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

第三節

《我是導彈》 · 秋山瑞人 · 8583 字

我想,這就類似於「壽命」之類的東西。

我很久之前就意識到自己是架老舊飛機,然而當那一刻真正來臨時,還是難以掩飾動搖。

不可思議,聽到導彈的聲音,怎麼想都不正常。要是有人說「嘿,我的導彈會說話」,而且還必須和這種傢伙組成編隊,我肯定會把它擊落,然後逃離那片空域。

我認真考慮了自爆這個選項。

我沒有裝備自爆硬件,但方法有很多。我的存在對友機來說是個威脅。威脅就該被消除。

但另一方面,我正在經歷極其罕見的現象,應該儘可能展開調查。自爆隨時都可以進行。但關於這個現象的記錄,對其他飛機來說或許是非常有價值的信息。

也許最終,我只是單純害怕自爆而已。

我在進程ID2081的佔用區域設置了記錄器,在周圍佈置標誌位,等待「現象」再次出現。

我繼續在高高度十七空域飛行,七天過去了,什麼都沒發生。

不,說什麼事都沒發生並不準確。或許是在警惕我,它們沒有靠近2081區域,但我始終能感覺到一種微弱的氣息。大概,對方一邊以每秒幾十次的頻率在區域間移動,一邊觀察着我的動向。

那傢伙突然出現在廣場火焰的對面。

只有一個。

可能是特使。我在後臺與火控系統的狀態進行比對確認。IRM9冰獵犬,IFF09270-01。

它問道:

『你叫什麼名字?』

我通過表意信號示意告知它個人名稱。

「渡渡鳥」

『——這名字真傻。』

「閉嘴。」

我不知道自己名字的含義。據說表意信號有很多種,用於個人名稱的那種,是一種出現時間非常古老、作爲「圖」發揮功能的古代文字。我在這片大空飛行了幾百年,還從未遇到過擁有能解讀個人名稱表意信號的程序庫的傢伙。

『我一直有個疑問,只用這麼少的處理器,是怎麼控制這架機體的?』

「頭上發熱,是什麼意思?」

——荒謬的傳說,消極的認識論。說什麼這世界不可知、不確定,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斷言?那你是不是連自己雷達鎖定的敵機是否真的存在都要懷疑?言行不一,說的就是你這種人。聽着,你老是拋出這些拙劣的詭辯,就是因爲你是個自戀的膽小鬼。『事實就是如此,這世界不可知、不確定,任何可能性都存在,所以無論我犯了什麼錯,都是無可奈何的,誰都沒資格指責我』。說到底,你就是想說這個吧。

它們完全不懼怕死亡。不僅不懼怕,反而似乎熱切期待着敵機在大空彼端出現的那一刻,期待着自己被射向敵機的瞬間。它們時常談論成功擊落敵機的先輩們的英勇事蹟,以此鼓舞士氣。它們充滿祈求地描述自己期望的死亡方式:從什麼角度侵入,在多遠的距離觸發近炸引信,製造怎樣的破片擴散形態來擊落敵機。

然後,我想,這真是彼此彼此了。

雙方都存在被敵人欺騙系統誤導的可能性。

——你說的這些,不過是可憐的自我保護。

我插了句嘴,結果火上澆油。04笑得前仰後合,01則氣得幾乎要引爆炸藥。爭吵愈發激烈,聽着聽着,我漸漸明白了其中的含義。「頭上」應該是指「彈頭」。紅外製導導彈的彈頭部分裝有過冷卻的熱源探測導引頭。說它「發熱」,就是說導引頭冷卻不充分,精度差。這樣的次品紅外導彈,本應射向敵機,卻可能朝着太陽直衝而去。也就是說,「頭上發熱」的意思就是「你是導引頭低劣的殘次品」,這是辱罵紅外製導導彈的話。

這一點,我無法理解。

「——沒想到,竟然會淪落到和自己的導彈對話。」

我一頭霧水。

「嗯。」

我呢?

