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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二個德米特里

《大和撫子向前衝!管它以後會怎樣!》 · 宮內悠介 · 1.6萬 字

《大和撫子向前衝!管它以後會怎樣!》1 5.二個德米特里插圖(1)
《大和撫子向前衝!管它以後會怎樣!》 · 1 · 5.二個德米特里 · 第1張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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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白色大地隔着擋風玻璃在眼前延伸開來。

白鹽以及梭梭的矮樹覆蓋着地面。沿路上,可看見遊牧民族的移動式帳篷分散坐落在白色大地上。其戶外擱着小臺子,檯面上排列着駱駝奶酒或幹酸奶球等商品。

隨處可見像是利用藤製傢俱搭蓋而成的水塔豎立着。

那些是爲了收集大氣中的水分而存在的「綠洲塔」。大大小小的水塔呈現不規則形狀延伸到地面,看起來和墓碑也有幾分相似。不過,在這塊海洋消失的大地上,對人們而言也好,對駱駝而言也好,這些水塔都是不可或缺的維生管線之一。

眼鏡把手上的麥克風湊近嘴邊。

「後宮姐妹今年也會回來和大家見面喔!」

安裝在吉普車車頂上的大型擴音器放大了呼籲聲的音量,在路況原本就崎嶇不平的狀況下,低音化爲震動力讓吉普車更加劇烈晃動。

「場地就在馬格里斯拉德國民廣場!一張戲票七索姆!只需要花七索姆就夠了!請大家務必前來欣賞我們的歌劇,共度預言家誕生祭的美好夜晚!」

遊牧民族的一對母子從帳篷裏探出頭來,露出彷彿看見什麼奇妙東西似的眼神看向這方的吉普車。

別往這邊看啊!

眼鏡這麼心想後,立刻改變想法暗自說:「不對,要讓大家聽到纔行。」

「後宮姐妹!請大家務必支持艾莎以及後宮姐妹!」

眼鏡豁出去地擠出聲音呼籲時,緩慢前進中的吉普車忽然傾斜一邊。

昨晚似乎落下少量的雪,積雪在陽光照射下融化成水,導致路面變得滑溜。

阿拉爾斯坦的道路少有柏油路面。針對作爲進出口樞紐的主幹道,中國人建蓋了平整的道路,但對於其他地方,好比說像這些遊牧民族的放牧場,都是崎嶇不平的道路。

駕駛座上的高個兒發出咋舌聲的同時,用力踩下油門。

輪胎不停空轉。

這麼一來,只能乖乖等待另一輛吉普車恰巧路過,再拜託對方幫忙拉起整輛車。眼鏡關上麥克風的電源,嘆了口氣。

「爲什麼我們非得做這種事情不可……」

「沒辦法啊!」

眼鏡知道自己內心的真心話和場面話在互鬥着。最後,真心話贏得勝利。

「不要再推了啦!妳也是要上場演戲的人耶!」

高個兒眨一下一邊的眼睛後,指向自己的額頭說:

「那倒是真的。」

「有什麼辦法?歌劇本身能不能順利上演都還是未知數呢!」

「那什麼東西啊?」

「再說,預言家誕生祭又沒有什麼敵我之分。只不過,如果你們這一身裝扮來看戲,會讓人比較傷腦筋就是了。」

邀請游擊隊來看戲像話嗎?眼鏡忍不住這麼心想,但也猜想到高個兒的用意應該是不想在這裏讓對方起疑心。

夏希暗自罵一句:「你煩不煩啊!」

摩托車隊追上吉普車後,在前頭帶領的男子停下摩托車,朝向高個兒搭腔說道。對方想必是因爲看見高個兒身穿民族衣裳,纔會猜出高個兒是後宮的人。

「可是啊。」

姑且不論身份並未曝光的高個兒,眼鏡畢竟是處於管理財務的立場。萬一在這種地方被抓去當人質,那可是大事一樁。

男子收下整疊的傳單後,轉過身把傳單也分給其他成員。

眼鏡悄悄地閉上眼睛。

「我拜託她來一起幫忙,但好像是睡眠不足吧!你們可不可以就別吵她,讓她睡吧!」

「妳的額頭上面有壓痕。」

「只有今天一天還好吧。資產負債表都已經快要被我翻到爛掉了,依我看來,財務算是健全。可能是那些官僚太優秀了,反而讓人覺得悶得快喘不過氣來。」

高個兒這麼低喃一句後,走下車去。她繞到後方,試圖從後方推動車子。眼鏡急忙按下副駕駛座的車窗,探出頭看。

眼鏡自動開啓麥克風的電源。

其聲明內容是——阿拉爾斯坦的土地乃是鹹海人民所擁有。

眼鏡知道自己該怎麼做。

在架高地板的空間裏,艾哈馬多夫上校橫躺在夏希的對面。

艾哈馬多夫一副慵懶的模樣吐出白煙來。

「我猜……不會來吧。」

眼鏡從手臂縫隙裏偷看狀況。

「後宮姐妹今年也會回來和大家見面喔!」

這時眼鏡終於也想起一件事。理應和烏茲別克斯坦合作開發的南方油田突然遭到烏茲別克斯坦的侵略,而被佔領了油田。對於此事,AIM搶先政府一步發出了聲明。

看出聲音的主人是坐在副駕駛座上的眼鏡後,遊牧民族男子握住拳頭,用手背猛烈拍打擋風玻璃說:

