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撕裂的太陽——二○二四年•春
《如果她不是偵探》 · 逸木裕 · 3.3萬 字
1
「我要辭職……」
在狹小的會議室,我和綠小姐面對面坐着。聽見我衝動說出的話,綠小姐瞪大雙眼。
「辭職……要,我沒有聽錯吧?」
「對。」
「可以告訴我理由嗎?」
「我沒辦法想像自己在這個課以外的部門工作。如果要調職,我就辭職。」
今天是和主管半年一次的一對一面談。桌上放着寫了「須見要•二十九歲」的人事評鑑表。
面談一開始,我就面臨調職的話題。榊事務所今年春天要在橫濱開分公司,目前在召集要派去那邊的偵探。
「我並沒有那麼喜歡這份工作,我喜歡的是我們女性偵探課。所以,如果將我調職的話,我就辭職。」
常有人說我講話太直。我自己也知道,但我向來搞不懂該怎麼讓那些脫口而出的硬梆梆話語變得柔軟。
「妳還是認爲自己不適合當偵探嗎?」
「不是……畢竟我也做了七年,倒不至於那樣說。只是,有很多討厭的地方。」
「妳討厭什麼?」
「嗯……」
我不擅長把內心的鬱悶化爲文字,可是話都說到這裏了,也不能不負起責任。
「我討厭思考複雜的事,想活得簡單一點。」
沒錯,偵探做的是看盡人性黑暗面的工作。原本以爲是好丈夫,實際上卻有多個外遇對象;爲公司賣命多年、忠心耿耿的幹部竟虧空上億圓公款——這份工作就是掀開他人戴着的面具,揭露掩藏在底下的真實。見過愈多人性醜惡,我愈失去動力。我想更簡單地與人來往,更簡單地活着。
「妳再說得具體一些——」
綠小姐開口時,會議室的門開了。
走進來的是前輩井之原先生。
阿扎德先生深深嘆氣。
「妳是叫我忍氣吞聲嗎?」
「什麼?」
熒幕上顯示的是餐廳外觀。上方招牌以山脈爲背景,寫着「土耳其料理•阿拉拉特」。看起來還沒開店,鐵卷門是拉下來的。
「當初我是住在餐廳的二樓,現在則租了公寓。」
「我想活得簡單一點。」
「進去談吧。」
「這不是別人的事。我們庫德族人,隨時可能遇上這種事。」
「真希望日本政府能妥善處理。他們沒收入,許多人只能靠親友支援度日。這樣還算好的。『暫時免拘留』的人需要定期去入國管理局辦理許可更新,萬一不被覈准,就會再次被拘留。這真的很痛苦。關在圍牆內,在不知道哪天才能出去的情況下生活。有人的拘留期間長達五年,而且更新標準不清不楚。有人明明很努力適應日本生活,卻突然遭到收押,被迫與妻小分離。」
「那羣人應該是庫德族人……」
「我名叫阿扎德•塔希。」
「我是庫德族人。」
「下週有我們庫德族的節慶活動。」
「原來如此,這倒也是。」
「那未免太過分了吧……」我忍不住開口。
今天是八日,也就是三天前發生的事。
裏面相當陳舊。牆上貼着應是土耳其的地圖,還插着一面沒看過的國旗。擺在桌上的菜單皺巴巴的。
阿扎德先生打開鐵卷門。
他怒氣衝衝,氣勢逼人。
「總覺得和富士山有點像。」
「鐵卷門上被塗鴉,如果會影響餐廳經營就另當別論,但如果只是這種程度,也可以選擇清除塗鴉,這件事不就結束了嗎?當然,我能理解您的心裏一定不舒服。可是,委託我們需要花上一筆錢……」
「提到庫德族人,印象中都住在埼玉的川口市一帶,您爲什麼選擇住在這裏?」
「我不太喜歡成羣結隊,想稍微住遠一點。」
×
「沒錯,我們店裏有全日本最好喫的浪馬軍。」
「這一帶的氣氛也變差了。去年底發生傷人案,有個庫德族人打了日本人……」
我很尊敬綠小姐。她身爲女性,卻能在以男性爲主的偵探業界打下一片天,又建立家庭且用心愛護。不管是作爲偵探、主管,或一個人,我都非常尊敬她。
綠小姐詢問後,阿扎德先生沒有立刻回答,空出一段意味深長的間隔。
「……對,我的國籍是土耳其。」
進入榊事務所前,我當過罕有女性的鷹架工。
「我今天過來是因爲這個……」
「二十年來我一直努力融入日本社會,現在我的餐廳卻被畫了一個『×』,這是天大的侮辱。警方或許覺得沒什麼,但我認爲很嚴重。要是妳們不願意幫忙調查,我就去找別人。」
如果是日本人,大概會像綠小姐說的一樣,清除塗鴉就讓這件事過去。心裏或許會有些不舒服,可是找出犯人需要耗費金錢和勞力,而且就算把對方揪出來,這件事又沒嚴重到能讓對方受刑事則罰。儘管如此,阿扎德先生還是來到這裏。他的一言一行都流露出日本人被「察言觀色」這四個字稀釋前,那種活生生的憤怒。
阿扎德先生的語氣變得銳利。
阿扎德先生指向鐵卷門的正中央。
方纔說話沉穩的阿扎德先生,聲音變得僵硬。他似乎很生氣。
店門口的鐵卷門是拉下來的,正中央被畫上一個紅色的「×」。
他指向牆上海報。一場名爲「諾魯孜(Newroz)」的新年節慶活動,將於荒川河畔公園舉行。
「不。」
「有人畫了這個。」
「最近常聽到庫德族的拆除業者的事。他們手藝不錯,收費又便宜,搞不好以後連鷹架工的業界,外國人也會慢慢變多。」
「我以前看過報導,聯合國也曾對日本提出警告。」
「暫時免拘留,指的是從入國管理局暫時被釋放出來的狀態。但不能工作,也沒有跨區移動的自由。因爲沒有健保卡,萬一感冒、蛀牙都無法去醫院就診。我好多同胞因此身體變差,還有被遣返的風險。」
「首先,阿扎德先生,您是土耳其人嗎?」
阿扎德先生下定決心般點點頭。
「換句話說,您的委託內容是——找出畫這個的人嗎?」
那道菜名我從來沒聽過,單憑語感也無從聯想。
不過,比起把嫌惡清清楚楚表露在臉上的井之原先生,心裏想必也不舒服卻能乾脆地把情緒吞下肚的綠小姐,此刻讓我感到有點害怕。
「我可以先請教一件事嗎?」綠小姐的語氣多了幾分慎重。「如果讓您感到不舒服,我先道歉。不過在我看來,這只是一個塗鴉。」
儘管阿扎德先生說自己不喜歡成羣結隊,但聽說這附近有幾戶是庫德族家庭,是爲了投靠阿扎德先生才搬來的。「阿拉拉特」成爲庫德族社羣的一個據點,也有許多庫德族人特地從其他地區前來用餐。
「其他人在的話,我會來拜託妳嗎?」
是香菜與孜然的氣味。我從以前鼻子就特別靈敏。
「不好意思,能不能找其他人?我正在面談。」
2
「當然,我們這邊也有問題。有些人會和當地人起衝突,也有人犯罪——這種行爲根本沒什麼好說的。但大多數庫德族人都是低調、認真地過日子。至少沒道理連我都要受到這種對待。」
綠小姐沒有介紹我們隸屬於「女性偵探課」。最近因爲開了分公司,人手不足,有時連男性委託人的案件也會轉介過來。
「您好,我是偵探森田,這位是須見。」
「這是三月五日的事。我從自家去店裏時,發現被畫了這個。我覺得這種惡作劇太惡劣,立刻去報案,但警方根本不理我。他們似乎沒辦法花力氣調查這種小事,要找出犯人,我只能靠自己。」
我們接下委託。隔週的三月十一日,我們在距離餐廳最近的車站碰面,坐阿扎德先生的車前往「阿拉拉特」。
「雖然寫着土耳其料理,其實是庫德斯坦的料理。因爲在日本說『庫德族料理』,大家根本沒辦法想像是什麼食物,所以我們才掛上土耳其的招牌。阿拉拉特山,是位在土耳其東部的高山。有大阿拉拉特山和小阿拉拉特山,山腳下有許多庫德族人過着放牧生活。」
「對。國籍是土耳其,但我是庫德斯坦的人。」
「我也是這麼想!剛到日本時,我還想說『有一座小阿拉拉特山!』,嚇了一跳。對庫德族人來說,山是故鄉,是朋友。日本也有許多好山,我很開心。」
「『暫時免拘留』是什麼意思?」
「大多數的庫德族人生活都不穩定。」
「委託人來了。綠,妳去接待一下。」
「所以您是土耳其人,對嗎?」
「那麼,阿扎德先生,請先說明詳情。」
我們從車站開了一段路,來到「土耳其料理•阿拉拉特」。這是雙層建築,一樓是餐廳。
有一次我和當時的老闆坐着豐田Hiace商旅車移動時,經過市區的一處拆除工地,看見一羣中東裔工人在工作。
「庫德族人?」
上面畫着一個相當大的紅字。
後來我得了腰椎椎間盤突出症,被迫放棄當鷹架工。當時相當不甘心,在那之後,椎間盤突出症依然時不時冒出來折磨我,因此我心裏很清楚自己跟鷹架工是無緣了。
聽見綠小姐的話,阿扎德先生點了點頭。
阿扎德先生遞出他的手機。
井之原先生「嘖」一聲,走了出去。
「阿扎德先生,您不住在這裏嗎?」
「我在足立區經營一家土耳其餐廳,來日本快要二十年了。」
看起來像用粗油性筆畫上去的。比起寫滿否定、嫌惡、嘲笑的字句,這一個記號更傳達出一種濃縮成形的惡意。
我走近鐵卷門,近距離細看,紅色的「×」顯得格外刺眼。
我打開筆記型電腦,登入公司內部系統。點開「新委託案」的選單,填進「阿扎德•塔希」這個名字。
話一出口,我有點不好意思。雖然曾在新聞報導中聽過這個詞,但具體是何意我其實不清楚。
鷹架工的工作單純。按照設計圖搭建鷹架,再依據施工計劃完成每日進度,就能逐步蓋出一棟建築物。鋼筋、木材或混凝土,這些材料不像人,不會表裏不一。我還是鷹架工時,從來不必爲複雜的問題煩惱,日子過得十分快活。
據他所說,在深夜的便利商店,一名庫德族青年和日本人起口角,最後動手打人。青年遭到逮捕,這件事被報導出來後,當地人投向庫德族羣的目光忽然變得十分嚴厲。
我剛纔說過的那句話,和他率直的怒氣,產生了共鳴。
「對,妳們願意接嗎?」
我走進面談室,一股香料味撲鼻而來。
他們身處遙遠的異國,生活周遭全是外國人,和我這個在滿是男性的環境中工作的女人,立場雖然不同,卻面臨同樣的困境。看着他們在烈日下工作的模樣,我默默在心中爲他們加油。
聽着這些可怕的遭遇,我驚愕得說不出話。明明沒做壞事,卻要被關在有如監獄的地方,甚至可能會死?在日本竟然會發生這種事?
