依然生活無虞。她住在市中心的高級出租公寓裏,開着私家車,每年做兩、三次長期或費用高昂的旅行。看到慶子這樣,據說公司資深的女職員私底下都喊她「蚱蜢」,可惜,偏偏這隻蚱蜢的周遭四季常夏,不需要在酷寒的冬天向螞蟻低頭乞討食物。
這個黑色皮箱長九十公分、寬不到三十公分、厚約十五公分,四角用金屬補強,卡鎨上掛着鎖。乍看之下,似乎是樂器盒。到目前爲止,每當她提着這個皮箱,從來沒人問過「那是什麼」,卻多次被人問到「那是什麼樂器」。
「在這裏。」織口邊說邊把那個遞給修治。「我是不太清楚啦,聽說是個葡萄酒吧。野上小姐正在那裏等你,接下來就看你們自己的意思了。」
織口長着弓張只要分開五分鐘後馬上就會想不起來、五官毫無特色的臉,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的體格,一旦混入人羣便無從找起。不管他身上穿什麼,看起來都像穿着超市的特價品——事實上也如此,簡直是標準的老爸翻版。就算再離譜也不可能是「伯父大人」,更不會是年輕女孩口中的「乾爹」。
豈止是可愛,在漁人俱樂部總店和分店加起來二十四間店鋪的女職員中,她可是號稱排名前五名的大美人。
結果,織口笑了,「這種臺詞,你還是留着追女孩的時候用吧。我覺得這裏就很好了。」
箱子裏面,放着槍身長二十八寸、口徑十二號的上下二連槍。這是競技專用的霰彈槍,每次搬運時,必須把槍管、前座、底座這三部份拆開放進盒子,不知情的人完全看不出那是危險物品。即使是觀察力極強的人,頂多也只覺得「就樂器的大小來說,好像顯得特別重」吧。
「不只是死掉而已,而且會死得很慘,讓你連死人妝都沒辦法化喔。」哥哥當時一邊給她看裝有仁丹0;注:一種含着口中提神的小藥丸1;那麼大的霰彈、用塑膠和白鐵製成的彈筒,一邊如此說。那玩意和印象中電視上的刑警片或外國動作片中出現的實彈——那種流線型、看似速度極快的子彈不同,感覺上一點也不危險。
她第一次湧現「對不起哥哥」的念頭。
「哎呀,做這種事還真是不習慣,反倒是我要不好意思了。」
「你不打算打獵嗎?」
「反正睡着了坐哪種車還不都是一樣。抵達金澤車站應該是明早六點左右。我可以好好睡一覺。這樣也比搭飛機便宜多了,我看以後乾脆都搭夜車算了。」
剛纔在停車場嗅到的火藥味,並不是來自行李廂內。
今晚也是,要不是事先就已聽說織口預定搭夜車離開東京,他應該會選別的店。得知織口的行程後,他首先想到的就是這裏離上野車站很近,所以自然就選擇了井波屋。
「高中生可不會約在葡萄酒吧見面。不過……你們兩個應該都高中畢業沒幾年吧?」
修治這個秋天滿二十二歲。野上裕美應該是二十一歲。因爲她今年春天從短大畢業後,立刻就到漁人俱樂部上班了。
「我想,她應該不是個讓人連約會都提不起勁的討厭女孩。」
這點修治當然也知道。而且,他之前就曾想過:她該不會對我有點好感吧。只是這話說出來一定會被認爲是往自己臉上貼金,所以他纔沒有告訴任何人,甚至包括眼前的織口。
不過,這種安排方式多少讓他感到怪怪的。他覺得,這不像織口先生的作風。
如果說,真的是受到野上裕美的委託,以修治認識的織口,以及他對織口個性的理解,他應該會更委婉、採取自己不直接出面的做法纔對——這個念頭在修治腦海中盤旋不去。像這樣,擺明了「我幫你搞定」的方式,一點也不像織口的爲人。
而且,就修治想像所及,今晚織口應該沒有心思及餘暇來安排這種田園牧歌式的事情。眼看明天就要公審了,他一定心情沉重。
上次公審旁聽回來後,織口整整一個星期都像戴了面具似的僵着臉。就算其他人不明白,修治卻能夠理解。
織口彷佛看出修治腦中的想法,低語着:「因爲,我馬上要去過不太愉快的一天嘛。」他將手放在滴水的啤酒杯上。「至少,我想先做一件愉快溫馨的事再出發。」
修治凝視了一會兒他的側臉,然後點點頭。「我知道了。」
他滑下吧檯的凳子。剛把手伸進牛仔褲口袋想取出錢包,織口立刻笑着阻止他。
「今晚得好好招待野上小姐,這帳就讓我付吧。更何況,你根本就沒有喝。」
修治瞥了一眼沒碰過的啤酒杯,微笑了。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啤酒杯裏的酒我也要接收羅。喝了這麼多,應該可以忍受臥鋪的硬牀,好好睡一覺了。」
「你可別睡糊塗了,從臥鋪上掉下來。」
織口笑了。「沒問題。好好跟她去玩吧,祝你幸福。」
本已離開吧檯的修治,忍不住停下腳。
「聽起來,好像我們永遠不會再見似的。」
笑容從織口的嘴角消失了。「會嗎?」
服務生從制服外套的內袋,取出喜宴席次表攤開。
國分家的人,只有一個人看過慶子的長相,就是慎介的妹妹範子。只要沒撞見她或小川夫婦,就不用擔心會被阻撓。
「是新郎那邊的朋友。」
修治就這樣邁步走向上野車站。
走道的前方,就是通往芙蓉廳的第四扇門。唯有這裏,是單扇開啓的門。
兩名女子一邊笑着一邊走了。室內恢復寂靜,慶子吐出憋着的氣。
太不公平了吧——她這麼一抗議,母親便笑着說:「這也沒辦法呀。你應該也希望幫哥哥舉行一個不丟臉的氣派婚禮吧?」
只能從角落望着一臉驕傲、意氣風發的哥哥……而且她覺得,對現在的自己與自己的家人來說,這似乎都是最適當的安排,範子不禁垂下了眼。
「……各位,讓我們再次以熱烈掌聲,歡迎新郎新娘退場去換衣服。」
明天週一是店裏的公休日,下個星期天,在東京灣岸的海埔新生地,預定舉辦甩竿擲遠競技大賽,爲了準備這項大活動,週二起的這一星期將會非常辛苦。雖然這只是漁人俱樂部內部的比賽,但同時也要藉此選拔十月即將舉行的全日本衝浪協會分部對抗賽的參賽成員,所以參加者很多。
「那,你路上小心。」
那部電影她是和國分一起看的。她喜歡看國分在自己的公寓裏,在長沙發上伸長身體,悠哉觀看電影或出租錄影帶的模樣;她喜歡看國分把那裏儼然當作自己家般放鬆的模樣;她喜歡趁着他專心看電影時,把冰透的啤酒貼在他臉頰上嚇他一跳。
「槍是有威力的。」
「就是在那裏等待呀。在雜樹林中拿着槍,一邊抽菸一邊等。他難道都不會質疑自己爲什麼要做這種事嗎?」
那時,慶子曾問:「欸,那個人,不會覺得很可笑嗎?」
「那你何不也加把勁?現在應該還可以改吧。」
對,殺手不會向神祈禱,也不會怯場畏懼。等待那一刻來臨時,也不會突然覺得窩囊——即使,他爲了槍殺總統必須躲在廁所裏。
噢,神啊,拜託禰,請讓我不再感到恐懼。請保佑我不會失手,請讓一切都順利進行。我以後再也不會如此渴切地許願。這是我最初也是最後一個願望。所以,求求禰。
還等不及讓他說完,慶子就從容不迫地回答:「我是來參加國分先生和小倉小姐的婚宴。」
說着,父親拿起啤酒杯。這時一名賓客正好走來,眼尖地發現父親的酒杯,立刻含笑走近。範子茫然地凝視着父親站起來打招呼的背影。
我到底在這種地方搞什麼?像小孩一樣躲在廁所,坐在馬桶上。都這把年紀了,我到底在幹什麼?
「這樣嗎。那,請你先在旁邊坐一下好了。」
範子做了一個深呼吸,仰起臉,喝着水杯中的冰水。擠滿一百五十名來賓的宴會廳中,瀰漫着美酒和鮮花、香水,與幾乎要爆裂的興奮氣息。背後的門開了,她感到走廊的涼風吹入,轉頭一看,兩名應該是補妝回來的女性正並肩走過來。
「是,不好意思,請問貴姓大名……」
「會呀。你明天晚上就回來了吧?」
有人走進化妝室的腳步聲令她赫然回過神。她聽見兩個人的聲音,大概是趁着新郎新娘離席之際溜出來補妝的吧。
不用豎起耳朵也能聽見喧鬧聲,司儀的聲音比站在走廊時更清楚地傳來。
一股油味,取出那幾塊總是隨身攜帶以便清潔槍身的布,被拆成三個部分的霰彈槍就露出全貌了。
終於走到了這一步。她鬆了一口氣,緊張的神經乍然繃斷,令她恍惚了好一陣子。
「真的好漂亮喔,真令人羨慕。」其中一人說。
轉身回到化妝室,經過鏡子旁邊,走向洗手間的方向。四個隔間全都空着,她走進最裏面那間,把門關上鎖子。
「你哥哥難得舉行婚禮。當然應該穿正式禮服,怎麼可以說這種話。」
服務生皺起臉。「會發出很大的聲音嗎?」
四
服務生似乎已經完全對慶子失去關心。正好這時候,剛纔離席的晚宴服女子返回,輕快地消失在門旁。
她從未像現在這樣,深切體驗到這一點。
慶子用力閉上眼。再次睜開眼時,窩囊感已經像作夢般消失無蹤。她把揹包放在水箱上,空出兩手,站起身以流暢熟練的手勢開始組合槍枝。
「你不舒服嗎?」父親問道,其實他自己的臉色更糟。
小川滿男、和惠夫妻,過去曾是把今天的新郎國分慎介介紹給慶子的友人。當時,和惠還沒冠夫姓,本名叫做河邊和惠,跟慶子是同事。兩對情侶也曾多次一起約會。雖然慶子和國分分手了,小川與和惠卻結婚了。因此,今天國分的婚禮上,夫妻纔會連袂出席。
「反正等比賽結束立刻就能休假了,店長應該也會答應吧。畢竟,我可是北荒川分店第一把交椅的老頭兒。」
「對。我受了小川先生他們夫妻委託。他們兩位,按照流程應該是最後上臺致辭。」
放下馬桶蓋,扯下捲筒衛生紙輕輕鋪上去後,慶子坐了下來,把黑色皮箱放在膝上。
範子扯動臉頰勉強擠出微笑。「是腰帶太緊了,早知道應該穿洋裝。」