高個兒犀利地發出指示。

眼鏡看見對方以白色頭巾遮住臉孔、身穿短外套,也就是所謂的AIM標準造型。

「不然妳跟我說要怎麼辦嘛!我討厭每天都要被那些眼神充滿殺氣的財務官僚包圍着。反正到最後我也只是需要確認內容,然後簽名而已。」

眼鏡把視線移向前方。

「歌劇的票賣得不如想像中的好——」

「輪胎陷下去了啊……我們是很想幫忙,但可惜是騎摩托車。」

「妳同伴怎麼了?身體不舒服嗎?」

「所以啊,那些人是真心期望可以來欣賞我們的歌劇。」

夏希覺得有點煩,但眼前這副德行的艾哈馬多夫是軍方的關鍵人物,所以也不能冷漠對待。

不過,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遊牧民族男子立刻臉色大變地跑了過來。

目前這方除了夏希之外,還有艾莎。不過,這次可不像平常,只是喝茶聊天就沒事了。這次必須針對烏茲別克斯坦突如其來地侵略這方,進而佔領南方油田一事進行討論。

「要不要幫妳們叫吉普車來支援?」

「是啊,很希望他們可以來。」

別再笑了,趕快離開吧!眼鏡這麼心想時,對方當中的一人探出頭試圖觀察眼鏡的狀況。

摩托車隊早已看不見蹤影。在那同時,後方傳來像木頭嘎吱作響,也像牛隻鳴叫的聲音。

高個兒向眼鏡點點頭後,再次踩下油門。輪胎依舊空轉。

引擎聲發自於阿拉爾斯坦•伊斯蘭運動(AIM)的摩托車隊。

「嗯,歌劇啊……」

「感謝你們的好意。依阿拉的旨意!」

「那些人有可能會來嗎……」

AIM表示不論艾莎等人的臨時政府決定如何應對,他們都會靠自己的力量奪回油田。

「我們會期待妳們的表演的,依阿拉的旨意!」

這陣子艾哈馬多夫經常從基地偷溜出來,在這裏喝茶聊天后才又回去。不僅如此,艾哈馬多夫還會抽起加工精緻的玻璃水煙壺,真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把水煙壺帶進後宮來的。

高個兒抱着半死心的想法讓汽車座椅往後躺,跟着雙手交叉在後腦勺上。

「說實話,我們真的很頭痛。你們可以變裝來,沒關係的。」

「不嫌棄的話,你們也來欣賞一下歌劇吧!」

「話說回來,今天不是妳自己說想要負責拿麥克風的嗎?」

從不曾如此凝重過的氣氛充斥着後宮一樓的休息室。

男子們聽了,面面相覷。

「妳假裝在睡覺,儘量表現得自然一點。」

高個兒沒有直言不諱,而是一邊以比喻的方式回答,一邊抬頭仰望天空。

夏希忽然想起自己小時候碰到這種氣氛時,曾經無意義地叫出聲音,或是亂跳起來。事實上,夏希現在也有點想要那麼做。她深刻體會到自己不適合當一個必須身負責任的人。

就在這時,引擎聲從後方的沙漠傳來。眼鏡期待着可以得到救援,但期待心情立刻化爲危機感。

高個兒狠狠戳中眼鏡的痛處。

聽到眼鏡的發問後,高個兒讓身體倚在副駕駛座的車門上。

果然不出所料。

在防衛方面,國軍總是依賴獨立國家國協(CIS)的維持和平部隊(PKF)。正因爲如此,一路來周邊國家纔會容忍阿拉爾斯坦以「自由主義島嶼」的定位存在。

照理說,這一帶地區不在AIM的勢力範圍內。

「另外一位小姐不在啊?」

不過,眼鏡不確定是不是真的所有摩托車都駛離,所以任憑汗水滑落,動也不敢動地保持着姿勢。等了老半天,高個兒終於越過副駕駛座的車窗摸了一下眼鏡的背部。

艾哈馬多夫做出這般發言,態度中隱約流露出不滿的情緒。

首先,國軍不具有足以奪回油田的軍力。

高個兒走回駕駛座拿了數量符合人數的傳單,再走了回去。

「唉呦!這不是後宮的小姐們嗎?」

「妳這樣跑出來沒關係嗎?」

對方臉上掛着苦笑,並催動摩托車的油門發出引擎聲。

高個兒語帶保留地答道。她的臉蒙上了一層淡淡的哀愁。

一名遊牧民族男子帶着將近十頭駱駝從後方逼近。不對,男子不是隻帶着駱駝。不知道是不是受託當響導,男子身旁跟着一名東方人觀光客。

「好吧,能做的就先試着做做看吧。」

那是由眼鏡她們製作,再利用後宮的噴墨印表機大量印製的傳單。雖然這場歌劇也算是國家的活動,只要委託文化部負責製作傳單就好,但那麼做也不會輕鬆到哪裏去,據說在程序上滿複雜的。眼鏡現在回想起來,不禁有種被對方巧妙推拖的感覺。說到艾莎看見製作完成的傳單時的反應,她先是沉默了一秒鐘,纔開口說:「嗯,有手工設計的感覺不錯啊。」

沒多久,傳來摩托車隊從吉普車左右兩方奔馳而過的聲音。

「很吵耶!這樣會把駱駝嚇跑的!」

她放下麥克風,趴在儀表板上。

這時,男子忽然凝視起車頂上方可疑到了極點的擴音器。

意思就是,那些人準備前去赴死。

「還真是苦了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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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種時候,高個兒的堅定聲音可靠極了。

眼鏡抬起了頭,但依舊驚魂未定。

「你覺得那些人打得贏嗎?」

「不了……畢竟我們也有自己的立場,總不能求助於你們。」

高個兒毫不猶豫地答道。

原來是一羣駱駝。

「這次這樣才正是應該請PKF採取行動的狀況,只是……」

「那就像一場竹槍對磁軌炮之戰。」

「大家都怕被恐怖分子攻擊,票根本賣不出去。難道要在觀衆席只見三三兩兩的觀衆之下,在各國的高官面前表演嗎?」

高個兒就在眼鏡的面前因爲腳步打滑而失去平衡,險些摔交。

「但願他們可以來欣賞。」

眼鏡暗自說:「我沒事!我好得很!別再問了!」

「快趴下。」

柑橘類的香氣隔着胡桃木桌飄了過來。

「PKF給的答覆是『請你們和烏茲別克斯坦兩國之間自己去解決』。期待再多也是白搭。」

艾莎在桌面上交叉起雙手,木桌隨之嘎吱作響。

擊斃前任總統阿里的那發子彈飛過來又飛過去,如今導致中亞各國之間就快失去平衡。

「各國已經說好不出面調解,打算對這次的侵略行爲視而不見。你是這個意思嗎?」

「八九不離十。若非如此,烏茲別克那些傢伙想必也不會如此大動作。」

艾哈馬多夫再次吐出白煙。

「是說,這麼點程度的事情妳們應該早就猜測到了吧?」

沒錯,夏希等人確實早就猜測到了。然而,她們猜測不出未來會如何演變。

夏希朝向艾哈馬多夫伸出手。艾哈馬多夫遞了水煙壺的其中一根吸管給夏希。就像章魚腳一樣,水煙壺的本體底下接着多根吸管。爲了避免直接含住吸管,夏希用雙手捂住吸管吸入白煙。