「最近愈來愈多人把我們庫德族人視爲眼中釘。店裏也常接到恐嚇電話,罵『給我滾出日本』、『罪犯』之類的。原本連『諾魯孜』都不確定能不能舉辦,幸好最後還是辦成了。」
他的日語流利,舉止沉穩。光聽名字,還是猜不出是哪一國人。
「我明白了。」綠小姐點頭。
「我有妻子和一個女兒。我女兒得了一種只有在日本才能治療的先天性罕見疾病,所以我們纔來日本,取得定居資格。目前女兒的病情和生活都穩定下來了,但這是極少數特例,我有許多同胞都是靠『暫時免拘留』勉強度日。」
坐在那裏的是一名中東裔的外國人,身材微胖,雙頰長滿鬍鬚。
「曾有暫時免拘留者死亡。明明身體不適卻好幾個月沒能接受治療,就那樣過世了。最後竟沒有人負起責任。」
看着那些靈活操作液壓挖土機、俐落拆除民宅的庫德族人,我的內心竟意外生出一股對於同類的惺惺相惜。
「請看這裏。」
「打人固然不對,但拉瑪贊——也就是被逮捕的那個同胞說,起因是那個喝醉的日本人罵『滾開!混帳庫德族人』,他纔會一時氣不過。」
「餐廳能經營這麼久,一定很好喫。」
「倒也難怪。聽到那種話,當然會生氣。」
「我們庫德族人其實很簡單。」
聽到阿扎德先生說出的話語,我心頭一震。
簡單——這是前幾天我才說過的話。
「生氣時就生氣,開心時就笑出來。我從以前就覺得,我們這樣的性格,在某些方面會和習慣處處體貼的日本人不合。但那個塗鴉實在太過分了……不管怎麼說,我都不認爲自己該承受這樣的對待。」
阿扎德先生看起來真的很難過。生氣時就生氣,悲傷時就悲傷。對我這個長年泡在偵探業,看慣各種人性矛盾的人來說,這樣的反應倒是新鮮。
就在那時,店裏的玻璃門被粗暴地敲響。
我轉頭一看,是三名中東臉孔的外國人。大概是庫德族人。阿扎德先生一走過去,他們就開始用我聽不懂的語言大聲交談。
「真拿他們沒辦法。」
阿扎德先生一臉無奈地說,回到店裏。那三人跟着走進來。
「他們說待會要去工作,叫我先弄點喫的,根本把我當成媽了。庫德族人就是這樣……」
阿扎德先生搔着頭這麼說,表情卻顯得有幾分高興。那三個庫德族人理所當然地坐下來,看見我們還不好意思地揮了揮手。
「妳們也喫一點吧,今天我請客。」
「可以嗎?」
「當然。推薦妳們喫浪馬軍配優格湯的套餐。」
他說明浪馬軍是一種像披薩的料理,把麪皮擀薄鋪上羊絞肉和蔬菜,再撒上孜然和辣椒去烤。「看起來很好喫耶。」綠小姐湊過去看菜單。我則伸手去拿另一張菜單。
突然間,我察覺一道視線。
玻璃門外的街道上,一名少年正看着這裏。
他大概有一百七十公分高。看起來像是庫德族人,但和店裏四人的氣質又不太一樣。
——怎麼回事?
「聽說店家注意到噪音問題了。」
「塗鴉?在店外嗎?」
「妳好。姐姐,妳是記者嗎?」
3
「你是庫德族人?」
「這麼講太誇張了吧?日本有一億兩千萬人耶。」
我忍不住反駁,男人瞪了我一眼。
我配合綠小姐一起低頭致意,離開了公寓。
今後,我還能和綠小姐一起跑現場幾次呢?
以前我們常搭檔行動,但真的好久沒一起跑現場了。
「是什麼?不太對的猜測……是什麼?」
「勸導需要口吐歧視性話語嗎?庫德族人原本生活就不穩定,一旦被送進入國管理局,就不知道何時才能出來,工作機會和移動自由都相當受限。」
「那家土耳其餐廳真的令人困擾。」
「是嗎?但那裏真的會聚集許多外國人。前陣子又有外國人打日本人……如今治安愈來愈差了。」
「唔,連自己都沒信心的猜測,實在不想說出口,不過……」
「我跟不少偵探一起去調查過,沒人像妳這麼能走。」
綠小姐指向嵌進牆面的不鏽鋼信箱。開關信箱的小門是奶油色的塑膠材質。
近距離一看,我依然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他看起來確實是庫德族人,但和阿扎德先生他們就是有哪裏不太一樣。
「很有妳的作風,但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到。」
「怎麼了?這張海報上的人有什麼問題嗎?」
我心裏清楚,這種時間十分珍貴。
「好。」
「噢,是庫德族人啊。」
「最近常看到,那些傢伙的同伴好像愈來愈多了。」
我們正在聽她說明,屋內突然傳來男性的怒吼聲。兒島小姐當然聽不見,我不着痕跡地探問,她說自己和父親住在一起。那段時間裏,吼叫聲仍不停歇。
「什麼意思?妳是在懷疑我嗎?」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被畫了「×」的,是一名姓兒島的女子的家。按門鈴後,年紀與我相仿的女子出現在門口。
「令人困擾,具體來說像是什麼呢?」綠小姐問。
我們繼續在附近打聽,又發現另一戶被畫上紅色「×」的房子。
「我當然不知道。治安真的很差耶。聽說最近這一帶常有小偷闖空門,我都想搬家了……」
畫在「阿拉拉特」的那個「×」,難道不是歧視庫德族人嗎?
原來兒島小姐是聽覺障礙者。看起來像平板電腦的,其實是用來筆談的電子筆記本。
開始打聽消息的大約一小時後,我們遇上一名板着臉孔的男人。他大概四十多歲,住在離「阿拉拉特」走路約五分鐘的獨棟房子。
「調查大有進展,幾乎都要得出結論,卻在最後找到一個出乎意料的證據,推翻先前所有猜測——這種經驗太多了。所以,我希望儘量蒐集證據,儘量再問一些人。即使心中已有定見,我也希望再往下想幾步。在那之前,我不想輕易把結論說出口。」
我在綠小姐面前出醜了。
綠小姐邁開腳步,我也跟着往前走。
「妳親眼看到了嗎?那家便利商店,晚上常有庫德族人坐在停車場,大家早就覺得困擾了。他只是去勸導一下吧?」
「你曾因爲他們遇過什麼困擾的事嗎?」
信箱小門上,畫着一個紅色的「×」。
「妳到底懂不懂啊?那些人拿觀光簽證進來後,就直接在日本住下,是超過停留時間的非法滯留者。日本是法治國家,真要說的話,把他們全部抓起來或是立即遣送回國,纔是理所當然的處置吧?現在是日本好心讓他們留在這裏。生活不穩定這種事,他們就該忍耐。」
「綠小姐,妳真的很能走耶。」
流利的日語。阿扎德先生的日語也很好,但少年的日語即使與母語者相比也毫不遜色。稍微帶了點歌唱般的口音,不過幾乎沒有影響。
我注意到她忽然停下腳步。
「啊……」
「可能是這樣沒錯,但我們這邊讓一步又如何?富裕國家向艱難的民族伸出援手,不是理所當然的事嗎?」
「我有一個猜測。」
綠小姐走在街上,吸收各種資訊。街區給人的印象。融進空氣中的生活痕跡。她總在細心拾起這些無形訊息中,找到意想不到的突破口,讓調查有所進展。她的思考能力也很強,但她蒐集情報時的那種執着真的無人能敵。
「不,我沒有那個意思。我們對每位居民都會問這個問題。」
「不太守規矩,顧客大多很吵。」
綠小姐輕聲說。
「你……」
少年突然別開目光,快步離開了。
「一羣外國人聚在一起大聲喧譁,講過好幾次都沒用。晚上我會害怕,只好刻意避免經過那附近。」
我打算去找他聊聊,於是站起身。
綠小姐開口詢問塗鴉的事。不過對方顯然壓根不知道「阿拉拉特」餐廳被畫上「×」的事。綠小姐鞠躬道謝,我雖然內心抗拒,還是跟着低頭致意。
綠小姐突然直接發問。
抬起視線,只見一名少年坐到對面原本空着的座位。
「嗯?有嗎?」
我忽然察覺附近有其他人。
「聽說施暴那次,是日本人先挑釁的。他先吐出歧視性的發言。」
「其中百分之三是外國人。如果傻傻地放任不管,外國人會愈來愈多,甚至搶走整個日本。正是因爲有妳們這種人,不去了解現實情況,這個國家纔會陷入危機。」
光是想像她平時在家裏遭到怎樣的對待,我心裏就一陣刺痛。庫德族人也是一樣,今天我接連看見好多生活壓抑的人。
男人反問,我啞口無言。
綠小姐的目光停在某一獨棟住宅上。
少年目不轉睛地望着這邊,好似在傳達着什麼。
「那他們回自己國家不就好了?幹麼待在日本?」
「妳要聊到什麼時候?別想偷懶,快給我滾回來!」
我們問起信箱上的塗鴉,兒島小姐回答:「我以爲那是原本的設計。」三個月前她換了信箱,一個月前注意到上面被畫了一個「×」,可是沒太在意。她說自己也不知道爲什麼會被畫。聽起來她和當地居民有往來,但並不知道庫德族人的存在。
她應該是刻意不插手,讓我自己去面對那個男人。她是要給我練習的機會,我卻半點線索也沒問出來,白白浪費時間與對方爭論,還被堵得無力反駁。
4
「少說這種蠢話,妳知道歐美國家因爲移民喫了多少苦頭嗎?移民願意拿低薪工作,破壞了勞動環境,又不願融入當地風俗,由於文化差異導致許多摩擦。有些人還私下建立社羣,逐漸演變成犯罪組織。甚至有人說,未來移民不斷增加,有些國家原本的民族會被取而代之。妳想讓日本變成那樣嗎?」
看來,綠小姐是想突然直接提問來試探對方的反應,她偶爾會採取這種冒險的做法。
我默默走着,心裏一陣苦澀。
調查結束後,我在家庭餐廳喫冰淇淋聖代。我不喝酒,所以疲累時就會去喫甜點。綠小姐有家庭,早早就回去了。
「謝謝妳願意和我們談這些事。」
我們在「阿拉拉特」附近,這一區的二丁目挨家挨戶打聽消息時,第五戶有人這麼說。那是住在距離餐廳約一百公尺的公寓,年紀約三十多歲的女性。
那是與兒島小姐家只相隔幾戶,一幢老舊公寓的二樓最深處。大約一週前,門板被人畫上紅色的「×」。告訴我們此事的是住在隔壁的學生。那學生說,住在被塗鴉的那一戶的是名叫瑪麗亞的菲律賓女子。她似乎爲夜裏的工作出門了,我們沒能見到人。
被畫「×」的另一戶住着菲律賓女子,如果是歧視外國人的塗鴉,倒是說得通,但兒島小姐是日本人。她們有什麼共同點嗎?
