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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馬格里斯拉德攻防戰

《大和撫子向前衝!管它以後會怎樣!》 · 宮內悠介 · 3.2萬 字

《大和撫子向前衝!管它以後會怎樣!》1 3.馬格里斯拉德攻防戰插圖(1)
《大和撫子向前衝!管它以後會怎樣!》 · 1 · 3.馬格里斯拉德攻防戰 · 第1張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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爲什麼我會出現在這裏呢?

夏希一邊看着眼前的光景,一邊思考這個毫無建設性的問題。正前方擺設一張慄樹製成的大木桌,圖爾遜•伊斯梅爾上將以及把夏希帶到這裏來的澤利姆漢•艾哈馬多夫上校坐鎮在木桌前

兩人的身後可看見三大塊透明壓克力板。

投影機投射在中間那塊壓克力板上,映出街道地圖。

在議會廳的前方,直接以麥克筆勾勒出一條代表戰線的藍色弧線。除此之外,在通往議會的馬路上,也畫出四條紅色箭頭。夏希猜想那應該是代表進軍即將到來的阿拉爾斯坦•伊斯蘭運動(AIM)的摩托車部隊。

「聽好啊!」

伊斯梅爾上將拿着藍色麥克筆,在地圖上敲個不停。

「今晚是關鍵時刻。在獨立國家國協(CIS)採取行動,派出維持和平部隊之前,我們必須團結一致,憑靠自己的力量死守議會廳。」

伊斯梅爾上將明明自己沒有要上前線,卻做出這般發言。

夏希在國防部不小心做了那場如惡夢般的演講到現在,還不到三十分鐘。鼓掌聲一停下來後,艾哈馬多夫立刻擋下記者們的發問,衝上講臺說:

「跟我一起來,這樣大家纔會士氣高漲。」

就這樣,艾哈馬多夫半強制性地把夏希帶到這裏來。來這裏的路上,夏希趁着艾哈馬多夫開車的時間,在車裏確認行動裝置後,發現艾莎寄了電子郵件來。艾莎在郵件裏告知已透過媒體報導看到夏希的演講,並表示將正式委任夏希擔任國防部長。夏希關起行動裝置,硬是當自己沒看過那封郵件。她想都不願意去想媒體會如何報導她的演講。

夏希來到位於馬格里斯拉德北部的國軍基地作戰總部。

夏希輕輕轉頭,觀察四周的狀況。在現場的氣氛下,夏希不得已坐上第一排的椅子,她的後方坐着將近二十名將官和校官。所有人都身穿軍服,讓夏希感受到一股無聲的壓力。不過,他們各個面無表情,更不用說能有什麼士氣。

這要怪就得怪伊斯梅爾上將的作戰策略。

畢竟伊斯梅爾上將把部隊配置在議會廳的前方,而通往議會廳的繁華大街是一條直直通到底的道路。AIM的榴彈炮射程約爲十五公里,在這樣的狀況下,部隊將成爲最佳射擊目標。當然了,這方想必也會反擊,但敵方勢必會遵照游擊戰的「打了就跑」鐵律,射出大炮過來後就立刻逃開。

雖然還有其他很多問題,但夏希更在意正前方的兩個人。

伊斯梅爾上將發出嘆息聲,身爲現場指揮官的艾哈馬多夫上校卻是不改苦澀的表情。夏希漸漸掌握到眼前兩人的微妙關係,以及自己被帶到這裏來的原因。

夏希兩隻腳勾住鐵椅,輕輕舉手說:

「我認爲大致上來說,伊斯梅爾上將的作戰策略是沒問題的。」

她忍不住埋怨一句:「好麻煩喔~」

軍用車越過了臨檢。

「那個……」

「AIM會先從哪裏展開攻擊?」

「議會廳現在是一座空城,既沒有可以抓來當人質的議員,臨時政府也設置在議會廳之外。」

在夏希正前方的艾哈馬多夫揚起眉角,似乎察覺到什麼。

「鬧區的大街一片視野遼闊,真是讓人傷腦筋呢。從距離二十公里遠的機場到議會廳,直直一條路通到底。」

夏希打斷交談聲後,繼續說:

有人說可能是身爲人們和物質之基礎設施的機場,也有人說可能是官邸或後宮。其他還有中央銀行、行政機關,以及既是觀光資源,同時可以把觀光客抓來當人質的賭場酒店。

夏希間不容髮,立即開口說道。

如果國際社會認定夏希等人不具統治能力,就會公然干涉阿拉爾斯坦的內政。就算PKF派出部隊,也只會等着遭受空襲。「阿拉爾斯坦」這個國家的歷史正面臨緊要關頭,一切就看接下來要如何應付這次的事態。

《大和撫子向前衝!管它以後會怎樣!》1 3.馬格里斯拉德攻防戰插圖(2)
《大和撫子向前衝!管它以後會怎樣!》 · 1 · 3.馬格里斯拉德攻防戰 · 第2張插圖

AIM早已失去攻擊議會廳的動機。夏希像百合花綻放一樣張開雙手的手指後,讓雙手的指尖並在一起。

夏希站起身子,發出魄力十足的目光。她先看向伊斯梅爾上將使眼色,接着再向艾哈馬多夫使眼色,最後環視四周一遍。

「嗯。」

伊果大吼大叫道。

一個可能性是其實伊斯梅爾一開始就打算依賴PKF,所以沒有深思熟慮。不過,不見得只是這個原因而已。聽說艾哈馬多夫上校在部隊裏擁有很高的聲望,相對地,在將官們之間卻是得到很差的評價。對將官們來說,上校的存在就如眼中釘。搞不好伊斯梅爾是企圖性,也可能是下意識性地想要利用這次作戰的好機會,讓艾哈馬多夫戰死。

夏希不知道該用什麼方法才能讓像伊斯梅爾這樣的男人們看清事實。

事實上,誰也不敢保證CIS一定會採取行動。

伊斯梅爾本人或許自覺保持住了威嚴,但夏希看出他的嘴角微微上揚。

這點也是艾哈馬多夫強勢把夏希帶到這裏來的原因。

跟着,艾哈馬多夫歪起頭。

如果剛剛說的是真話那還好,問題是那是騙人的。

「問題在於——」

死者之城是指中亞地區常見的墳場。

伊斯梅爾朝向夏希伸出右手,催促夏希繼續說下去。

阿拉爾斯坦是仰賴環境改善技術而得以成立的國家,技術部從以前就一直擁有強大的權力。對於利用網狀高分子化合物捕捉水蒸氣的「綠洲塔」,也是技術部居高臨下來決定如何分配水量。

因爲目前發出夜間禁止外出的命令,所以夏希是搭乘軍用車回到後宮。

『沒想到國防部長大人會親自跟我聯絡!哎呀!小人伊果真是感到無比榮幸……』

夏希毫不遲疑地回答後,沉思一會兒才繼續說:

艾哈馬多夫把指尖指向夏希說:

「……話說回來,爲什麼會猜不出敵方的目標呢?原因是身爲代理總統的艾莎還沒有公佈會在什麼地方設置臨時政府。不過,這點對我們來說,也是一個優勢。畢竟說穿了,我們就是一個在城市裏的逃亡政府。」

「意思是要轉播戰場的狀況?」

夏希想起不久後手機也將無法使用,於是拿出放在懷裏的一張名片。

儘管不是要親自上戰場,夏希卻有種胸口被刺上細針的感覺。

郵件傳送出去沒多久,伊果主動打電話來。

「他們會不會是打算在當地調度?」——在當地調度的意思就是掠奪。

「他們必須讓市民願意站爲同一陣線。所以,應該是打算很正常地在市集採買。視狀況而定,封鎖市集會不會是個好方法呢?」

「敵方是靠手機在聯絡。有辦法阻斷基地臺嗎?」

艾哈馬多夫刻意裝傻說道。

「怪就要怪當初爲了夠稱頭,蓋了那麼大的一條街……」

伊斯梅爾先做出思考狀,才一臉嚴肅地點點頭。

大家紛紛討論起可能性。

夏希重新整理一下借來的披巾後,繞到艾哈馬多夫的身後借了紅色麥克筆。

「在網路上早就謠言滿天飛。應該說,議員們都爭先恐後坐上醒目的賓士車逃跑,還有誰會不知道呢?雖然也要看敵方相信這個謠言到什麼程度,但變更攻擊目標的可能性十足。」

「喂!你說話太大聲了!」

「就算議會廳被佔據,國政也不會停止運作,對我們來說不會造成什麼影響。」

「好吧!」

駕駛座上是一名年輕士兵。年輕士兵似乎很在意夏希的存在,不時透過後照鏡偷看後座。夏希忍不住心想:「拜託你認真看前面開車好嗎?」

「……首先,如果照這樣下去,部隊會受到劇烈攻擊。所以,我認爲應該分成小隊,在建築物後方找適當的位置躲起來會比較好。如何呢?」

夏希輕咳一聲後,繼續說:

夏希思考着伊斯梅爾爲何要擬出甚至顯得不合理的作戰策略?

伊斯梅爾保持站着的姿勢,在胸前交叉起雙手。

「可是啊,在冷戰時期有誰預料得到會形成淨是以步兵爲主,來對抗恐怖分子的局勢?」

夏希身後傳來低聲交談的聲音。

「嗯。」

汽車的頭燈照出讓人聯想起蘇聯時代的筆直道路。道路兩旁皆是荒地,只看見地面上長出稀稀疏疏的駱駝草和白梭梭。天空不見一絲雲彩,只見星星開始閃爍。這一帶是沙漠地區,所以本來就鮮少出現雲朵。

伊斯梅爾上將威嚴十足地點點頭。

「還有什麼其他意見嗎?」

既然對方都敢裝腔作勢說什麼連核子潛艇也調度得到,就表示多少有討論的空間。夏希這麼心想並準備撥打電話時,忽然想起士兵就在前方。她急忙改成寫電子郵件傳送出去。

「有辦法。」

沒錯。

「在這樣的作戰策略下——」

其實就算伊斯梅爾擬出作戰策略,最後還是需要夏希來簽名覈准。光這個事實本身就如同一場惡夢,夏希感覺到局勢一點一點在改變。畢竟就上將的立場來說,也不能不顧及夏希的面子。

「我希望內容可以更詳細一點。可以讓我發言一下嗎?」

在呈現這般景色的天球底部,士兵沉默地駕駛着車子。

「轉播步兵們的戰鬥模樣,而不是看高科技武器大展威力,誤以爲是在看戰鬥遊戲的畫面。一切順利的話,國民也會變得團結,而且萬一AIM計謀展開隨機恐怖攻擊,一旦看見有攝影機在拍攝,也會變得綁手綁腳。」

「嗯。關於這點——」

伊斯梅爾點點頭,做起總結說:

『是、是!親愛的朋友啊!只要是妳的要求,上天下海都會幫妳完成!不過,唉~不能直接與妳見面一親芳澤,實在教人遺憾透頂!我恨不得立刻衝到妳身邊,跪倒在妳的——』

「敵方知道議會廳變成空城的消息嗎?」

「還有一點。對AIM而言,不論佔據何處,補給線都會太長。」

艾哈馬多夫的眼角抖了一下,但他沒有插嘴說話,交給夏希處理。

「除了基地臺,也要阻斷行動分享器纔行。不過,這樣會導致市民的不安情緒上漲。畢竟現在大家都得不到資訊,焦慮得不得了……要不要考慮讓戰地記者一起前往前線,透過國營廣播的無線電波來進行轉播呢?」

「還有,針對鬧區方面——」

雖然夏希總覺得不太願意求助於對方,但在這種時刻,也沒得挑剔了。

「……我們這一方也必須守護山丘。不過,正因爲如此,纔會導致劇烈的戰鬥發生。所以,我認爲只有艾哈馬多夫上校纔有能力接下守護死者之城的重責大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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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AIM的規模和目的來看,他們會決定一次攻擊多處的可能性很低。他們應該會只針對一個地方,針對可以掐住我們脖子的設施展開攻擊……這麼一來,目標有可能會是哪裏呢?我認爲應該是行政機關。如果要說得更明確一點,目標會是技術部。」

技術創造了這個國家,也等於是國家的象徵。

「爲了避免這樣的事情發生,也應該分成小隊才能夠有彈性地採取因應措施。如果對方死腦筋地衝來佔據議會廳,直接把議會廳讓給他們就好了。畢竟這麼一來,我們只要把他們團團圍住就好。」

「不管怎樣,撐到PKF抵達後就不用這麼辛苦了。請大家好好加油!」

「首先,AIM不見得只會從正面發出攻擊。肯定會有其他部隊從西邊越過山丘過來。以他們的立場來說,不管怎樣一定會想要在山丘上設置據點。這樣不但可以有據點朝向街道『打了就跑』,而且這裏是『死者之城』,就是一個天然的戰壕。」

夏希配合艾哈馬多夫的話語,搖搖頭說:

「AIM眼裏看的是可以統治阿拉爾斯坦的未來願景。游擊隊的基本戰術是和居民保持良好的關係,他們不會像以前打世界大戰那樣使出總體戰,一棟接着一棟佔據建築物。假設要抓人質,與其抓銀行或飯店的市民,也會選擇抓官僚吧。」

「還有可能是其他地方嗎?當然是議會廳吧?」

「有辦法保證敵方不會攻擊銀行或機場嗎?」後方傳來了聲音。

販售各式武器,從短槍到核子潛艇,應有盡有

伊果•費爾茲曼

看見大家都陷入了沉默,夏希試着思考如果是艾莎,在這時會怎麼做?