隨着「啵」的一聲水聲響起,柑橘香氣在夏希的鼻腔蔓延開來。

「烏茲別克斯坦的對外說法會是——」

夏希一邊說話,一邊試着整理思緒。

「第一點,我們的統治做得不夠完善,放任AIM那些遊擊部隊的跋扈舉動。因此,他們必須守護合作開發的油田,以免AIM伸出毒手。這理由算是合理。」

正確來說,其實不合理。烏茲別克斯坦只是在周邊各國可勉強默認的邊緣上游走。

艾哈馬多夫皺起眉頭。

「哈薩克斯坦他們協助烏茲別克的好處是什麼?北鹹海的水資源?」

日漸乾枯的鹹海北端還保有一汪小湖,艾哈馬多夫口中的北鹹海就是指那汪小湖。

當初,「創始七人」的第一項任務就是設法讓小湖存活下去。創始七人着手建設水庫使鹹海隔開爲南北兩端,此舉讓北端的鹹海好不容易保持住水位,如今也可再度看見魚兒在水中游泳。

雖然阿拉爾斯坦是沙漠國家,但也有極少部分的漁業。

吉拉一看見艾哈馬多夫的身影,瞬間像一隻膽怯的小貓停下腳步,跟着朝向夏希投來求救的眼神。

艾哈馬多夫開口試圖說話,但又沉默下來。那一霎那,艾莎也垂下頭。夏希猜想此刻三人都在思考着同一件事。

「哈薩克的本業在於出口原油。這個產業佔了七成左右,金額概算起來差不多會是幾百億美金吧。相較之下,北鹹海的魚值多少錢?對哈薩克而言,風險大過侵略的好處。」

納傑夫以熟練的語氣點了優格羊肉湯以及別什巴爾馬克。別什巴爾馬克是一道放上燉肉的手工面料理。如果要說對農耕民族而言,抓飯是最好的招待,那麼對遊牧民族而言,最好的招待想必就是別什巴爾馬克。

「我知道了。」

夏希從架高地板的空間探出身子後,吉拉在夏希的耳邊迅速傳達訊息。

「要見死不救嗎?」

「可是啊……」

夏希正感到納悶時,便看見艾沙指向吸管。夏希點點頭,遞出了吸管。

在賽馬場的同一側,可看見家電行接二連三地並排着,再繼續往前走一會兒後,就會看見一條聚集多家小喫店的小巷子。在小巷子裏走到一半時,看見以樸素的西裏爾字母小小寫出「尤金別什巴爾馬克」的白底紅字招牌。

「……所以,我希望利用外交多爭取一些時間,儘可能地拖延派軍行動。」

納傑夫今天沒有遮住面孔。

「我就在想如果是妳,應該會願意獨自前來。」

說到這裏時,艾莎看向夏希。

「現在這時代,頂多只有俄羅斯纔會毫不掩飾地表現出想要佔領領土的野心。大部分國家即使各自懷抱野心,還是會遵守冷戰後的秩序,以目前的國境線爲準。我是說原則上都有遵守。」

夏希遲疑着不知道該不該笑時,店員端來了湯品。

「妳走下來的時候,就聞出味道了吧?這裏不是用羊肉,而是用真正的馬肉。」

二立方公里的水量聽起來或許顯得少,但即便增加水量,基於地形和水壩的限制,水位也不會上升。不過,這區區二立方公里的水量足以爲北鹹海地區帶來恩惠以及魚兒。對夏希等人而言,也是如身上流動的鮮血般少了一滴都心疼。

「說是這麼說……」

「意思是要挑釁?」

「是的。」

那家店在城市的南方,正好落在舊鬧區和新鬧區的交界處。

「妳就別那麼拘謹了吧。妳第一次來這家店嗎?」

清爽的香氣傳來。

「什麼嘛!這沒有含尼古丁啊!」

艾莎朝向夏希伸出手。

「國境線的存在不是在劃分土地,而是在劃分資源。如果從這樣的觀點來看,在決定展開油田合作開發的那個時間點,我國和烏茲別克斯坦的國境線就已經變得模糊不清。這麼一來,就表示這次的侵略行動本質在於爲了針對合作開發上,未來將如何分配利益一事進行談判。」

雖然使用羊肉比較便宜,但比起羊肉,馬肉更加別有一番滋味。夏希聽說過在東邊的吉爾吉斯一帶,馬肉是家常菜,在婚宴等場合上也都會被烹調成招待佳餚。

「那可不行。高喊着歐亞主義的人怎麼可以不知道這家店。」

「嗯……」

走下階梯穿過拱門後,夏希立刻被帶領到最深處的包廂。

艾莎先這麼回應後,讓交叉在桌面上的雙手弓起大拇指繼續說:

這時,廣場的方向傳來匆忙奔來的腳步聲。腳步聲的主人是吉拉•歐菲莉。

聽到艾莎的發言後,夏希和艾哈馬多夫都頓時沉默了下來。

如果阿拉爾斯坦意氣用事地試圖奪回油田而打敗仗,或是AIM趁機加入支援,對烏茲別克斯坦而言,將會是最理想的狀況。這麼一來,事後的談判就會變得困難。

夏希這麼告訴駕駛座上的士兵後,用披巾蓋住臉以免被人認出來。

隔了好一會兒的時間後,艾沙輕輕閉上雙眸說:

大小姐繼續說:

「這個嘛……」

納傑夫放大嗓門呼喚店員。

頑固老爹舉高雙手讓左右掌心在半空中互對着,然後一鼓作氣縮短掌心之間的距離。

「首先,我們要向國際發出譴責的聲音。很明顯地,烏茲別克斯坦沒有遵守冷戰後的秩序,就算他們再怎麼找藉口也說不過去。」

「先發出譴責的聲明,在國際間得到注目之後,我們也開始攻擊對方的痛處。像是指出烏茲別克斯坦至今仍在實施雙重匯率的事實,或是指出他們是個半獨裁國家。還有,也可以指出他們無視於伊斯蘭保守派的人權,甚至可以譴責因爲他們這樣的所爲而導致激進派流出的事實。」