「啊,不過這個猜猜測恐怕不太對。」
綠小姐偏着頭這麼說。
「哪裏過分?」
「妳看那邊。」
我意識到自己惹火了對方。這個男人或許是歧視移民,但他對此一議題了解得遠比我深入,我缺乏足以反駁對方的知識。
「只有一半的血統,我媽媽是日本人。」
「我是沒遇過,不過聽說有不少問題,像是丟垃圾不守規矩、大聲喧譁製造噪音之類的。去年年底還有人施暴吧?真是讓人頭痛的一羣人。那種人啊,全部關進收容所就對了。」
「我不想輕易下結論。」
「妳是指……?」
「……綠小姐?」
「和我講話時,請一直按着按鍵。」
是在「阿拉拉特」外面直盯着我的那名少年。
「那家店最近遭人惡作劇塗鴉,妳知道這件事嗎?」
「說這種話太過分了吧?」
那是外有圍牆和大門的老房子。圍牆上貼着中年男性區議員的海報,可能是這戶人家支持的對象吧。看來是隸屬於執政黨的政治人物。
阿扎德先生說過,一直到幾年前,「阿拉拉特」有時會因爲許多庫德族人聚在一起就放飛自我,變成鬧哄哄的派對現場,但他們反省過了,現在都會控制音量。可能是當時留下的印象還在。
我們主動搭話,不知爲何對方沒回答,只遞來一臺像平板電腦的機器。看見上面寫的文字,我才明白情況。
我很懊惱。面對大肆批評庫德族人的男人,我一句有力的反駁都說不出來。明明想幫處境艱困的庫德族人說幾句話,我卻缺乏必要的知識。
「應該不是她做的,但還是先記下來。」
謎底揭曉了。原來少年那種特殊的氣質,來自他同時擁有的庫德族和日本血統。
「對,我們認爲是對那家店懷恨在心的人做的。」
少年從桌上的一疊紙巾裏抽出一張,拿起原子筆迅速寫起來。
「這是我的名字。」
——山地Rohat Kaya。
「怎麼念?是念成『羅歐哈特•卡亞』嗎?」
「是『羅哈特』,沒有『歐』的音。」
「你幾歲?」
「今年滿十七,我正在上高中。」
「高中二年級?是阿扎德先生的親戚,或是……?」
「嗯,高二。阿扎德叔叔是我爸爸的朋友。他們差不多同一時期從土耳其過來,就住在附近。我爸爸偶爾也會去『阿拉拉特』工作。」
「所以……找我有什麼事?」
我大致瞭解了少年的身分,只是不清楚他接近我的目的。
「姐姐,妳是正在調查我們的事的記者嗎?」
「不是。我有保密義務,不能告訴你我的身分。」
「不過,妳們在調查叔叔餐廳的那個塗鴉吧?」
「你知道是誰做的嗎?」
我忍不住提高聲調,羅哈特搖頭。
「我不知道是誰做的,但我知道他的動機。最近攻擊我們的傢伙變多了,一定是他們其中一人畫的。姐姐,如果妳是記者,就把這件事寫出來。我們真的很煩惱。」
「有多煩惱?」
「妳問有多煩惱……姐姐,妳不知道庫德族人的處境嗎?」
直接的話語如石頭朝我砸來。對,我今天才深切體會到自己不瞭解庫德族人的事。無論是他們爲什麼會留在這裏,或者是現在置身於何種狀況。
發現他眼中的光彩頓時變得暗淡。
「WSB20。」
我察覺一股氣息,轉頭一看,四個年輕人正低頭看着我們。好像全是日本人。
「庫德族人被分裂了。」
羅哈特握住我的手。
「這一帶是相對貧窮的區域。」
「『WSB20』是什麼意思呢?」
「庫德族人居住的地區。」
羅哈特開口道歉,但那羣少年間流動着一股尷尬的氣氛。名叫「勇吾」的長髮少年一句話都沒說,轉身就走,其他人也跟着離開。
「大概是Woman(女性)、Single(單身)、Baby(有嬰兒)、晚上八點會回家的意思。據說每個竊盜集團都有自己做暗號的方式,連筆的顏色都可能有意義……但一般情況下,大致是這樣。」
「你是在哪裏認識?會有女人主動靠近你們庫德族人?」
「這是闖空門慣犯留下的暗號嗎?」
羅哈特豁達地說。
「雖然有一個名叫『庫德斯坦』的地區,但並不是國家。裏面被畫上國界,劃分進不同國家,就這樣被吞沒了。在這種情況下,我們再度被分裂開來,被逼着和同胞互相爭鬥。有些日本人會叫我們『回自己的國家去』,他們的心情我也懂。明明簽證過期卻不離境,按常理來看,當然會很火大。可是,我們要回去哪裏?庫德族人從以前就一直住在同一片土地上,卻被任意劃下國界、被撕裂開來。劃下那些國界的是英國、法國等先進國家。全世界的人聯手把我們推入這種困境,要我們回哪裏去?」
「都是因爲你們,治安纔會變差。最近這一帶發生的闖空門案件,不會就是你們乾的吧?快滾回自己的國家,非法入境者。」
「Kaname嗎?沒問題,我記住了。Sumi這個姓氏很少見耶。」
「畫這個塗鴉的人,請主動現身。
那是小巧的獨棟住宅,圍牆上嵌着一臺對講機。
「我爸爸以前住在土耳其東邊的村子。妳在世界地圖上看過那附近嗎?土耳其的東南方有敘利亞、伊拉克和伊朗,庫德斯塔就像橫跨四國邊界般存在着。」
「Kaname,不行!」
是畫着「×」的兒島小姐家,牆面貼的那張海報上的政治人物。足立區的區議員,在這附近似乎頗受支持,很多地方都能看到他的海報。
與羅哈特交談的過程中,我忽然對曾自認與庫德族人「處境相同」這件事感到羞愧。我對他們根本一無所知,卻輕率地同仇敵愾。那些在拆屋現場的庫德族人,說不定也是冒着生命危險逃到日本。我經歷的狀況,和他們的處境根本完全不能比。
「別人怎樣我不知道,但我可沒做那種事。還有,我是在日本土生土長,也有日本國籍。」
「當然有,我爸爸就和日本人結婚了。」
「Kaname,拜託妳住手,就算是爲了我。」
我嘗試撥打阿扎德先生的手機,但沒人接。他今天可能出門了,我們剛纔去「阿拉拉特」時,鐵卷門也是拉下來的。如果他有可能做出更激烈的舉動,勸勸他比較好,但面對那股炸裂般的怒火,不知道我們的忠告是否會發揮作用。
「爸爸說過,他以前住的村子,庫德族人只是想移動到其他城市,就會被憲兵——也就是管理治安的部隊或警察盯上,帶回去訊問。最慘的是被直接抓走,甚至受到嚴刑銬問。村子變得破敗不堪,根本沒辦法居住,所以爸爸拚命逃到日本來。」
我的胸口發熱。
「和日奔人皆婚——」
「這一帶有人在發奇怪的傳單。」
一種近乎使命感的渴望,在我心中萌芽。
「後來在土耳其可以說庫德族語了,但那些民族主義者打壓的力道很強烈。社會上對庫德族人的歧視根深蒂固,所以許多人逃到日本來。」
看着那幾個少年離開店裏,我低下頭道歉。羅哈特卻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露出輕鬆的神情。
我們一樣從上次那一區着手,很快察覺到附近的氣氛明顯變了。
「嗯?」
「不是志工,只是剛好認識。」
那個男的故意模仿羅哈特細微的口音,並用極誇張的方式再說一遍。其他三人爆笑。我心裏非常不舒服。這幾個傢伙根本是人渣,沒有把人當人看。
「我沒說是理所當然。但這種情況下,我們也沒辦法,不是嗎?就算沒有人願意幫我們找到立足之地,我們也得想辦法活下去啊。」
「不是所有日本人都會那樣。那傢伙叫池田勇吾,是我的同班同學。他專找學校裏的外國人說一些難聽話。他盯上的不止我一人,像是靠政府補助生活的同學,他會罵人家是『稅金小偷』。如果有人受傷,他也會嘲笑兩句,就是個糟糕的傢伙。」
「羅哈特,這女的是誰啊?」留着長髮的男生開口。看樣子他們認識。
「羅哈特……」
聽見那聲懇求,我終於鬆手。
我希望羅哈特告訴我更多有關庫德族的事。
我在高中練鉛球時,拚命鍛鍊過握力。再過幾秒,我可能就會被他反手打回來。在那之前,我要先捏碎他的指骨。
「勇吾是政治人物的兒子。」
「說到底,歧視他人是懦夫纔會乾的事,我是不會向那種傢伙認輸的。」
「姐姐,要是妳不希望遭人誤會,最好不要跟這個庫德族人混在一起。身爲日本人,還是要和日本人……」
我馬上意識到自己鑄下大錯。折斷那少年的指骨,日後要承受更爲高漲的憎惡的人並不是我。工作完成後我就會離開這裏,但羅哈特還要在這條街上生活。
如果你想道歉,我願意接受。」
「那現在呢?」
「爲什麼是來日本?」
「幫忙你們的志工嗎?真礙眼。這種事要偷偷做啦。」
綠小姐點頭。這正是她說過的「一定不太對的猜測」。
「Sumi Kaname。好像是第一次有人念成You。」
「『庫德斯坦』是指什麼?」
「……mi(見)、you(要)?沒看過這種名字。」
「他們常對你說那種惡劣的話?」
「游擊隊?科爾朱?」
「聽說爸爸住的那個村子,是游擊隊和『科爾朱』互相廝殺的村子。」
我正準備拜託羅哈特時——
對講機的右下角,用黑筆寫着幾個潦草的小字。
他左手的三根手指,被我狠狠握住。「痛!」他大叫,所以我又加重手上的力道。
我們去問其他居民時,也陸續聽見類似的反應。阿扎德先生那種直截了當的憤怒,給街坊鄰居留下不好的印象。
我絕不容忍歧視行爲。
「只不過是被畫了一個小小的塗鴉就搞到發傳單,未免反應過度了吧?不覺得挺可怕的嗎?」
「很有名的人嗎?」
我遞給他一張名片,想要多和他聊聊。
那聲音聽起來像是從遙遠的地方傳來。怎麼可以輕易放過這種人渣?湧上心頭的暴力衝動驅策着我。
大約四十歲左右的男人拿那張傳單給我們看。
「你爸爸是怎樣的人?我有興趣,告訴我吧。」
那個「×」,綠小姐似乎也短暫懷疑過是闖空門竊賊的暗號,但她立刻放棄了那個想法。畢竟暗號只是用來供夥伴辨識的,不能引人注目是基本原則。「阿拉拉特」的塗鴉那麼大,就失去暗號的意義了。更何況,「×」通常是表示「此戶不能闖」。不過,這些暗號的含意還是會因竊盜集團而異。
「勇吾,是我不好。對不起。」
「所以你想說,庫德族人待在日本是理所當然的?」
「沒事啦,反正我習慣了。」
5
我認爲他很了不起。以前當鷹架工時,我不止一次遇上性別歧視。那時候的我,能像他這樣挺起胸膛相信自己嗎?