夏希一邊說話,一邊尋找着儘可能不會刺激到對方自尊心的字眼。

夏希遲疑一會兒後,在鈴聲響到第三聲時接起電話。熟悉的刺耳聲音響遍車廂。

死者之城的概念是建蓋一座模型城市,蓋出外觀如建築物般的小型墳墓,將死者埋葬在墳墓底下。以馬格里斯拉德的例子來說,就是蓋在西邊的小高丘上。

「嗯……」

「議會廳是我國的要塞,妳的意思是不需要強化其正面的防衛也無所謂?」

『不,夏希大人,請當我在胡言亂語。這該說是我的壞習慣嗎……實在是太失禮了……沒錯,就是開個玩笑的感覺……不過,請妳千萬不要對我有所誤解喔!我對國防部長的忠心不變——』

「你要不要聽我說話!」

夏希不由得大喊出來後,瞥了後照鏡一眼,士兵立刻別開視線。

「我剛剛E-mail給你的那件事,做得到還是做不到?」

『請別小看我伊果的本事。哎呀?妳很訝異嗎?不用說,當然做得到!不過,確實是很棘手就是了……私交歸私交、生意歸生意,關於手續費方面,應該可以有某程度相當優渥的回報吧?是、是!我非常樂意接受委託!請放心,絕無後顧之憂,收集客戶的感謝聲音正是小人伊果我的……』

車子正好就快進入隧道,夏希趁機找了藉口掛斷電話。

夏希不禁有種比演講時更加疲憊的感覺。她心想如果可以的話,但願這次會是最後一次有求於伊果。不知道爲什麼,連後照鏡裏的士兵也顯得有些憔悴。

「我不會多嘴的。」

士兵透過後照鏡向夏希使了眼色。

「不過,部長似乎在想很有趣的點子呢!沒事,我是在自言自語……」

穿出隧道後,夜晚的蓄水池隨即在右手邊延伸開來。

道路兩旁立刻化爲茂密的樹林。每棵樹的底部都被抹上約一公尺高的白色石灰,據說是爲了預防凍傷和蟲害。不過是穿過一條隧道而已,景色卻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從荒野變成了沃野。夏希再次感受到阿拉爾斯坦這個國家有多麼異常。

車子在後宮前方停了下來。

夏希打開車門,正準備下車的那一刻,忽然心生躊躇。

「……你也會到前線去嗎?」

對方瞬間眯起眼睛,跟着緩緩點了點頭。

夏希詢問對方的名字後,得到「諾根達」的答覆。「諾根達」帶有射出光芒之意。

「親愛的阿拉爾之光,就看阿拉怎麼安排吧!」

「依阿拉的旨意!」

士兵回應後,夏希下了車,踏上後宮的釣橋。

「烏拉!」※

雖然艾莎命令夏希休息,但這麼說的艾莎卻自己拿出平板電腦和電腦,忙着和外部召開網路會議。雖然已經阻斷基地臺,手機無法通訊,但後宮設有有線網路,只要待在後宮裏,就可以上網。

應該把這件事情告訴誰纔好?伊斯梅爾上將?不,不行!

『具體來說會是什麼?』

艾哈馬多夫上校。除了他,沒別人了。

隔了一會兒後,開始傳來男子們的喧譁聲。

艾莎在夏希的耳邊低聲道謝。

她心想:「這事情不太妙。」

「……除非發生預料外的事態,不然應該可以一路進展到順利擊退敵方。」

「祝福我們的新祖國!」

「是艾哈馬多夫上校。不過,我其實不想讓他站上前線——」

夏希忍不住心想:「這方的作風果然也很像游擊隊。」

天空萬里無雲,星辰閃爍。

「該做的都做了,再來只能向前衝了!」

艾莎像是看見了什麼討人厭的東西一樣,微微眯起眼睛。

「我們有看到演講影片喔!」

取而代之地,卡莉爾的小手輕輕抓住夏希的上衣衣角。

「那應該是AIM的熱氣球。畢竟PKF和周邊各國原本就持有高高度的軍機。不過,還真是沒料到他們會利用熱氣球……」

她想要吹一下夜風。

夏希在心中催眠自己說:「沒聽到、沒聽到。」

「謝謝妳。」

然而,夏希的嘴巴卻不受控制地回答:

艾莎原本用指尖抵住下巴,一直凝視着地圖。這時,忽然開口說道。

夏希焦急地問道,但對方可能是不敢決定該不該告訴夏希。夏希聽見話筒另一端不停傳來在交談的聲音,最後終於取得允許。

「他們應該只是先用來觀測戰況。所以,不至於到需要擔憂的程度——」

不過,在軍事上使用熱氣球爲武器的行爲或許顯得落伍,但並非罕見之事。在冷戰時期,美國也會利用高高度的熱氣球來監視蘇聯。

「就是要有這股幹勁。」

夏希保持雙手握住茶杯的姿勢,立刻答道。

如果是想要觀測戰況,只要購買在網路購物也買得到的小型空拍機就可以解決問題。

「熱氣球。」

但如果不這麼做,上將就不可能點頭。

夏希看見了仙后座。

賈米拉一邊回答,一邊比出割喉的手勢。

夏希忽然想起小時候,父親曾經告訴過她星座是由古代的中東牧羊人所發現。因爲這樣,黃道十二宮當中纔會包含了牛、羊及山羊等家畜。不過,夏希在教室裏提及這個話題時,大家都說沒聽過這種事而駁回夏希的說法。

夏希知道卡莉爾試圖表達什麼。

「讓我們爲上校的平安禱告!還有,夏希,不管事態如何演變,不要把責任攬在自己身上。」

注24:烏拉 是俄語中用於表達情感的感嘆詞,寫作「ypa」。

在不見一絲雲彩的晴朗夜空上,怎麼可能少了一顆星呢?夏希拿出行動裝置後,纔想起無法連線的事實,於是跑向廣場拿起有線電話。國軍基地設了一個夏希專用的聯絡窗口。電話鈴聲只響了一次,對方立刻接起電話。

卡莉爾拉了一下夏希的衣角。她抬頭望着夏希,一副想說些什麼的模樣。

『怎麼了嗎?』

「太好了。」

話筒另一端傳來發出指示的聲音。

夏希一副戰戰兢兢的模樣,在最後輕輕蓋上右手。這時,老舊的桌子忽然傾向一邊,大家急忙把手滑動到桌子的中央。

「請儘管吩咐。」

夏希不由得反問道。

「原來如此。」

想着想着,夏希漸漸看出敵方的目的。

『我想拜託你用雷達幫我偵測飛行物體。』

艾莎把右手放在地圖上,其他幾個人也立刻伸出右手蓋在艾莎的右手上。在對面的賈米拉也做了同樣的動作。大家一個接着一個蓋上右手。

夏希脫下向賈米拉借來的披巾,涼爽的清風隨即拂過她的頸部。

「妳那邊的狀況呢?」

「我們在大約四十公里高的高度,偵測到幾架黑色飛行物體。飛行物體可能是塗抹了電波吸收材料,導致偵測有所延誤。我們懷疑那是敵方的航空武器。」

一陣輕輕的歡呼聲響起。夏希知道目前的處境是自己種下的果,但還是忍不住嘟起嘴巴。

大家的氣勢高漲,高漲到足以撼動三樓的樞密院。賈米拉最怕這種場面,夏希看見她面帶略顯僵硬的笑容,小聲地附和着。

「不可以聘請民間人士嗎?像是學者之類的——」

「萬歲!」

這裏的桌上也有街道地圖。雖然和作戰總部的地圖比起來,感覺低階許多,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夏希一邊指着地圖,一邊向大家大致說明軍方的作戰策略。

「怎麼了嗎?」

「國防部長光榮歸來!」

有人這麼搭腔說道,但夏希裝作沒聽見。

接着,艾莎說出提振精神的話語,同時面向大家拍打一下夏希的背部。

可是,上校已經前往「死者之城」備戰,現在也用不了手機。既然如此,乾脆跑去死者之城告訴上校這件事情呢?行得通!在那之間有沒有可能被誤認是游擊隊而遭到射擊?

夏希刻意避免做出明確發言,但光是這樣的互動,艾莎似乎就明白了狀況。

「畢竟是那位上將,我本來還在擔心不知道能不能搞定……是因爲妳的功勞?」

「我已經詢問過他們的意願,但大家都很怕會這樣。」

賈米拉伸了一個大懶腰,椅子隨之往後傾。

夏希感覺到一陣寒意。隨着車燈遠去,湛藍天空上的星星多了起來,後宮也漸漸融入黑暗之中。夏希做了一次深呼吸,讓夾帶着鹹味的夜晚空氣充滿肺部。她打直腰桿走過釣橋,來到正門旁邊的側門後,用手背在門上敲了兩次。

『我知道。可是,拜託你偵測一下。』

『咦?』

有一位感興趣的老師事後查看了文獻,但最後還是沒有找到相關紀錄。

現場有一種很像運動團隊會有的氛圍。

看見夏希的身影后,大家同時放鬆了表情。

艾莎走近夏希後,把右手繞到夏希的背上。夏希也伸出右手抱住艾莎,讓彼此互相貼近。這一帶地區的男子們經常會以這樣的擁抱動作來取代打招呼。

「真是太厲害了!」

在阿拉爾斯坦,姑且不論財政部,但文化部的責任相當重大。原因在於第一任總統提倡了「歐亞遊牧主義」,讓混着各式各樣人種的地區統一成一個國家。

卡莉爾還是沒有回答。才從中東來到這裏不久,卡莉爾還不擅長使用這裏的語言。取而代之地,卡莉爾露出不安的表情指向空中某點。

原本一片空白欄的臨時組閣表,已經填滿將近一半的欄位。

與一般所熟悉的仙后座相比,此刻缺了右上角的一點,頭頂上方呈現出小小的и字型。夏希再次低頭看向卡莉爾後,發現卡莉爾皺着眉頭,流露出哀求的眼神看着夏希。

夏希愣了一下後,纔想起雪兒薇是離開後宮不久的「眼鏡」的本名。

夏希忍不住輕笑一聲。艾莎沒有漏看夏希的反應,輕輕眨了一下眼睛。

隔了一會兒後,夏希也察覺到是哪裏不對勁。

夏希靜靜推開大房間的房門後,看見大家圍繞桌子而坐,也都還沒入睡。

這麼一來,父親到底是從哪裏聽到中東牧羊人的說法?還是父親只是即興編造了故事,而且說得像真的一樣?夏希很想知道答案,但能夠詢問的對象已經不在這個世上。

「至少算是撐過了一個晚上。」

「會怕嗎?」

「妳也知道的,雪兒薇對數字很強……」

夏希躡手躡腳地走下階梯,走出面向蓄水池的陽臺。

夏希心裏不這麼認爲。

夏希問道,但卡莉爾沒有回答。

「請等一下,AIM應該未持有航空武器——」

「這下子是真的傷腦筋了。」

其實夏希什麼也不知道。她不知道戰況會如何演變,也不知道結果會怎樣,就連自己會有什麼感受也不知道。夏希不知道如果因爲她的介入而害得上校和那名年輕士兵失去性命時,自己會有什麼感受。雖然艾莎說不要把責任往身上攬,但怎麼可能做得到?夏希陷入了思考,表情也不禁變得黯淡。