夏希聽人家說艾哈馬多夫被檢查出有膽結石。可是,艾哈馬多夫拒絕接受手術,堅持表示在地區的動亂局勢平息下來之前不可能住院。聽說暫時不去理會膽結石也不會有大礙,但伊斯梅爾上將也拜託過夏希想辦法說服艾哈馬多夫。夏希忍不住暗自抱怨:「真是的,怎麼老是多出這種不必要的工作!」

「這——」

湯品的湯頭有着濃濃的酸奶和羊肉香氣。其調味雖然單純,但味道高雅。

油田被佔領的消息報導出來後,一段影片被上傳到網路上。

北鹹海的水源來自哈薩克斯坦,而這樣的水量是根據與哈薩克斯坦的協議而定。

夏希不影響頭髮之下解開披巾,喝起紅茶潤喉。

「那現在我們是要怎樣?難道要袖手旁觀不成?」

艾莎的提案爲的就是設法把事態打回原點。

夏希說出在前來的路上想好的臺詞後,納傑夫輕輕笑了笑。

國境線的存在不是在劃分土地,而是在劃分資源——AIM並沒有抱持這樣的觀點。他們雖然是游擊隊,但思想保守。他們重視傳統,也重視人們居住的土地。

沉默氣氛持續了好一會兒。

夏希輕輕點頭後,在椅子上坐了下來。夏希讓士兵在外面等着她,所以正確來說,並不算是獨自前來。不過,夏希相信納傑夫也是如此。

納傑夫以柔和的口吻繼續說:

「嗯……」

透過由中國握有主導權的SCO也是個好點子。與徒見規模龐大的CIS相較之下,由中國人新提倡的組織對於這類個別案件的問題,具有卓越的解決能力。

「跟對方說我馬上過去。」

夏希恨不得可以有一個人出現,來幫忙搞定眼前的頑固老爹。

看見這樣的聲明內容後,或許人們的眼裏會覺得夏希等人的應對顯得畏縮,AIM纔是正義的一方。

也就是AIM。

夏希點點頭,接下話題說:

小喫店的店門不寬,差不多是夏希張開雙手的寬度。穿過店門後,立刻看見通往半地下室的階梯。肥油的香味瀰漫整個空間。聞了那香味後,夏希篤信這裏是一家真的小喫店。水泥階梯相當老舊,處處可見缺角,下方還看見塑膠袋和果皮堆積着。

艾哈馬多夫發出低吟聲。

艾哈馬多夫開口說到一半時,按住右腹喊了幾聲痛之後,繼續說:

「烏茲別克那羣人拿下南方的油田。然後,哈薩克取走北部的水資源。」

「不過,從以前大家就在懷疑可能跟附近的賽馬場有關。妳哪天如果知道真相,記得要跟我說啊。」

3

然而,對對方而言,就不見得如此珍貴了。

略顯沙啞的朦朧聲音傳來的同時,對方也替夏希倒了一杯紅茶。

納傑夫直直盯着夏希看。

「重點就是,必須營造出烏茲別克不得不設法讓我們閉上嘴巴的狀況。營造出這樣的狀況之後,我們也要派軍前往南方。派軍的目的不在於奪回油田,而是要實施軍事性的合作管理。如果是這樣,以烏茲別克的立場也難以找藉口拒絕。在協議方面,不要透過CIS,而是要透過上海合作組織0; SCO )來訂定。」

夏希看見納傑夫的黝黑肌膚,以及身上還殘留着吹過沙漠風的海潮味,不禁覺得也有些像是漁夫。不過,納傑夫頭部以下的裝扮和上次一樣,依舊在繡布外面套上迷彩外套。至於突擊步槍,則是立在包廂的角落。看見突擊步槍後,夏希不禁覺得胸口微微揪緊。

納傑夫以流暢的俄語發表其組織的聲明。

緊接着,主餐的面也送上桌來。切得短短的麪條上頭鋪着大量的洋蔥,還緊密排上燉馬肉和切成圓塊的熱狗,並且冒出陣陣熱氣。

「沒辦法啊,他們的舉動太教人生氣了。」

「然後呢?」

「也就是說,他們打算來個前後夾攻,來分割我國的領土和資源?」

艾哈馬多夫單刀直入地問道。

夏希點了點頭後,把水煙壺的吸管還給了艾哈馬多夫。

這跟見死不救有何差別?

「河川流入北鹹海的水量一年最多也只有區區二立方公里。」

艾莎輕咳一聲說:

夏希原本這麼心想,但仔細一想後,發現並不盡然。這麼做至少就不需要和AIM拿槍互鬥。

「爲什麼?」

「烏茲別克能夠提供給哈薩克的好處多得數不清。如果要舉出極端一點的例子,好比說實施雙重匯率或降低關稅都行。或者是也可以讓石油的輸油管道橫越過土庫曼。所以,應該可以認定他們兩國之間已經在我們不知情之下談好了某種交易。」

吸入一口後,艾莎抱怨說道。這位才色兼備的大小姐,偶爾會在讓人感到意外之處做出少根筋的表現。

夏希先做了一次深呼吸。

「不可能。」夏希還來不及回答完,艾莎已搶先一步斬釘截鐵地說道。

首先,阿拉爾斯坦的土地乃是鹹海人民所擁有。不論臨時政府決定如何應對,AIM都已經做好準備要靠自己的力量奪回油田。既然已選擇加入AIM,就有義務這麼做。

艾莎的計劃是在軍事方面,也一起合作管理油田。然而,如果國軍和烏茲別克斯坦一起迎擊宣言要守護阿拉爾斯坦的人們,那才真的會讓大家的心變成一盤散沙。如果當真發生那樣的事態,AIM的支持率想必也會攀升。

劃出鬧區分界線的大馬路旁有賽馬場。相較於外國觀光客總會光顧賭場酒店,聚集在賽馬場裏的,主要都是空閒的當地居民。艾莎等人曾經偷偷跑來買過馬券,但自從賭輸之後,很自然地就一直迴避來到這一區。

不過,簡單說一句要奪回油田,也不是說得到就做得到的事情。

在這裏等待夏希到來的人物是AIM的幹部納傑夫•本•拉希德。

「之前,你以應該對待俘虜的正當態度對待過我們。照理說,我們也應該視你爲正當的使者,並接受你來訪。不過,我們沒能夠做到這點,我想先針對這點向你致歉。」

夏希一邊留意納傑夫的目光,一邊用叉子刺起肉塊送入嘴裏。

「你在這裏等一下喔。」

艾哈馬多夫變換着姿勢,眉頭也隨之皺起。

艾莎聳起一邊的肩膀說:

「沒想到妳來得這麼快。」

影片中出現AIM的幹部納傑夫。

「但畢竟是人類決定要怎麼做。想必也有想要佔領領土的野心吧。」

夏希忽然想起賈米拉也愛喫馬肉。

不過,從以前就會在假日去馬術具樂部騎馬奔馳,還低調當起馬主的艾莎就不愛馬肉料理。原來如此,有可能是因爲這樣,夏希三人才會不曾來到這家店。

納傑夫擦了擦右手後,直接用手抓起麪條和肉塊大口送進嘴裏。麪條是因爲納傑夫特別提出要求,纔會切得短短的。這麼一來,就可以真的照着別什巴爾馬克的名稱含意,用五指進食了。

沉默氣氛再次降臨。

不需要特地開口,夏希和納傑夫雙方都知道彼此想說什麼。然而,兩人卻不想進入主題。隔沒多久後,燉肉面也喫完了。夏希忍不住暗自說:「明明纔剛開始喫而已,怎麼這麼快就喫完了!」納傑夫把手擦乾淨後,再次喚來店員,追加點了紅茶。

到最後,夏希先開了口。

「烏茲別克軍已經在油田四周佈陣,配置了大隊規模的軍隊。首先,有三座反戰車炮。然後,有無數重機槍、火箭推進榴彈以及迫擊炮瞄準着四周。憑你們的摩托車實在不是對手……」

「我想也是。」

納傑夫迅速眯起透徹如水的眼眸。

「不過,已經做好決定了。」

「你也會加入戰鬥?」

「我負責前線。上面的人似乎嫌我太煩了。」

夏希搔了搔脖子。

她心想:「納傑夫該不會是因爲都抓到了國防部長當人質,卻不在乎地放走人質而遭到責怪?」前陣子向賈米拉借來的手環發出清脆的聲響,滑落到夏希的手肘位置。

「……我方除了既有的兵力之外,也有一些願意提供協助的遊牧集團加入。」

納傑夫終於進入主題說道。

「這時如果有妳們的大炮加入,想要奪回油田並非不可能。我知道妳們不能公開加入我方。不過,國軍爲了奪回油田而採取行動是很自然的舉動。」

納傑夫在桌面上交叉起雙手。

夏希看見納傑夫的大拇指上方有細皮翹起。納傑夫的手因爲沙漠生活而曬傷且皮膚乾燥。

「妳們願意和我方並肩作戰嗎?」

對於伊斯梅爾的惡態,夏希告訴自己當作什麼也沒聽見。

夏希就快這麼脫口而出的那一刻,硬是把話吞了回去。

看見納傑夫似乎判斷話題已經結束,夏希下意識地就快脫口說出:「等一下。」不過,要等什麼呢?話題確實已經結束。

伊果保持着讓人無法識破其想法的表情,豎起指頭繼續說:

隨着廢工廠的鐵門往上拉,屋外的凍人冷空氣吹了進來。

可能是這陣子老是在一堆文件上簽名,夏希覺得眼睛深處發疼。夏希心想未來想必會有更多艱辛的任務等着迎接她。哪怕短暫片刻也好,夏希不想再思考任何事情。夏希告訴駕駛座上的士兵讓她睡一會兒,便閉上了眼睛。很快地,周公就來找她了。

前往警察署的路上,夏希拿出行動裝置聯絡了伊斯梅爾上將。

拜託,誰叫你這麼做了!

納傑夫保持背對着夏希的姿勢,自言自語似的低喃:

納傑夫伸出右手與伊果握手,空着的左手則是互相搭起肩。

「對方的目的是提出並肩作戰的請求。我已經拒絕對方的要求,同時也針對他們的計劃,試着說服對方改變念頭。」

「依我的想法,我認爲是在出生的時候。一個人在受到渴望之下誕生在世上後,纔可能成爲主角。在那之後,人們將花費時間慢慢學習到自己並非主角……要再重新回到主角,將會是面臨死亡的時候。所以,人們都會主動想死。」

明明往來已久,伊果說話還是那麼彬彬有禮。

「方便的話,可以讓我看一下那塊繡布嗎?」

夏希很希望可以更近距離地確認圖案。

「跟您或是後宮的小姐們比起來,我這種人根本就是連一根草都不如。再說,我也不是在受到渴望之下誕生在世上。我只是一個平凡庸俗、微不足道的武器商人。喔,同時也是吟遊詩人就是了。對了,差點給忘了!最近呢,我還開始學當編劇——」

「就這點來說,我看你是打算一輩子堅持都當主角。」

「爲什麼?」

納傑夫重新套上外套時,夏希看見了繡布的圖案。上次成爲俘虜時,夏希心中也一直很在意那塊繡布。

一切就如一場夢。

伊果徐徐做出這般發言。

卡車熄了火。爲了迎接客人,納傑夫迅速站起身子。反彈力量使得被留在工廠裏、生了褐鏽的鐵板凳失去平衡,翻倒在地。

「可以允許我分享一下我的個人哲學嗎?」

「我聽說了。」

「我知道妳們的感情很要好。不過,我勸妳還是要小心一點。不然哪天會像我一樣……」

納傑夫從座位上站起身子,拿起立在角落的槍往肩上扛。看着納傑夫的身影,夏希忽然覺得那身影比上次遇見時顯得稀薄。就像時而會瀰漫在這個國家的海鹽沙漠上、令人難以捉摸的朝霧一般。納傑夫就這麼踏出步伐往包廂門口走去,但走到一半時,忽然停下腳步。