如此壯烈艱辛的內容,他卻說得平靜,彷彿在描述高中生打架。我忽然覺得自己雖然長他十幾歲,但不論在知識層面,還是情緒的深度上,根本像個沒長大的孩子。
「他是在我出生前一年來日本的。他和阿扎德叔叔原本就是朋友,是叔叔邀他一起過來。他來日本後很快就和我媽媽結婚,並生下我。我還有兩個妹妹。」
署名是「阿扎德•塔希」,旁邊附上「阿拉拉特」被畫了「×」的照片。事態很明顯,在這三天內,阿扎德先生在這一區廣發傳單。
綠小姐觀察四周,低聲說道。
「找到了,妳看這裏。」
走在街上的綠小姐停下腳步。
他隨意搭上我的肩膀,我一把抓住那隻手,用力握緊。
「勇吾他爸是個整天喊着『我想幫助弱勢』的人,的確有一些庫德族人受他照顧……不過,感覺真可笑,不是嗎?他自己的小孩卻在欺負弱勢族羣。勇吾大概是想反抗偉大的爸爸,纔來找我們麻煩,真遜。」
「羅哈特,對不起。」
羅哈特神色略帶哀傷地微笑。
「椰有日奔郭機。」
看起來他們是高中生,臉上掛着令人不快的笑容,渾身散發出頹廢的氣息。
「詳情我不清楚。爸爸不太喜歡提在庫德斯坦時的事。」
「我早就被他針對了,所以沒差。妳放心,我自己會閃開。」
第二次挨家挨戶打聽消息,是在三天後的早上。
犯案前,闖空門的竊賊會先在多處住宅留下暗號,這是他們慣用的手法。他們不會貿然闖進去,會事先徹底調查住戶的背景、回家時間、防盜意識等,然後再抓準時機下手。據說,這些暗號是竊盜集團爲了和夥伴共享情報所寫下的。
我想問爲什麼他們會集中住在那種地方,但又不想打斷羅哈特的話,晚點再自己查資料好了。
我怒火攻心,滿腦子都是「變成怎樣都無所謂了」的自暴自棄想法。
「他爸爸叫池田和郎,妳知道嗎?」
羅哈特的雙眼彷彿注視着遠方。
——我想更瞭解庫德族人。
「沒問題嗎?他會不會因爲今天的事特別針對你?」
羅哈特的語氣突然帶着一股力量。
「道路狹窄,小型房屋密集。萬一發生地震引起火災,有很高的風險整區都會燒光。而且這裏似乎未經開發,公寓也少。我想在這一帶多看看,可以嗎?」
「在土耳其,庫德族人一直受到歧視。不僅長年被禁止使用庫德族語,連『庫德族人』這個民族的名稱也遭到剝奪,被迫叫作『山地土耳其人』。城市和村莊的名稱通通改成土耳其語,連居住的地方都被奪走。在這樣的時空背景下,游擊隊爲了對抗政府而誕生。可是土耳其政府對付游擊隊喫了不少苦頭,就付錢給一部分庫德族人,讓他們成立一個組織,專門向憲兵或軍隊告密。那個組織就是『科爾朱』。我們啊,是被逼着自相殘殺的民族。」
「當然可以……不過,哪裏讓妳感到不對勁嗎?」
「嗯,有一點。抱歉,要麻煩妳陪我。」
不想輕易下結論——綠小姐如同她說過的話,不太會把尚未驗證的猜測說出口。這和在調查過程中動不動就隨口說出當下猜測的其他同事很不一樣。
「沒關係,我陪妳。」
我懷念這種感覺,聲音裏都透着一股幹勁。
結果,在這塊貧窮的地域,也就是這一區的三丁目,並沒有太大的收穫。我們確實找到幾個竊賊的暗號,但都沒發現畫有『×』的房子。綠小姐偏着頭說:「看來我想錯方向了。」
阿扎德先生似乎也在這一區發傳單。我們問居民對庫德族人的印象時,發現很兩極化,有些人完全不知道,也有些人印象不佳。看樣子,年底那起便利商店的傷人案確實造成了負面觀感。而阿扎德先生現在的大動作,正加深這股反感。
「但我認爲便利商店那件事太過分了。」
聽着居民一一說起對庫德族人的壞印象,我愈聽愈氣憤。
「說到底,是先罵『混帳庫德族人』的那一方不對吧?雖然動粗不太好,但說出歧視言論的人就沒責任嗎?」
「嗯,從法律的角度來說,結果就會是這樣。」
「語言也是一種暴力。他們是在自己國家活不下去纔來日本的。庫德族是在世界歷史上遭到各國撕裂的一羣人。這是全世界的問題,其他國家不是更該寬容地接納他們嗎?」
我居然說出這麼理想化的天真言論,連自己都相當驚訝。但愈是瞭解他們的歷史,這份心情愈是強烈。
被稱爲「庫德斯坦」的山嶽地區,據說住着三千萬到四千萬名庫德族人。
他們一直無法建國,關鍵原因在於「以陡峭山區爲根據地」。因爲居住在山上,要往來彼此的部落很困難,沒辦法發展出規模大過村落的社羣。這也導致庫德族語發展出各種方言,甚至出現同樣講庫德族語卻無法溝通的情況。
庫德斯坦過去長期隸屬於鄂圖曼帝國,第一次世界大戰後,曾在協約國支持下短暫取得自治地位。但那項承諾很快又被推翻,大國擅自劃定國界,將他們切開成如今這副模樣。
「庫德族人被分裂了。」
正如羅哈特所說,他們一再被個人之力無法撼動的龐然存在分裂。先是陡峭的羣山,再來是大國的權謀,還有地緣政治的角力。結果就是,他們終究無法擁有自己的國家,分散在各國裏遭受壓迫,最後不得不遷移到日本這樣毫無淵源的土地。對這些背景一無所知就輕率地罵「混帳庫德族人」,是多麼殘酷的行徑。
「……妳讀了很多資料吧。」
綠小姐佩服地說。確實,我上次這麼投入地去了解一件事,是什麼時候呢?一股衝動驅使着我,不斷搜尋關於庫德族人的資訊。
我們邊走邊看平板電腦,將兩個區域出現的「×」按時間順序標記上去。
(B)瑪麗亞小姐,菲律賓籍女性。公寓二樓門上被畫了×。大概是在三月四日。
「我們家在兩週前也被畫了『×』。」
「她曾半夜跑出去,找不到回家的路,引發一場大騷動,說起來挺丟臉的。」
「一種用來裝飾圍巾邊緣的手工藝飾品。這應該是葉子花紋的Oya吧。做好的Oya通常會縫在圍巾上,也有人直接拿來當耳環,或串起來做成項鍊或手環。」
(G)牧先生,三十幾歲男性。廚師,住在無障礙公寓。玄關門上被畫了一個×。大小和(F)一樣。二月二十九日。
她拿出手機給我們看,照片上是一面被畫上紅色『×』的圍牆。看起來比阿扎德先生店外畫的那個少了點壓迫感,大概是因爲這個『×』比較小吧。
「阮先生是越南留學生。『清風莊』則是一棟即將拆除的公寓,只是裏面有一個人拒絕搬遷,目前陷入僵局。他是領生活補助金的老爺爺,不難理解他爲什麼沒辦法搬出去。」
「還有其他家也被畫上『×』嗎?」
牧先生遞出一個小塑膠袋,裏頭裝着綠色飾品。
「這幾家也都被畫了『×』……」
(D)水野先生,六十歲男性。獨自照護父親,老老照顧。屋外門牌旁被畫了小小的×。大概是在二月十四日。
二丁目附近被畫×的地方
「抱歉,我接下來要說的話可能不太禮貌……但這次被畫上『×』的人家,似乎有一個共同點。庫德族人、菲律賓人、越南人、聽覺障礙者、領生活補助金的老人,還有老老照顧的家庭……成爲下手目標的,全是在社會上處境艱難的人,也就是所謂的『社會上的弱勢族羣』。」
「總之,先去看看那些被畫『×』的人家吧。」
「嗯。」
「小鳥遊小姐,妳有拍下那個『×』嗎?」
杉山先生他們從一開始表情就很嚴肅,箇中原因我現在終於明白。若真的是有人在一戶戶「弱勢族羣」的往家外面畫「×」——那確實是極爲卑劣的行徑。
「這是土耳其的手工藝,聽說庫德族人也常做。」
「我明白幾位的心情,但光憑此物還不足以認定是庫德族人所爲。就在不久前,也有庫德族人開的餐廳被畫了紅色的『×』。」
綠小姐的神情再次緊繃起來。
「這跟庫德族人有什麼關係?」
「中等身材,頭髮略帶褐色,左右兩側剃平。因爲距離遠,我又只看過幾次,大概就記得這樣。」
「還得去一趟荒川河邊。」
聽了杉山先生的話,小鳥遊小姐點頭。
「在這裏。」
「當時我覺得這種惡作劇讓人不舒服,馬上擦掉了……後來才知道,原來還有其他地方被畫了一樣的記號,真是太過分了。」
「大概是三週前。那天我在打掃家裏的二樓時,從窗戶往外看,發現一個庫德族少年站在路上,直盯着我家圍牆。我覺得有點怪,觀察了一陣子,他待了五分鐘才走……好不容易等他離開,我立即出去看,牆上就被畫了『×』。」
「也就是說,妳沒親眼看到他塗鴉的瞬間?」
綠小姐理所當然地說。
從這裏徒步大約一公里,就是荒川的河岸空地。
「肯定是庫德族人遺落的吧。畫完塗鴉後,不小心掉在那裏。」
聽了小鳥遊小姐的話,杉山先生和牧先生也點頭。
綠小姐的表情變得凝重,牧先生則一臉自信地點頭。
我想問的問題,綠小姐先說出來了。
「還滿多的耶。在那之前,我想先請教一下,你說犯人是庫德族的少年,有什麼根據嗎?」
「那一定是自導自演啦。見事蹟快敗露了,趕快先發制人劃一個。還找人來發傳單,太假了。」
(C)阿扎德先生的餐廳。鐵卷門上被畫了一個A4影印紙大小的×。大概是在三月五日。
我感覺到心跳加速,那名少年該不會是……?