夏希本人根本無心休息。

「我知道的。」

已經有人搶先一步來到陽臺上。夏希看見六歲的亞茲迪教徒卡莉爾雙手抓住陽臺的欄杆,直直仰望着星辰。夏希沉默不語地站到卡莉爾的身邊。

意思就是發現得太遲了。

『會不會有威脅?』

『我有件事情想拜託你,方便嗎?』

夏希看見艾莎似乎打算兼任元首和外交部長。接着,她直接跳過國防相關欄位看向文化部和財政部的欄位,結果看見賈米拉的名字。賈米拉原本一臉嚴肅的表情坐在對面託着腮,她瞥了夏希一眼後,左臉頰浮現酒窩說:

夏希適度表達謝意後,掛斷電話並陷入思考。有什麼目的必須特地設置高高度的熱氣球呢?就算這方想要打下熱氣球,地對空武器的射程根本不夠遠,國軍也未持有高高度的航空武器。

「如果至少還有雪兒薇在的話,就會好多了。」

「咦?夏希部長,剛剛辛苦了……」

乾淨的茶杯裏倒進了紅茶。熱茶里加了炒過的雜糧,夏希含入嘴中的那一刻,香氣竄上鼻間。喉嚨得到滋潤之後,夏希讓視線掃過桌上的散亂文件。當中有一張列表列出「不得因社羣網站而暴露行蹤」等注意事項。

這點不敢說毫無可能。

夏希陷入沉思之中時,想起已故父親說過的話。

她回到二樓的大房間,試圖找出吉拉•歐菲莉的身影。

找到了!吉拉在雙層牀的下鋪抱着軟墊,保持距離觀察着圍繞桌旁的一羣人動靜。吉拉比夏希大一屆,同時也是被譽爲後宮首屈一指的美聲女。不過,很少人知道這位美聲女藏在背後的嗜好。

夏希跑向吉拉,在吉拉的耳邊悄悄低語:

「問妳喔,妳有沒有護士服?」

面對突如其來的請求,吉拉先是嘟一下嘴,跟着以訓話的口吻說:

「夏希,妳聽我說,角色扮演的東西沒有妳想像中的那麼正式——」

「抱歉,我晚點再聽妳說。隨便什麼都好,拜託給我一件像護士會穿的衣服!」

3

此刻一片寧靜,彷彿直到方纔的那場騷亂場面不曾發生過。

高個兒在哈薩克斯坦的大使館裏一邊喝着綠茶,一邊這麼想。高個兒眼前有一張供訪客使用的桌子,以及一臺中國製的三十二吋熒幕。

熒幕上播放着阿拉爾斯坦的國營廣播電臺頻道。

『戰況?這裏是前線,我怎麼可能知道戰況怎樣!』

艾哈馬多夫上校對着朝他頂來的麥克風,做出冷漠的發言。

其所在場地是位於鬧區西邊的山丘——死者之城。

黑暗中可看見四處冒出火苗,每次一有火苗冒出,五顏六色的圓頂或清真寺風格的墳墓就會隨之浮現。那些墳墓看起來就像一般建築物,但其實全是迷你屋。從後宮抬頭望去時會抓不到遠近感,覺得彷彿看見浮現在遠方的樓閣。

上校身後的寺廟裏,供奉着鬱金香。

隨着槍聲響起,鬱金香飛散開來。

慘叫聲傳來的同時,朝向上校頂出、加了防風罩的麥克風晃動起來。手榴彈滾了過來。擔任新聞記者的青年慌忙地撿起手榴彈,往敵陣的方向丟回去。

遠處傳來爆炸聲以及慘叫聲。

通訊兵以緊繃的聲音說道,同時指向天空。

艾哈馬多夫忍不住發出咋舌聲。就在這時——

敵方的摩托車隊似乎還要一段時間纔可能進攻過來,狀況看起來也不像當初預想的那樣會任憑敵方摧殘。阻斷手機的基地臺,改以利用無線電波即時播放戰況的做法似乎還不賴。如果要問這是誰的功勞,應該會是——

通訊兵露出訝異的表情繼續說:

首先,這波攻擊使得兩組小隊受到嚴重災害。另外,鬧區中央就快被敵軍總隊突破。敵方的士兵們不是騎摩托車,而是騎着駱駝摸黑展開攻擊。

「……假設從高度四十公里的熱氣球上,讓一百公斤的物體自由落下好了。如果忽略掉空氣的阻抗,着地時的初速大約會是每秒九百公尺。好啦,你說會產生多大的破壞力?」

「他們是爲了什麼目的要利用熱氣球那種東西?」

「四十兆焦耳。這是概算數值。落下的物體可以是桶裝炸彈,不然要丟沙袋也行。順道一提,發生之前那場紛亂時,PKF那些人留下多到數不清的鎢彈。」

「那麼合身的衣服有什麼空間可以捆上炸彈?願意執行自爆恐攻的傢伙不是都會有堅定的信仰嗎?有什麼事情可以讓他們誇張到連頭髮也不遮,穿着迷你裙就跑到前線來?」

「對方這麼說耶。好啦,要怎麼辦啊?」

敵方的意思就是在勸告這方投降。

通訊兵屈指計算着。

「您沒聽過嗎?她是日本的動漫人物!雖然小憩出現的鏡頭不多,但我們隊裏也有人覺得她是最可愛的一個……動劃分享網站上可以找到翻譯成俄語的影片——」

艾哈馬多夫下意識地脫口這麼說之後,才察覺到如果是空拍機,本部不可能特地派人來報告。

「AIM那些傢伙打算直接讓馬格里斯拉德整座城市變成人質。」

「是啊。」

艾哈馬多夫一邊別過臉,一邊點燃香菸。

而且,敵方或許是自認處於優勢而有所鬆懈。方纔那段勸告透露了太多的資訊。現在確實是痛苦時刻,但還不是已經沒戲可唱。

夏希大喊道。

「她不是護士。」

「據說是高高度的熱氣球。總共有七顆,聽說還塗了黑色的電波吸收材料。」

「基本上——」

對方現在是利用熱氣球,就算拿出我方的地對空武器,射程也不夠長。

游擊隊怎麼有能力買得起那麼昂貴的東西?

這片在蘇聯時代因爲環境破壞而形成的新沙漠白天很熱,晚上卻很冷。

「……你說塗了電波吸收材料?」

艾哈馬多夫說到一半時,嘴角很自然地往上揚。

「而且,我死去的父親經常說一句話。他總會說:『我不在現場像什麼話。』」

事到如今夏希才感到難爲情,趕緊把毛毯的兩端拉到胸前。

「她是小憩。」

「喂!妳怎麼來了?」

『以上是記者在「死者之城」爲您採訪到澤利姆漢•艾哈馬多夫上校的發言。』

「請小心,有可能是那些人的自爆攻擊。」

「除了某個人,我聯想不到會有哪個女人一身那麼少根筋的打扮跑到前線來。」

夏希雙手扶着膝蓋,做了一次深呼吸。她發現雙腳在不知不覺中被山丘上的駱駝草割傷了。夏希明明是全力衝刺跑上山丘,身體卻凍得像冰塊。

「山丘的狀況如何?」

夏希好不容易恢復正常的呼吸。

充滿絕望感的報告接二連三地傳來。

通訊兵似乎也同時察覺到有動靜。

播放畫面切換到鬧區的小隊後,艾哈馬多夫點燃香菸,站在山丘上眺望馬格里斯拉德的街道。左手邊可看見利用泵浦從西鹹海抽水過來的蓄水池一邊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一邊反射星光,池面波光粼粼。右手邊是市中心。國民廣場上平常總是點綴上基本色的紅色或藍色霓虹燈,如今也都熄了燈。賭場酒店、行政機關,以及舶來品店的招牌緊密排列的縫隙就宛如黑洞一般。

夏希抬起頭,在臉上浮現微笑。夏希知道自己沒辦法做到像艾莎那樣的睡蓮笑容,但她不在乎。痛苦時就是要笑着面對。

艾哈馬多夫一臉沉悶的表情揉着太陽穴。

即便想要從空中擊落,國軍根本也沒有高高度的航空武器。看來敵方是趁着PKF採取行動之前的時間差距,使出招數。

艾哈馬多夫沒有理會通訊兵的說明,朝向夏希拉高嗓子大喊:

「不用擔心。」

「妳這樣我不知道眼睛該往哪裏看。」

可能是打算用來取代白旗,女子高舉白色手帕在頭頂上方揮動着。

忽然有個暖和的東西裹住夏希的身體。夏希一看,發現肩膀被披上一條軍用毛毯。

聲音從夏希的頭頂上方傳來,那語調略帶着質問的意味。

時間停頓了幾秒鐘。

高個兒轉動脖子發出喀喀聲響。

在一旁觀看相同新聞報導的眼鏡低喃道。

『馬格里斯拉德的人民,放心吧!我們會守護這裏!千萬不要到戶外活動!AIM很強。不過,我們也搶先一步布好陣局。一切才正要開始而已。』

在那之後,眼鏡拿起餅乾茶點品嚐,跟着皺起眉頭說:「真難喫。」高個兒也學眼鏡拿起餅乾來喫。餅乾的小麥顆粒粗糙,而且乾巴巴的,讓人喫得發渴。

「這裏也有派記者過來吧?可不可以把現場轉播轉到我這裏來?」

「不過——」

不對,只要掠奪某國的無人隱形戰機,設法讓戰機着陸後,把機身上的電波吸收材料剝下來就好了。「敵軍是主要的武器供應來源」是游擊戰的黃金律則之一。

「到底是發現什麼東西在上空飛?」

「暫時擊退了敵軍。不過,現在必須把戰力轉移到街上去……」

『難得我努力用功讀書,進了嚮往的國營廣播電臺……』

——可能要喫一場敗戰。艾哈馬多夫把本來打算接着說下去的話語吞了回去。

「哼。」上校用鼻子哼了一聲。

夏希停下腳步,氣喘吁吁地不停上下襬動肩膀。

一道白色身影從鬧區方向衝上山丘來。艾哈馬多夫看見是一名身穿護士服的女子。

艾哈馬多夫蹲下身子,撿起散落的鬱金香重新供奉。

「夏希很努力呢!」

高個兒忍不住嘆了口氣。

突擊部隊已經把我們引到山丘上,如果要從中央突破,現在不是最佳時機嗎?那些傢伙究竟有什麼企圖?