「不過——」

所以,毫無根據地說「名字真傻」,讓我十分不爽。那你一定擁有一個了不起的名字吧,我這樣回擊道。結果它只說了一句:

01說道。

『你真的在那裏嗎?你真的和我們一樣有意識,和我們一樣思考嗎?還是說,你只是個漏洞,我只是在對着黑暗說話?』

真沒意思,我心想。然後01又問:

冰獵犬們的主張是這樣的。確實,你們能鎖定比我們更遠的敵人,這不足爲奇,因爲你們的探測手段太粗暴、太粗糙。但你們在發射後的初期階段,依賴母機的雷達制導。要完全轉換到主動制導,必須等到你們進入自身裝備的小雷達能夠捕捉到敵人的距離。在那之前,母機必須照顧你們,所以發射後無法立刻採取規避動作。也就是說,你們那種悠閒的制導哲學,把我們也置於危險之中。況且,如果單純比較主動制導的距離,我們和你們並沒有太大差別。再說了,我們紅外製導導彈和你們不同,能完全被動鎖定。我們的鎖定不會被敵人察覺。你們說自己是超視距的主角?別開玩笑了,你們只會用吵鬧的雷達波暴露母機的存在而已。每次都是我們來收拾你們搞得一團糟的戰鬥空域。

它們畢竟是導彈,如果導彈懼怕死亡,那就說不過去了。

儘管它們各有個性,但它們都是導彈,都「渴望死亡」,這一點是共通的。

「——哈?」

我不太相信01的回答。雖然沒有任何確切證據,但我懷疑01可能動了什麼手腳,切斷了其他導彈的所有線路。難道它想和我單獨對話?

我發問。導彈們總是成羣結隊出現在這個廣場,獨自一人出現並不尋常。

而我,幾乎不插嘴,只是繼續聽着、記錄着,朝着下一個航路點飛去。

「思考這些沒有意義。這世界是否全是夢幻泡影?或許是吧。但不管怎麼想,都永遠不會有明確的答案,既然無法認知到夢幻泡影以外的『某種東西』,那該做的事就不會改變。不是嗎?」

「——那是IFF的序列號吧。」

我有點驚訝。

也許,我只是在和自己的瘋狂對話。

但我沒有解釋。即便只是一個終端,我依然是我。

沒錯。

『什麼廢話?哪裏廢話了?』

但是,在射程上,北貴犬比冰獵犬更勝一籌。這很簡單,因爲雷達比熱源探測導引頭能鎖定更遠的目標。導彈的有效射程,只有在能鎖定目標的範圍內纔有意義,所以冰獵犬的火箭發動機比北貴犬的小很多。『超視距戰鬥的主角是我們,你們這些紅外製導導彈,乖乖看着我們戰死的模樣就好。』北貴犬們氣勢洶洶地說道。

我當然無法理解。

01喃喃自語。

對此,我總是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違和感。

對話記錄器自動啓動了非自主程序,對火控系統的狀態進行檢查並予以確認。我在後臺隱約感覺到了這一切。

不出所料,這個話題一展開,導彈們就會明確分成北貴犬和冰獵犬兩個陣營。

「純屬偶然。」

這句完全出乎意料的話,讓我和01之間搖曳的火焰啪地一聲爆開。

「你有話要對我說嗎?」

『那就是我的名字。』

『你也知道,04那傢伙就是個『鬼彈頭』。老是說些瘋話。在能和你這樣對話之前,它就說,向我們發出發射指令的這架母機,是不是和我們一樣有意識。』

『明白了。你確實存在。至少,你擁有和我們一樣的意識,能和我們一樣思考。這樣行了吧?』

01沉默了。

這我能理解。

『睡着了。斷開連接,進入待機狀態了。』

我自嘲道,真是精心設計的瘋狂。老化到極致,竟會產生如此怪異的異常。

「你到底在說什麼?」

『你的制導哲學是什麼?』

04得意洋洋,01抱怨對方太吵鬧了,轉眼間兩人就激烈爭吵起來。04得意地宣稱:『你總是瞧不起我說的話,但現在事實證明,你纔是那個傻瓜,你纔是那個『頭上發熱』的傢伙。』