「有,在這一帶鬧得挺大的,包括阮先生家、清風莊、水野先生家……」
(F)杉山先生,四十幾歲男性。因出過車禍,行走不便,住在無障礙公寓。玄關門上被畫了一個×,約莫是名片大小。二月二十九日。
我對庫德族人的認識尚淺,可是,我怎麼也沒辦法將短時間內見到的幾名庫德族人,和這種卑劣行徑聯想在一起。
直截了當地表達憤怒的阿扎德先生,在便利商店氣憤動手的拉馬贊,「阿拉拉特」裏看起來表裏如一的幾個庫德族人——那些直率熱情的人,真的會做出這種陰險的事嗎?
「再加上現場掉了Oya,那個庫德族少年一定就是犯人。」
我們爬上堤防,河面與河岸空地一覽無遺。荒川河面寬廣,水量豐沛。奔流的水面宛如湖泊般壯闊。
夕陽染紅的景色彼端,是老街上的住宅區與東京晴空塔,感覺這就是荒川一天當中光線最美的時刻。我和綠小姐並肩走在堤防上的步道。
「我們家是獨棟的老房子,圍牆上被畫了『×』。我覺得很不舒服,馬上擦掉了。沒想到居然到處都有人的住所被畫。」
「這附近還有別的房子也被畫上『×』嗎?」
我不禁脫口而出。綠小姐露出「你知道?」的眼神望向我。
一直在旁邊聽的小鳥遊小姐開口。
我們想說換個地方看看,移動到稍遠的六丁目就遇上了。
「你知道是誰畫的?」
有效證詞突然冒了出來。
(E)小鳥遊小姐,三十幾歲女性。有個失智的母親。獨棟住宅的圍牆上被畫了×。二月二十二日。在現場看見庫德族少年。
一個是住在隔壁的牧先生,也坐輪椅,看起來三十多歲,在餐廳當廚師。
後來,杉山先生幫我們找了兩個人過來。
「我是因爲這個。」
(A)兒島小姐,四十歲左右,有聽覺障礙的女性。信箱上被畫了一個小小的×。時間至少是在一個月前(二月十四日左右)。
「看到庫德族少年出現在塗鴉現場。」
「那水野先生呢?」
我的心臟猛然一跳。
然而,真的是庫德族人做的嗎?
「那是疾病,妳不用覺得丟臉。」
喫過午飯,稍作休息後,我們繼續打探消息。
「沒看到,但這也差不多了吧?」
「原來如此……對了,那名少年是什麼模樣?」
「那裏有一名少年常舉着庫德族的旗幟,彈奏樂器。我看到的人,似乎就是那名少年。」
杉山先生他們似乎早就料想到這番話,只是露出難受的表情,點了點頭。
「剛纔你們提到還有其他人被畫了『×』,請告訴我是誰。」
看杉山先生提供的照片,比起畫在小鳥遊小姐家的明顯大了一號。
綠小姐像是終於確定了什麼事,頷首道:
「我想請教一件事,爲什麼你們知道那名少年是庫德族人呢?」
「有,原本我想交給警方,但他們不太當一回事。」
這麼說的是坐在輪椅上的中年男子,他是公寓的住戶,約四十多歲。這位杉山先生因爲車禍導致不良於行,纔會住在這棟無障礙公寓。他解開大門的自動鎖讓我們進去後,裏頭的地面一片平坦,沒有任何高低差。杉山先生的住處在一樓最深處。
向衆人道謝,交換聯絡方式後,我們便離開了。
另一個是名叫小鳥遊的三十多歲女子。住在離杉山先生這棟無障礙公寓約一百公尺遠的獨棟住宅。
「我們來整理一下案情吧。」
「……這是Oya嗎?」
「看到什麼?」
日常生活中受到壓迫的人,爲尋求情緒出口,轉而去攻擊其他弱勢者。這種暴力形態隨處可見,只是——
「他住在前面的獨棟民宅,年過六十,由於他父親中風無法行走,一直由他一個老人照護父親,陷入老老照顧的情況。他太太早就離家,日子過得挺辛苦的。」
(H)阮先生,二十幾歲的學生。越南人。公寓二樓門上被畫了×。大概是在三月四日(根據杉山先生提供的證詞)。
6
「呃,我可以說句話嗎?」
「我家被畫了『×』的那一天,這東西就掉在門前。」
「有。妳們在找犯人嗎?那我告訴妳們。」
小鳥遊小姐垂下肩膀說。
「因爲他常待在荒川旁邊。」
六丁目附近被畫×的地方
「畫『×』的是庫德族的少年。」
「證據不只有Oya,我親眼看到了。」
「沒錯。犯人專挑『弱勢族羣』下手,在門上畫『×』。如果真的是庫德族少年抱着好玩的心態做這種事,我絕不原諒。我想找到確切的證據,然後去報警。」
我們大喫一驚,他坐在輪椅上微微前傾,開口說:
「我看到中東面孔時,其實分不出他們是土耳其人、伊朗人,還是庫德族人。小鳥遊小姐,妳怎麼判斷他是庫德族人的?」
「我家也有失智的母親。」
「杉山先生和牧先生,你們家被畫的『×』呢?」
(I)三井先生,「清風莊」的住戶。不肯搬走,一直住在這裏。領取政府補助金生活。在公寓一樓門上,被畫了A4影印紙大小的×。大概是在三月五日(根據杉山先生提供的證詞)。
「我和牧先生家的門上被畫了『×』之後,公寓管理員貼出公告,告訴大家有這種惡作劇的情況。看到那張公告後,小鳥遊小姐就聯絡我們。」
阮先生正好外出,沒遇上人。至於三井先生,我們按了電鈴,但他故意裝成不在家,始終沒出來應門。「清風莊」位在狹窄巷弄的深處,是一棟破破爛爛的老公寓。門口的塗鴉尚未清除,玄關大門上還留着一個大而鮮明的紅色「×」。
「我記得是上個月左右,門牌上被畫了一個『×』。」
我們見到水野先生。他的左頰紅腫,可能是撞到什麼東西。
「我馬上就發現了,想說大概是惡作劇便當場擦掉。大小?就指尖那麼大。附近鄰居在討論這件事嗎……唉,有些人就是愛做奇怪的事。也不是什麼嚴重的惡作劇,可以了吧?」
水野先生似乎並不歡迎我們。他露出一臉難色,搔着頭走回屋裏,我們沒能多問。
「妳有沒有注意到什麼?」
聽綠小姐這麼問,我說出在意的事。
「那個『×』愈變愈大了,對吧?」
按時間脈絡看下來,「×」愈畫愈大。兩個地區都一樣,起初「×」只是小小地畫在門牌邊角或信箱上,可是最新出現的幾個幾乎都有A4影印紙那麼大。
「這也是一點。『×』簡直像犯人的意識不斷在膨脹,愈變愈大。還有呢?」
「還有嗎?」
「我覺得最奇怪的是……爲什麼要特地畫在那麼難下手的地方?」
「難下手的地方?」
「像(F)杉山先生和(G)牧先生住的那棟公寓,出入口有自動鎖。犯人可能是跟着送貨員一起混進去,或者用其他方式潛入,但他爲什麼要冒這麼大的險?又比如(B)的瑪麗亞小姐和(H)的阮先生,要走到公寓二樓去畫,風險不是太高了嗎?(I)的『清風莊』也一樣,藏在小巷子深處,萬一被發現根本沒地方跑。」
「會不會是找不到其他『弱勢族羣』的住處?」
「如果是那樣,犯人爲什麼不選貧窮的三丁目?」
綠小姐說得有理。三丁目那一帶滿是老舊的獨棟住宅,與相對新的六丁目相比,生活水準明顯偏低。光看路邊那一戶戶獨棟住宅,就知道應該不缺適合畫「×」的對象。
「還有一點,出現區域很集中。」
「確實,密集出現在二丁目和六丁目。」
我們花了兩天在這附近挨家挨戶詢問,結果發現出現「×」的地方,只有我們現下所在的這一區的二丁目和六丁目。兩地的直線距離差不多有一公里,其他地區卻一個都沒有,這不自然的間隔,會不會隱藏着什麼含意?