話題沒有繼續下去。

納傑夫面帶苦笑,把掌心朝向伊果以示阻止。

納傑夫沉默地點頭回應。他心想:「反正就算拒絕,這男人還是會自顧自地說起來。」

夾雜着噪音的回應聲透過電話線路傳來。

不過,即便是即溶咖啡,價格還是比紅茶貴上三倍。

「什麼時候就會願意?」

「是的。」

夏希一臉嚴肅的表情坐進吉普車裏。

「放心,根本沒那回事。」

伊果用着興致缺缺的語調說道,同時遞出貨斗的鑰匙。

夏希雖然不太想和伊斯梅爾說話,但總不能不做任何報告。

夏希急忙想要重新披上披巾,但偏偏在這種時刻就是怎麼也綁不好。夏希追着納傑夫的背影而去。當夏希走出包廂時,納傑夫的身影已經消失不見,也已經結了帳。

「至少現在還不想給別人看。」

「問題就是,人們在什麼時候會是真正的主角?」

「瞭解。」

「等和平到來的時候。」

那感覺簡直就像從未安排過會面。

「有困難。」

夏希也在茶杯裏倒了茶,但紅茶剛端上桌不久,還呈現淡淡的茶色。

塑膠杯的杯底特別窄,納傑夫在地面上輕輕放下塑膠杯,以免不小心翻倒。

如同這名士兵在外面待命,納傑夫的同伴肯定也在四周。他們想必目擊了士兵安裝GPS的舉動,GPS也很快就會被拆除。

「我們同伴當中,有個人很羨慕我今天能來。她說是你的粉絲。」

「你去服務臨時政府就好。聽說你很順利地拉到了生意,不是嗎?」

隔了一段顯得尷尬的時間後,納傑夫才繼續說:

雖然這場問答顯得詭異,但士兵也沒有繼續追究下去。

納傑夫也在椅子上坐下來,兩人一起喝起雀巢咖啡。

「是的。上將命令我如果部長和納傑夫有所接觸的話,就要這麼做。」

「我是在留你。」

「哎呀,我說這次真的是太有勇無謀了!對我來說,每位都是重要的老主顧——」

「那怎麼可能!」

如果納傑夫早了一天,甚至只要早半天提出這個請求,就有並肩作戰的可能性。或許應該說,AIM若願意在制度內參加政治,就有並肩作戰的可能性。

「我看見那傢伙走出來,看起來是準備前往南方。我在他的摩托車裝上GPS了。」

卡車完全駛進工廠內之後,其中一名屬下動作俐落地拉下鐵門。

雖然不想回答,但夏希還是這麼答道。

「……抱歉,先繞到警察署一下。我有點小事要處理。」

「辛苦了。是伊斯梅爾上將命令你這麼做的?」

納傑夫驚訝地停下動作,猶豫了一陣子。

納傑夫把鑰匙丟給其中一名屬下。大家立刻着手驗貨。

「如果烏茲別克軍和AIM可以互相消滅對方,對我們來說,也是值得高喊萬歲的事情。」

4

夏希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即便暫時性地奪回油田,烏茲別克爲了維持住威信,還是會派出第二批、第三批軍隊過來。這時如果戰敗,有可能會導致失去未來的一切油田權利。」

咖啡灑了出來。

看見納傑夫眨着眼睛的反應,夏希明白了一件事。眼前這個男人並不知道自己因爲地下墳場的那場演講,拉高了多少支持率。他只是純粹說出自己的理念而已。

在圍着暖爐的鐵板凳坐下來後,伊果立刻開口說:

「是、是!沒想到您已經有所耳聞,真是太令人意外了!不過,我怎麼會有企圖呢?還請您務必收回『企圖』兩個字啊!我之所以會敢這麼說,是因爲小姐們的劇本呢,那劇本的內容有不妥之處……小的伊果在這裏對天地神明發誓,我完全是出自一顆純真的心……」

「部長沒有讓對方請客吧?那樣在事後會構成問題……」

「你是在愚弄我嗎?」

拜士兵的舉動所賜,存在夏希與納傑夫之間的薄弱信賴關係這下子要歸零重來了。

「聽說你在幫忙修改歌劇的劇本。你到底有什麼企圖?」

夏希在感受不到真實感之下,爬上階梯走出地面時,晚秋的寒風毫不留情地迎面吹來。原本停在稍遠處的國軍吉普車駛到夏希的面前。士兵走出駕駛座,爲夏希打開後座車門。夏希內心閃過一股莫名的後悔情緒。

納傑夫答道,那口吻聽起來像是壓根兒就不相信未來會有和平的一天。

納傑夫像是老早就知道答案,一臉無所謂的表情拿起茶杯喝茶。

「我方纔和AIM的納傑夫接觸過了。」

一輛卡車緩緩倒退駛進工廠。奇特的語言隨着嗶嗶聲傳來。那語言應該是日語,對方似乎是在說:「在包包裏面。」

這是夏希爲了保身的騙人說法。夏希知道納傑夫一旦做出決定,就不會改變想法。

稍作思考後,夏希改變話題說:

很快地,吉普車駛了出去。士兵手握着方向盤,視線保持看向前方的道路輕聲詢問:

「不過,我猜想他們應該會展開油田的襲擊行動。」

沒錯,今天的這場會面不也像是從發燙地面升起的熱浪嗎?夏希這麼心想而抬起頭看,但納傑夫依舊面無表情,也沒有回答。夏希有種碰了壁的感覺。

「這繡布對我來說很重要,我不太想給別人看。」

夏希暗自說:「不要這樣!別像在交代遺言一樣!」

在那之後,納傑夫和伊果一起離開現場,移動到位在廢工廠的一角、想必過去曾被當成接待室的房間。納傑夫拿起放在煤油暖爐上的熱水壺,泡了兩人份的咖啡。用來泡咖啡的杯子是塑膠杯,咖啡則是雀巢即溶咖啡。

「你既然都明白,爲什麼還要這麼提議?」

「部長等一下要回後宮嗎?」士兵隔着後照鏡投來視線。

「這沒什麼好擔心的。」

沒多久,駕駛座的車門打了開來。這次的交易對象——伊果•費爾茲曼露出臉來。或許是卡車上載的貨物並非一般貨物,伊果不是穿着小丑服,而是一身工作服的打扮。

「遵命。」

「您真的要去嗎?」

「這……是的,確實做到了一些小生意。」

「好了,是我失言。」

「迫擊炮、反戰車炮、機關槍其他等等。原則上,都照你的訂單內容把東西湊齊了,只是……」

這般從發燙地面升起,宛如熱浪般的空想從夏希的腦海裏閃過。然而,夏希立刻改變想法心想:「還是不能接受這提議。」

或許納傑夫這樣的態度,也是讓上面的人起反感的原因。

納傑夫沒有喝過真正的咖啡。他知道除非去到市區的賭場酒店,否則喝不到真正的咖啡。

這樣豈不是在白費工夫嗎?