佔據最前排圓桌的新郎友人席之中,發出高亢的笑聲。明明是喜慶場所該有的開朗聲音,卻令國分範子很想捂住耳朵。她彷佛能清楚知道他們在談什麼、大笑什麼——雖然那應該只是自己想太多,可是她就是揮不去這種念頭。
「殺手纔不會向神祈禱咧。」
「真霸道。現在就已經這樣,那將來可想而知了。」
「沒關係,反正又不跟她同住。」
那時候,他的一切她都喜歡。
「歡迎光臨,請問您是……」
「所以你會覺得自己好像變強了,似乎什麼都做得到,即使只是在做射擊運動也一樣。沉睡在人類體內、古老的鬥爭心,被槍給啓動開關了。」
高亢的聲音再次響起,打破了範子茫然的沉思。這次是從新娘那邊的桌子傳來的,還有客人拍手。這陣喧譁甚至使某些客人轉頭看向入口,範子猜測應該是新娘換好衣服回來了。
寬闊的走廊中央,有一個穿着制服的服務生,看起來無所事事地面向通往宴會廳的大門而立。慶子一走近,他微笑着轉過身,輕輕地鞠個躬,擺好架勢準備歡迎她。原來如此,他被安排在這裏就是爲了這個啊。
事後回憶起來,這一刻,是修治最後一次看到他所熟識、親近過的織口。不過,現在他當然還無從得知。而且,明天早上之前,在那個從牆上對他眨眼的時鐘走完一圈之前,他也還不知道自己將會被捲入什麼風波。
「小川先生……」
「謝謝。」慶子說着邁步走去。其實不問她也知道化妝室的位置,只是她覺得,與其突然消失讓人家四處搜尋,還不如先聲明比較好。
「那就請你使用化妝室」他朝着剛纔晚宴服女子走去的方向瞄了一眼。
織口緩緩舉起啤酒杯,看起來寂寥得詭異,修治這麼想,不過轉念一想,又有哪個人的背影不寂寞呢。他轉過身,推開大門。
走向出口的途中,修治再次轉身尋找時鐘。他討厭戴手錶,所以出門在外常常如此。
言行不一的大師,這次你還是這樣啊,慶子在內心自語,國分慎介……你真是一個十足的下流渾蛋。
「會這麼想的人就不會去當殺手了。」
形似眼珠的時鐘指針,指着八點二十五分。要去銀座,搭地下鐵的話不用轉車,應該不至於讓野上裕美久等。
化妝室裏沒有任何人,只有三面橢圓形鏡子,三把凳子。鑲嵌在牆上的大鏡子中,映出慶子的身影。
新郎新娘一離席,筵席就突然喧鬧起來。
那兩人是新娘邀請的客人,是大學同學。她們身穿大朵圖案的連身禮裙,看起來丰姿綽約。範子突然想,早知道自己也應該穿洋裝。打從成人式以來,相隔兩年才把振袖和服從衣櫃裏翻出來,還頂着一頭看起來像是請人做出來的僵硬髮型。同樣是自從成人式後就沒穿過的草履,夾腳的鞋帶磨得腳很痛。可能是用來固定腰帶的伊達繫帶綁太緊了,害她忍不住打了一個嗝,範子連忙捂住嘴。
終於,倉庫打開了。
今天的喜宴會場中,親戚全都坐在距離新郎新娘的舞臺最遠的位子。不論是剛纔還在金屏風前身穿紋付褲裝傳統禮服的哥哥,或是披着豪華錦線縫製外掛的新娘,在範子看來都很遙遠。
國分說:「什麼東西可笑?」
也許是因爲四下太安靜了,兩名女性細聲說着話。看來應該是國分、小倉家喜宴的出席者。腳步聲、粉盒開闔的聲音、流水聲、使用衛生紙的聲音……談話聲夾雜在這些聲音之間斷續傳來。
「哎喲,不是啦,」慶子微笑。「我不是受邀的客人,我只是要在喜宴上演奏樂器。」
「想必親家母對和服很有眼光。」母親前往出租禮服店時,是這麼說的。「如果穿舊的便宜和服,一定會被她笑話。說起來還真窩囊,可是我們家又沒有多餘的錢做新衣服。」因此,母親租了最貴的和服。
那部電影,好像是叫做《達拉斯炎熱的一天》0;Executive Action,一九七三年作品1;吧。她還記得那時一邊看電影,國分一邊告訴她:根據總統被槍擊時頭部的擺動方式,據說子彈起碼應該是從兩個不同的方向飛來的——兩者都不是奧斯華藏身的教科書公司倉庫的方向。據說事後搜查時,在現場附近的樹叢中,發現了大批踩扁的菸蒂,簡直就像某人曾在那打發過時間,直至總統專用座車經過,狙擊的時刻來臨……
隔間很寬敞,甚至可以在裏面從容地換衣服,這點也早在她計算之內。一切都如預期,沒有任何阻礙。
「請問……」慶子拎起黑色皮箱,詢問服務生,「這個是雙簧管。我想把它組合起來,試試音色如何,有沒有什麼適當的場所?」
好厚的臉皮,慶子想。等着瞧,再過個十分鐘我就讓你們知道你們幹了什麼好事。
國分家嗎……看來這是家庭婚禮,而不是個人的婚禮。
用力做了一個深呼吸後,慶子仰起頭,但雙手的抖動和胸中的悸動並未平息。她幾次想開鎖都沒成功。
「我知道了。」服務生大概是確認好小川夫婦的名字了吧,「他們吩咐你進入會場等待嗎?」
「說不定他邊等待邊祈禱着:『神啊,請保佑我的手不要因爲恐懼而發抖。』」
「不,那倒不至於。」
最前面的這扇門旁,豎立着寫有「國分家?小倉家結婚喜宴會場」的牌子。慶子第一次感到心跳加快。
三
他的輕鬆口吻,令修治略感安心。
「欸,範子,算我拜託你,五年之內你可別結婚喔。爲了慎介的婚禮,我們甚至還舉債借錢。如果你非要早婚不可,可得找個用不着舉行婚禮的好對象喔。」
以前,國分和慶子討論將來時曾經這麼說過:婚宴會場的「某某家」這種寫法太可笑了,婚禮本來應該是隻爲當事者二人所舉行的……
每次都這樣……爲了不讓哥哥丟臉、爲了哥哥配合、爲了成全哥哥做他想做的。
她又轉身看一下外面的情況。還是沒有半個人。這裏是面向着芙蓉廳旁邊,稍微縮進走廊的小通道。
「不。等時候到了,小川夫人會從走廊上來通知我。」
「噢噢……」服務生輕輕瞪大眼睛。下一瞬間開口時,雖然不明顯,但客氣的程度已經減低了。他大概是想,原來也是做服務業的啊。「你知道喜宴進行的流程嗎?」
「那當然。我就是這麼打算,所以已經訂好回程的機票了。我還得開始籌備活動呢。即使不辦活動,店裏的人手都已經不夠了,我哪有空休息。」
親戚桌共有五桌。三桌是女方的小倉家,兩桌是男方的國分家。僅僅一桌之差,就象徵性地表明瞭很多事情。如果進一步比較的話,連新娘家族的桌子也比較靠近中央——這點,似乎也在無言中顯示出兩家的強弱關係。
遙遠的聲音如此低語,是哥哥的聲音。
法式料理套餐正要上主菜,穿不慣的和服腰帶太緊,使得範子幾乎沒碰什麼菜。坐在她身邊的父親,打從婚禮一開始就緊張地拼命灌酒。原來應該坐在父親隔壁的母親,正拿着啤酒瓶穿梭在各桌之間,同樣也沒有動筷子。
然後,她突然陷入至今爲止最窩囊的感覺——
「那你得馬不停蹄地趕工了。」
織口坐在吧檯弓着背的身影,夾着大批客人的腦袋、背部和手肘之間,忽隱忽現。剛纔隱隱感到的那個疑問,答案好像就寫在織口毫無防備地曝露出來的背上,修治不禁佇立在原地,凝視了好一會兒。
「你也是。」
可是,慶子不僅發抖,而且覺得前所未有的窩囊。
通往芙蓉廳的入口一共有四處,其中三個是面向走廊對開的拉門,在筵席進行期間,除了新郎新娘入場之類的少數情況外,三個入口都可以自由進出。拎着皮箱的慶子穿過走廊時,一名穿着晚宴服的女客,也正悄悄溜出門,沿着走廊漸行漸遠。
「不行不行。他媽媽堅持一定要穿傳統禮服。如果惹惱了她,以後麻煩可就多了。」
掌聲鬨然響起。慶子安心地嘆了口氣,時間抓得可真險。
腦中忽然想起以前看過的電影,那部片子是以暗殺甘乃迪總統爲主題。故事主要是說:奧斯華只不過是遭人利用的傀儡,事件的幕後黑手和真兇,其實是政府高層。
對了……範子凝視少了主角、空蕩蕩的舞臺和明亮耀眼的金屏風,心想:親戚之所以被安排坐在離舞臺最遠的位子,是因爲他們最清楚,爲了促成這場喜宴必須克服多少不愉快的事情。爲了怕他們在無意中溢於言表,所以才把他們驅趕到角落。
「謝謝你的照顧,今後還請繼續關照、多多指教……」
父親依然在鞠躬。一次,又一次。那姿態好滑稽,看起來分外可悲。我結婚的時候,絕對不會讓父親這樣鞠躬哈腰。絕對,絕對,我死也不會讓他這樣。
肩頭突然被拍了一下,範子仰臉一看,是母親皺着眉頭湊近。
「你在發什麼呆啊。真是不機靈,還不快去四處敬酒。」
母親把滴着水的啤酒瓶塞到她身裏,範子只好離席,一邊機械性地點頭,小聲咕噥着客套話,一邊在各桌穿梭。她知背上已是汗涔涔,鼻頭也冒着汗珠。
一來到小川夫婦這桌,做妻子的和惠,立刻大聲喊住範子。
「哎喲,範子,你今天好漂亮,很美喔。」
和惠大概是有幾分醉意了,臉頰紽紅。範子勉強按捺住想把她放在肘上的手用力甩開的衝動,默默地微笑。
「你哥哥結完婚,接下來就該輪到你羅。」
是啊,範子在內心低語,到那時候,你也會用卑鄙的手段替我牽線嗎?
範子輕輕推開和惠的手,離開圓桌。把空酒瓶還給經過的服務生,又拿了一瓶新的。機械性繼續點着頭穿梭於各桌之間。
她又看了舞臺一次,豪華妝點的蝴蝶蘭花叢,沉重地垂着頭,牆上的時鐘已經過了八點半。這場喜宴大約還有一個多小時吧。
也許,那個女人還是不會來——想到這裏,安心和失望,猶如強勁的雞尾酒五味雜陳,動搖了範子的心。
那個人——哥哥,還有我們國分家真正該低頭鞠躬的人——真正照顧過我們的人……
即使只有短暫的一段時間,但那個人纔是哥哥真正的妻子。
也許我企圖將她找來的舉動終究是白費力氣︳說不定反而只會惹她生氣。
又或者,那個女人早已把哥哥忘記了?