綠小姐插話。
阿巴斯和尤瑟夫不太會講日語,他們的對話中土耳其語和日語的比例大約是三比一。土耳其語是我自己猜的,說不定其實是庫德族語。他們交談時靈活地切換兩種語言,我感受到在日庫德族人特有的語言智慧,可惜我這個外人根本插不上話。
「嗯,之前我們在家庭餐廳見過,聊了一下。羅哈特,對吧?」
我走進客廳。
「妳找幼發拉底河的照片看看,景色跟荒川好像。河邊都長着茂密的草叢,後方就是城鎮……雖然大小差很多,但氣氛很像。」
年齡不一,有人和羅哈特差不多年紀,也有約莫二十五到三十歲之間的青年。
這不是女人該來的地方。不要闖進我們的地盤。滾出去。只在想排除異物時纔出現的,宛如污泥般的神色。一旦被那種目光盯着,就會黏上心頭,怎麼擦都擦不掉,濃稠沾黏的顏色。
夕陽緩緩沉入高樓羣后方,四周染上有如一天最終光亮般的橙紅。
「有個很有意思的聚會,妳要不要來?」
羅哈特開心地晃動披在肩上的庫德斯坦旗幟。他心裏想必充滿對庫德斯坦的憧憬。憧憬他的另一個根,他至今未曾踏足的那片悠久山區。
名叫易卜拉欣的戴眼鏡少年着手架設投影機。羅哈特、阿巴斯和尤瑟夫喫着洋芋片,聊了起來。
不能光靠直覺結束這場對話。我拋出了自己其實不擅長的邏輯推論。
雖然沒辦法像綠小姐那樣善用邏輯分析,但憑着直覺和本能我也能確認這點。
「哪一戶人家?我有做過那種事嗎?」
公寓很老舊,裝修時大概沒請專業師傅,地板都浮起來了,天花板的壁紙也出現龜裂。玄關牆上掛着照片,看來這裏住着五口之家,可以想見他們的生活應該相當擁擠。
「這傢伙是尤瑟夫,在拆除工地工作。這位是阿巴斯,彈薩茲的高手。今天會先看電影,再來玩薩茲。」
我原本以爲今天是來聽薩茲的演奏,結果好像不是。雖然有些錯愕,我還是走進裏面。
斜斜通往河岸邊、用混凝土建造的堤坊。
「可是,羅哈特,有人曾在某戶人家的門前看見你。」
週日,我來到埼玉縣川口市。
「是大片喔,有三個半小時。」
「那戶人家後來也被畫了『×』。羅哈特,你在那裏站了大約有五分鐘。這是真的嗎?」
「打擾了你寶貴的時光,抱歉。」
「羅哈特,我喜歡聽你彈薩茲,可以彈給我聽嗎?」
「可以聊一下嗎?」「Kaname,怎麼了?」
羅哈特淡然回答,我不禁鬆口氣。我沒能保持中立,身爲偵探大概算是失職了,但我覺得無所謂。只要他們的處境不會再變困難就好。
四坪的空間裏,坐着三名庫德族男子。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彈的?」
「大概一年前吧。我彈得很爛,對不對?」
羅哈特的語氣變了。
「畫『×』的人,是你嗎?」
「你好。」
我按下門鈴,羅哈特探出頭來。
「謝謝。我喜歡一邊看河,一邊彈奏。」羅哈特望向緩緩流過的荒川。
「大部分的日本人都很親切,會正常對待我。可是,就算只有少數人是那樣,我還是會非常受傷。而且那種人正慢慢增加。」
四周全是不同的語言,我好似被關進一個無形的籠子。直至此刻我才第一次明白,生活在身旁理所當然都是母語的環境中,是多麼值得感謝的事啊。據說土耳其長年禁止在公共場合用庫德族語交談。從小就被迫封住自己的語言,該有多痛苦?
那是憤怒。驅動阿扎德先生那種未經稀釋的原始憤怒,也出現在他眼裏。
羅哈特不是會欺負弱者的人。
「爲什麼我要做那種事?」
「什麼事?」
羅哈特爲什麼會叫我來這裏呢?
「妳聽到了吧。反正,我們就一邊喫零食一邊看。」
我記得確實有過那樣一段對話。羅哈特似乎對稀有姓氏相當感興趣。
轉頭一看,兩個與我年齡相仿的女性,露出不友善的眼神,看着我們。當我和她們對上目光,她們一副「有意見嗎?」的表情看回來,然後不慌不忙地走遠。
我不像綠小姐那般擅長交談,儘管連自己都覺得太過唐突,我也只能直接問。
「怎麼可能,我纔不會隨身帶着Oya。那是女人用的飾品耶。說不定是有人故意栽贓給庫德族人。」
我似乎聽見背後有人竊竊私語。
出乎我意料的話脫口而出。
「我想再多聽你彈薩茲。」
「在這種公寓裏演奏,沒問題嗎?」
「嗯,這裏是……?」
「我也不懂彈得好不好,但我覺得曲子很動人。」
「在庫德族語裏,羅哈特是『太陽』的意思。」
他緊盯着我的棕色雙眸,透出一股強烈的能量。
「姓氏?」
音樂本身非常簡單,只有短短几小節的旋律,像旋轉的陀螺般不斷反覆。演奏技術連我這個外行人都聽得出很普通。音常不準,節奏也不穩,但那懷舊的音色沁入心底。輕輕閉上眼聆聽,甚至會感覺自己彷彿不小心走到某個不是日本的地方。
兩人的聲音幾乎同時響起。綠小姐轉頭看向我,似乎有點驚訝。
與木吉他相比偏金屬質地,帶有粗糙顆粒感。陌生的音色,搭配荒川上遼闊的天空,迴盪着淡淡鄉愁。
「哎,Kaname,妳三天後有空嗎?」
「你常在這裏彈樂器?」
是不習慣說成人世界的客套話嗎?說最後這句話時,獨特的口音變得更明顯。羅哈特將那把絃樂器收進盒子,拍了拍身旁的空位,示意我們坐下。我們一起坐在混凝土河堤上。
「這一帶有很多房子都被畫了『×』。我們挨家挨戶打聽時,有人說可能是你畫的。」
「太陽也畫在庫德族的旗幟上,象徵生命。只要在這裏彈薩茲直到太陽下山,我就感覺自己仍和某些重要的事物連結在一起。」
「在被畫了『×』的現場,還掉了一條Oya。那是你掉的吧?」
「最近那種人變多了。」
「Kaname,等妳好久了。」
——好可怕。
「隔壁和再隔壁都是庫德族人,沒問題。易卜拉欣,今天播的電影很長,對不對?」
忽然間,一陣絃樂聲從遠處傳來。
——是庫德族人。
約定的地點是,狹小雜亂街區一隅的老舊公寓中的一間房。
在斜坡上方,一個人盤腿坐着彈奏像吉他的樂器,是羅哈特。
綠小姐就是那種不輕易說出結論的偵探。她會針對問題不斷思考,不停找證據,耐心等待,直到令情況豁然開朗的那一點浮現爲止。
那種眼神,我以前在工地幹粗活時承受過。
「羅哈特,我想問你一件或許不太禮貌的事,可以嗎?」
「是那種『輕易下結論的人』吧?」
「謝謝。但我已收起來,而且也該回家了……讓妳明天再特地跑一趟,我又過意不去。」
「Kaname,妳知道幼發拉底河嗎?」
7
他的肩上披着類似斗篷的東西——在紅、白、綠三色橫條構成的圖案中央,畫着一輪黃色太陽,那是庫德斯坦的旗幟。
「易卜拉欣的家。他是我的朋友。雖然不同校,但我們同年,很合得來。他是個奇怪的傢伙,整天都在看電影。今天是偶爾舉辦一次的電影觀賞會。」
綠小姐把羅哈特旁邊的位置讓給我。本來打聽消息都由她負責,但她用行動無聲示意:「交給妳了。」
他們目光凌厲地看過來,像在打量闖入自己地盤的陌生人,氣氛頓時變得緊張。那種氣氛比我身爲女性在工地遭白眼相待時還要冰冷,背脊一陣發涼。才五秒左右,我猛然意識到自己之前都沒發現,其實我一直活在充滿「日本人」這個同質性的環境裏。
「Kaname。」
「那時我覺得很特別,想好久這個姓氏到底該怎麼念。Kaname,妳記得吧,上次我們不也聊過妳的姓氏很有意思。」
「沒關係,我明天也會來。」
羅哈特略顯疲憊地說。
「安靜,要開始了。」
「小鳥遊小姐的家。屋頂是藍色瓦片,小巧的白色獨棟住宅。」
「被畫上『×』的那些房子,裏面住的都是有聽力障礙、領政府救濟金生活的人,或者是老老照顧的家庭——簡單來說,就是『社會上的弱勢族羣』。你在這裏遭到排擠,也許想找個出口……」
綠小姐開口搭話,羅哈特抬起頭。
那些動不動就歧視別人的族羣,便是「輕易下結論的人」吧。有關庫德族人的問題,和綠小姐身爲偵探的生存方式,在我心中宛如鏡像,相互映照。「輕易下結論的人」是與偵探相反的類型。
那天是週日,我放假,便點了點頭。
客廳裏掛着投影布幕,對面的書架上放着投影機。雖然我現在完全沒心情看電影,但也不能直接拍拍屁股走人。沒辦法,我在尤瑟夫和阿巴斯中間的沙發坐下。羅哈特坐在地上。
「對。Kaname,這是妳的同事嗎?Kaname平時承蒙妳關照了。」
「小鳥遊……啊,我想起來了。那個姓氏很少見。」
少年說道。
「你們認識?」
羅哈特像是忽然想到什麼,打了個響指。
「走訪各地,蒐集各種線索,絞盡腦汁思考後,偵探纔會總結出一個答案,但『輕易下結論的人』不一樣。他們是先有自己相信的答案,再把現實拆解、拼湊成對得上那個答案的模樣。他們距離真正的答案還很遠,就以爲得到答案了。要和這樣的人應對非常辛苦,我明白。」
「有聽過,好像還有一條底格里斯河?」
易卜拉欣拉上窗簾,房間陷入黑暗。
「嗯,這種樂器叫薩茲。」
投影布幕上出現黑白的「東寶」二字和標誌。
接着出現電影名稱《七武士》。我記得這是黑澤明的作品。但我只聽過片名,沒實際看過。