下一秒鐘,鬧區有三處同時引發爆炸。路邊的車子因爲爆炸的力道高高彈起,爆炸衝擊波震破了周遭的舶來品店和賭場酒店的玻璃窗。

敵兵暫時撤退了。

「這狀況看來——」

「報告,本部要我來通知在馬格里斯拉德上空發現飛行物體……」

通訊兵低喃道,艾哈馬多夫輕輕頂了一下通訊兵的頭說:

夏希總算爬上坡,來到艾哈馬多夫的位置。

『凡事都是一種社會學習。』

「請命令鬧區的部隊散開!現在就立刻命令!」

艾哈馬多夫隨之定睛細看天空,但什麼也沒看到。

擴音器裏的聲音以流暢的古典阿拉伯語發音,說出聖經裏的字眼。

「是敵方的空拍機還是什麼的嗎?那種東西早就有一大堆——」

「啊!」通訊兵有所察覺地叫了一聲後,繼續說:

『我方擁有針對某點發出相同攻擊的能力,也已經做好要攻擊議會和行政機關的準備。不過,我們的目的不在於屠殺,願貴部隊能夠做出具有勇氣的決定。』

「……誰啊?她是什麼傢伙?」

「我想來告訴你這件事……」

一股焦急感湧上艾哈馬多夫的心頭。

「這麼一來……」

「我早就發現了。」

艾哈馬多夫沒有等待通訊兵回答,即開口說:

聽到不是預想中的名字,艾哈馬多夫眯起了眼睛。

下一秒鐘,透過擴音器的聲音從敵陣那方傳來。

『剛剛那是我方爲了這一天而製造的「礫石」。』

「妳來做什麼?」

根據報告,敵方的川崎摩托車隊似乎正朝向這方前進,但目前尚未出現。因爲發出夜間禁止外出的命令,如果摩托車隊出現,肯定一眼就能看見。就算沒能一眼就看見,一旦摩托車隊抵達東南方的機場附近,鬧區也會進入榴彈炮的射程內。

艾哈馬多夫聳起一邊的肩膀說:

這時,一名通訊兵前來報告。

「慢了一步……」

高個兒點點頭應道。不過,她也搞不太懂自己是在點頭認同什麼。

4

市中心傳來巨響和一陣地動之後,大使館內氣氛一變,化爲一片靜寂。現場只聽得見國營廣播的播報員低喃聲音,畫面不再像一路來那樣即時播放戰場狀況,話題轉移到國際新聞和股價。

肯定發生什麼事了。

而且是過往打游擊戰時不曾有過、超出預想範圍的不知何事。

高個兒輕輕咬着右手的食指。在那之後,高個兒抱着一絲哀愁,低頭看向粗糙的右手手指。從祖國流亡到阿拉爾斯坦、剛進入後宮的那段時間,高個兒動不動就愛咬指甲。不過,她爲了像艾莎一樣表現得舉止優雅,硬是戒掉了咬指甲的習慣。事實上,她只是把咬的對象從指甲變成手指而已。

「妳猜是怎麼回事?」

高個兒低聲對着在旁邊操作行動裝置的眼鏡問道。

眼鏡沒有回答。高個兒瞥了行動裝置的畫面一眼。畫面一片黑,根本無法做任何操作。眼鏡的肩膀微微顫抖着。

「真是傷腦筋~」

高個兒嘆了口氣後,抬高手臂摟住眼鏡的肩膀。眼鏡的肩膀冷得不得了。不過,顫抖的現象慢慢緩和下來。高個兒心想:「我這雙手雖然粗糙,但至少還做得到這些事。」

高個兒往後仰讓身體靠在沙發上。

品質不良的彈簧發出嘎吱一聲。椅墊深深往下陷,坐在隔壁的眼鏡就像廉價的俄羅斯套娃,倒在高個兒的身上。

「別這樣好不好?妳塊頭這麼大。」

眼鏡雙手推着高個兒的側腰,挪開身體。

高個兒露出苦笑帶過眼鏡的抱怨話語,仰望起哈薩克斯坦大使館天花板上的灰泥。她心想這棟建築物應該是把蘇聯時代偷工減料建蓋的房子,直接利用作爲大使館。一片白的灰泥天花板沒有多餘的裝飾,讓人持有好感。不過,如果拿後宮來做比較,確實是顯得乏味單調。

這時,現場轉播突然切換了畫面。

『現在記者在「死者之城」爲您報導新聞。』

緊張氣氛蔓延,聚集在房間裏的脫逃組一齊探出身子。

高個兒看向畫面後,看見新聞記者手拿麥克風一副心慌不安的模樣,站在以藍白磁磚做搭配、採用阿拉伯式花紋設計的牆壁前方。高個兒猜想那肯定是室內,而且應該是地下墳場。她心想:「刻意把場地從地上移到地下,是爲了不讓敵人發現位置嗎?」

攝影機的鏡頭水平移向左方。

「夏希?」

高個兒感覺到全身血液衝上腦門的那一刻,不知何時也跟了上來的眼鏡輕輕撫摸高個兒的背部。

「嗯?」

「欸!」眼鏡戳了一下高個兒的手臂後,指向頭頂上方。

畫面上,烏茲別克斯坦的外交部長正在提出聲明。

「其實還有讓我掛心的事情……」

高個兒很自然地脫口而出。不過,高個兒其實是想直接在夏希的面前爲她打氣。

『首都是受到阿拉爾斯坦•伊斯蘭運動(AIM)所開發的武器攻擊,他們不怕失敬地借用主的話語,把這個武器稱爲「礫石」。』

夏希做了一次呼吸後,繼續說:

申請書的文件還收在懷裏,但不知爲何,感覺特別沉重。

可能是天氣太冷了,夏希顫抖着身體。

或許是察覺到了什麼,艾哈馬多夫輕輕皺起眉頭說:

「原來如此。」高個兒自言自語說道。

『抱歉,打斷妳說話。這傢伙雖然一身奇特裝扮,不過……』

「任誰都會比較愛自己。」

『重點就是!』

有人從夏希手中搶走麥克風,低沉厚實的聲音隨之傳來。

房間各處傳來夾帶着失望感的嘆息聲。

「什麼意思?」

新聞記者一副像看見可疑人物的模樣,把視線移向夏希。

畫面裏的夏希一副彷彿在說「吵死了!」的模樣搶下麥克風,大家也瞬間安靜下來。

攝影機的鏡頭再次往左方水平移動。畫面中出現上一次現場轉播時說話的艾哈馬多夫上校。

「嗯?什麼意思?」

艾哈馬多夫站在夏希的身旁說道,並拿出國軍配給的打火機點燃香菸。

高個兒終於忍不住揪住眼鏡的胸口問道。不過,她立刻鬆開了手。眼鏡的身軀出乎預料地纖瘦,而且眼神透露出滿滿的不甘心情緒。

艾哈馬多夫沒有回答。

「妳到底是站在哪一邊啊?」

「這表示摩托車是閒着的。還有,敵方一路來都是照着預先擬定好的計劃在行動。如果要思考如何讓閒着的摩托車發揮最大效用在作戰上……」

高個兒輕拍一下眼鏡的肩膀。

她拿出行動裝置,確認大使館裏開放使用的無線Wi-Fi狀況。行動裝置順利地連結上網頁。

「爲什麼夏希要到前線去?」

「在大使館的建地內享有治外法權,他們也沒有義務一定要遵從夏希的決定。」

「……說得也是啦。」

眼鏡的語調之所以顯得冷靜,是因爲她刻意壓抑着情緒。

明明已經那麼強烈地提出訴求,視野下方的點點燈光依舊明亮。不,正確來說,應該說有部分住宅和行政機關已經熄燈。不過,企業、商業設施和飯店依舊燈光燦爛。在這樣的狀況下,還不足以讓「礫石」的相機變得無效。

很多人似乎也察覺到同一件事。

「地面上有無數個無線區域網路的分享器。意思就是,只要預先在地圖上標出這些分享器的位置,就能夠提升認知位置的精度。」

『她是真的有腦袋的。這點我敢做保證。聽好啊!有兩個重點。首先,把房間的電燈關掉。再來就是關掉網路分享器的電源。只要這麼做,戰況就可以再次取得優勢。我也在這裏拜託各位,大家可不可以配合一下這傢伙的請求?』

大使館人員還是沒有回答。

此刻,夏希正在「死者之城」的山丘上俯視街道。

「意思就是對街上的那些人來說,他們會覺得那叫什麼『礫石』的精準度高一些比較好。畢竟如果不小心關掉電燈和分享器,隨機丟下的炸彈有可能就這麼從自己的頭頂上方掉下來。希望妳諒解一下大家的心情。大家好不容易纔剛剛走出之前的紛亂所造成的陰影。」

『針對GPS訊號,負責電子戰的人員正在利用假訊號加以干擾。再來只剩下城市方面的Wi-Fi分享器……我知道在資訊已經很少的狀況下,要提出這個請求會讓大家很困擾。我們一定會透過無線電波傳播必要的資訊,還請大家務必把分享器的電源——』

「根據當初的報告,我方是得到敵方的摩托車隊正朝向首都進軍的消息。可是,他們不知道在什麼地方換成騎駱駝,展開夜襲街道的戰術。」

「說下去。」

現場轉播再次切換到其他畫面。

眼鏡說話的語調相當冷靜,高個兒越聽越是焦躁。

『問題在於他們是如何實現單點攻擊?熱氣球隨風而飛,而且距離地面有四十公里遠。所以,我們猜測他們應該是把智慧型手機綁在炸彈上,透過從上空拍攝的影像和GPS,再確認地面上的Wi-Fi分享器位置來改變軌道。』

高個兒知道她們現在的處境必須仰賴哈薩克斯坦大使館,來設法提出難民申請。還有一點,當初是艾莎幫忙牽線才能夠來到大使館。高個兒不能讓艾莎丟了面子。

在大家都抱着這般想法之中,夏希面無表情地繼續說:

高個兒回應後才察覺到房間裏的電燈還亮着。

「這就是現實。」

這方如果沒有成功制伏AIM,並展現統治能力的話,烏茲別克斯坦就會公然介入。烏茲別克斯坦想必也預想到在那之後,他們將可以和周邊國家一起共同管理阿拉爾斯坦。

夏希脫口說出:

大使館人員沒有回答。

『我是夏希•納西姆•遠峯。因爲種種因素,目前擔任臨時的國防部長。首先,針對方纔首都受到什麼攻擊,我在這邊做個簡單的說明。』

夏希穿着像護士服的服裝,把軍用毛毯當成披巾披在身上,不知道該不該說是盡了本分,夏希沒有忘記遮蓋住頭髮。不過,這樣感覺很像遮頭沒遮尾。

比起受到什麼攻擊,我們更想知道妳爲什麼打扮成那樣?

夏希說到這裏時,多數燈光在山丘底下一齊點亮。

一名身穿迷彩服的男子從畫面左側伸出手臂,將冒着熱煙的塑膠杯遞給夏希。夏希遮住麥克風向對方道謝後,喝了一口熱飲。

『我這邊有件事需要大家的協助。首先,我希望大家把家裏的電燈關掉。現在是晚上,光是關掉電燈的動作,就可以讓「礫石」的相機變得無效。現在被禁止外出,還受到游擊隊的攻擊,我相信大家都很擔憂。可是,還是務必請大家提供協助。』

「大家都很着急。就這點什麼辦法也沒有。」

「也就是說,沒有人會願意協助?」

高個兒下意識地抬高上半身說道。

大使館人員保持面向側邊的姿勢,只轉動視線看向高個兒。

「爲什麼會這樣……」

稍作思考後,高個兒從沙發上站起來,叫住大使館人員說:

『對於這次因爲馬格里斯拉德發生恐怖攻擊事件而出現的犧牲者,我在此由衷地表達哀悼之意。以我們的立場來說,我們也支持阿拉爾斯坦政府對抗激進派勢力的舉動……』

『因爲方纔首都受到了攻擊……呃……』

「討論這個問題之前,我想先知道那打扮是怎麼回事?」

大家開始交談起來。

「這樣不行啦!」

「關於這裏的電燈和無線環境……」

所謂的礫石,是指主在索多瑪城市降下的雨。在古蘭經是指加熱過的泥石,而在聖經則是指硫磺之火。夏希會刻意提到這件事,想必是爲了破壞AIM的形象。

「夏希在拜託大家提供協助,可以幫她一下嗎?」

「這種時候要說明得更簡單易懂一些纔行……」

「說是說得那麼好聽,但其實就是在威脅……」

「喔~妳是說在玩扮演國防部長遊戲的那個女生啊……」

沒辦法,因爲高個兒看見熟悉面孔的學妹就站在新聞記者的身旁。不過,這學妹究竟是爲了什麼做出那一身瘋狂的打扮?