現在纔想到,她也很喜歡蝴蝶蘭……
五
有人用力拉了她的袖子,範子這纔回過神。母親正一臉不悅地看着她。
而且,這個人請她看過我的照片……原來哥哥跟她提過我們家族的事。
「如果是我認錯人還請原諒。請問,你是國分範子小姐嗎?」
彷佛計算好般,燈光霎時熄滅,音樂流泄而出。
在這擁擠雜沓的陌生地區,僅靠着地址沿路搜尋,遠比想像中還要累人。明明聽說就在車站旁邊,可怎麼找都找不到。雪越下越大,從大朵的雪片,變成乾燥細碎的粉雪。整片灰濛濛的天空,也只能看出已籠罩暮色。
早已年過六旬的父親,和一直以這個自小聰穎過人的長子爲傲的母親,都陷入空前的狂喜。在這份喜悅的底層,夾雜着明顯的安心,這點雖讓範子略微苦笑,但她並不想拿這件事消遣雙親。
而且,從此難得回老家一趟。從二十歲到他滿二十八歲那年爲止,雖然曾多次搬家,但就連中間青黃不接的空檔,他也不肯回老家。
事實上,慶子的確沒有鬧開,她只是悄然消失。
「不,那倒不是。」
即使如此,她還是試着採聽父母是否已從哥哥那裏聽說過了什麼,然而兩人似乎毫無所悉。她猜想哥哥大概是害羞吧,不禁莞爾,可是聽到母親說出下面那段話時,她隱約產生不祥的預感。
結果那晚,她享用了慶子親手做的菜,過了晚間九點,才讓他們兩人一起送她到車站踏上歸途,慎介還在半路上的便利商店買了一把傘給她。
那個人,或許可以改變哥哥。
他們一坐下來,裕美就喋喋不休地,彷佛是在擔心沒話說會冷場,即使拿起酒杯,也幾乎無瑕沾脣。她說個不停,不知不覺又把酒杯放回桌上,絮絮叨叨地談着工作上的事、來這裏的路上看到的可笑情侶、還沒看完的書……
所以,家裏的人也很少主動去看哥哥。起先頻頻前往探視的母親,自從被哥哥抱怨這樣反而打擾他念書後,也儘量按捺住了。取而代之的,是用宅急便送衣服和食物或是打電話,來排解操心。
一看到修治,她的表情顯得很驚訝。霎時,修治以爲自己被惡整了,他怕說不定裕美一開口,會說:「哎呀,佐倉先生,你怎麼會在這裏?」
慶子沒說「那我也該回去了」,這點她早已料到。只要看他們倆在公寓的樣子,便已一目瞭然。慶子站在狹小的廚房忙碌時,一次也沒問過「欸,你家有沒有醬油」或是「鍋墊放在哪裏」之類的問題。房裏散置着怎麼看也不像是哥哥喜好的音樂錄音帶,以及照顧得很好的盆栽、擦得亮晶晶的玻璃杯。連角落都打掃得一塵不染,牀上的棉被,也柔軟蓬鬆不帶溼氣。
不是不可以,只是他不太想讓別人知道。因爲,寫小說並不是什麼可談的話題,通常只會遭人取笑。
「慶子唯一有的就是錢,她只是個暴發戶,而且腦袋空空。」
「是我以前上班時的同事結婚。我們以前很熟,所以一定得出席。」
當慎介表示已跟慶子分手時,範子有生以來第一次萌生幾近殺意的憤怒。哥哥並沒有洗手革面,果然被我猜對了。我早就知道,這個人,這個應該和我血脈相連的男人,打從一開始就不安好心。
同時,哥哥選擇那個女孩的理由,範子也心知肚明。因爲她父親是在丸之內高級地段開設大型事務所的律師,母親孃家也有親戚擔任最高法院的法官。相較之下,關沼慶子只不過是個有錢人家的女兒,可是那個女孩不同,除了有錢,還有龐大的附加價值,所以他纔會選擇她,今天才會跟她並肩站在金屏風前。
範子第一次見到關沼慶子,是距今一年半前的事。剛過完正月初七的那個週日,那一天,正下着雪。
「其實我也沒有那麼忙啦。」
那年五月,慎介通過司法測驗的第二次考試,七月通過了論文測驗。如果今年再度落榜,他恐怕就得死心了。國分家經營小型印刷廠,由於人手不足和業界的激烈競爭,生意一年比一年差。
看樣子,好像是慶祝的派對。今天是大安的黃道吉日嗎?也許是因爲這樣,明明是週日夜晚,銀座這一類的店卻還意外地擁擠……修治茫然地想着,突然憶起關沼慶子也說過,今晚要參加朋友的喜宴。
就這麼簡單。
慎介退掉公寓,搬到慶子的公寓跟她同居,是半個月之後的事。
一打開葡萄酒吧「白貓」的門,首先映入眼中的,是巨大的歡呼聲。佔着頭等包廂的團體客,正在拉響拉炮用力鼓掌。
修治差點把酒噴出來。「你怎麼知道?」
兩人一直陪她走到車站剪票口,車票是慎介替她買的,而且,分手時還叮嚀她:「到了家,記得打個電話。」
在華麗的笑語喧譁中,範子背門而立,不知不覺中,咬緊了脣。
慎介自大學法學院畢業,正在準備司法考試,這次是他第六次挑戰了。考個六次雖然不算稀奇,可是考慮到國分家的經濟狀況,容許長子遲遲不就職的狀態也差不多到了極限。不,甚至該說,如果考慮到後來發生的事,也許早就過了臨界點。
看着入口處的指示牌,白貓店內分成三層樓。分別是半地下的吧檯區,一樓的包廂區,和二樓的卡座區。他決定先去吧檯看一下,正要下樓時,野上裕美剛好從樓梯走上來。
小川和惠,以前是關沼慶子的同事,對慶子很瞭解。說她錢多得令人咋舌,是個窮極無聊的千金大小姐,只要能順利引她上鉤,頗有利用價值。
她總覺得,好像嗅到了某種腐敗的氣息。而且,沒過多久,範子就發現自己的嗅覺沒錯。
哥哥的意思是——打個電話來,讓我知道你是否已平安抵家。範子難以想像過去的哥哥會說出這種話。
「晚上喫喜酒嗎?這還真稀奇。」
「織口先生是怎麼說的?」
「你大學沒念完,也是因爲想寫小說?」
「對不起,你一定嚇到了吧。」
裕美笑了出來,這才總算放鬆表情。
「對我來說,結婚不過是攀升人生階梯的一個踏板,我可不能隨便浪費。」
「嗯……」
對於範子的問題,她驅前替範子擋住紛飛的雪花,笑咪咪地回答:「我叫做關沼慶子,是你哥哥的朋友。你要去他公寓的話,我們可以一起去。我正好也要去他那裏。」
「我好像脫胎換骨了。」
這似乎是她第一次看到哥哥這種笑容。
話說回來,關沼小姐到底幾歲了?大約二十六、二十七左右吧。她第一次來到漁人俱樂部時,另一個一起站在收銀臺的同事說:「像那種女人,年紀往往出乎意料地大。據我的直覺,應該有三十一了吧。」不過那小子的直覺,向來不怎麼靠得住。
因爲多虧關沼慶子,現在,哥哥才能站在金屏風前大肆慶祝。
會迷路簡直太可笑了,慎介的公寓近在眼前。範子一露面,他意外地瞪大眼睛,對於關沼慶子一笑,說:「啐,這傢伙真沒用。」
「只要你不跟她訂下具體的結婚承諾,到時一定有辦法抵賴脫身。對方畢竟也是當地名門大戶的女兒,如果鬧開了只會損及顏面,所以一定會摸摸鼻子自認倒黴,沒什麼大不了的啦。」
這點,也讓她的心頭籠罩着一股暖意。
不需要家裏寄錢。這樣是很好,可是,他爲何沒有說明理由呢?是因爲跟女人同居,接受人家的照顧,所以不好意思說嗎?如果是這樣,考取之後,首先就該帶慶子回家,表達對她的感激纔對吧……
「最近這樣的情形很多,因爲還可以俯瞰東京夜景嘛。」
「你好。」那個女人說,臉上浮現親密的笑容。因爲個頭比範子高,她略彎着脖子湊近看着範子。她遞過來的傘,有大大的花樣,握柄的地方也雕刻着花紋。
過了沒多久,慎介就有了新歡,那個女孩就是今天的新娘。藉由大學同系的學長居中介紹,兩人等於是透過相親撮合的。
可是,她是這麼說的:「我還以爲你不會來了。」
時鐘的指針,指向晚間九點。
由此可見,她跟哥哥的關係有多疏遠。每次接近哥哥,哥哥總是嫌她煩。相差八歲的慎介總是遙遙站在範子前頭,只顧着忙自己身邊的事,無瑕表露身爲長兄的關懷。
現在回想起來,父母應該也隱約察覺到了吧。既然把公寓退租,地址和電話號碼當然也會改。或者,母親打電話去的時候,慶子也曾接到過。
裕美選了靠窗的位子。夜晚銀座華麗的喧囂就在腳邊流過。行道樹的銀杏葉,在修治坐下後於他手肘的高度搖曳。
裕美帶着順便提起的表情問,就像只是在說「這道菜真好喫」。
對,所以她纔會拒絕我。
「其實我啊,也不希望搞成像相親一樣。可是,佐倉先生,你總是很忙對吧?我一直找不到機會邀你出來……」
「他們倆就要回來了,快回位子坐好。」
她是在今年正月才知道這一切打從開始就是計劃好的,當時哥哥的友人小川這個人,帶着新婚妻子和惠,來到位於稻毛的家中作客。
自己遲早有一天也會有大嫂——範子常常想到這點,與哥哥不合的我,跟哥哥選好的嫂子或許也會合不來。一想到這裏,她就覺得很可悲。
回程中,電車座位的暖氣和慶子做的飯菜的溫馨,溫暖了範子全身,她不禁頻頻微笑。從窗口眺望出去,這片都市難得一見的雪景,也彷佛是幸福前程的預兆。
哥哥如是說。一點也沒錯,脫胎換骨,從此不再是人。
哥哥當時吹噓的嘴臉,她覺得自己終生難忘。
這段期間,範子曾數次與慶子會面。可是,考取之後,慎介仍無意把慶子帶回老家正式介紹給雙親。她終於憋不住,催促哥哥,但他卻表示「現在手忙腳亂,還不是時候」。
探頭細看這個夜晚的白色暗影底層,閃着銀光的鐵軌連接處,不時晃動着紅色火焰。爲了防止鐵軌凍結,正燃燒着油燈。
「對不起,請問您是哪位?」
彷佛是要搶先阻止他的盤算,她如此說。
「那倒不至於。」說完後修治想,這樣好像太自大了。「不,呃,也不是完全不至於啦。」
六
「我們家的經濟狀況真的很苦,所以這一年來,慎介說不需要我們寄錢給他,真的幫了大忙。」
「我是聽織口先生說的。不可以嗎?」
範子略帶驚訝回答:「是。」對方一聽立刻綻放滿面笑容。
對他來說,那年是一大關卡,難怪他不想再聽到更多嘮叨的雜音了。
「啊,太好了。我只看過你穿着學生服的照片,本來還有點擔心。」
她的左手拎着超市的塑膠袋,袋子一角竄出沾泥的大蔥,還可以窺見盒裝豆腐。啊,這個人是要替哥哥做飯啊——察覺到這點,其他的問題就不用再問了。
正因爲他騙了她,利用她,在最困苦的時候接受了她的資助照顧。
可是,她不打算說破這件事,因爲她不希望這樣做,把好好的情況給毀了。
慶子就像那盞油燈,她想,是那個人溫暖了哥哥,讓只知在鐵軌上奔馳的哥哥,不至於凍結。
然而,親眼看到慶子,得知哥哥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選擇了這樣的女性後,她認爲這一切或許只是她的杞人憂天。慶子是個亮麗的美女,不論是身上穿戴的,或是說話方式,甚至言談間的遣詞用句,都可以看出她是個出身遠較範子優越的女性,但她是個溫柔貼心的人——範子很清楚,她費盡心思不讓範子覺得不自在。
當時,哥哥慎介在東京的堤防下,看起來日照很差的一隅租了間公寓。由於位在千葉稻毛的老家太狹窄,工廠的機器又整天運轉個不停,他嫌聲音太吵耳,大學二年級起就一個人搬出去住了。
「真的嗎?可是,你晚上還要寫稿吧?」
修治發現,當時慶子的表情有點僵硬、不自然,一邊說話卻刻意迴避他的眼睛。對女人來說,朋友結婚,既是一樁喜訊,同時也會勾起某種不愉快的回憶吧——他想,於是也就沒有再多問。
這是真的嗎……他有點懷疑。裕美近看真的很可愛,給人一種「剛出爐」的感覺。打個比方,就像一塵不染的布、才摘下的花、剛縫製好的衣服,這樣的女孩,真的會想跟我交往嗎?