電影開始後,易卜拉欣適時用不知是庫德族語還是土耳其語講解。他似乎兩種語言都說得很流利。不過羅哈特不曉得有沒有在聽,只顧着喫洋芋片,跟別人聊其他話題,阿巴斯和尤瑟夫則喝起了啤酒。雖說是電影觀賞會,但不是太認真,更像是大家聚在一起閒聊時,順便讓電影愛好者易卜拉欣放想看的片子。
劇情推進,爲了守衛村子,村民對抗流寇化的一羣草莽武士,決定招募一批武士當護衛。儘管招募過程不順利,可是找到一個關鍵人物後,忽然大有進展,逐漸集結起七名武士。
易卜拉欣努力講解,羅哈特他們都是隨便聽聽,照樣繼續聊天。雖然片中有決鬥場景等高潮橋段,但錄音品質不佳,加上用的是以前的語法,常常聽不清楚角色在說什麼。根本沒人專心看電影,只是各自喫零食,隨意打發時間。
直到電影中段,氣氛纔出現變化。
那個場景揭露菊千代這個滑稽人物的真實身分其實不是武士,而是農民。菊千代放聲痛哭。在野蠻的世界裏,農民究竟受盡多少壓迫?遭受多少掠奪和踐踏?失去了許多事物,樣貌才從根本變得如此扭曲?壓抑多年的所有負面情緒,藉由他瘋狂的舉止,在這一刻爆發出來。
「到底是誰讓我們變成這種畜牲的?就是你們啊!你們這些武士啊,混帳東西!」
「每次打仗就放火燒村子!踩爛田地!搶走糧食!壓榨勞動者!到處找女人!反抗的人就殺掉!到底要我們百姓怎麼活!」
不知不覺間,所有人都被電影吸引住目光。
那段演出太有震撼力,而且片中對農民的描寫,似乎讓他們聯想到自身的境遇。原本他們吊兒郎當地閒聊,忽然都認真地看電影。
從那時起,我們着迷地看着。
自策劃伏擊草莽武士開始,高潮不斷。一連串壯觀的大場面,令人不禁好奇在沒有電影特效的年代,該如何拍出這種影像。我們隨着角色一起心驚膽顫,時而驚呼,時而眼眶泛紅。此刻已不需要易卜拉欣解說,黑澤明的作品跨越了國界與民族的藩籬,讓我們牢牢定在熒幕前,直到最後一幕都移不開目光。
「日本好厲害。」
羅哈特愣住般伸手搔頭。
「這是七十年前的電影吧?真不敢相信。庫德族人拍不出這麼厲害的電影。」
「可是,庫德族人有梅茲•古尼啊。」
聽我這麼說,易卜拉欣像在表示「難以置信」般舉起雙手。
「那是一位庫德族導演,作品《自由之路》拿下坎城影展大獎。據說是超級厲害的傑作。也許只是我不知道,其實還有很多厲害的藝術家吧。」
四人一直望着我,彷彿在豎耳傾聽這個日本人要說什麼。
直到米茲金女士出聲制止:「真的太吵了,別彈了。」這場派對才告一段落。
「荒唐!我怎麼可能……」
「知道畫『×』的犯人是誰了。」
飯後,我穿上米茲金女士借我的民族服裝。那是一件繡着華麗刺繡的長版紅色洋裝,繫着腰帶。特徵在於,會從袖口延伸出輕飄飄的細長布片。聽說這種服裝叫「基拉茲•烏•菲斯坦」,是晴朗的日子才穿的洋裝。
「池田勇吾似乎和當地的不良少年有來往。他會歧視別人,當面罵過羅哈特是罪犯、非法入境者。聽說他在學校也常出言侮辱外國人或領政府補助金的學生……他在『弱勢族羣』的住家畫上『×』,故意掉落Oya,以嫁禍到庫德族人身上。所有線索都串得上。」
這兩位——是兒島小姐與水野先生。
整件事的輪廓已然清晰,綠小姐仍不滿足。她像是覺得缺少找出答案的關鍵素材,一直試圖從池田先生口中問出更多線索。
羅哈特挺直身子,朝我伸出手。
「這……我就不清楚了。」
「……您認識這兩位嗎?」
熒幕上顯示出一名拿着紅筆,正對着圍牆畫東西的少年。
「我不想談家裏的事……」
「咦?啊……」
薩茲琴聲響起。
到處塗鴉的那個人,是在家庭餐廳出言侮辱羅哈特的池田勇吾。
我們之間,其實有很多共同點。
池田先生看到照片的瞬間,明顯鬆了一口氣。他大概已做好心理準備,兒子可能涉及傷人或更嚴重的事。此刻放鬆的表情,清楚說明了他對兒子的信任有多薄弱。
「勇吾出現這些歧視言行,說不定正是受到您的影響?」
「哈哈,不是所有庫德族人都是爲了躲避歧視而逃過來的。」
我回想那天在家庭餐廳與羅哈特的對話。
「還有一件事。去兒島小姐家時,屋外的圍牆上貼了池田和郎的海報。」
薩茲與吉他不同,音色帶着厚重的沙礫感。那音色令我感受到未曾去過的庫德斯坦,那塵土飛揚的空氣。聽着聽着,我發現其他三人早已配合節奏打起拍子。阿巴斯微微一動手指,樂音就性感地盪漾。他偶爾會唱出庫德族語的歌詞,優美地令人陶醉。光是聽着,彷彿就要被帶往某個不知明的遠方。
下午,我和綠小姐坐在會議室裏。這間會議室在池田勇吾的父親——區議員池田和郎的辦事處裏。我們坐在相鄰的椅子上。
「他是……」
「只是巧合吧。羅哈特似乎對罕見的姓氏十分感興趣。」
「他在學校對日本與庫德族混血的同學說出歧視的話語,還對靠政府補助生活的孩子冷嘲熱諷。」
不管是易卜拉欣、阿巴斯,或是尤瑟夫,當我真正卸下心防,就發現他們都是很好相處的青年。餐桌上日語和外語隨機交錯,我竟不知不覺習慣了。從中自然領會到語言的使用方式,該怎麼說才能讓對方聽懂。
我所能做的,只有等待。綠小姐一定會慢慢逼近真相——
「妳知道?」
「對,請看這個。」
穿着條紋西裝的池田和郎走進來。
羅哈特詫異地瞪大眼睛。
「池田和郎是形象清新的政治人物呢。」
「我是池田。這次我兒子似乎做了什麼……」
「怎麼會……怎麼可能……」
我陷入不安的漩渦中,綠小姐拿起手機給我看。
我點點頭。
我心想,這是沙的音樂。
「這是勇吾的哥哥吧。」
「有人放了一封信到阿扎德先生的信箱裏。聽說裏面裝了犯人的照片。」
8
勇吾是爲了讓父親顏面掃地,才做出這些事。
「拍這張照片的是誰?」
一切如此簡單。
「見過。不過,只是打個照面而已……」
我想起水野先生左頰像是撞到東西,有些腫脹。
這個想法閃現腦中,但我沒說出口。我能想到的,綠小姐肯定早就考慮過了。而她選擇不說出口,代表她並不認爲那是答案。
那是老老照顧者的水野先生家。側面的取景角度,拍到陳舊的獨棟住宅。
「大概是池田勇吾的跟班跟他鬧翻了,想揭發他,才拍了這張照片吧。」
「我會嚴厲教訓他。」
「Kaname。」
我結結巴巴地說着這些話,易卜拉欣就在旁邊適時翻譯。
——不會是羅哈特吧?
池田先生截斷這個話題。但他與勇吾關係極爲惡劣的事,我們早就從訪查中得知。他有兩個兒子。池田先生對錶現優秀的長子疼愛有加,卻對小學入學考失利的勇吾很冷淡,經常責罵他,甚至會動手。自從勇吾上高中變得叛逆,父子倆幾乎沒再好好說過話。我們才探問一下池田先生周邊的人,就得到這麼多資訊。
在《七武士》中,與那批武士作戰的對手,以前也是武士。他們被迫同類相殘,以爲順利擊退敵人,戰爭結束時,卻又遭農民冷眼相待,趕出村子。這部被譽爲日本電影最高傑作的作品裏所描繪的武士,命運竟與庫德族人的歷史高度重疊。
一回過神,四人都站了起來,低頭看着我。
有庫德族人居住的國家,只要一與鄰國爆發戰爭,他們就會被編入軍隊,送上前線。而戰鬥的對象,往往也是身在敵國軍隊的庫德族人。同胞們被迫互相殘殺,等戰爭結束後,卻又遭到冷落,受自己幫助過的人們壓迫。
池田和郎今年約五十五歲,是中生代區議員,隸屬於執政黨。只是,他並非保守的政治人物,最大特色是重視弱勢救濟與性別平權,看起來思想頗爲開明。聽說他就如同羅哈特形容的「整天喊着『我想幫助弱勢』的人」一樣,經常邀請身心障礙者或貧困家庭成員到自家,連同家人一起交換意見。這個名爲「池畔小聚」的活動已持續二十年,池田先生深受當地居民信賴。
阿巴斯滿不在乎地說着,我深切體認到自己也只從單一面向去看庫德族人。他們的確是長年遭到撕裂的民族,然而不是每個人都一直揹負着那些悲劇。我應該從更多不同的角度去理解他們。
「的確有些人是在土耳其喫足苦頭才逃出來的,但也有不少庫德族人積極融入土耳其社會,而且很多土耳其人是十分親切的。我只是來找朋友,覺得住起來舒服,就待下來了。嗯,我們總會回去的,就別跟我們計較啦。」
沒有國界,也沒有種族之分。大家隨着情感流動自然融合成一體。除此之外,還需要什麼呢?我在心中感謝羅哈特把我帶進這個簡單而美麗的世界,以及庫德族人的精神。
「您和勇吾的關係不好吧。有沒有可能,他是爲了反抗您,才一再做出這些事?」
「要,妳見過池田勇吾吧?」
「妳說『就這樣』的意思是……?」
綠小姐給他看平板電腦,說明勇吾的行爲並非單純的塗鴉,而是在聽障人士、無障礙公寓與外國人住戶門前畫「×」,這是一種針對弱勢族羣的歧視行爲。池田先生的臉色漸漸發白。兒子在當地散播的這些毒,等於是往自己的政治活動潑髒水。
「就這樣嗎?」
「那時,水野先生還揉着後腦杓……」
「看了《七武士》後,我覺得不光是農民,其實武士也和庫德族人很像。」