不過,真的很像。很像夏希在不知不覺中搞丟了的那塊母親親手刺繡的繡布。雖然夏希的記憶也已模糊,但她記得母親是照着在中古書店買來的維吾爾族圖案集刺上圖案。夏希母親刺上的圖案設計和這一帶地區的創作意念有所不同。

伊果不以爲意地繼續說:

「而且,而且喔!我個人是抱着下一生賭注的想法,讓小丑朝向皇后獻上一張表達思慕之情的紅心牌!不過,我這樣的舉動疑似遭到誤解——」

納傑夫雖然聽不懂伊果在說什麼,但覺得有個東西卡在內心某處。

「你該不會是喜歡那個丫頭吧?」

「我不知道您指的是哪位,但我一向都是隻有艾莎小姐一個選擇!」

納傑夫隔着頭巾輕輕搔了搔頭。

他忍不住心想:「跟這個男人說話,總會說到一半就失去緊張感。」

「是怎樣一場戲?」

納傑夫動動身體改變姿勢後,開口問道。

納傑夫之所以如此發問,是因爲他打從心底覺得自己不可能有機會前去欣賞歌劇。

「很普通幼稚的一場戲。標題是『三個米迦勒』——」

「對抗米哈伊爾•切爾尼亞耶夫將軍的故事啊?」

「不愧是納傑夫先生,洞察力十足!」

伊果動作誇張地拍打一下額頭後,繼續說:

「是、是!就是在不會諷刺到任何國家之下,把對抗那位俄羅斯將軍的故事,改編成像美國電影般的風格……我這麼說或許顯得失禮,但說實話,就跟園遊會的表演差不多水準。如果是我呢,讓我想一想喔,我會把標題設爲『二個德米特里』……」

納傑夫一邊敷衍地附和着,一邊在暖爐前方烘着雙手。

或許是烘手的動作讓伊果誤以爲納傑夫積極在表示感到興趣,伊果越說越起勁。

「這出名爲『二個德米特里』的戲呢,是以同樣名爲德米特里的兩個人物爲主軸來展開故事。首先,第一個德米特里是德米特里•羅曼諾夫斯基總司令。如您所知,德米特里•羅曼諾夫斯基就是以切爾尼亞耶夫將軍之繼任者的身份,奉沙皇之命令突破布哈拉汗國之聯合軍的那位人物。再來是另一個德米特里,他就是那個人人熟知的德米特里•卡拉科佐夫※!」

注40:德米特里•卡拉科佐夫 一八六○年代初,俄羅斯沙皇亞歷山大二世展開農奴制改革,此改革引發社會騷動和學生風潮。到了一八六○年代後期,社會騷動和學生風潮告一段落時,一名輟學大學生德米特里•卡拉科佐夫於一八六六年四月六日行刺沙皇亞歷山大二世失敗。此一事件成了一八六○年代後期沙俄走向正式反動的轉折。

「你說誰?」

爲了迎接燦爛的旭日——駕着鐵馬的人們啊!月亮指引下的人民啊!

他思考着如果以伊果版本的歌劇來比喻,不知道自己會是什麼立場?會是反抗德米特里•羅曼諾夫斯基而戰死的布哈拉士兵之一嗎?如果是這樣,也無所謂。

納傑夫斜眼看着那些人,加強語調說:

一路來,納傑夫不知道被命令過多少次,要更加誇大地煽動人們。納傑夫被要求要利用煽動的方式,時而讓人們感到恐懼、時而讓人們心生慾念。對納傑夫而言,這沒什麼困難,重點就是隻要多做幾次就會熟練。

駕着鐵馬的人們啊!月亮指引下的人民啊!

納傑夫並不打算讓眼前的這羣人白白送死。

此刻,在冰冷黑暗中準備出軍的人們啊!

「太教人驚訝了!您是在問『Why done it?』啊!」

「哪一點呢?」

伊果聳了聳肩繼續說:

伊果又說得口沫四濺。

「烏茲別克斯坦是個難纏的對手。撒馬爾罕就不用多說了,還有布哈拉、希瓦※——他們的土地蓄積滿滿我們中亞的傳統及歷史。然而,這些都是不講道義的國家。這些國家在獨裁政策之下日漸腐敗,如蝙蝠般在維持和平部隊(PKF)和美軍之間飛來飛去,最終竟針對虔誠伊斯蘭教徒的非暴力抗議行動,使出虐殺手段。」

所以,納傑夫加入了AIM。哪怕他做不到上頭期望他做到的言行舉止。

「不管怎樣,按規定,沙皇都是要被暗殺的。」

伊果一副還說得不夠過癮的模樣,但納傑夫硬是把他趕了回去。

在那之後大約過了十小時後,後宮接到了納傑夫戰死的消息。

騎着摩托車奔馳中,納傑夫思考了起來。

納傑夫忽然挪開嘴邊的擴音器,抬頭仰望天空。

很快地,引擎聲響起。

「暗殺沙皇啊……」

伊果帶着從他平常的調調難以想像的優雅感,平靜地歌唱。

可能是爲了鼓舞士氣,納傑夫聽到不知某人在後方讓摩托車發出特別響亮的引擎聲。

納傑夫獨自留在房間裏,坐在火爐前烘手烘了好一會兒。在那之後,他反芻起伊果版本的歌劇內容。伊果是試圖透過歌劇內容傳達什麼訊息嗎?伊果是希望納傑夫當起德米特里嗎?如果真是如此,是要當哪一個德米特里?