不過,如果慎介還沒通過考試,依舊過着拮据的生活,專心準備考試而沒工作,想來不會用人介紹這樁婚事吧。新娘的父母應該也是看在他是前途有望的律師預備軍,才勉強不計較兩家地位的差距,答應這樁婚事。
「太麻煩了。」他皺起臉說。他的心情範子也明白。
聽到路過的國中生喧鬧地爭論着「應該會積雪吧」,她才驚覺自己應該趕快回家了。身旁的藥局就有賣五百圓一把的塑膠傘,如果買回去,八成會被母親責罵「又做這種浪費錢的事」。可是,已經沒辦法了……她這麼想着,伸手去拿便宜的白色傘柄時,突然有人從背後輕拍她的肩膀。
那天,範子之所以會去找哥哥,是因爲從朋友家作客歸來,正巧經過附近。即便如此,若非突然下雪,她應該也不會興起這個念頭吧。她是打算去哥哥那裏借傘,才動念找上門的。
「喜宴結束後還要續攤,可能很晚纔會回來。」
然後,她微微縮回下巴,檢視什麼似的凝視範子,說:「你跟你哥哥長得好像。」
沒甚麼大不了的啦。
可是到頭來,哥哥卻輕易地拋棄了她。就像脫離大氣層的太空梭,斷然甩掉不再需要的燃料筒。
一切都是經過算計、算計、再算計的。
「佐倉先生,你從來不談自己的事對吧?什麼都不知道,會讓人家感覺很疏遠。」
修治笑着聳聳肩。
「那是因爲我沒什麼可說的……」
修治出生在房總海岸一個小漁村。家裏原本代代打漁,但是到了修治的祖父這一代,附近地區開始逐漸開,整個環境已經變得無法再單靠打漁維生。於是,修治的父親過了三十歲後,趁着某家大型化學工廠在當地設廠提供補償金的機會,索性放棄漁業,搬到市內開始經營小飯館。
生意順利上了軌道,一家人賴此維生至今。一家四口,除了他還有父母和一個小他四歲的妹妹。修治從當地高中畢業之前,他每早都是被出門去市場買菜的父親發動輕型摩托車的引撆聲吵醒的。
兩年前,修治二十歲的春天,父親去世了,得年才五十一歲。死因是腦中風,可說是非常突然。父親這種太過乾脆的死法,也對修治的心情產生影響,促使他離開大學。
「我都不知道你父親已經過世了。」
裕美搖晃着杯中還剩一半的葡萄酒低語。
「那當然羅。兩年前你還沒有來漁人俱樂部上班吧?而我也還在別的地方打工。」
當時的修治,一邊念大學,一邊受僱在小學生的補習班當導師。他也參加社團活動,恰如其分的上課,恰如其分的翹課,應該算是很普通的大學生,自認過着愉快的學生生活。
可是,在心中一隅,他總覺得有點空虛。他念的是經濟學,成績還算過得去。雖然進不了一流企業,不過應該可以混進中等規模的公司,做一個安分的上班族——他已可預見這樣的未來。
開始斷斷續續地寫起習作,或許就是爲了要堵住這種趁隙而入的疑慮。原本,他既無處發表也不打算投稿,只是漫無頭緒地寫着。可是,這樣坐在桌前編造故事時,比其他任何時候都快樂。
「我小時候就想過要當作家。」
當然,那只是虛幻的夢想。最早有這念頭,是在修治念國中,妹妹上小學的時候。當時妹妹體弱多病,常常請假在家養病,他習慣編各種故事說給妹妹聽。妹妹也把這個當成最大的樂趣,甚至勝過看電視卡通和雜誌上的連載少女漫畫。
「你都編怎麼樣的故事?」裕美微笑地問。
「就是那種小朋友的冒險故事吧。」修治也露出笑容。「就是像《金銀島》啦,或是《我們這一班》之類的。因爲她喜歡那種故事,所以我就編一些類似的情節……」
上了大學後開始寫的文章,也等於是這類「故事」的延長習作。
「那算是童話羅?」
「嗯……硬要分類的話也可以這麼說啦,不過我並不是專門寫給小孩看的。不論大人小孩都能看,只要讀者覺得有趣就行了。」
「像《金銀島》那樣?」
今晚邀她遭拒的事還是別告訴他吧。
「現在是九點四十分。」
「那真是太好了。」
「關沼小姐只是一個客人而已。」
「我倒不覺得自己有這麼不合羣。」
「啊?」
裕美漫不經心地把酒杯揶來揶去後,說:「起先,我會去找織口先生商量,是因爲我以爲佐倉先生你已經有女朋友了。我想織口先生應該比較清楚,也比較好問。」
修治苦笑。
「就在這時候,我爸問我:『兒子,現在這樣你真的滿足嗎?』」
「那……有點麻煩耶,因爲對方說需要很多。」
「這沒什麼不好呀,加油喔……」父親說。
可是,爲什麼他會這麼在意呢?
織口不慌不忙地問:「那您需要多少?」
「可是,我想要寫的小說,就各種角度來說都很困難,又沒有明確的一步登天捷徑。現實是很嚴酷的,我常爲這種事向織口先生髮牢騷,讓他安慰我。」
修治不禁笑了。織口說的其實也有道理,事實上,就算成天趴在桌子前面,也想不出有趣的故事來。
「對,像《金銀島》那樣。」
「雖然毫無根據,但他的打包票,讓我突然變得很輕鬆。於是,我忍不住脫口而出:『好,爸,那我就當作家。』」
織口拿來裝鉛板的袋子,修治則打收銀機結賬。這期間,慶子不安地動着腳尖。她垂着頭,表情也很陰鬱。
修治點頭同意,然後,他這才初次發覺。
七
「不過倒是被我媽臭罵了一頓,叫我不懵了心說瞎話。懵了心說瞎話耶,很古老的說法吧。」
「真的是別人託她來買的嗎?」修治也側首不解。
「可是,鉛不是有毒嗎?」
所謂的鉛板,也稱爲板錘。釣淡水魚——尤其是像鯽魚這種小魚的時候,附有號數的釣錘太重了,所以會把板狀的鉛塊切割使用。
「你沒趕上快車嗎?」
他不可能沒搭上車。
上次開庭是在一個月前。他記得曾聽織口說,由於發生了預期之外的糾紛,這次硬是縮短間隔把日期提前了。
現在回想起來,父親或許早已看穿修治的個根本不適合唸經濟學。
這時,店內廣播修治的名字。
修治笑不出來,「不會有事吧。」
織口和修治,是在距今兩個月前認識關沼慶子的。當時她突然隻身來到漁人俱樂部,而且是來買奇特的東西。
電話亭的地板上,散落着五顏六色的廣告傳單,幾乎都是針對上班族的金融貸款廣告。掛回話筒後,織口邦男踩着那些傳單走出亭外。
織口輕聲笑了。「抱歉抱歉。因爲野上小姐想太多了,很擔心嘛。她說你下班後很少跟同事一起喝酒,總是立刻回家,一定是因爲有女朋友了。」
「那個歐吉桑,居然說出這種話啊……」
織口佇立在小型兒童公園角落的電話亭旁。斜對面,聳立着一棟貼有紅磚色磁磚的七層公寓大樓。那棟樓的六○四號室,就是關沼慶子的住所。
「沒錯,繼續上一次的。」
不過話說回來,還真是不能大意啊,他想。他跟織口關係親密到會互相交換「祕密」,明明彼此都答應過絕不告訴外人,沒想到織口卻這麼輕易就說出去了。
父子倆就這麼有一搭沒一搭、天南地北聊着聊着,父親突然提起附近鄰居的事。那戶人家的獨生子跟修治一樣,也在東京上大學,可是那個兒子患了精神衰弱,住進了醫院。
修治一邊聽着織口的聲音,一邊豎耳傾聽他背後的動靜。的確,如果距離不是那麼遠,即使從列車上打電話,也可以聽得很清楚。可是,他總覺得氣氛有點不對勁,令他無法釋懷。
「織口先生,你不遵守約定喔。」
「那場官司,是幾點開始來着的?」
「他們問我出了什麼事,我說沒什麼啊……那晚,我跟我爸一起喝酒。」
「他是工作單位的老爸嘛。」裕美含笑說。
不管怎樣,這都不像慶子這種看起來就跟釣魚扯不上關係的女人會來買的東西。
電話中的聲音聽得很清楚,所以修治大概覺得有點奇怪吧。這點,讓他有點不放心。明知打電話之後,反而會讓修治起疑,可是他就是很想確認一下,兩人是不是正在共度愉快的一晚。
「我們現在正一起喝酒。」
「所以,他才告訴我,你之所以行蹤難以掌握,是因爲正在努力成爲作家,假日和晚上都在寫稿。然後,他又說:『這年頭就算那麼拼命寫稿也當不成作家,應該談談戀愛才對,野上小姐,你也要加油。』你聽了可別生氣,這些話,都是織口先生說的喔。」
織口正要掛電話,修治連忙追問:「織口先生,明天幾點開庭。」
當時,修治站在收銀臺,織口正在替身後架子上陳列的攜帶式冰桶撣灰。慶子一發話,兩人不禁面面相覷。
「好,那我要掛了。你那邊聽得很清楚嗎?我這邊倒是聽得越來越模糊了。晚安。」
「所以,我就退學了。因爲省下我的學費和生活費,家裏的經濟狀況會大不相同。勉強硬撐的話,當然也可以不用退學,可是我已經找不到支撐我這麼辛苦地留在大學的意義了。我就想:沒關係,反正我遲早要當作家,一邊工作一邊寫作不是很好嗎。」
「哎呀,不是有種像鉛做的板子,可以自由切割變換大小的嗎?」她說,「我在賣場找過了,可是找不到。」
「我在寫小說的事,你告訴她了吧?」
父親出乎意料的死,也對家人的生活造成影響。雖然僱用新人後,勉強把店裏的生意維持下去了,可是在一切上軌道之前,家計變得很拮据。
「好了,那我就不打擾你們了。」
——對,我之所以會和織口先生親近,也許是因爲他在某些方面和去世的父親有點像吧。
「開玩笑。我當然準時搭上車了,我現在是從車上打的。」
是織口打來的電話。修治東張西望地尋找時鐘,一時之間沒想到,不過不管怎樣,應該都已經過了九點了。
「有時在大學上課,真想趕快結束這種無聊把戲回去寫稿子——我這麼一說,他居然笑着說:『那你退學也可以喔。』我簡直不敢相信。」
「跟我們的時代比起來,現在這個社會複雜多了。修治,你也不要想得太嚴重,好好做你想做的事情就行了。有時明知只要繼續往前走就是一條康莊大道,但不妨漫無目的地試着在眼前拐個彎……人啊,就算有這麼一點耍帥的心情,也不會有什麼損失。」
「我的確受到很大的打擊,不過更重要的,是一想到那次說的話竟然變成我爸的遺言,就感到責任重大。你說不是嗎?跟你有個約定的對象死掉了,你再也不能違背那個約定了。我很驚慌,心想:爸,你可真的讓我背了一個不得了的責任。」
「你說她有小孩?看起來不像耶。」
彷佛是受到這句話誘使,修治忍不住吐露——其實,我正在寫小說……
織口立刻取來鉛板。看到那個小袋子,慶子說:「沒有更大的嗎?」
大概是察覺到那種氣氛吧,慶子又補上一句:「我也不太清楚。因爲是別人託我來買的。」
「這樣嗎。那,我想這樣一小袋應該就足夠了。」
無論如何,今晚不能讓任何人接近關沼慶子。
「好奇怪的客人。」
織口不可能沒有搭上電車。他應該已離開上野車站,正在前往北方的路上。
「那,你最好這樣明白地告訴野上小姐。畢竟,關沼小姐是個美女嘛,讓人家這樣提心吊膽就太可憐了。」
這個問題顯然讓慶子驚慌失措,「做什麼啊……這我也不知道。因爲我只是受託來買的。」
「因爲老爸是順風耳嘛。」
電話掛斷了。修治手拿着話筒,又四下環顧了一次,向正好路過旁邊的店員問時間。
「對於戀愛中的女人來說,不管是好事壞事都會小題大作。她也很在意關沼慶子小姐喔,還問我她是不是你的女朋友咧。」
只是嚴格說來,織口心中的祕密,和修治的有天壤之別。因此就算他把自己的祕密抖出來,修治也完全沒有泄密以爲報復的念頭。
「對對對。」裕美笑了起來。「結果,織口先生一聽就笑了。他說:『如果他已經有女朋友了,你就要放棄嗎?你這麼逆來順受是不行的啦,一定要有橫刀奪愛的決心纔行。』」
沒問題,你放心吧——父親斬釘截鐵地說。
他希望今晚修治能跟野上裕美在一起,非如此不可。撇開兩人是否會相擁至天明不談,至少如果跟裕美約會愉快,約會結束後修治就不會臨時起意跑去找關沼慶子。因此,非如此不可。
「兩袋……不,給我三袋好了。我住的地方很遠,懶得再跑一趟。」
而且,就算他沒搭那班車吧,那又怎麼樣?根本不造成任何問題。就算織口已對旁聽這樣的審判厭倦了,想稍微休息一下也不足爲奇,而他不願把情況告訴修治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大概是怕被修治認爲失去熱情了吧,不過如此而已。
「你見到野上小姐了嗎?」
「說不定是鄰居的小孩呀。」