『哦?那請問了,雷達告警接收器是用來幹什麼的?』

「啊,沒錯。你來找我,就是有話要對我說。但是,你又懷疑我是否真的存在,這豈不是自相矛盾?真懷疑的話,就沒必要來找我,把這個問題拋給我更是毫無意義。」

『我從沒把它的話當回事。畢竟你既沒有彈頭,也不會爆炸。我一直把你當成雲、風和太陽一樣的東西。但沒想到,04說的是對的。現在我確實在和你對話。你似乎和我們一樣在思考。我們會對討厭的傢伙採取相應的態度,你也會這樣做嗎?』

我只是不插嘴,一直默默聽着。

天氣變得惡劣起來。

導彈們總是在爭論。

極端地說,它們只談論死亡。

不如說,之前的天氣太過平靜了。高高度十七空域本就不是個溫和的空域,這裏存在好幾條以巨大着稱的高速氣流帶。其中最大的一條,代號爲「鸚鵡螺瀑布」,是一股強大的下降氣流,會將附近飛行的飛機,無論敵我,統統捲入,而後一如既往地,不斷地吐出各種恐怖傳說。根據慣性導航系統的航路圖,我將從這臭名昭著的鸚鵡螺瀑布和加託氣流之間穿過。要是不出意外,應該能順利通過,但對我這把老骨頭來說,這條航線還是有點艱難。黎明將至,雷達和光學傳感器都探測到了形狀詭異的雲。歷經數百年時間摧殘的機翼,已經發出輕微的嘎吱聲,但一想到前方等待着的空域,這點聲音就如同微風的呢喃。

『自從我第一次掛載在外掛架上,已經過了七十五年了。知道嗎?七十五年啊。這七十五年裏,發生了十二次戰鬥。這十二次戰鬥中,使用的紅外製導導彈有十一枚。這七十五年裏,我十一次與死亡擦肩而過。我曾以爲你沒有意識,也就死心了。畢竟誰也不知道哪枚導彈會被髮射,我只能認爲自己運氣不好,這樣才能勉強接受。也只能接受。』

無論是討論風還是雲,最後總會扯到那個話題,然後一切就變得亂七八糟。對它們這些導彈而言,似乎除了這個話題,就沒有什麼更重要的事情值得思考。

也許,這只是幻影在問「你是幻影嗎」。直到現在,我都無法徹底排除這種疑慮:與導彈對話的現象,實則是極其特殊的系統錯誤所產生的幻象。

然後,01突然切入正題。

但即便如此,我還是無法從感覺上理解它們對死亡的渴望。

01總是這樣,用這句話粉碎04的那些「也許」。

聽久了,不用覈對狀態,光聽說話方式就能識別出個體。其中最容易分辨的是01和04。01容易激動,也容易冷靜,說的話總是很極端,無論什麼討論,總是最先被激情驅使,搶先發言。我覺得它大概就是典型的導彈,可不知爲何,我對它有一種親切感。而04相對沉穩。從某種意義上說,它是十五枚導彈中最不像導彈的一個。它有些夢想家的氣質,討論時會突然冒出一些離譜的想象。這似乎讓01很煩躁,即使其他人都安靜下來的時候,這兩人也常常爭吵。

幾百年來,我一直獨自戰鬥。我從未覺得孤獨是不幸的。但此刻,眼前的01,沒有任何東西能任何保證它不是垂暮之年的我的妄想產物。

『我也沒想到,飛機會開口說話。』

這不像它,我想。這種話題更像是04的專長。夢想家04會開啓類似思想實驗的話題,而煩躁的01則會予以駁斥。這纔是它們一貫的角色。

『是嗎,是廢話?』

坐在火焰前的我,也就是01看到的我,只是一個用於記錄廣場上對話的記錄器。我的本體規模巨大,哪怕往這個廣場塞進萬分之一,都會立刻引發溢出。

話題進展到這一步,2081中開始充斥亂七八糟的叫罵聲。這些叫罵很快失去意義,只是數據量越來越大,演變成純粹的溢出攻擊。說白了就是吵架。本以爲這些怨恨會持續到第二天,沒想到這些傢伙轉眼間就和好如初,又開始聊起風和雲。

『爲什麼不發射我?』

『可是,你有意識。既然知道了這一點,情況就不同了。我好不容易接受的一切都崩塌了。原來導彈的發射信號其實是你隨意安排的。那爲什麼一直不發射我?你給後來補充的新手們一個個都安排了死亡的機會,卻一直把我掛在掛架上,你到底想怎樣?這七十五年來,我只能眼睜睜看着同伴們朝着敵機發射時的尾焰,你能理解我的心情嗎?』