天空一片晴朗,月亮高掛在天上。納傑夫望着眼前這羣人的信仰象徵——宇宙天體。

隨着日落,因下雪而變得溼滑的沙漠像在拒絕納傑夫等人似的結起一層硬冰。摩托車隊的頭燈照亮結凍的沙漠,以及承受着寒冷的梭梭矮樹羣。

看來伊果還沒有離開。不知不覺中伊果已經站到大家的面前,彈奏起自古保有至今的古老樂器。

「他死了嗎?」

烏茲別克斯坦的軍隊想必不會從油田更往北上。既然如此,就能夠藉由游擊戰的「打了就跑」鐵律,來削減敵軍的戰力。

納傑夫踩了幾下結冰的地面,確認腳下的狀況。

伊果的發言像是刻意放煙霧彈來掩飾真心話,也像是某種黑暗預言。

「如今,這些不講道義的國家企圖霸佔我們的土地。」

「嗯……」

注43:WebMoney 是俄羅斯的一種線上電子商務支付系統,使用者可使用多種貨幣與其他使用者或商店進行交易。

請你們擊破大地,

「哎呀?原來您不知道有這號人物啊!這位卡拉科佐夫呢,他是第一個企圖暗殺俄羅斯沙皇的人物……當時他不知道正在喀山※還是莫斯科就讀大學。所以,就暫且假設他利用放假前往中亞好了。到了中亞後,他到訪了布哈拉汗國。」

在失去道義的油田縱火吧!

納傑夫甩一下頭,從懷裏取出一張文件。

注44:希瓦汗國 爲十六世紀至一九二○年存在於中亞地區的封建國家。

想到這裏,納傑夫不由得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輕笑,並心想:「那小子那副德性,我看也無法順利把什麼思慕之情傳達出去吧。」

「確實收到您的款項了。不過,納傑夫先生,您可千千萬萬不要忘記喔!小的伊果是透過提供給客戶至上的承諾,讓人們與社會之間保有富足的互動——」

納傑夫回過神時,才發現自己已經這麼低喃道。

伊果說的話總是那麼迂迴。

前進吧!鹹海人民啊!

該形容是純正的嗜虐成性嗎?很明顯地,可看出伊果陶醉在自己創作的悲劇之中。

伊果的說明雖然簡單扼要,但他自稱吟遊詩人並非無中生有。可能是說明時還不忘加上手勢和動作,納傑夫的眼前不可思議地浮現從未見過的十九世紀中亞光景。

因爲掌握不到納傑夫的真意,有幾人開始騷動起來。

唯有這麼做,才能得到解脫並看見黎明的到來。

納傑夫也背起擴音器,跨上自己的摩托車。他催動油門,衝向最前頭。明亮的月光下,冷空氣化爲透明的暴雪。隨着摩托車隊出動,駱駝們也跑了起來。

伊果說出陌生句子的同時,發出拍掌聲。

伊果接下匯款單說道,臉上卻流露出了無興致的神情。納傑夫忍不住心想:「這男人明明是個唯利是圖的人,現在卻一副對錢財毫不感興趣的模樣。」

「以及儘管曾經和我們在戰場上交手過,仍願意爲了鹹海而聚集過來的遊牧民族們!我在此由衷感謝你們今晚聚集到此地來。」

腳下傳來冰塊碎裂的聲音。

注42:伊底帕斯王 爲古希臘悲劇作家索福克勒斯於西元前四二七年,根據希臘神話中的伊底帕斯故事所創作的一出希臘悲劇,爲希臘悲劇中的代表之作。

「感謝您……」

「如果說幕後黑手是艾莎小姐,那可真是了不得……但事實上,應該是烏茲別克斯坦的計謀纔是吧。事實已擺在眼前,各國勢力開始失去平衡,烏國也拿下了油田。正因爲如此,納傑夫先生也等於是準備前去赴死。然而——」

「對卡拉科佐夫來說,在布哈拉汗國見識到的一切都是全新事物。卡拉科佐夫認識了價值基準與俄羅斯截然不同的汗國,也接觸到了異國風情。對了!就幫他安排一場戀愛好了。然而,就在這個時候,德米特里•羅曼諾夫斯基總司令率領軍隊攻進汗國!我們的卡拉科佐夫少年憑着純真的正義感,與汗國一起抗戰。最後,嚐到了敗仗的痛苦滋味。」

「諸位勇敢的戰士們——」

難就難在納傑夫無法違背自己的心。

這時,二胡的旋律響起。

「說到當時的沙皇亞歷山大二世,他是個非常熱情的人。亞歷山大二世在戀愛結婚後,甚至實施了貴庶通婚法,也生下不少私生子女。我看索性也把德米特里•卡拉科佐夫假設爲沙皇的私生子好了!沒錯,就是仿照悲劇『伊底帕斯王』※的劇情!」

伊果又開始滔滔不絕說了起來:

先是距離納傑夫較近的摩托車隊,跟着是率領駱駝的戰鬥遊牧民族發出呼聲。

在靈鳥的守護下,放下長劍改持AK的現代聖戰執行者啊!

「……之前阿里總統遭到暗殺後,那羣當議員的男人們全都逃跑,沒有一個人展現氣魄站出來。因爲這樣,最後才演變成由艾莎成立臨時政府……這麼一想,就會覺得爲什麼阿里非得被殺死不可?」

「武器的款項已經匯入你指定的WebMoney※。這是匯款單。阿拉爾斯坦這個『自由主義島嶼』簡直就是爲了你而存在的國家。」

雖然顯得平靜,但納傑夫感受得到大家的士氣漸漸上漲。

「他存活了下來。然而,這將導致他日後有了暗殺沙皇的動機!」

打從一開始,納傑夫就沒有想要當主角的意思。

納傑夫以平靜的口吻,對着所有人說道。

「今晚我們將誓死奪回。要奪回什麼呢?我們要奪回的既不是油田,也不是領土。」

原本鬧哄哄的一行人立刻安靜下來。

納傑夫這次悄悄在心裏定下一個任務,也就是「最小的犧牲」。

歌聲滲透在夜色裏。

他知道自己遮在頭巾底下的嘴角變得微微扭曲。對摩托車隊而言,這會是最嚴峻的狀況。然而,這是上頭的指令。

「我們要奪回的是信仰。我們要擊垮被稱爲世俗派的假信仰、被歐美馴養得服從柔順、稱不上伊斯蘭的伊斯蘭,奪回我們真正的信仰——就在今天、在這一刻,我們將爲此舉揭開序幕。」

注41:喀山 是俄羅斯韃靼斯坦共和國的首都及最大城市,位於俄羅斯的歐洲部分、伏爾加河與卡贊卡河的交匯處。

伊果的瞳孔漸漸放大。

不過,上層人士期望見到的是一場神聖的殉教。既然如此,納傑夫一人送命就好了。只要有幹部犧牲,想必做出宣戰公告的AIM也能夠保住顏面。

納傑夫發凍僵硬的手拿起擴音器。

「對了,有一點我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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