「請問一下。」

高個兒其實沒有要詢問任何人的意思,但眼鏡回答說:

艾哈馬多夫吐出一口白煙後,靜靜這麼低喃一句。

「她很着急。」

還有同伴跑去找正好路過的大使館人員,詢問爲何不關燈、爲何不關掉分享器的電源?然而,大使館人員面不改色,表現出徹底忽視這方的態度離開了現場。真不知道應該說對方不愧是前蘇聯官員,那態度甚至讓人覺得比蘇聯時代表現得更加出色。

夏希不想繼續再看着街道。她抬頭仰望看不見的熱氣球,做了一次深呼吸。

「而且,對一直仰賴這裏的在外哈薩克斯坦人來說,Wi-Fi也是珍貴的資訊基礎建設。如果關掉Wi-Fi,也可以被視爲是涉及人道的問題。」

至於大使館人員,他們正忙着應付湧入大使館的哈薩克斯坦僑民。高個兒她們只是被安排到房間裏,目前連申請書都還未能交出去。

『他們強調着可以靠「礫石」對首都展開單點攻擊。實際狀況是從高高度的熱氣球發射炸彈。看得出來他們配合目標在改變模式,想要攻擊戰車或建築物時就使用鎢彈,想要擴大攻擊範圍時就使用一般火藥。』

『……以上是記者在「死者之城」爲您做的採訪。』

眼鏡表現出死心的態度,坐在沙發上抱住雙腳膝蓋。

說罷,艾哈馬多夫先指向夏希,再指向自己的太陽穴。

「也不能因爲這樣就……」

夏希咬着嘴脣,再次眺望街道。與其說失望,夏希感到焦躁的情緒更加強烈。她心想:「我明明就是爲了守護這些燈光才提出要求啊。爲什麼沒有人能夠理解呢?」

「不過,不知道這戰況是怎麼回事……」

「我知道的。放心,我沒事。」

「加油!」

「什麼事?」

眼鏡在一旁低喃道。

高個兒做了一次深呼吸後,也同樣摸着眼鏡的背部說:

夏希引用了大家不熟悉的古典阿拉伯語聖經裏的一小章節內容。

可能有五十輛、不,應該有六十輛吧。隨着氣勢十足的馬達聲傳來,對方像在示威似的一邊蛇行,一邊爬上山丘。那是敵方的川崎摩托車隊。

艾哈馬多夫立刻拿出無線電對講機。

「第二小隊迅速移動到山丘東側。後方正受到摩托車隊的攻擊。」

艾哈馬多夫發出指令後,用空着的另一隻手拿出一顆手榴彈,再用嘴巴咬掉拉環。夏希暗自說:「來不及了!」夏希方纔費了那麼大的工夫才爬上斜坡,摩托車隊卻輕而易舉地衝上來,轉眼間便將這方團團圍住。

因爲站在逆着頭燈光線的位置,夏希頓時什麼也看不見。

沒多久,夏希的眼睛慢慢適應光線。可能是爲了展開夜襲,摩托車一律被塗成黑色。摩托車隊遲遲沒有發出任何攻勢,而是像在嘲笑這方似的,不停繞圓圈或刻意放大引擎聲。不過,摩托車圍起的圈子越來越小,慢慢逼近這方。

敵方當中的一人朝向天空射出一發子彈。

艾哈馬多夫的手上還握着手榴彈。

「夏希。」

艾哈馬多夫沒有看向夏希,低聲喊道。

不知不覺中,艾哈馬多夫已不再稱呼夏希爲「小姐」,而是直呼她的名字。

「我會殺出一條路,妳快逃到那羣記者避難的地下墓穴去!妳知道地方吧?」

在那之後,艾哈馬多夫再次拿起無線電對講機。

「後方已被敵軍包圍,棄守『死者之城』,全部隊——」

——立刻撤退,移陣到鬧區防守。

艾哈馬多夫這麼發出命令之前,一發子彈擊破他手上的無線電對講機。飛散開來的塑膠碎片刺中夏希的鎖骨部位。開槍的男子在摩托車隊的另一端。男子站在墳場旁,拿着AK突擊步槍瞄準這方。

夏希看見男子的肩上掛着擴音器。

男子會是那個以一口流利的阿拉伯語,勸告這方投降的男人嗎?還有一名AIM的士兵跟在男子的身旁站着,同時反扣着人質的手。

「艾哈馬多夫先生……」

青年新聞記者顯得怯弱的聲音傳來。

「沒那回事的。」

頭頂上方傳來爆炸聲。

納傑夫按住眉間說:

他開口說出「我們」兩字之後,甩了甩頭才繼續說:

「……我是AIM的幹部納傑夫•本•拉希德。事情的經過就如方纔夏希大人所說。首先,我希望明確表明一件事。以我們的立場來說,我們沒有企圖要求不合理的贖金,也沒有爲了示威而打算殺害俘虜的想法。我們只是希望正常進行交換俘虜的動作。」

納傑夫突然站起身子,指向攝影師說道。

倘若納傑夫做出更激進、更好戰、難以引起人們共鳴的宣言,事情就好辦了。對於納傑夫方纔說出的理念,AIM打算執行到什麼程度還完全未知。不過,肯定得到了一定層面的支持。

來福槍的槍頭頂在夏希的背上。

5

攝影師整個人僵住不動,他先看向艾哈馬多夫,接着看向夏希。攝影師在等待着指示。夏希對着他輕輕點了點頭。

納傑夫簡短回應一句後,拿出行動裝置滑動起畫面。那似乎是可接收到無線電波型的行動裝置,沒多久就播放出國營廣播電臺的聲音。

「對於他剛纔提到的夢想——」

不過,出乎預料地明亮。

夏希試着搭腔,但納傑夫沒有回應。

他坐在階梯上讓身體向前傾,不知道在思考着什麼?納傑夫每次改變姿勢,背上的突擊步槍就會發出鏗鏘聲響,夏希忍不住暗自說:「可不可以拜託你不要隨便亂動!」

「我是澤利姆漢•艾哈馬多夫,職位是上校。可不可以釋放一般民衆?」

可能是某處設有通風口,一陣冷風吹拂而過。夏希把毛毯往胸前拉緊,讓毛毯確實蓋住雙肩。

艾哈馬多夫看向夏希,眯起眼睛說:

納傑夫撫摸一下脖子,顯得有些難爲情。

現場所有人一齊捂住耳朵。

納傑夫以流利的俄語說到這裏時停頓下來。

「對於我們不願意在組織內參與政治一事,我們自知深受世人的批判。不過,我們同時也是能夠代替無法參與政治的人民出聲的存在。所謂無法參與政治的人民是指哪些人——」

光是如此,就讓夏希比較感受得到自己還活着的真實感。

使用俄語的目的想必是希望透過通用語言,向國際社會發出訊息。

夏希在通往地下墓穴的階梯上,慢慢地一階一階往下走。面對會讓人毛骨悚然的場景,夏希忍不住放慢腳步。

麥克風經由攝影師再次回到夏希的手中。

「咦?」

鬧區就快被駱駝隊突破。山丘上的「死者之城」受到夾擊,上空還有特異的「礫石」。目前幾乎是束手無策的狀態。夏希腦中閃過後悔的念頭,她心想當初或許不該提議防守山丘比較好。不,事實上,游擊隊也真的攻擊了山丘。

隨着巨響響起,地面震動起來。

夏希搖搖頭說道。

『我們不得不說AIM和伊斯蘭在本質上是完全不同的存在。所以,可以忽視他們到底。如果把事情鬧得太大,很難保證不會導致對於正常的伊斯蘭教徒偏見加重。而且——』

夏希忍不住暗自說:「到底要我說什麼啊?」

沒多久,攝影師的表情化爲專業人士的表情,並在室內到處走動,尋找着最佳攝影角度。爲了避免棺材入鏡,攝影師最後決定以階梯爲背景。夏希和艾哈馬多夫取代納傑夫並肩坐在階梯上,新聞記者則是站在階梯的前方。

「街上什麼狀況?」

夏希做了一次深呼吸。

爆炸聲響起後,機關槍的掃射聲音接續傳來,聲音傳進地下室再反射回去,令人毛骨悚然的迴音飄蕩着。艾哈馬多夫沒能夠順利發出撤退指令,夾擊戰就這麼展開了。夏希聽見摩托車發出氣勢凌人的馬達聲,在山丘上四處奔馳。

在那之後,他以柔和的語調繼續說:

「不管怎樣,我們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不過,希望大家記起一件事。因爲『礫石』,我們的整座城市變成人質的事實依然不變。所以,現在着手也還不嫌晚……」

「我是艾哈馬多夫。有幾件事情必須向大家致歉。首先,很抱歉讓大家必須多次看到我這個大老粗的臉。第二件事情是非常遺憾地,我們成了AIM的俘虜。」

納傑夫打斷男子的話語,朝向夏希這方繼續說:

「不殺了她嗎?」一名男子突然做出驚悚發言。

納傑夫留着淡淡的鬍渣,比想像中的來得年輕,看起來差不多二十五歲多。說感到意外或許顯得失禮,夏希甚至覺得納傑夫像個暖男。

夏希沒多想什麼地說出這麼一句。不過,這句話改變了現場的氣氛。

傳麥克風的動作帶來了一段空檔時間。

納傑夫稍作停頓,並像在冥想似的,微微抬高視線看向上方。

納傑夫關掉了播放。夏希無法從他的表情看出情緒,但想必是感到憤怒吧。

夏希不禁感到失策。

夏希走下階梯後,眼泛淚光的攝影師和新聞記者同樣在被頂着槍的狀態下,捧着笨重的攝影器材跟在後頭走下來。最後是納傑夫帶着雙手空空的艾哈馬多夫走下來。艾哈馬多夫深深嘆了口氣後,在花圃正中央盤腿而坐。

在過去,夏希也曾經怨恨過導致紛亂髮生的男人們。因爲這樣,她甚至失去了重要的家人。不過,現在夏希的想法不一樣了。

燈光亮起。

「真是遺憾喔。」

夏希朝向一臉思考狀的納傑夫伸出右手,催促他發言。讓納傑夫的發言透過無線電波轉播出去會有風險。不過,不論有沒有風險,此刻的主導權都握在納傑夫他們的手上。更主要的一點是,比起風險,夏希忍不住想要聽聽看。她想聽聽納傑夫他們實際上是抱着什麼樣的想法?此刻又是什麼感受?

夏希知道對方是在表達「要不然別怪我一槍斃了妳」的意思,但以她的立場來說,當然想要多爭取時間。而且,至少也要刁難一下對方。夏希決定使出牛步戰術※,慢吞吞地走下階梯。

「喂!那邊那個!」

「另外,也想要藉由這個機會,向大家說明我們的想法。請容我再次強調,我們的目的不在於殘酷虐行。不因爲世俗而隨波逐流,以虔誠的心信奉阿拉、向阿拉禱告,與貧困者分享、大家相互幫助……我們衷心期盼可以建設出像這樣安穩且保守的伊斯蘭國家。」

「欸!」

夏希只有輕輕點頭做出回應,並反芻起戰況。

「我們不能觸碰女人的身體。拜託妳合作一點,要不然——」

艾哈馬多夫朝向夏希使了眼色後,把麥克風轉給夏希。

男子沒有回答。

夏希的背後又被頂了一下。

停頓一會兒後,夏希也以俄語做出回應。

國營廣播播放出不知是學者還是什麼人說話速度像機關槍一樣快的發言。夏希能夠理解發言者想強調的重點,但不知道爲什麼,那些話聽起來給人一種膚淺的感覺。

「我正在思考這個問題。」

「電燈和Wi-Fi都處於有效狀態。『礫石』可正常發揮功能。所以,在維持和平部隊PKF到來之前……」

墓穴中央有一小角簡直就像一座花圃,鋪滿色彩繽紛的磁磚。

摩托車隊讓出了一條路,拿着擴音器的男子朝向這方走近。男子身穿法蘭絨襯衫,外面套上繡布和迷彩外套,並以白色頭巾遮住臉孔。男子實際來到面前後,夏希才發現與艾哈馬多夫他們這些國軍的裝備比起來,男子們的裝備有多麼不可靠。

不知道是基於什麼想法,納傑夫脫去頭巾,暴露出真面目。

「我們衷心期盼着。期盼擁有一個任何人都能夠接受教育,家族之間理所當然會相互幫助的國家。一個不會吵來吵去地大打口水戰,而是像安靜的禱告蔓延開來後的結果。這樣的共同體纔是我們迫切期盼擁有的東西,我們也深信能夠加以實現。」

「記者此刻在『死者之城』爲您進行現場轉播。不過……」

「引發戰爭的禍首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而是大人們。」

「……我是拉希德之子,名叫納傑夫•本•拉希德。我是AIM的幹部,受命帶領這座山丘的作戰部隊。你們應該已經十分理解狀況,請您立刻投降。」

「碰!」的一聲,小規模的焰火在空無一人的斜坡上擴散開來。轉眼間,夏希一行人都成了俘虜。

艾哈馬多夫一副感到焦躁的模樣搔了搔脖子後,把來福槍往地上丟,跟着把手榴彈連同防護罩拋擲出去。在那之後,艾哈馬多夫低頭看向一直握在手中的那顆已拉下拉環的手榴彈。摩托車隊察覺事態後,急忙讓出一條路。艾哈馬多夫一邊數着「一、二」,一邊將手榴彈從摩托車隊讓開的縫隙往山丘下方拋擲出去。