「可是,當作家很不容易。沒這個才華固然不行,更重要的是還得有運氣。要是我既當不成作家,又當不了上班族,最後變成個人查,那不是很傷腦筋嗎?也許你最好別在我身上下太大的賭注喔。」
「我是不太清楚啦,不過聽說他好像有很多煩惱。」
修治這麼一說,父親突然變得一臉正經,然後用充滿奇特自信的口吻說:
沒想到,事隔僅僅半個月,父親就猝然去世了。
「沒什麼好擔心的啦。用那個能幹什麼?」
可是以車上的通訊情形來看,未免過於清晰了。他這麼一說,織口便回答:「大概是因爲纔剛從上野出發吧。欸,我擔心你們到底有沒有見到面。」
他可真會出主意。
裕美默默低頭凝視酒杯,她的嘴脣劃出一道柔和的弧形。
修治點點頭,笑了。
「也許是家裏有小朋友吧?大概是小孩要用自己削的竹竿去釣魚。」
她要買的,是鉛板。
修治瞄了織口一眼後,問道:「你要用來做什麼?」
「……十點半。」
現在回想起來,那也許是一種死前預兆吧。那個春天,就在父親臨終之前,修治利用連假突然返鄉。因爲沒什麼特別的事,父母還嚇了一跳。
「結果我爸居然很高興。我嚇了一跳,真的很驚訝。」
父親皺着眉頭,慢條斯理地啜着杯中酒說。
時間已過了九點四十分。九點從上野車站出發的快車,現在不曉得走到哪裏了。之前他去金澤時,從來沒搭過臥鋪夜車,所以沒什麼概念。
「這個嘛……你能不能成爲作家,我是不知道啦。不過,你絕對不可能變成人渣。不管怎樣,你都不會變成一個給別人製造麻煩的人。這點我敢保證。」
那個奇怪用形容,或許可以說,織口的聲音沒有搖晃,感受不到他的腳下正在晃動的感覺。
「怎麼了?」
「我記得還在證人訊問吧。」
看到修治一臉擔心,織口笑了,「只要她不把那玩意塞到喉嚨裏窒息,那種東西是殺不死人的啦。」
「可是,她到底想拿來做什麼呢?」
「也許只是當作紙鎮吧。」
織口真的看成小事一樁,而跟修治一起站在收銀臺的同事,也只注意到慶子的美貌與年齡。耿耿於懷的,只有修治。
「她還特地強調說她住的地方很遠,那表示她說不定就住在附近。真糟糕……我有一種不妙的預感。」
「是你想像力太豐富了。」
然而,至少在某部份,修治的直覺猜對了。幾天後,由於那周的週末北荒川分店將和該區兒童會共同舉辦兒童釣魚大賽,修治開着店裏的廂型車要把借給大賽用的道具送去,就在距離分店只有兩個公車站牌的某棟紅磚色公寓,看到慶子走出來。
「怎麼會有這麼巧的事,」修治說,「對方也看到了我,立刻臉色僵硬。」
修治說當他從駕駛座喊她,就像在路上遇到老主顧那樣打招呼時,慶子顯得非常困窘。當然,她一定是覺得謊話被拆穿而很尷尬吧。
「前幾天的鉛板,買那樣夠用嗎?」修治試探着問,「我們都覺得很不可思議,不知道您要用那個做什麼。總不可能是拿來修理水管漏水吧,鉛對身體有毒喔。」
當時,慶子只撂下一句「夠用了」就快步離去。不過,第二天她又再度來到店裏。
那時,是織口站在收銀臺。
「你們的年輕店員,好像很擔心我買鉛板要做什麼,所以我來解釋一下。」
慶子笑着這麼說。織口把正在倉庫工作的修治叫來,一起爲冒犯之處道歉。慶子婉拒他們的謝罪,始終笑臉盈盈。
「我會扯那種謊,是因爲我不希望隨口說出來的話被你們誤解。其實,我在玩射擊運動……」
她解釋說,鉛板是用來保持霰彈槍槍身的平衡。
「不過,叫我大刺刺地說出來,我有點排斥。從安全上來考量,最好也不要提到有槍的事。不過,我那樣子說謊,好像反而引起你們懷疑。」
弄了半天,原來是一場笑話,修治頻頻道歉,可是事後,他卻對織口說:「因爲我看那位客人來買鉛板時的表情,好像有什麼很煩惱的心事。」
「你別想太多了啦。」織口笑了,並且把下面的話吞回肚裏——他本來想說:想不開的人,不見得都會把鬱悶寫在臉上,煩惱壓抑得越深就越不會表露……通常都是這樣的。
同時,織口自己的「黑暗計劃」,就是從這裏開始的——未完成的拼圖的最後一片,竟掉落在這種地方。
同時,他對那天安排這種節目的命運之神,偷偷獻上感激。
家家戶戶的窗子流淌出明亮的燈光,路人卻沒有半個人。至少此刻,還可以把那當作一種團圓和樂的象徵。
一陣微風吹過單薄襯衫的領口。
「我什麼時候把你當成喫軟飯的了?」
她緩緩嚥下口水,折起槍管,窺視槍膛。剛纔從皮包拿出來裝填的子彈白鐵部分,在天花板微弱的燈光下閃過一道白光。
自從他通過司法考試成爲司法實習生後,態度開始有了微妙的轉變,這點慶子也發現了。在慶子面前,他很少再表露出安穩自在的表情。總是推說忙着有事,不再待在慶子的公寓。連星期天也不肯跟慶子一起度過。
因此織口才會獨自等待慶子回家,他在等待她回來,等她……
他之所以騙修治說要搭夜車,特地把野上裕美的約會安排在今晚,都是因爲不希望修治從中阻撓。不,不只是修治,他也不希望其他人捲入。他的確是這麼想。
「別傻了,射擊競技用專用子彈就夠了。即使打獵的人也很少用大型子彈。你到底是聽誰說的,怎會生起這種念頭。」
可是,那還只是地獄般生活的開端。
和國分分手,是去年冬天結束時的事。
「我受不了你這種施恩的高儌態度了。」
塑膠彈的霰彈彈殼是紅的,裏面裝飾的霰彈隱約可見。小鋼珠那麼大的鉛彈只有九顆,是鹿彈。
從喜宴會場隱隱傳來熱鬧的歡呼和掌聲。音樂流泄而出,換好衣服的新郎新娘再次入場,穿梭於每張賓客桌前,點燃淺粉色的蠟燭——明明可以想見這幅景象,慶子卻無法動彈。手中的槍突然變得沉重又巨大,讓慶子的手無法掌握,拿都拿不起來。她想,她將一輩子無法走出這裏,一切都要在此無疾而終。
信上又如此說道:
機會今後應該還有,不論在官司結束前,甚至是在判決宣佈後——因爲那些人說不定還會上訴,這表示時間應該多得用不完。
關沼慶子有獵槍。
這些,織口都默默看在眼裏。
後來,只剩下一場不可自拔的混亂爛仗。回想起來,都還能感到太陽穴緊繃起來。
「你這是隻知其一不知其二。其實你的槍根本不能裝填瑪格彈,你連這個都不知道吧。」
「你自己對着鏡子照照看,一臉用錢買到男人的得意嘴臉。」
「沒有任何人告訴我,我老早就想用瑪格彈射擊看看了。」
這次,國分慎介先生要結婚了。
範子的驚訝並非做戲,慶子總算稍微感到一絲安慰。因爲她可以確定,至少還有範子承認哥哥和慶子的關係,曾衷心地爲他們的交往感到高興。
慶子把感染到體溫變得越熱的槍管,更用力握緊。在廁所的狹小空間中,佇立不前。
「原來你們鬧翻了。」
織口感到一陣壯士出征前的激動,不禁微微一笑,太小題大作不是件好事,訂正一下,這純粹是個人私事,是要清算私人恩怨。
織口懷着竊喜看着慶子敞開心房和修治交談的情景。說起來,店員和常客拉近關係原本就不足爲奇,漁人俱樂部做的就是外向的生意。
接下來那一陣子,她連他的行蹤都無法掌握。即使按捺住心虛打電話到他的老家,也得不到明確回答。
第一次起衝突,是在十一月底時。眼看國分不時出門去,她隨口問他錢還夠不夠用,沒想到他臉色驟變,勃然大怒。
翌日,慶子下班回來一看,國分的行李已從公寓消失,連一張紙條都沒留。
上下二連槍的下方槍膛,只裝了一發子彈。一般來說,如果沒有刻意切換,上下二連槍將會以先下後上的順序出彈。因此,這樣就行了。
慶子也氣昏了頭,雙方爆發激烈的爭吵,可是不到十分鐘,國分就輕蔑地撂下一句話就衝出公寓,那晚終究沒有回來。
「拜託你不要再把我當成喫軟飯的看待!」
與國分關係的決定性破裂,是在聖誕夜那晚。她被他找出來,說要做個了斷,起先是在咖啡店內談,後來慶子無法自抑,就改到外面。
比起憤怒、目瞪口呆更令她強烈感受到的,是對方那任性、自私到極點的口吻,真令她想吐。她顫抖着雙手緩緩把信摺好,又看了一次寄信人的名字。
「我哪有施什麼恩,明明是你自己要這麼認定。」
國分走了,慶子一個人被拋棄在暗夜中的駒澤公園,最後是在巡邏的警官護送下,纔回到公寓。
唯有一次,湊巧是國分的妹妹範子接的,慶子說明現況後,對方有好一陣子說不出話來。
唯有慶子,而這麼做是逼不得已的。雖然他感到很抱歉,卻別無選擇。不過,他並不打算傷害她。只是,在一切結束之,他希望安排得讓任何人都無法找到他,所以他只好讓慶子昏睡到明天中午。
織口是這麼解釋她的憂鬱:對女性來說,朋友結婚,應該會勾起微妙的情緒吧。她無心參加慶祝,要一個人悄悄回家。
如果慶子說「不錯耶,那我也參加吧」,當然是最好,他只要真的邀幾個同事去啤酒屋,散會後再主動表示要送她回公寓就行了。
婚禮的地點、時間、流程安排如下,喜宴會場芙蓉廳所在的大廳配置圖也隨信附上。
在寒風呼嘯的駒澤公園,他們談判了將近兩個小時。會耗這麼久,是因爲慶子鍥而不捨。至於國分則一心只想跟她分手,根本沒什麼好談的。
對於這個人,只剩下這句話可說,實際上,慶子也真的低聲說出口了——下地獄去吧。
以及她槍械櫃的鎖匙。
然而,過了不久,她就從當時還是公司同事的小川和惠口中得知,國分慎介已經有了新的女朋友。
八
三天前,他用這番說辭打探慶子的行程。當時慶子在傍晚突然出現,買了在修治影響下開始閱讀的釣魚專業週刊。
不,不是這麼想,是她堅信。
「那樣太累了,我會提早回家。」
慶子一個人輾轉反側,腦海中,頻頻回想起他撂下的那句話。
從此,慶子開始常來店裏。有時也會算準午休時間跑來,邀修治共進午餐。修治雖被同事們消遣,倒也蠻高興的。
今晚這個計劃的導火線,是一封信。收到信的當天,慶子就開始採取行動做準備。那是兩個月前的事了。
正如信上所說,信內附有簡單的婚禮進行流程表,以及大概是飯店爲客人印製的空間配置圖。
「你就算了吧。像你這樣的女人,隨便找都找得到男人,別再對我死心眼了。你並不是想留住我,只是想回收在我身上投資的錢而已。你趁早醒醒吧。」
「啊?哪個關沼小姐?」被對方如此反問,只讓她更覺窩囊。
對織口來說,這是第一個難關。修治似乎對時髦亮麗的慶子,多少有一點興趣,但他覺得要利用修治來搭線似乎相當困難。畢竟修治年紀比她小,兩人站在一起也不匹配。
「你真是個沒神經的女人,你自己都沒發現吧。」
小川和惠。
可是,既然已下定決心,織口希望儘量早點解決。只要做好準備,隨時都可以採取行動。
長褲臀部的口袋裏,藏着沾了克羅洛芬安眠藥的手帕。輕輕用手一碰,裝了手帕的塑膠袋,就發出沙沙聲。
「我哪有……」
看完信後,慶子首先做的,就是按捺住想把那封信撕個粉碎、立刻扔掉的衝動。
馬上就到十點了,織口的這一夜漫無止境。
「對不起……因爲我太驚訝了。哥哥一直沒回來,上次說要回來過年就沒消息了……我還以爲,他跟慶子姊你在一起……」
織口掩飾着失望如此問道,沒想到慶子卻一臉落寞的樣子。
幾天前,向來只買飛靶射擊專用靶彈的慶子,說要買這種子彈時,熟識的槍炮店老闆一臉緊張地追問:「你買這個幹什麼?」
現在還早,她還沒回來。這是個安靜的住宅區,居民們都窩在家中的客廳伸長了手腳享受家居時光。爲了從明天起又要開始的嶄新一週,在家養精蓄銳。他們一定連看都不會看着窗外吧。
「我們之間,已經完了。」
她無法動彈。
「射擊呀,這還用說。」
萬一慶子回答「不行,很遺憾我那天有點事」也無所謂,只要不露痕跡地探聽出她有什麼事就行了。
那天,大賽結束後,慶子受邀加入店員們的慶功宴。織口很高興,事態正完美無瑕地朝着他期盼的方向進行。
慶子的答覆是後者,她說要出席朋友的婚宴。
她幽幽地低語,刻意避開織口的眼光。
跟你分手時的種種糾紛,令國分先生傷得很重。
內容是從這一句話開始的。
自己接下來要做的,是爲了維護這份團圓之樂非做不可的事,織口這麼想。如果現在不親自完成這個任務,遲早有一天,家家戶戶門窗緊閉的景象,將不會是和平的象徵,而會變成一種防禦體制……遲早有一天,而且,就在不久的將來。
現在,條件已經齊全了。
該怎樣才能跟她拉近距離?