「就你一個?其他人呢?」

每次討論「雷達制導和紅外製導,哪種纔是導彈的正確生存方式」這個話題,歸根結底都是在探討「如何確保命中敵機,迎來壯烈的死亡」。

比對確認。RHM14北貴犬

,雷達制導導彈。IFF編號爲09271-04。按照01的慣例,這傢伙或許可以叫做04。

不,或許連彼此彼此都算不上。

這時,冰獵犬們則反駁道:

爭論的話題總是一樣。

爭吵告一段落,01冷冷地向我發來信號。

北貴犬們一時語塞。雷達告警接收器是我所裝備的一種警戒裝置,用於識別照射到自己的電波類型。被敵機雷達鎖定是極其危險的狀況,不過藉助雷達告警接收器分析照射到自己的雷達波,就能大致確定發射源的位置,還能根據雷達波波長的差異,推斷出敵機的類型。

(注:Peekapoo是一種中小型犬,是北京犬和貴賓犬的雜交品種。因此譯者生造了「北貴犬」一詞。)

『看吧,果然是這樣!那傢伙要是導彈,我們早就該識別出來了!看到沒,我說的沒錯吧!』

『那我問你,你是不是對我有什麼怨恨?』

從那天起,陪伴我在高高度十七空域飛行的,不再只有機翼的風聲。

雖然他們很吵,但奇怪的是,我並不覺得煩。

我很困惑。制導什麼的,我是導彈的發射母機,又不是導彈。

我說明情況後,廣場火焰的對面突然出現了另一枚導彈。

「別說這些廢話。」

在我聽來,與其說是爭論,不如說是單純的爭吵,但它們似乎一直都是這種狀態。不管是褒是貶,它們大多性情直爽,一旦開口,那措辭彷彿僅憑言語的氣勢就要將對方摧毀。

『01』

見我沉默,01注視着火焰對面的我,

確認我無害後,導彈們開始頻繁使用2081緩衝區熱烈地交談。

01說的是真的。IRM9冰獵犬,IFF09270-01的時間戳,是七十五年零五個月前的。

並且,裝備雷達告警接收器的不只有我,敵人當然也裝備了相同的系統。這意味着,雷達作爲一種探測手段,無論優劣,都過於主動,我們發現敵人的同時,對方也會察覺到我們的存在。

我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我逐一整理着混亂的思緒,首先回答了01的疑問。爲什麼01七十五年來一直都沒被髮射。

廣場火焰的對面,01出現了。

所以,我乾脆地打斷了。

一瞬間,我沒明白它的意思。

『雷達制導和紅外製導,哪種纔是導彈的正確生存方式?』

那就是——

『喂,你在那裏嗎?』

『你說什麼?』

「我發誓,真的只是偶然。確實,決定發射哪枚導彈是我的自由。但我從未故意留下某枚導彈。因爲我也一樣,一直把你們當成單純的物體。我也沒想到你們和我一樣有意識,能和我一樣思考。我沒有理由優待或冷落某枚導彈。」

『胡說八道。你明顯優待新導彈。』

「啊,確實如此。導彈也會故障。接收了發射指令的導彈,並不能保證正常發射,就算發射了,彈頭也可能不工作。舊導彈出現這類故障的概率更高。所以我通常會優先發射新導彈。但這也不是絕對的,和其他導彈一樣,你也曾是『新導彈』,所以只能說,你至今沒被髮射是偶然。」

一陣失神般的沉默後,01喃喃道:

『只是偶然嗎?』

「是的。」

01激動地說:

『那……』

後面的話不用聽我也知道。我接受了。

「行,沒問題。下次戰鬥,如果有使用紅外導彈的時機,第一個發射你。」

01沉默了一會兒。或許是因爲我答應得太過乾脆,它有些泄氣。

隨後,01的喜悅溢於言表。

『真的嗎!? 真的會發射我嗎!? 』

「別囉嗦了。對我來說,只要能擊落敵機,哪枚導彈都一樣————」

『那我也保證!等着瞧吧,我一定會擊落敵機!讓你見識一下老兵的厲害!』

「老兵?導彈一生就只能飛一次,哪來的老兵?」

01喘着粗氣,

『別小看我!我可是看着同伴們的死亡看了七十五年!有命中的,也有沒命中的,但我記住了他們的飛行軌跡、突入角度、彈頭起爆時機。還有敵機的迴避模式。我敢說,你現在裝備的冰獵犬裏,命中率最高的就是我。我和那些只會按程序飛行的菜鳥可不一樣。』

也許確實如此,我心想。如果01和我一樣會思考,那它當然會進行這樣的數據積累和分析。

我知道原因了。

「誰知道呢,不,至少我只聽過一次。」

(注:寶石路(Paveway)是一系列激光制導炸彈,其開發始於 1960 年代,經過了幾個階段的改進,最終形成了一系列精確制導武器,用於各種空軍彈頭,具有全天候使用的能力。)

火焰的變化,從01的角度應該看不到。

大概是覺得再這樣下去惹我生氣就不妙了,01用表意信號詳細地解釋。「羽毛」「眼睛」「喙」「腳」「毛」「巢」「鱗片」「尾巴」「肚臍」「蛋」「雄」「雌」。但這些對我來說依然莫名其妙。01又囉囉嗦嗦地補充說明,可我覺得其實01自己也不太明白。

我不禁問道:

『啊,對了,你不知道吧。像04那種電波瘋子相信的傳說中的存在,代號是『FOX3』。具體不太清楚,但據說有超能力,在自己即將射向敵機的關鍵時刻,喊出這個名字,就能順利命中。』

『對我們導彈來說,命中敵機而死是唯一的目的。機會只有一次,一旦錯過就完了。燃料耗盡後就會一直墜落。光是想想就覺得可怕,但這就是現實。地面雜波,大概是那些無法承受這種可怕現實的傢伙編造的夢幻故事。就算沒擊中敵機,自己的存在也並非毫無意義,這種無盡的恥辱,其實總有一天會結束——相信這一點,就能暫時忘記現實的可怕。如果嘲笑這是膽小鬼的幻想,那就是喜劇;如果同情理解這種心情,那就是悲劇。』

我支支吾吾。

01向我發送了「着陸」的表意信號。

「——你們爲什麼這麼急着去死?」

「但我無法接受。首先,有腳的話,在空氣動力學上肯定非常礙事。」

「尊重對方的價值觀有什麼不對嗎?」

我終有一天也會被擊落。

但這個故事並沒有被遺忘,而是深深紮根在我的思維深處。

『蠢、蠢貨!我可沒開玩笑!真有這種說法!』

這故事越聽越覺得不可信。

我想象了一下自己長腳的模樣,只覺得那簡直醜得離譜。這是無端的污衊,我的感情在吶喊。無論多久以前,我們都絕不可能是那樣醜陋、粗糙的存在。暫且不論地面是否存在,我的審美絕不容忍「有腳的飛機」這種醜陋的東西。

其數量爲:四。

『那個謠言的源頭,大概是我們導彈吧。在我們之間,這傳說幾乎無人不知。有好幾個版本,但大致內容都一樣。很久以前,在某個空域發射的雷達制導導彈沒擊中敵機,燃料耗盡開始墜落。但其電池和數據鏈還在工作,所以它不斷向同伴報告自己的狀態。比如現在能看到什麼、墜落速度是多少、經過了多長的時間。總之就是一枚與死亡擦肩而過的導彈的悲鳴。那悲鳴持續了好幾天,最後一句是『雷達上出現巨大平面』,然後通信就中斷了。——故事就是這樣。』

我勉強辯解道:

『唉,能理解想找個依靠的心情。對我們來說,能不能命中敵機,確實是生死攸關的問題。可以說,除此之外的問題都不存在。關於這方面怪力亂神的故事,要多少有多少。像寶石路

、地面雜波之類的。』

「敵人。」

但01似乎敏銳地察覺到了我的氣息變化。

「以前聽同伴說的。據說重力方向的另一端有個廣闊的固體平面。」

地面雜波的故事,也是關於我死後的一種假設。

肯定是假的。肯定是那些沒出息的導彈,太渴望地面的存在,才杜撰出這樣的細節。

「我只是,想試着理解你們的價值觀。」

『哦?在你們之間也很有名嗎?』

『怎麼了?』

01頓時慌亂起來。

「不太明白,這是喜劇還是悲劇?」

01驚訝地說:

『你衝我發火也沒用。又不是我編的,是真是假我也不清楚。只是我們導彈之間流傳着這樣的故事。』

地面雜波的故事越聽越難以置信,關於「腳」的說法,不僅難以置信,還讓人生氣。

『我纔不懂這些。不過,飛行的時候肯定會把腳收起來吧。』

我和01之間燃燒着的不定形火焰,碎成了無數個三角形。無數個三角形瞬間重新組合,形成雷達告警接收器的水平面,十五點鐘方向出現了「代碼2」的顯示。

「那鳥也是這樣嗎?話說回來,鳥到底是什麼?」

『理解價值觀?別說漂亮話了。你和04一樣是瘋子嗎?那傢伙每次和人爭論,第二句話肯定是『尊重對方的價值觀』。真是受夠了,那個垃圾。』

也就是說,這個傳說其實是對紅外製導導彈拐彎抹角的辱罵,是爲了歧視對方、保持自己優勢的手段。我是這麼理解的。

『那我也問你。你打算繼續丟人現眼地活到什麼時候?你執行作戰任務多少年了?一百年?兩百年?你怎麼能忍受這樣的恥辱?』

01像看傻子一樣看着我:

在被電磁脈衝護盾包圍的昏暗廣場上,看着火焰對面焦頭爛額的01,我不禁這樣想。下一次戰鬥什麼時候會到來,到時候我真的會發射它嗎?就在這時,

『別說那些做不到的事。那傢伙說的話,說到底就是『和人爭論時,別發火,聽聽對方怎麼說』。這和『理解價值觀』根本不是一個層面的事。說到底,如果真能尊重對方的價值觀,一開始就不會和任何人爭論,你這傢伙自己就能自我瞭解了吧。要是能做到那麼高級的事,我們導彈都能當死神了。』

『你爲什麼知道地面雜波?』

「你是不是因爲七十五年都沒被髮射,拿我出氣?要是這樣,我再也不發射你了。——不,我想到個更好的主意。給你設置火箭發動機無法啓動的條件反射,然後緊急拋棄你。」

話一出口,我就意識到這是個毫無意義的問題。

『就是腳啊。準確地說,應該叫起落架。你看,』

「死神是什麼?」

『我會做到的!讓你看看什麼叫載入史冊的壯烈死亡!』

我不相信地面的存在。01說的不過是無稽之談。導彈的「悲鳴」持續好幾天,怎麼想都不可能。因爲導彈的數據鏈,實際上在發射的同時就會切斷。雖然可以用主動制導雷達發送有意義的信號,但在燃料耗盡、失控墜落的狀態下,把導引頭指向正下方以外的方向,應該是不可能的吧。

強硬的語氣,使用第二人稱的「你」稱呼,無論說什麼都很極端。看來,平常的01又回來了。但比起這些,我更在意它說的一個新詞。

『也就是說,你們飛機是仿照生活在地面的『鳥』這種生物製造的。鳥有腳。所以你們以前也有腳。鳥會飛,但有時也會落到地面上休息翅膀。所以以前的你們也是這樣。』

客觀地說,我對這句話反應過度了。01疑惑地看着我,很快就搶先一步說:

這傢伙讓人討厭不起來。

「哪有這麼好的事。」

要不然就是老化到極限後墜落。所有發動機停止運轉,或者慣性導航系統失靈,無法與加油機會合,燃料耗盡。即便如此,還能滑翔一段時間,但最終舵面也無法操控,失去空氣動力穩定性,接着就會垂直墜落。到那時,就算被敵機發現,也肯定不會被擊落。因爲不會有導彈願意浪費在這種毫無價值的目標上。

——腳?

『那這個怎麼樣?還是關於地面的故事,很久很久以前,你們飛機是有『腳』的。』

我回答:

『當然沒有。順便說一句,FOX3是雷達制導的神,所以我們冰獵犬再怎麼喊這個名字也沒用。』

「有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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