這麼一來,夏希這方當然不能保持沉默。

「呃……」

地下墓穴很冷,還傳來泥土的氣味。

「我們現在是基於AIM方面的提議,才進行這場現場轉播。對於這樣有可能變成在幫助他們進行政治宣傳一事,我對大家深感抱歉。不過,就某種角度來說,讓大家看到真實的戰場模樣,也算是符合這方的意願。」

游擊隊的成員站在四周,手上架着槍。

納傑夫挑高了眉毛。

她稍微加重力道抓緊毛毯。

夏希不禁忘了恐懼感到佩服。雖說是游擊隊,但沒料到竟然會以如此簡便的裝備在戰鬥。

納傑夫在攝影師身後拿出行動裝置,並且讓畫面朝向這方。雖然時間有所遲延,但確實進行着現場轉播。艾哈馬多夫清了清喉嚨後,搶下麥克風說:

「如果妳有累積一些功績,街上的人或許就會聽妳的話……」

納傑夫放下麥克風,再次戴上頭巾遮住面孔。

最後,納傑夫在階梯的最後一階踏板坐下來,對着男子們當中的一人詢問:

「你把照明設備打開,我要在這裏做現場轉播。」

「……再來隨便看你們要說什麼。」

注26:聖戰主義者(Jihadist) 指追求聖戰之人。伊斯蘭主義者對暴力着迷,不論是軍事、半軍事或恐怖暴力都一樣。他們相信只要是保護和擴張伊斯蘭國家都屬於聖戰。

「嗯……」

階梯的盡頭呈現出T字型,三方各有一間小房間。小房間裏一片昏暗,看不太清楚裏頭的狀況,但看得到一口蓋上布塊的棺材。夏希猜想那應該是某個望族的墳墓。

「抱歉,我們這些都是一羣沒出息的男人。」

不過是短短一聲,卻聽得出攝影師的聲音顫抖得可憐。

夏希下意識地蹲下身子,雙手抵在地面上。粗糙且冰冷的觸感透過指尖傳了上來。

「我們雖然是激進派,但跟那些隨處可見的聖戰主義者(Jihadist)※不同。那個學者的主張是一派胡言。我們也用應該對待俘虜的方式對待俘虜,我的意思是要把這裏的狀況如實播放出去。」

納傑夫動作緩慢地指向身後的棺材。

「正是他們這些死者。我們要代替被蘇聯主張的唯物論擊垮而再也無法發言的死者,以及至今仍遭受世俗化的大浪吞噬,被趕出制度外的多數人民出聲。如果有人理解我想表達的意思……可以請你們支持我們的行動嗎?」

攝影師隨之把鏡頭移向男子。不過,男子雖然搶下麥克風,但沒有特別想發言什麼。就像在接力傳水一樣,麥克風從這隻手傳到下一隻手,最後傳到納傑夫的手上。

夏希抬頭一看,發現上方蓋了朝向地面突出的圓頂,並看見月光從圓頂的窗戶照射進來。阿拉伯式花紋的磁磚映射着月光,發出朦朧的光芒。

夏希催促艾哈馬多夫發言,但艾哈馬多夫搖頭拒絕。

「乖乖待在這裏!」

夏希不由得這麼順口而出後,被一名男子搶走了麥克風。

注25:牛步戰術 此說法源自日本,日本國會在拖延表決時會採用所謂的「牛步戰術」,也就是在投票時以極端緩慢的步伐走向投票箱。

夏希在心中告訴自己:「快回想起來!快回想起十五年前的紛亂。回想起失去家人、在馬格里斯拉德的街上徘徊而不知何去何從時的感受!」

就算是再高尚的理念,也根本不能構成任何允許引發紛亂的理由。

「大致上和我們臨時政府所描繪的未來願景是一致的。正因爲如此,對於他們爲何不願意在制度內參加政治一事,我深感遺憾。」

話說出口後,夏希才發覺說錯話了。

她發現自己的發言顯得膚淺。這樣豈不是跟那位學者的論調沒什麼兩樣嗎?不過,周邊國家的重要人物也會看見這個現場播送畫面,夏希不能做出任何輕率發言。

事到如此,也已經無法回頭了。

「不過,我希望大家可以回想一下。代替死者發言這件事,不見得就能夠構成拒絕參加現狀制度的理由。更不可能構成允許引發紛亂的理由。」

夏希把麥克風轉向對方。

然而,納傑夫轉身背向夏希,沒有要接受辯論的意思。夏希的話語沒能夠打動納傑夫的心。對於這點,身爲發言者的夏希自身最心裏有數。

「呃……」

糟糕,這下子會無法繼續轉播下去。

照理說,現在的場面應該是要把現場轉播交還給新聞記者。然而,新聞記者本人因爲成爲俘虜的打擊,整個人呈現放空狀態。

夏希試着發揮念力想讓新聞記者回神過來,但沒能成功。

事態演變到這地步,夏希只能儘量設法拖延下去。沉默一會兒後,夏希詢問艾哈馬多夫說:

「上校,您有家人嗎?」

面對突來的發問,艾哈馬多夫皺起眉頭說:

「我算是鰥夫。我太太已經棄我而去……我還有一個女兒,但能力沒有妳這麼好就是了。我說夏希啊,妳跟我聊這些,有什麼樂趣嗎?」

『——但能力沒有妳這麼好就是了。我說夏希啊,妳跟我聊這些,有什麼樂趣嗎?』

這是哪門子的發問啊?

在甚至顯得刺眼的明亮大使館內,大家都一臉格外苦澀的表情。說到畫面上的上校,回答完之後,又閉上嘴巴不說話了。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可是……』

「妳想想看,這樣拍出影像來,不是一眼就能看出誰家是沒有關燈的叛徒嗎?」

『結束後方便請部長幫我簽名嗎?』

『哇……這麼說或許顯得失禮,但看見文化部長這麼年輕,真是讓人嚇一大跳呢!』

『對喔,我都忘了!那麼,我們先請來賓進場好了』

「沒那回事的!」眼鏡立刻做出回應,並繼續說一句:「絕對沒那回事!」

「誰想知道那個老頭子的事情啊!」

『正確來說,應該是我接受對方的要求,主動結束婚姻關係。別看我這樣,我們好歹也是伊斯蘭教徒。太太那一方要主動結束婚姻關係比較困難。』

『可以嗎?』

『所以,我們也想在這裏拜託大家!』

鏡頭切換到電臺的舞臺,七人組的帥哥團體站在舞臺上。其中一人舉高雙手在頭頂上方擺出愛心的手勢。帥哥團體的招牌搞笑動作就是擺出這個手勢詢問「可以嗎?」

在一旁監視夏希等人的游擊隊員也和納傑夫一樣,讓視線落在行動裝置的播放畫面上。夏希受不了一直乖乖待着,硬是從旁擠進去和游擊隊員並肩而坐。

高個兒這麼詢問眼鏡的那一刻——

『還說什麼可以嗎?根本就是不可以!這就是問題所在!』

她垂下眼簾不想繼續看着畫面。

他們是以阿拉爾斯坦從以前到現在都深受歡迎的歌劇爲主的搞笑團體。不知道是不是在對這次的犧牲者和阿里總統表達哀悼之意,帥哥七人統一穿着白色服裝。

可是,爲什麼他們要在這個時間點上鏡頭呢?

「什麼!」

一開始,高個兒也不知道自己爲何會有這樣的反應,後來才明白那是一種近似慚愧的情緒讓她低下頭。大使館到現在依舊燈火通明,高個兒明白對大使館而言,這也是不得已的事情,但對於自己還待在大使館裏的事實,她打從心底感到厭煩。

「拜託!」

『沒有啊,因爲我原本是蘇聯的軍人。我原本隸屬於突厥斯坦軍管區的第一軍隊。怎麼說呢,很抱歉沒能給妳一個很愛國的答案。不過,一路來我都是盡忠職守。』

高個兒還來不及思考答案,壞男孩的團員們已經開始交談起來。

到目前爲止的互動內容看來,實在找不出有什麼資訊。感覺上,也不像藏有暗號之類的訊息。

高個兒的動作來得很突然。

俗氣的四四拍節奏立刻響起,壞男孩的團員展開熱舞。和以前比起來,團員當中有人變得福態一些。不過,每個人的舞蹈動作依舊俐落有勁。

『可以嗎?』

高個兒連搖頭嘆氣或生氣的時間都沒有。

壞男孩的表演已經進入第二首歌曲。

「沒有。我沒有發現什麼資訊。不過,畢竟是夏希,我覺得她心中不可能沒有任何盤算。」

賈米拉把麥克風暫時挪開嘴邊,輕咳一聲。都還沒開口說話,賈米拉已經臉頰泛紅。

夏希完全不曉得高個兒的心情,仍繼續以平淡的口氣發問。

『沒錯!』

握住麥克風的手腕套上了好幾個銀手環。賈米拉用另一隻手重新調整一下手環的位置。

「上沙漠出征」這首歌在五年前發行,至今仍是深受國民喜愛的歌曲。

『啊!當然了,請繼續開着電視喔!』

『……感謝介紹,我是賈米拉•坤迪•沙德薩。一路來我們爲了毫無隱瞞地把資訊傳遞給大家,就連戰場上的狀況也進行報導並播放畫面。不過,我們同時有另一個想法。我們在想,這麼做會不會害得收看報導的朋友們也感到疲憊不堪?』

「什麼?」

『可是,真的是事態嚴重耶!我都還來不及消化暗殺事件,現在又來了個「礫石」什麼的……』

『關於剛纔國防部長提出的請求,很遺憾地,目前還有這麼多地方亮着燈。』

『可以拜託大家把家裏的電燈和分享器關掉嗎?只要關掉這兩樣東西就行了!』

『好!趁這個機會,大家一起做那個動作吧!』

帥哥團體的團名是「馬格里斯拉德壞男孩」。

眼鏡——雪兒薇•伽娜亞斯卡雅也仿效着把文件撕成兩半。

對方儘管皺起眉頭一臉感到困擾的表情,還是把畫面稍微傾向夏希,讓夏希可以看清楚一些。

高個兒暗自回一句:「一點也沒錯!」

『那麼,請欣賞馬格里斯拉德壞男孩爲大家表演的「上沙漠出征」!』

沒錯,夏希不可能沒有任何盤算。

「是這樣嗎?」

一旁的眼鏡噗哧笑了出來後,環視四周一遍,趕緊露出嚴肅的表情抿住雙脣。

『對不起喔,這幾個小子的個性都很輕浮……那麼,可以麻煩部長做說明嗎?』

打在舞臺上的燈光熄了,壞男孩的七人化爲黑影。取而代之地,俯拍影像如星空般浮現上來。不過,俯拍影像和真正的星空有一個極大的不同點,那就是四處可看見戰火升起。

隨着呼喚聲,畫面裏的帥哥七人鼓起掌表示歡迎。在稀稀疏疏的掌聲之中,賈米拉麪帶僵硬的表情,同手同腳地踏上舞臺。

『可以嗎?』

整首歌曲表演結束後,舞臺後方投射出看似地圖的影像。

『夫人就是因爲上校太認真投入工作,才心灰意冷地決定離開嗎?』

高個兒按捺不住地大喊出來。

『是啊……喂!妳在套我什麼話!』

有好一段時間,背景映出的街道燈光依舊沒有減少。不過,沒多久,燈光開始一盞接着一盞熄滅。位於南方的舊鬧區已經化爲一片黑暗,北方的新鬧區以企業大樓爲中心,開始有人熄燈。企業有可能是顧及到品牌形象,纔會願意熄燈。

大使館組的所有人僵住不動,接着幾乎同時眨起眼睛。

開朗的聲音響遍室內。

「我想也是……」

『對了,賈米拉部長也請務必一起做喔!』

『那這樣,呃……請問上校的女兒幾歲呢?』

「高招。」一旁的眼鏡低吟道。

『而且,在五年後、十年後,我們也希望可以繼續爲大家表演!』

這首歌意識到第一任總統所提倡的歐亞遊牧主義,歌詞中除了唱出男女之情,也暗示着創始七人在阿拉爾斯坦的開拓行動,以及騎馬民族在過去席捲中亞的盛況。如果有人批評歌詞的內容支離破碎,就算被譴責不愛國,那個人也難以反駁。