同時,子彈的後方,還刻印着這麼幾個字——「瑪格彈」0;Magnum1;
那個花言巧語的女人,一臉擔心地這麼說。而到現在,慶子還對自己當時的天真怒不可遏。那時,如果她仔細看和惠的臉,應該早就會發現,在和惠的眼睛深處暗藏着揶揄的光芒。
我不會再跟你見面了,別再打擾我的生活,你敢來找我我就叫警察,我女朋友也覺得很恐怖——這些話就像炸彈,一個接一個擲向慶子。
慶子只能啞口無言。這去那段日子,他的生活樣樣都是慶子在打點。當然也得注意他的錢包缺不缺錢,過去她也曾多次問過同樣的問題,爲什麼現在他會突然爲此生氣呢?
不過,對織口來說,幸運的是慶子爲了挽回失去的面子,變得很積極,還來觀賞週末的兒童釣魚大賽。她看起來很開心,不時揚聲大笑。身爲初學者,她和小朋友打成一片,也拿起釣竿坐在池畔。織口和修治就是在這時候知道她的名字。
「這個星期天,我們店裏公休日的前一天,店裏的一票小夥子打算殺去剛開幕的啤酒屋。你要不要一起去?」
慶子一個人獨居公寓,目前把工作都辭掉了。聽說她是有錢人家的女兒,即使不工作也衣食無缺。這些事,都只是從她的言詞之間拼湊出來的。在比修治年長的店員中,有人開始對她產生興趣,她也跟大家打成一片。
「你怎麼了?」
「那你們會整晚慶祝鬧洞房羅。」
起先,慶子將之解釋爲可能是考取之後鬆了一口氣,同時也讓他頓感疲憊吧。實際上,也的確有很多行程不得不去履行,她認爲他大概很忙,等過一陣子安頓下來,一定會恢復原樣。「等這個秋天考取了,過年時我們就一起先回我家。我要把你介紹給我父母。然後,我們再去你家。我還得拜託你哥哥,把你許配給我呢。」——這是兩人喫飯時、枕邊細語時許下的承諾,一定會實現的,她這麼想。
這點,我想你應該也一樣吧。不過現在,國分先生將要站上嶄新的人生舞臺。你們畢竟曾兩心相許,你不妨來參加他的婚禮,對他道聲恭喜。這樣,相信你也會因此得到救贖。如果你擔心周遭的眼光,可以參考配置圖,從側門偷偷進來就行了。
「你明明一直如此。」
「這是什麼意思?」
「這種瑪格彈,不僅火藥的量多,彈殼也比較長,足足有三寸。你現在的槍不論是二十號或十二號,彈殼的長度都只有二又四分之三寸,根本塞不進去。」
這時,一位正巧也在場的男客幫她說情。
「不是有嬰兒彈嗎?」他說。
這種嬰兒瑪格彈0;Baby Magnum1;,彈殼長度同樣是二又四分之三寸,火藥卻增量到一又二分之一盎司。雖然沒有超重量瑪格彈那麼強,但比起標準型子彈已是威力大增,因此被稱爲嬰兒瑪格彈。
那位男客,從慶子那裏拿起她的獵槍執照,檢視過上面記載的兩把槍規格後,露出白牙一笑。
「這種規格,用嬰兒彈就能射擊。如果是輕合金做的action receiver自動槍就沒辦法了。這下正好,我要買一盒,小姐,你就拿一、兩顆去好了。不過,一定要小心射擊喔。因爲後座力很強的。」
「每個人都會有那麼一、兩次產生這種念頭,誤以爲用重一點的子彈就能提高命中率,即使你勉強阻止也沒用。否則她去別的地方買還是一樣,反而更危險呢。」那位男客如此說服老闆,並把他自己買的嬰兒瑪格彈,分給慶子一顆。
「你要小心射擊喔。」他再三叮嚀。
「好,我會小心射擊的。」慶子一邊接下鮮紅色的子彈,一邊感激地回答。
爲了成功完成這次計劃,非得有威力十足的子彈不可,這是爲了確保計劃不會失誤。現在能夠如此弄到手,讓她不禁對於神的庇佑感到諷刺。
——即便如此,到了只剩開槍的階段,我竟然渾身凍結。
喜宴會場那邊,音樂已經停止,只能斷續聽見喧鬧聲。一會兒是司儀的聲音,一會兒又換成另一個人的聲音。起先是男聲,接着是女聲。
是小川和惠,慶子睜開眼睛。
「國分先生和外子自大學時代就是損友,聽說他們還較量過看誰將來能娶到美女爲妻。在座的各位,現在認爲是哪一邊獲勝了呢?」
會場響起一陣笑聲。
「今天,我就把勝利禮讓給新娘子……」
傳來零零落落的掌聲。
她的眼前浮現和惠裝扮得花枝招展、挽着丈夫的模樣。
虧我還把她當成朋友。
被國分跟和惠背叛的事,她已不在乎了。真正擊潰慶子的,是他們讓她覺得自己是個只配吸引那種爛人的人,她的自我價值觀崩塌了。
——被告背叛了原告的信賴。
——因爲慶子是個只有這種爛人才會看上的女人。
「因爲你有錢呀。你不是向來出手很大方?我可要提醒你喔,就算國分和我真如你所說是大爛人,靠着金錢的力量吸引我們這種大爛人,在我們面前擺出女王姿態的也是你。所以,你比我們更爛,你乾脆專門用錢收買人算了。像你這種人,只會貪圖錢的人才會接近你,因爲除此之外你什麼也沒有。」
衝出化妝室,來到走廊。音樂正進入最高潮。慶子用力做個深呼吸,朝門口走近。打開通往喜宴會場的門,邁出半步,把槍舉至肩膀高度。一、二、三。就是這樣的呼吸節奏。
「沒關係,我馬上就去。」修治回答。他很瞭解店長的爲人。店長會特地來拜託他,一定是真的很困擾。
修治隨意仰望着牆上的白板,上面貼着從週二起的值班表。上面,也有織口的名字。
「爲了補償我的打擾,今晚我請客。」
這時,眼前的門驟然從內側開啓。
「我們應該已經無話可說了吧?何況,如果跟我見面,小心會被你哥罵喔。」
對着範子沙啞漸低的聲音,慶子只說聲「算了」,就把電話掛了。
「你剛纔不是說,不是什麼大不了的抱怨嗎?而且,客戶如果知道你是中斷約會來道歉的,應該也會感受到你的誠意吧?」
在井波屋的對話突然在腦中甦醒。
在交談的過程中,交野社長似乎也開始思考這個可能性,漸漸緩和了興師問罪的氣勢。修治把當作樣本收下的受潮釣錘放入夾克口袋後,極爲客氣、儘量不傷及對方自尊地表示:
可是,面對憤怒的顧客,總不能說「其實只有一枚」。實際上,甩竿比賽是要先點燃釣錘,等裁判揮旗時纔開始比賽,若是一直無法點燃,很可能會影響選手的專注力。就結果來說,的確有可能因此而無法發揮實力。
白天,爲了籌備下週的甩竿競賽,俱樂部的參賽成員舉行了練習賽,可是在過程中,用來目測拋擲距離的冒煙釣錘,據說摻雜了很多泛潮無法點燃的不良品。
走廊末端有一扇上鎖的門,通往倉庫,門上標示着「除工作人員之外禁止進入」。交野社長夾在中間,店長本來跟在後面,修治在門前一站定,店長連忙搶着上前來開鎖。
在寄物櫃旁邊,有個大垃圾桶,是不可燃垃圾專用的塑膠桶,幾乎已經裝滿了。上面,扔着一雙帆布鞋。
慶子辭去工作,好幾天、好幾周,就這麼呆呆凝望着牆壁度日。一邊想着該如何自處,該怎樣才能重新振作。那樣子就像野獸躲在洞窟深處,舔舔傷口等待康復。
「哎喲,兩小口真甜蜜。」
回座之後,仔把事情告訴裕美,結果裕美說要一起去。
慶子眨眼抖落淚水,一陣顫抖。婚禮已經接近尾聲,只剩下最後一點時間了。
店長拼命用手帕擦汗,笑着說。交野社長總算打道回府。時間已經過了十點。
就在那時候,她收到了那封信。
和國分分手後,慶子把一切都告訴和惠,甚至還曾在她面前伏身大哭。和惠也裝出安慰傷心好友的樣子。
公用電話設在很吵的地方,要聽清楚對方說話很喫力。而且,店長又是壓低了音量說話。
好,一切都要結束了。
或許是因爲生長世代的關係吧,織口這個人向來不浪費東西。連那種影印錯誤的廢紙,也絕不會丟棄。這樣的人,怎麼會把還很新的帆布鞋扔掉呢?這未免令人感到疑惑。
呼叫他的是店長。看看呼叫器上的顯示號碼,應該是從店裏打來的。
「到底是怎麼了?」
呼叫器響起時,他和裕美正要起身前往別的店。
「這表示您真的很器重佐倉先生,所以我就原諒您。」
——基於利用該女對自己的好感,接近該女。
行動勝於雄辯——這是父親以前唯一一次教訓他時說的話——你記住,修治,人哪,是用行動表明一切……
那個男人,正洋洋得意地把花束遞給雙親。他是孝順的兒子、整個家庭的驕傲,而且,照這樣下去,他將來會變成律師,說不定還會替慶子這種遭人背叛的女子主持公道,接下委託,揪舉那個負心漢。
結果,織口笑着否認了。他說:「我一定會回來。」
可是,織口將鞋子扔掉了。織口認爲,已不再需要,所以扔掉了……
「打擾你們約會,我會遭天譴的。」
所以,她擬定了這次的計劃。
趁是,範子把這一切都打從開始就是騙局的真相告訴了她。
他們還沒現他們對慶子的所作所爲中,最殘酷的是什麼。
漁人俱樂部的男職員,包括店員在內全體都配備了呼叫器。由於他們不只販賣釣具,也打理釣魚活動的企劃和招募團體,乃至代爲租船,所以這是爲了預防萬一發生意外時,可以緊急召集大家。
店長這麼一揶揄,裕美忍俊不禁地笑了。
傳來店長的聲音。修治將視線從白色帆布鞋上調開,穿過倉庫大門。
倉庫位於店鋪後面。如果要繞到運貨口必須先走到室外,所以修治穿過店內,打開後方的門。寬約一公尺的走廊單側,並排放着男職員用的寄物櫃。他停下腳打開燈,繼續前進。
站在店長的立場,他說他堅稱管理員負責人就是忚,已經盡力不連累屬下的店員了,可是對方實在太頑固,堅持不肯讓步。
「真的很不好意思,你能不能過來露個臉?讓你當替死鬼很抱歉,可是你平常就很擅長處理客戶的抱怨。」
那又是另一回事了——雖然這麼想,最後他們還是一起前往北荒川分店。
結果,只不過等於是在大庭廣衆之下承認,的確只有錢能證明自己的存在價值。國分和小川和惠一定會笑不可抑,一邊笑着一邊走出法庭吧。
那時,我是這麼說的吧——聽起來,好像永遠不會再見面似的。
裕美聳聳肩。「其實,今天是第一次。對吧,佐倉先生?」
她決定不採取法律途徑。到現在,家人仍一無所知。即使出庭,又能爲她裁決什麼?縱使她贏了官司,成功地讓國分賠償之前花在他身上的錢,那又怎麼樣?
「你既然這麼討厭我,爲什麼要跟我來往?」
對於今後可能邂逅的人、或許還能去愛的人,慶子已經無法虛心看待。因爲她會想,或許對方又是一個像國分那樣的男人。
她移動雙腳,向前跨出。
——這是不可饒恕的罪行。
「像你這種令人不快的女人,就算打官司,也沒有人會支持你。你知道公司裏的人都喊你什麼嗎?鑲金的母豬耶。你啊,雖然全身珠光寶氣,腦袋卻空空如也。」
「我不會亂來的。不過,關於國分的事,我打算透過法律途徑解決。所以,我認爲也該先通知你們一聲,因爲你們也是相關者。」
這句話,到現在仍在耳邊縈繞下去。
「既然發生了這種事,我想最好照您的期望,也去倉庫檢查一下。我現在就帶路,如果您有發現什麼問題,請儘管告訴我。」
「你想打官司?太可笑了,這樣只會自取其辱。」
猶豫和膽怯消失無蹤,宛如酒精汽化,在瞬間穿透慶子的肌膚煙消雲散,只留下冰冷的決定。
「佐倉老弟,你怎麼了?」
關掉店內和倉庫的燈,三人前往辦公室。雖然沒人,卻雜然紛陳,令人感受一股莫名的蓬勃生氣,應該是白天留下的吧。
內底寫着「K.Origuchi」,果然是織口的。修治曾看他在店內穿過,所以有印象。
北荒川分店的店長是從旅行社挖角過來的,對釣魚是個超級門外漢,這和因爲熱愛釣魚活動和知識,而主動來這種地方工作的店員不同。大家都很清楚這一點,不過由於店長很善於用人,所以很受擁戴。
修治再三道歉,接下交野社長拿來當作證據的受潮釣錘後,仔細檢查。釣錘外觀並無異樣。今天的練習賽,聽說是在社長位於房總的別墅私人海灘進行的,據悉那邊直到今早還在下雨。修治猜想,也許在比賽的準備階段,有人不小心把一部份從盒子拿出來的釣錘隨手放在沙灘上。這玩意跟煙火一樣很容易受潮,即使是那麼一下子,也會立刻發生難以點火的現象。
「客戶抱怨得要命,我也很傷腦筋。」
看到寄信人的名字時,慶子知道,和惠是打算嘲笑她到底。和惠算準了慶子不可能來,纔敢如此坦然自若地寄這種東西給她。
「偏偏就是有,而且就在附近。是我常去的店,我們一起去吧。」
正如他所料,事實上,並不是用一大堆釣錘都受潮,其實只有一枚。放低姿態好好問清楚後,立刻就查明瞭這一點。
不過,有點一點小意外也會被呼叫,所以修治按停呼叫器後輕快地站起來。裕美也沒露出驚訝的樣子。
慶子的手,恢復了力量。
不知不覺中,她哭了。她流着淚,甚至不明白是爲而哭。滴落在脣上的鹹澀淚水,令慶子回過神。
我只不過是希望別人在乎我而已。
白底畫有藍線,還很新,他看過這雙鞋。店長和交野社長進入倉庫後,修治立刻退後,仔細審視帆布鞋。
她聽見司儀的聲音,搭配着吊人胃口的美妙音樂。
這麼一來,如果對方表示「不,不用了,不好意思喔」,那算是很識趣,但交野社長卻說:「那,我就去看看」修治在內心一邊苦笑0;像這種時候,看來我得用力當個馬屁精了1;,一邊領在前頭走出去。
她拿得起槍了。
跟和惠成爲好友又是爲什麼?爲什麼她沒能看穿那女人的本性呢?那同樣也是因爲即使只是表面文章,至少她常常掛念慶子、縱容慶子撒嬌、關心慶子,而這讓慶子很愉快,所以跟她玩樂時、跟她在一起時,慶子總是不惜一擲千金……
慶子把兩人轟出去,隨手抓起屋裏的東西就往牆上亂砸,甚至氣到推倒桌子、踢壞東西。
「你的朋友,應該有個叫小川和惠的人吧?好像就是那個人設計的。她說慶子姊你很有錢,可以利用。不過……我哥竟然會接受這種計劃……我……對不起。」
「你說呢?」裕美說着將她坐的旋轉椅轉了一圈。
「你這種人,除了錢就沒別的,你只會吸引這種爛人接近。」
「這是第幾次約會?」店長問,「我完全沒發現你們在交往耶。」
慶子抱着槍,走出隔間。洗臉檯和化妝間已空無人跡。什麼都聽不見了。她小跑步前進,同時感到自己的頭髮往後飄揚,彷佛正騰空飛起——就像勝利女神尼凱即將展翅飛臨戰場,那個女神雕像沒有頭,這點不也跟現在的我極爲吻合嗎?
「現在,新郎新娘贈送花束給雙方家長……」
既然這樣,那我偏要迎戰,我要用自己的做法,做一個了斷。
讓她看到事情真相的,是國分的妹妹範子。過完年範子打電話來,說有件事一定要告訴她。
「都這麼晚了,還有店營業嗎?今天是星期天耶。」
——好好跟她去玩。祝你幸福。
「多虧有你,謝謝。」
修治自認還算了上門抱怨的交野社長,他本來就是喜歡小題大作的人,所以應該不是他嘴上嚷着的那種大問題。只要自己主動出面道歉,對方應該會息怒。
範子聽了,用快哭出來的聲音說:「不只是我哥的事。我也不喜歡打人家的小報告,可是我實在看不下去。不,我認爲不能坐視不理。」
和惠撇着下巴說。
當時慶子上班的貿易公司同事,不曉得是怎麼看待關沼慶子和小川和惠吵架的事。慶子在忍無可忍之下,先是在工作單位出言不遜,而最後在她家裏和和惠攤牌。和惠大概是怕慶子氣憤之下會拿刀砍她,把丈夫也一起帶來了。
這時,修治隨意往角落一瞥,看到了某樣東西。
國分吸引她的,到底是什麼?不是因爲他是個慣於依賴情人的大少爺,而是因爲他就像哥哥一樣,是個靠自己雙腳牢牢站立、睥睨世間的男人——至少看起來像是這樣?因此,她纔會爲他付出一切?纔會甘願幫他實現夢想?因爲她以爲他會代替哥哥保護她,所以才甘心照顧她?
「是交野公司那一組,他們社長平時已經夠羅唆了,這下子可氣壞了,直嚷嚷着下週正式比賽如果也這樣那還得了,問我們到底是怎麼保管貨品的,還說要叫負責人出面。」
九
「不用了,你犯不着特地跟去捱罵。」
「嗯?」
由於修治回答得心不在焉,她的臉黯然了一下。
「你怎麼了?從剛纔就怪怪的。你在想什麼?」
修治還沒回答,店長就搶白:「欸,我說裕美,你的確很漂亮很可愛,不過你還太嫩了。歐吉桑要給你一個忠告:千萬不要質問別人。男人哪,最怕被人家逼問了。」
「真的假的。」
後來,三人決定前往店長推薦的店。
臨走時,修治轉頭朝着寄物櫃的方向,又看了一次被扔掉的帆布鞋,儘管這麼做也不可能發現什麼,只不過是白操心。
「喂,要走羅。」
店長喊着他,並關掉天花板的燈。頓時四周一片漆黑。
說來可笑,撇下織口的帆布鞋離去,比剛在上野車站跟他分手時,更令修治心情異常激盪,彷佛自己棄他而不顧的心虛。
十
一切看起來都好似慢動作。
大門開啓,緩緩地,宛如布匹翩然翻舞。隨着門縫越開越大,從裏面傳出的音樂聲也漸高,變得清晰可聞。啊,是帕非爾貝魯的樂曲〈卡農〉,她在瞬間意識到這點。
慶子幾乎是反射性地舉起槍,架上肩頭。該不該射擊出現的人物?萬一引起騷動就麻煩了,是否該威脅對方……?對於這些她並無明確意圖。只不過,她就像聽見聲音立刻舉起槍瞄準從發射臺射出的飛靶一樣,毫不遲疑以流暢動作做好準備。
開啓的門又關上了。隨着動作的結束,現實又從慢動作恢復到正常。
眼前站立的,是個穿着和服、挽起頭髮、梳着髻的女孩。一時之間,她不明白那是誰,直到那個瞪大眼睛、啞然呆立的女孩發出低語。
「慶子……姊?」
慶子舉着槍,也凝視對方。女孩單手捂住嘴,耳語般地低聲說:「我是範子,是慎介的妹妹。你還記得吧……還記得吧……」
範子舉起另一隻手,雙手按住臉頰後,說:「你要用那把槍射我哥?」
這時,門另一側的現場內,轟然響起掌聲,大概是贈花儀式結束了。
她輕輕把手放在範子肩頭,低聲說:「快回喜宴去吧,否則會捱罵的。」
話題之所以會朝那個方向走,是因爲店長的誘導,還是裕美的算計,老實說他並不清楚。不過,等他察覺時,已經談到修治和裕美如果結婚是否會婚姻美滿了。
是這樣嗎?修治思索着,會是這麼回事嗎?
慶子側目走過,走到一半變成小跑步。在電梯口,正好撞見剛來時向她詢問化妝室地點的那個服務生。他瞄了慶子的皮箱一眼,簡短地說聲:「辛苦了。」
「那,你下次還會有開槍殺他的念頭嗎?」
貌似織口的人,在慶子的公寓旁出現?