『有請我們的臨時文化部長賈米拉•坤迪•沙德薩!』

沉默氣氛再次降臨。「沙」的一聲噪音響起。

『上校當初爲什麼會想當阿拉爾斯坦的軍人?』

「不是這樣子的吧!」

「欸!」

那是從上空俯拍街道的影像。

『我還能怎樣?對方的心都已經不在我身上了……』

『那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啊!亮着燈大家都覺得害怕了。』

「到目前爲止的談話內容,妳有沒有發現什麼資訊?」

房間裏傳來驚訝的聲音。這事態讓高個兒也訝異到嘴巴張得開開的。

「怎麼說?」

『跟妳差不多年紀。』

『喔,對了!』

「啊!該不會是……」

高個兒和眼鏡兩人幾乎同時站起了身子。

眼鏡微微歪着頭,低喃說:

賈米拉一身正式的民族服裝打扮。

「我或許幫不上什麼忙。即便如此——」

賈米拉點頭回應後,做了一次深呼吸。

高個兒猜想着會是誰使出這個招數?應該是賈米拉吧?雖然艾莎和夏希很會動頭腦,但她們給人的印象是不會採取這類抓住人類弱點的手段。

責怪的聲音接二連三地響起。一股近似焦躁感的莫名情緒湧上高個兒的心頭。

『我們先做一下說明吧!正在收看的觀衆朋友們都一頭霧水呢!』

『於是,我們決定請他們幾位上節目表演。現在的我們需要笑聲。在面臨緊急事態的這時刻,做出這般提議實在讓人有所顧忌。不過,就身爲文化部的角度,甚至以更廣泛的意義來說,就整體文化的角度來思考能夠做到什麼事情後,我們得到了這樣的結論。』

『大家對不起喔,突然說這些有的沒有。這幾個小子真的很不會看現場氣氛。』

『如果透過表演就可以爲國家幫上忙,我們也會覺得很開心。』

壞男孩們的聲音裏混着一道微弱的女性聲音。

儘管垂着眼簾,高個兒還是能夠輕易想像。她在腦海裏看見不擅長與人爲伍的賈米拉露出略帶殺氣的眼神,在頭頂上方擺出愛心手勢的身影。

高個兒一邊回應,一邊把雙手交叉在後腦勺上。

「夏希,妳幫幫忙好不好!」

6

高個兒——莎彌亞•米維斯卡雅點點頭後,撕破手上的難民申請書。

高個兒向身旁的眼鏡搭腔道。

「嗯……」

『上校願意接受這樣的結果?』

就這樣,黑暗降臨了。

街道只剩下忽暗忽明的戰火分散幾處,人們的身影也都融入黑暗之中。

『太棒了!』

表演完歌曲後,壞男孩的一名團員歡呼道。

『真的、真的非常謝謝大家!』

游擊隊員嘆了口氣後,關閉播放畫面。

尷尬的沉默氣氛瀰漫全場。

逆着照明的光線之下,夏希看見納傑夫一直低頭看着行動裝置。她猜想納傑夫的臉上應該是掛着苦澀的表情。沒多久,納傑夫發出一聲咋舌聲,把行動裝置收進懷裏。

「被擺了一道。妳叫夏希對吧?這是妳安排的嗎?」

突然被這麼詢問,夏希嚇一跳地身體往後仰。

「不是……」

口渴不已的夏希好不容易擠出聲音答道。

「不過,我有想過賈米拉應該會幫忙安排。因爲我順利把必要的資訊傳遞給了她。」

夏希看得出來納傑夫緩緩點了點頭。

夏希看不見納傑夫臉上的表情。不過,從納傑夫身上,感受得到一股有別於憤怒或不甘心的複雜情感。趁着氣氛稍微緩和下來,艾哈馬多夫轉動脖子發出喀喀聲響,輕輕站了起來。

「不過,就算那個不可思議的熱氣球現在變得無效,我們也依舊處於劣勢。基本上,『礫石』的威脅並非完全散去,對吧?如果就這樣等到天亮……」

「不用擔心。」

夏希打斷艾哈馬多夫的話語,閉上一隻眼睛繼續說:

「等到那時候看是要向PKF借高高度的戰鬥機,不然最慘也應該已經準備好用來迎擊的新熱氣球纔對。比起這些,更大的問題是……」

夏希吞吐起來。

「你們真的不可能參加議會嗎?」

方纔是國軍受到夾擊,看得出來納傑夫他們篤信是自己這一方戰勝。夏希不確定國軍能夠頂住攻擊到什麼程度,但很可能已經戰敗。

「大家都通稱那個人叫『巴克貝亞德』。沒有人知道他的本名。他的技術確實沒得挑剔,但個性狂妄。聽說最初他確實幫了很大的忙,但隨着國家慢慢建立起來,後來被趕出政治中樞。」

「我在這裏傳達戰鬥結果。」

納傑夫詢問的對象似乎是也參與了鬧區戰鬥的AIM士兵。

「這是機密……『創始七人』當中有一人站在AIM那邊。」

納傑夫這麼補充一句,似乎沒有要隱瞞的意思。

「出去!」

一片靜謐。

「是真的嗎?」

注28:豪勇七蛟龍 是集合衆多好萊塢大卡司動作片演員年輕時所拍攝的一九六○年西部電影。

「……真是太教人驚訝了。」

「納傑夫•本•拉希德,我方願意和您交換俘虜。」

納傑夫簡短回了一句。

「對於駕馭駱駝,他們當然是技巧最好的一羣人。還有,他們經常要對抗狼羣和夜賊,所以也很擅長操縱槍械。不過,很抱歉我沒有事先告知上校這件事。雖然我通知過作戰總部,但畢竟只是派出使者而已,所以沒把握他們一定會願意提供協助……」

在那之後,納傑夫朝向伊斯梅爾大吼一聲:「喂!」

「我要使者向酋長們請求以只限一夜的民兵身份,協助我們。也就是萬一鬧區被突破時,可以成爲我們的後援戰力。」

「等一下,再怎麼誇張,俄羅斯也太遠了吧?」

一名男子從國軍隊伍當中,往前踏出一步。出乎預料地,那名男子竟是伊斯梅爾上將。

艾哈馬多夫舉高雙手爬上階梯,後頭跟着新聞記者和攝影師,最後只剩下納傑夫和夏希。

雖然不想點頭,但夏希還是點了頭。

艾哈馬多夫沒有看向夏希,低聲問道。

「你自己也要動腦想一下啊!對周邊國家那些傢伙來說,光是阿拉爾斯坦國內有游擊隊的存在,就表示他們隨時有可能受到恐怖攻擊。這麼一來,你猜會怎樣?」

夏希從身後感受到納傑夫的動搖情緒。

夏希拚命動腦思考着。

士兵一臉憔悴的表情這麼低喃後,陷入了沉默。

夏希轉換了思緒。她心想自己雖然是臨時國防部長,但以民間人士的立場違反了夜間禁止外出的命令。這麼一來,國軍就有權利連同納傑夫一起射殺夏希。夏希猶豫着該不該大聲說出這個事實,但最後告訴自己不能這麼做。

「夏希,妳到底做了什麼?」

「咦?」

夏希在心中暗自說:「喂!別鬧了!」

士兵沒有繼續說下去。

爬上階梯後,意外的光景迎接了夏希。明亮的燈光從正面照射過來。夏希本以爲那是摩托車的頭燈,但後來發現不是。

那是國營廣播電臺的打光燈。

夏希想看一眼繡布的圖案才一伸手,納傑夫立刻把槍頭指向夏希。

她心想:「畢竟是人類世界嘛。」

伊斯梅爾態度嚴肅地開口說道。

艾哈馬多夫按住眉間,發出低吟聲。

不知是否感受到緊張的情緒,伊斯梅爾面無表情地繼續說:

不過,最先掌握到現狀的人也是納傑夫。夏希立刻感受到鐵材貼在太陽穴上的冰冷觸感。納傑夫迅速把左手繞到夏希的脖子上,拿槍頂着夏希。

夏希把話含在嘴裏說到這裏後,視線移向攝影機繼續說:

「啊……」

「駱駝……」

夏希不由得眨了兩、三次眼睛。

「戰況應該不會對我方不利纔對,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夏希點點頭,跟着納傑夫等人朝向前方的緩衝地帶走去。對方的俘虜也隨着幾名國軍以及電臺工作人員走近這方。

「我可以答應你。不過,我方會保留指紋等紀錄。完成紀錄後,我方會用卡車連同遺物載回去給你們。另外,也會提供數量足夠讓你們回去的摩托車。這樣可以了吧?」

這確實是夏希小時候心生疑問的一點。

大家會有機會聽到列昂季耶夫、阿里,以及馬格里斯等開拓者的名字,卻不知道剩下的四人是誰。不過,後來夏希以爲政府的想法是爲了創造出建國神話,所以認爲只要像電影《豪勇七蛟龍》※一樣,加上「七」這個數字就好,心中也就不再存有疑問。

阿拉爾斯坦是中亞地區的政治經濟中立地帶。

一陣風吹拂而過。

我方希望進行一般的交換俘虜動作——這是納傑夫自己主動提出的請求。沒多久,成爲俘虜的四名AIM士兵被推向夏希這方來。

夏希的心頭瞬間湧上一股不好的預感,但結果是杞人憂天一場。

「……到底是誰製造出『礫石』的?」

「不是……」

「你們應該已經忘了今天是什麼日子了吧?今天是全國的遊牧民族都會齊聚一堂的獨立紀念日,不是嗎?所以,我派使者去向各遊牧民族的酋長提出請求——」

納傑夫的左手並沒有實際碰觸到夏希。

「駱駝?我們的駱駝怎麼了?」

夏希的視野前方出現排排站着的國軍士兵。不對,AIM的士兵們也在裏頭。不過,所有士兵都卸下武裝,集中站在一處。

不過,出乎預料地,卻是夏希身旁的艾哈馬多夫開口回答:

沒錯,這就是問題所在。

「……和我們一起對抗游擊隊?」

「俄羅斯擁有拜科努爾太空發射場※。如果從這裏算起,直線距離僅有二百五十公里左右。那座太空發射場屬於俄羅斯的管轄,使用貨幣也是盧布。至於其重要性,就更不需要強調了。」

「那個熱氣球武器會被哈薩克和烏茲別克拿來當成最好的藉口。他們會高舉掃蕩游擊隊的旗子,政治性地侵略我國。夏希,對吧?」

夏希從眼角餘光看見伊斯梅爾和艾哈馬多夫互相交換了眼神。

「妳說得出來『創始七人』的所有人姓名嗎?這就是『創始七人』明明應該是英雄的存在,卻沒有把七人的姓名全部公開出來的原因之一。」

她心想怎麼從來沒聽過有這種事。不過,既然是機密,沒聽過也是理所當然。

「原來如此。」夏希把話含在嘴裏低喃道。原來AIM內部也有自己的勢力關係。夏希輕輕搔了搔耳根。

「我在這裏向勇敢的遊牧人民深表謝意。多虧了你們,我們才能順利度過難關。」

她知道自己皺着眉頭。

來到相差幾步路的距離時,納傑夫詢問對方的俘虜說:

就在夏希一路思考到這裏時——

「鬧區戰因後方出現強力援軍,所以是我軍戰勝收場。這座山丘方面我軍也靠着剩餘的兵力贏得勝利,戰鬥因此已宣告結束。所以——」

夏希不死心地問道,納傑夫只輕輕聳高一邊的肩膀沒有回答。納傑夫套在襯衫和外套之間的繡布露了出來。

「『礫石』會落在哈薩克斯坦、烏茲別克斯坦,甚至是俄羅斯的射程內。這就是『礫石』這個武器的最大問題。」

新聞記者一副搞不懂是怎麼回事的模樣微微歪着頭。儘管不是自己的屬下,艾哈馬多夫還是輕輕頂了一下新聞記者的頭說:

注27:拜科努爾太空發射場 是位於哈薩克西南部的克孜勒奧爾達州的航太發射中心,爲世界第一座、也是規模最大的太空發射中心。

沉默氣氛持續了好一會兒。

艾哈馬多夫和納傑夫在這時總算鬆了口氣。

夏希朝向眼前的黑影詢問:

「怎麼處理?是不是再帶着人質一起自爆比較好……」游擊隊當中的一名隊員低聲詢問納傑夫。

跟着,他轉身面向架着槍的男子們。

夏希緩緩舉高雙手,也跟着爬上階梯。

納傑夫瞥了現場轉播的攝影機一眼後,回答該隊員說:

「是怎樣?夏希。」

一絲緊張的情緒在夏希一行人之間劃過。

夏希是朝向納傑夫發問。

夏希瞥了眼前的攝影師一眼後,看向遠方的鬧區。原本鬧區裏四處升起的戰火已經熄滅,只看見一大片黑暗。那一大片黑暗以及住在黑暗之中的人們彷彿一隻緩緩呼吸的大怪獸。

「你們幾個,我剛剛說的不準說出去。」

原因想必是未婚男女不得互相碰觸。雖然對納傑夫有一大堆怨言,但夏希不討厭他這種儘管狀況非同小可,仍堅持貫徹自我基本原則的人。至於先走出地面的三人,則是受到更粗魯一些的對待。三人成了人質,被反扣着雙手壓倒在地上。

所謂的使者,就是那位夏希儘可能不希望欠他人情的小丑。

夏希告訴自己還是應該先思考如何存活下來。

納傑夫等人互相點點頭。納傑夫頂出下巴,催促夏希往前走。

其任務之一就是爲激進派提供住處,反言之,即是把激進派封鎖在國內。因此,阿拉爾斯坦也會變成激進派的據點。不過,如果事態真的照着艾哈馬多夫方纔所說的那樣進展,游擊隊們將會流出到周邊國家。到最後,誰也得不到幸福。

原本在頭頂上方不停響起的戰鬥聲音不再傳來。戰鬥已經結束了。納傑夫和其他男子互相點點頭後,重新朝向這方架起槍。

阿拉爾斯坦是中亞地區的自由主義島嶼。不可能像俄羅斯那樣殺光所有人質就讓事情畫下句點。更何況現場還有電視攝影機。這麼一來,事態會如何演變呢?會被一直抓住當成人質,帶到AIM的總部去嗎?如果是這樣,國家有什麼受害狀況?

夏希忽然抬頭看向上方。

不對。

「這個嘛……」

夏希感到難以啓口。

「我們想要祭弔我方的戰死者。可以把屍體交給我方嗎?」

「你們是一開始就知道這個可能性,纔會使用熱氣球武器?」

艾哈馬多夫一副難以置信的模樣張着嘴巴,沉默了一會兒。

「我反對過的。」

「AIM不是會做那種事情的組織。而且,你忘了嗎?切•格瓦拉的七大黃金律則『不打沒把握勝利之戰』。不過,有可能被罵得狗血淋頭就是了……」

「納傑夫。」

那絕不是互相信任、充滿情感的眼神。然而,也不是夏希想像中的那種眼神。看得出來伊斯梅爾還是不喜歡艾哈馬多夫。伊斯梅爾甚至抱着「幸運一點的話,想要讓艾哈馬多夫戰死沙場」的想法。不過,夏希感受到伊斯梅爾希望艾哈馬多夫存活下來的想法也同樣地強烈。

摩托車準備好了。

納傑夫在跨上摩托車之前,忽然把嘴巴湊近夏希耳邊低喃一句。

「再會了!」

這麼大喊後,納傑夫猛力催動油門。納傑夫的同伴們也跟着他駕車而去。霎那間,後車燈在山丘上留下一道道紅色軌跡,最後消失在斜坡的另一端。

「他跟妳說了什麼?」

艾哈馬多夫一副深感興趣的模樣問道,雖然納傑夫說的那句話也不是什麼怕人聽見的內容,但不知道爲什麼,夏希就是回答不出來。

——希望還有機會再和妳對戰。

納傑夫離開之際,丟下這麼一句話。那是在下戰帖的發言。明明如此,納傑夫的口氣卻簡直像在求婚一樣。對於伊斯梅爾和艾哈馬多夫也是,夏希不禁感到苦惱。

她心想:「這世界還有太多我還無法理解的事情。」

7

軍用吉普車讓夏希在後宮的釣橋下車後,便駛回北方的基地去。隨着車子的引擎聲拉遠,遠處傳來二胡聲的同時,也傳來沙啞的歌聲。

那會是踏上黃泉之門,亦或通往榮耀之門?

沙漠中的樓閣劇烈晃動,

上千的紅血及腦漿玷污貫穿街道之河,

也玷污了沉默往生者的頂上。

那會是踏上黃泉之門,亦或通往榮耀之門?

沒有號角聲的迎接,

乘着沙漠之船歸來的英雄獨自黯然傷神,不願回到只存在片刻的閨房。

身穿小丑服的伊果一邊彈奏二胡,一邊在深鎖的正門前方吟唱。那模樣簡直就像聖經裏在索多瑪之門出現的預言家。

夏希在釣橋的半路上,停下了腳步。

「Azan~」每天會有五次催促大家參加禮拜的宣禮呼聲傳來。夏希下意識地挺起身子,結果一頭猛力撞上天花板。

出乎預料地,而且是讓人感到無比開心的狀況發生了。出來迎接夏希的人竟是高個兒和眼鏡。夏希情不自禁地衝向兩人,並張開雙手準備抱住兩人。

夏希在泡澡桶裏泡着泡着,今天一整天發生的事情隨着睡意在腦中浮現後,一一消失。先是艾莎突然做出組成內閣的宣言,跟着是烏茲瑪跑來從旁干涉……對了,雖然那老太婆讓人滿肚子氣,但還是想讓她也享受一下這個泡澡桶。再來是……對了,那場如惡夢般的演講。在那之後,一路跑到死者之城去……

夏希揉着發疼的頭,沾在髮絲上的天花板灰泥隨之飄落下來。

好幾道腳步聲從二樓走下來。

夏希心想憑艾莎的個性,艾莎一定會一副態度堅定的模樣向她表示慰勞。然而,艾莎來到夏希的面前,兩人四眼交會後,艾莎放軟全身的力量當場蹲了下來。

艾莎率先走下樓,身後跟着好幾人,雖然還不至於到所有脫逃組的人都跑回來,但夏希看到一些原本已經脫逃的其他學生。

「預言家誕生祭的表演啊!只剩下兩個月的時間,差不多該開始做準備了。」

「可以嗎?」

聽說泡澡桶是眼鏡所設計,油桶則是高個兒在回來的路上發現油桶並扛着回來。

「我不要!」

眼鏡調整一下眼鏡的位置說道。

「喔……」

夏希聽到一半時決定放棄傾聽下去,於是揹着身子關上側門。

朋友的說詞變成了摯友。

眼鏡迅速閃開身子,夏希的一隻手撲了空。

「我說你啊……」

「祭典?」

「沒有,國防部長大人千萬別當真啊!我說的這些幾乎算是玩笑話!不,視狀況而定,或許這些玩笑話才包含着事實也說不定……不過,今後也請務必多多關照我這個國防部長大人的忠實僕人!爲客戶提供最佳解決方案正是小人伊果我的……」

沒多久,艾莎的聲音從下方傳來。

「我鬆了一大口氣。這樣就有人可以幫我分擔財務的工作了。」

「不過,現在人數這麼多,應該有辦法舉辦祭典吧?」

夏希發出歡呼聲的同時,朝向賈米拉撲去。該說是預料中的事嗎?賈米拉一邊眯起眼睛,一邊往後退一步,夏希的手再次撲了空。

「不過,你也賣了武器給AIM,不是嗎?」

「天啊,真沒料到國防部長大人會懷疑我的忠心!而且,儘管我是個無足輕重的武器商人,還是有自我的意志和尊嚴……假設——純粹是假設喔,假設我賣了武器給AIM好了,我也不能把這樣的事實讓國防部長大人知道。就如同不會把駱駝民兵一事泄漏給AIM知道一樣。即便是我的摯友,也就是國防部長大人來問我,也一樣不會泄漏。」

米哈伊爾•季莫費耶維奇•卡拉什尼科夫是歷史上量產數量最多、也被複制過,據說數量擴散到多達一億把的突擊步槍——AK-47的設計者。甚至還聽說不論哪一種大量殺戮武器,都不及AK-47所殺害的人數之多。

夏希感到後悔,心想不應該提這個問題。

「妳動作快點喔。因爲我們已經決定好要讓妳第一個泡澡。」

呆呆坐在雙層牀的上鋪,身上還穿着別人幫她換上的睡衣。

因爲是國家本身遭遇危機,夏希的腦袋裏根本沒有想過祭典這回事。

夏希此刻還是隻覺得那是遙遠國度的事情。或許是有了這樣的自覺,夏希不禁呈現虛脫的狀態,站在原地不動。

賈米拉做出助跑動作,準備衝向夏希揮出拳頭。不過,可能是跑到一半時忽然改變念頭,賈米拉用力抱緊夏希,但夏希很肯定賈米拉感到不爽。賈米拉用拳頭突出處,力道偏強地頂着夏希。

賈米拉說的禮物在廚房旁邊的小房間裏。

高個兒和眼鏡的背後,還有一個人保持不遠也不近的距離站着。那個人是賈米拉。

「太教人驚訝了!這不是我們的國防部長大人嗎?真是一場氣勢勇猛的戰鬥啊!小的我雖然身處暗處,但確確實實地目睹了部長大人的英勇奮鬥!不過,啊~感謝有『朋友』這樣的字眼存在!我對國防部長大人的愛慕之情不知道有多麼深……爲了和那些頑固的酋長們交涉,我不知道多麼勞神費心,應該夠資格得到些許的慰勞——」

夏希態度冷漠地回應一聲後,繼續說:

「謝謝你。」

在那瞬間,真的只有短短一瞬間,伊果抿起嘴巴發出犀利的目光。

原本被當成置物間的空間做了改造,多出一個利用油桶和磚塊的廢材組起的臨時泡澡桶。由於阿拉爾斯坦缺乏木材,所以臨時泡澡桶被設計成不是採用燒柴方式,而是以瓦斯加熱。

夏希嘆了口氣後,走近正門旁邊敲了敲側門。門後立刻有人前來開門。夏希原本打算就這麼鑽進側門,但忽然想到一個問題而停下腳步。

高個兒以悠哉的語調炒熱氣氛說道。

「硬要說的話,我想想啊……可能是爲了超越卡拉什尼科夫※吧……」

「喔耶!」

「妳不是每年都那麼期待嗎?」

「可以的話,我比較希望是其他人現身來迎接我。」

「有種讓人喫醋的感覺呢~」

換個說法來說,伊果的發言代表着他想要成爲殺死最多人類的人。

原本漸漸麻痺的情感先是化爲驚訝的情緒,跟着從驚訝轉爲欣喜雀躍的情緒。

房間四處傳來布料摩擦的聲音。認真乖巧的學生們已經離開房間,準備儘早前往一樓的清真寺。

「太好了。」

「如果連妳也死了,我實在……」

夏希再次醒來時,發覺自己已經躺在二樓大房間的牀鋪上。

「先不說這個。」

賈米拉的聲音從下方傳來。

夏希偷笑一下後,在頭頂上方擺出愛心的手勢。

夏希也當場蹲下身子,把右手繞到艾莎的背上。艾莎也伸出右手抱住夏希。兩人的姿勢變得很不自然,夏希不禁心想:「或許伊斯梅爾和艾哈馬多夫的關係也是像這樣顯得不自然,但有着只有他們兩個當事人才知道的什麼情愫也說不定。」

賈米拉讓身體靠在柱子上保持視線看向旁邊,面帶羞澀的表情說道。

夏希和艾莎兩人一起站了起來。

從置物間的窗戶鑽進來的風很冷,但沒有辦法,眼鏡命令過夏希不準關上窗戶以免一氧化炭中毒。不管怎樣,熱水的溫度已經夠溫暖了。不知道是誰準備的,夏希看見油桶底部鋪着裁得歪七扭八的橢圓形胡桃木。

從白天總統遇到槍擊開始,這一天實在發生太多事情了。

賈米拉頂出下巴指向高個兒和眼鏡,繼續說:

在那之後,伊果又在臉上掛起讓人無法識破內心想法的笑臉小丑面具。

「妳很吵耶!」

注29:米哈伊爾•季莫費耶維奇•卡拉什尼科夫是二十世紀的蘇聯軍人、工程師、槍械設計師。

「她們兩人有禮物要送妳喔!」

「你的目的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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