慶子轉身凝視範子。
致辭結束,掌聲響起。
「你是來殺我哥的嗎?」
由於範子一臉存疑地仰望她,她微笑了。拎起槍盒。
在葡萄酒吧只喝了一杯葡萄酒的裕美,在店長殷勤地勸酒下,拿着一杯冷酒。
慶子平靜地問:「你爲什麼冒用和惠的名字寄信?」
「因爲我越看越噁心。」範子說着,微微笑了。「我不想看到哥哥一臉得意的樣子,他常常說我專門喜歡唱反調。」
「那個,是我父親。」聲音聽起來怯弱細小。
範子回到會場,慶子快步朝走廊邁步時,飯店的會場服務人員正好將芙蓉廳的門全部打開。眼看鋪着緋紅地毯,豎立着金屏風。新郎新娘將要歡送退席的賓客,這是最後一道儀式。
「我還住在那裏。因爲若是無緣無故地搬家,我哥會嘮叨。欸,等婚禮結束了,你要換下禮服吧?」
「現在就想到那裏未免也太早了吧。」
修治半開玩笑地這麼一說,裕美立刻嘟着嘴拉扯店長袖子。
「你讓開。」
「喂,裕美,你清醒一點好不好。」
「如果用我的名字,我怕你不會相信。你一定會以爲我跟哥哥是串通好的。」
慶子看看手錶。已經過了九點二十分。
此時喜宴尚未結束,其實可以不用如此掩人耳目。這次傳來的是新娘父親致辭的聲音,從這點又再次顯示兩家的強弱關係。因爲喜宴通常只有男方家長代表致辭。
「你是來殺他的?」
「織口先生他啊,變成那個關沼慶子的男朋友了。年齡差距根本不是問題,對吧?所以佐倉先生,你就死心吧。」
連她自己都覺得,很久沒發出這麼溫柔的音調了。
在國分的公寓首次見面後,她和範子還單獨見過兩次面。一次,是慶子拿到兩張電影招待券,所以透過國分邀範子共賞。另一次,是範子邀她去她任職的物流公司舉辦的拍賣會。
「我突然發現,即使不做這種傻事或許也能振作起來了。」
慶子溫柔地說:「我從沒這麼想過。」
「被店長誇獎也沒有用。」
店長很高興。「是嗎?原來是請老爸做媒人啊。」
「你這是什麼意思。」
「你哭哭啼啼的樣子反而正好,你就說是因爲太激動了所以憋不住。」
低沉的致辭開始。大概是國分的父親吧。斷斷續續、吞吞吐吐的,還頻頻向大家道歉。
他的氣勢似乎令店長有點喫驚。「呃……這個,是在哪裏看着的。二丁目不是有個小公園嗎?應該就在那附近吧。我也只是開車經過。」
回過神時,範子眼中已蓄滿淚水。就像捱罵的小孩向母親辯解似的,急急說道:
裕美外表毫無異樣,所以他們都沒發現其實她已經爛醉了。修治和店長面面相覷,一起爆笑起來。
慶子用問題代替回答:「你爲什麼要寫那種信給我?」
說到一半,店長停下話題,微微側首不解。
一聽到關沼慶子的名字,裕美立刻跳了起來。後面桌子的客人嚇得回頭張望。
店長大概是察覺到修治臉色大變,也正經了起來。
槍尖開始搖晃。槍很重,非常重。
「這個我知道。」
「可是店長,我真的很不甘心。對啦,那個關沼小姐的確是美女,可是我應該也不差吧?」
「那,等你換好了,就到我公寓來吧。到時候再慢慢說。我也……想跟你談談。不論是各方面。」
「怎麼了?」
「已經喝了一段時間了,混着喝也不會有事啦。」
兩人回到洗手間。慶子走進之前留下槍盒的隔間,在那裏卸下子彈,將槍拆解。範子擋在隔間門前,這樣就算萬一有人進來,也不會看到慶子。範子背後巨大且隆起的腰帶,完全把慶子遮掩起來了。
「你是在哪兒看到的?」
可是,如果是這樣,他沒必要刻意選擇今晚,扯謊說要搭什麼夜車。更何況,織口應該很清楚,慶子和修治的來往根本不是男女朋友之間的那種關係。所以,如果織口和慶子開始交往……那才真的是年齡不是問題——只要直接告訴他一聲就行了。
「你爲什麼在喜宴中途離席?這樣會捱罵吧。」
演講還在繼續。有點結巴,還帶着慌張。
她是個五官可愛的女孩。豐潤的臉頰、細緻的肌膚,如果妝化得好一點,同時再有個隨時在她身旁凝視她的情人,應該會立刻變得美麗耀眼、判若兩人吧。
「對不起。其實,我應該自己說的。我應該在喜宴中途站起來,大聲告訴大家,哥哥做了多麼過分的事。可是我沒勇氣這麼做,所以才煽動慶子姊。」
「說到織口先生,剛纔,我接到抱怨趕去店裏的路上,看到一個人跟他好像。不過,應該是看錯人了吧。」
「小川家的……和惠,你也要殺她嗎?」
他走了之後,慶子不禁笑了。可是,走進電梯裏,鏡中映現的那個身穿嫩綠色禮服的女子,卻似乎是又哭又笑的。
慶子的手臂失去力量,槍管頹然垂下。槍尖撞到地毯,發出鈍重的聲音。
「佐倉先生從剛纔就一直就好冷淡。店長,我真的這麼沒有魅力嗎?」
0;不可以聽。1;慶子閉上眼。0;我不能聽。1;
「嗯……對呀。有什麼不對勁的嗎?」
「你說的是真的嗎?」
「喂!佐倉修治!你果然愛上那個美女了是不是?」
不,本來應該正在車上。
修治看着二人,笑容已經消失,他偷偷動着腦筋。
「範子,你記得我住的公寓嗎?」
「記得。」
最後,慶子「啪嚓」一聲關上盒蓋,範子問:「你不開槍了?」
範子遲疑良久,才答道:「我希望你去痛罵我哥哥。當着大家的面——當着在場所有的賓客面前。」
真的沒事嗎?修治有點擔心,不過根據之前大家喝酒聚餐的經驗,他知道裕美是個深藏不露的小小酒王。他怕空着肚子拼命喝酒會大醉一場,所以努力喫東西。這間店的海鮮料理很棒,難怪店長這麼喜歡來。
「我還有話想跟你說。我還想……可是,大概不行了吧。」
「你向來都對我很好。」
「不過,老爸很高興吧。他沒有親人,對你們疼愛得不得了,大概是當成自己的女兒和兒子看待吧……」
「對不起。」範子說,她開始語帶哽咽。「寫信給你的,其實是我。所以,要開槍就請你先殺我吧。」
「說什麼媒人就太誇張了。」
國分慎介,是這個女孩的哥哥——慶子彷佛初次體驗到這點——這個女孩爲了我,憎恨自己的哥哥。希望我去痛罵哥哥。可是,一旦發現慶子想要開槍殺他,卻又在緊要關頭維護他,不惜擋在槍口面前。
「誰說的,裕美你魅力十足呢。」
兩次,她們都共度了愉快的時光。範子個性有點內向,但並不陰鬱,只不過有點不善於表達自我。
「欸,我知道了!」裕美高聲說。
「因爲她通知你今天的婚禮,所以你要殺她?」
範子悄然朝門那邊看了一眼,又轉身面對慶子。
慶子緊咬嘴脣,朝範子走近半步。範子沒有動。
範子說着就這麼閉上眼,低垂着頭。連她挽起的每一根頭髮,也彷佛在微微顫抖。露出和服袖口的兩隻小手,緊緊地交握在一起。
範子用衣袖拭去眼淚。「慶子姊你呢?」
一口氣滔滔說到這裏,接着就只是不停地掉眼淚。看着她的淚水,慶子逐漸產生一種得到救贖的感覺。
哥哥……嗎。
「你都叫我要殺先殺你了,我哪還下得了手。」
慶子對範子的問題充耳不聞,說:「請你讓開。」
店長和裕美不覺得織口的行動有什麼異樣,這也難怪。那是因爲他們不知道織口這時候,爲了旁聽明天的審判,正在開往金澤的夜車上。
修治咚地一聲放下正要喝的酒杯。
修治遲疑了一下,說:「那裏,就是關沼小姐的公寓附近。」
十一
「我不是叫你讓開嗎?」
她又說了一次,範子垂着頭。
「因爲哥哥娶了一個家世太好的千金小姐,所以他一直這樣。不是道謝就是道歉,整天只會這樣。」
裕美託着腮,就像個碎碎唸的酒鬼似的一邊探頭看着杯中,一邊說:「我向來內向,就連想邀佐倉先生,都不敢自己開口,還是拜託織口先生的呢。」
「哥哥是個成天只想着怎樣出人頭地的人。」她低聲說着,仰起臉。「即使對你做了那麼過分的事,他也不會覺得那樣很惡劣。因爲他只看得見自己。」
「對,在飯店的化妝室換。」
「我?我要回家,就只是回家。」
店長常去的店,距離北荒川分店搭計程車大約五分鐘,是間位於小型綜合大樓地下室的居酒屋。
的確,他是有那麼一點遺憾。慶子不僅美麗,也很懂人情世故,又有魅力。不過,吸引修治的,是隱藏在她笑容背後,堅持不讓他人靠近的那份寂寞。她的確常常開懷大笑,很會享受生活,但他總覺得,那是因爲她在焦慮,生怕如果不趕快這麼做就再也沒有這樣的機會了。
到目前爲止,兩人只獨處過一次。如果她答應今晚的邀約,本來應該會是第二次。
他們唯一一次的約會,是去看棒球賽。當時修治住的公寓附近正舉行少棒賽的地區預賽。因此,是在正午見面。慶子還自己做了午餐帶來。
「好久沒做這種事了。」
說着她看向遠方。修治到現在還記得,她坐在草地上,一邊凝視着展現漂亮團隊默契的孩子們,一邊幽幽呢喃的話語。
「我啊,如果下次投胎轉世,我想當男的。」
另外還說了些什麼?慶子不太喜歡談自己的事。她眺望着在加油區歡聲不斷的父母們,話題轉到家人身上……對了,好像還提過父親的事。
「令尊的事,真遺憾。你一定很寂寞吧?」
對,她是這麼安慰他的。
「也許就是因爲這樣,你和織口先生纔會那麼要好吧。」
「誰知道?」修治笑着說,慶子也莞爾一笑。
「在你們的店裏,大家都喊織口先生老爸,對吧?那種感覺,我多少能夠理解。我父親雖然和織口先生是截然不同的類型,不過織口先生看起來就很有爸爸的感覺。是那種慈祥的典型日本爸爸。」
那算是慶子在表明對織口的好感嗎?因爲他像爸爸一樣,所以喜歡他。
真搞不懂,他想。織口先生……慶子小姐……他就是放不下心來。這算是一種嫉妒嗎?儘管覺得裕美說的不太可能,卻還是有點喫味嗎?
仔細想想,他們兩人,都是那種令人捉摸不定的人。
「喂,佐倉,你也給我喝!裕美,乾杯!」
店長的聲音聽起來好遙遠。
這時候……
紅磚色的公寓地下停車場,滑入一輛賓士I90E23,停在那格牆上寫着「關沼」的車位。駕駛座下來一個身穿嫩綠色連身禮服的女子,走向後方的行李廂。
當她打開行李廂蓋子時,從水泥柱後面竄出一道人影,撲上前來彷佛要覆蓋她。
時間是晚間十一點十二分,夜空中連月亮都看不見。
「織口先生?爲什麼……」
女人拼命想逃,一度將男人推開。在她再次被抓住之前,在昏暗的燈光中看到了男人的臉。她用難以置信的口吻開口說道:
是鑰匙圈,上面掛着好幾把鑰匙。男人緩緩檢視着,除了剛停下的引擎在逐漸冷卻時發出的微弱嗡嗡聲,唯一能聽到的只有男人的呼吸。
說到這裏,她的聲音就斷了。這次的扭打在極短時間內結束,連尖叫聲都沒發出。她失去意識,上半身趴在引擎蓋上昏倒了。
恢復安靜的停車場中,某種金屬物質掉落地面,響起高亢的聲音。襲擊女人的黑色人影,彎腰撿起那個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