「羅哈特被看到站在小鳥遊小姐家門前的事呢?」
綠小姐把勇吾塗鴉的照片拿給他看。
日本和庫德斯坦的山區都佔領土的大半。庫德族人愛山,日本人也長年依山而生,與山共存。
沉默了一會,綠小姐不慌不忙地指着平板電腦問。
「那爲什麼把照片投進阿扎德先生的信箱?如果真想揭發他,不是應該拿去報社,或直接放上網路更好嗎?」
羅哈特樸實的演奏也很好聽,但阿巴斯彈的薩茲完全是另一種境界。首先,音量截然不同。明明是一把只有六根弦的樂器,他卻奏出雷鳴般的音量。阿巴斯有時會像在敲打擊樂器般用指尖敲擊琴身,有時會以驚人速度彈奏六根琴絃。
綠小姐用平板電腦上網搜尋資料。
「讓妳們久等了。」
「好漂亮,非常適合妳。」
荒川與幼發拉底河。好客的文化。戰士的精神。我們的靈魂與原初風景的核心應有許多地方是相通的,然而我們總是先看見那些不同之處,急着下結論「你跟我們不一樣」,忽略相同的部分。明明我們有能力共享美好的事物,就像我們看同一部電影時,都看到全心着迷。
他的聲音在顫抖,額頭上浮現大顆冷汗。
「不好意思,我一時想不起來。」
綠小姐直視着他。
「是真的。池田先生,聽說您長年從事救助社會弱勢族羣的活動,對吧?」
阿扎德先生極爲憤怒,打算拿照片到處去問這少年是誰,似乎還不知道這就是池田勇吾。所幸在那之前他聯絡了綠小姐。我們花了好一番工夫安撫他,把照片拿了過來。
兒島小姐是聽覺障礙者。當時我只注意到圍牆上貼着政治人物的海報,後來想想,那正是池田和郎。而勇吾在那戶人家畫上塗鴉,這意味着——
有必要思考這種小細節嗎——腦中閃過這個念頭時,我立刻察覺自己差點變成那種「輕易下結論的人」。但要說池田勇吾不是犯人,有可能嗎?確實有奇怪的地方,但現在有他犯案的照片了。
易卜拉欣的母親——米茲金女士回來了,還爲我們做了庫德族料理。紅扁豆湯飄着濃郁的薄荷香氣。使用一種叫布格麥的穀物製成的,名叫科夫特的香料肉丸子。還有,據說是從庫德斯坦寄來的山羊起司做成的庫德族披薩,以及開心果香氣溢滿口腔的香甜蛋糕。每一道料理都充分發揮肉及蔬菜的滋味,非常美味。
早上,我們去阿扎德先生的餐廳,聽他講述事情經過。
隔天一到公司,綠小姐就這麼說。
「Kaname。」
「要,」綠小姐發問時,目光依然垂落平版電腦上。「我們去水野先生家問話時,他的臉腫腫的,對不對?」
池田先生多半隻聽說「兒子闖禍了」,臉上的不安幾乎掩飾不住。
勇吾對父親懷恨在心,轉而不斷去歧視弱勢。
阿巴斯的話,由易卜拉欣翻譯給我聽。
今早,他到「阿拉拉特」後,發現信箱裏有一個信封。那是沒貼郵票,也沒寫收件人姓名的棕色信封。他打開一看,裏面放着一張照片,照片上的池田勇吾手持紅筆,在某戶人家的牆上畫着什麼。
「有嗎?我不太記得了……」
「我們是同胞。」
會議室的門被推開。
一名西裝筆挺的年輕男子出現在池田和郎的網站上。勇吾的哥哥擔任池田和郎的祕書,也會參與「池畔小聚」的活動。綠小姐滑着平板電腦,不放過網站上任何一項資訊。
我看向鏡子,鏡中倒影與平時隨意穿搭的自己簡直判若兩人。「基拉茲•烏•菲斯坦」的修長剪裁,穿在高個子的我身上非常合適。我感覺自己彷彿成了日本和庫德族這兩種文化的微小交會點,心裏很高興。
「我認爲這兩位參加過『池畔小聚』。」
接下來就是一場小派對。
「什麼……?」
「如果您手邊有參加者名單,能幫我查查看嗎?兒島小姐是聽障者,水野先生則是受苦於老老照顧的高齡照護者。『池畔小聚』是邀請這類人士,傾聽他們心聲的座談會,對吧?」
「嗯,的確是這樣……」
「還有一件事。以前勇吾是不是參加過『池畔小聚』?」
綠小姐接連提出一個又一個出人意表的問題。池田先生似乎相當意外,神情有些愕然。
「池田先生,我看您的網站時,發現一張您長子參加『池畔小聚』時的照片。那項活動的主旨是『邀請身心障礙者或貧困家庭成員到自家,連同家人一起交換意見』……勇吾以前也參加過吧?」
「他確實參加過……」
「那麼,勇吾可能早就認識這兩個人。」
「嗯,或許是這樣。」
「原來如此。」
綠小姐像是終於拼湊出真相,深深點頭。
「可以讓我和勇吾見面嗎?只要見一面,一切應該就都明朗了。」
9
河岸邊的公園,充斥着爆炸般的音樂聲。
「諾魯孜」——在庫德族語中是「全新的一天」的意思,是庫德族迎接春天到來最盛大的慶典。伴隨着震耳欲聾的音樂,穿着華麗的庫德族服飾「基拉茲•烏•菲斯坦」的女性們,與身穿傳統民族服飾的男性們,一起圍成圈翩然起舞。
現場搭建了小舞臺,臺上樂團正在演奏,有電子琴、薩茲琴,以及似乎是達魯布卡——一種夾在身上演奏的筒狀鼓。原本以爲會是古老風味的民族音樂,沒想到演奏的卻是融合電子舞曲風格的舞曲。再配上厚重有力的歌者吟唱,現場飄蕩着濃烈的庫德斯坦風味。
四處飄揚着庫德族的三色旗。
紅色象徵鮮血,白色代表和平與平等,綠色象徵庫德斯坦的風光。正中央的太陽,象徵庫德族人的生命。
大地被重重踩踏。像是從地面下往上踢了一腳,強勁的震動竄上腳底。即使飽受壓迫與欺凌,庫德族人仍渴望堅強活下去的能量,透過舞蹈撼動整座公園。
活動熱鬧非凡,可惜今天是陰天,偶爾還飄起小雨。
「羅哈特。」
「妳在說什麼?妳的意思是,『×』會繁殖嗎?又不是生物,不可能有那種事。」
「犯人不是想攻擊『社會上的弱勢族羣』,只是希望讓這兩個區域的『×』變多,不對嗎?」
(F)杉山先生,四十幾歲男性。因出過車禍,行走不便,住在無障礙公寓。玄關門上被畫了一個×,約莫是名片大小。二月二十九日。
「於是『某個人』暗想,能不能設法揭發池田勇吾?但光靠兩個『×』的塗鴉,掀不起什麼風浪。因此『某個人』決定把『×』變多。如果在同一區裏,更多被視爲『弱勢族羣』的人家門口也出現『×』,就會成爲嚴重的問題。等整件事鬧大後,再讓大家知道勇吾就是犯人,他必定會受到重創。」
「什麼?」
「是勇吾啊。原來是他做的——這說得通。他的確做得出這種事。」
(A)兒島小姐,四十歲左右,有聽覺障礙的女性。信箱上被畫了一個小小的×。時間至少是在一個月前(二月十四日左右)。
羅哈特聳了聳肩。我打開平板電腦上的筆記本,轉給他看。
「你說得沒錯。不過這樣一想,也就說得通爲什麼有些『×』會被畫在不容易畫的地方了。因爲先有一個『×』成爲起點,這兩個區域才接二連三地被畫了『×』。」
「羅哈特,我不喜歡雙方互相演戲,就直說了。」
但羅哈特並沒有親口承認。這纔是這次真正的問題所在。我手上並沒有能證明羅哈特就是犯人的確鑿證據。
「這犯人的個性真差耶。」
他似乎下定某種決心。抬頭看向我的那雙眼睛,和從前純真的他判若兩人。褐色的虹膜上沾染着一種抹不掉的髒污。
羅哈特沒有回答。要是他說一句「因爲我不是犯人」就好了,但他沒說。畢竟他的本性並不壞。此刻,我真不願看見這些。
從這裏開始,是我的工作。
「妳不懂。Kaname,妳在日本長大,無法真正體會一個沒有自己國家的民族的痛苦。」
「爲什麼把照片送去阿扎德先生那裏?」
「真的是這樣嗎?」
「首先,那些『×』集中在二丁目和六丁目,而這兩區隔得很遠,其他區域則完全沒有。連看起來最可能住着弱勢族羣的三丁目都沒有。這種分佈取向是怎麼回事?」
「不是我,是我敬佩的人,她能解開任何謎團。」
「他們都是社會上的弱勢族羣?」
我的心情變得沉重。雖然我希望綠小姐的推理出錯,但看樣子是說中了。
(C)阿扎德先生的餐廳。鐵卷門上被畫了一個A4影印紙大小的×。大概是在三月五日。
他的視線落在那羣手牽手圍成圈跳舞的庫德族人身上。
「『某個人』真正的目的——大概是在整個地區都團結起來,認定犯人是庫德族人時,再分裂羣衆,讓大家嚐嚐遭到撕裂的痛苦。當然,這與庫德族人長年承受的分裂狀態相比,根本算不了什麼。不過,說不定日本人會因此稍微理解庫德族人的痛苦?」
正確來說,是綠小姐覺得奇怪。
「一開始想過乾脆自己張貼在那附近,但阿扎德叔叔這次真的很生氣,『某個人』大概是認爲,要是看到照片,他應該會到處宣傳犯人是誰,這樣或許效果更好吧。」
我望着羅哈特。
今天只有我一個人。
(H)阮先生,二十幾歲的學生。越南人。公寓二樓門上被畫了×。大概是在三月四日(根據杉山先生提供的證詞)。
羅哈特終於有反應了。也許他認爲只是回個話沒關係。
「但你還是到處去那些弱勢族羣的家畫上了『×』,你的良心不會痛嗎?」
我感到哀傷。我以爲穿上傳統服飾「基拉茲•烏•菲斯坦」,聽他們彈奏薩茲的那一天,我們真的成爲夥伴了。
羅哈特的目光逐漸暗淡。
「看這些紀錄,就知道這兩個區域起初是(A)和(D)被畫了小小的『×』。而同一區的『×』,都是從這裏開始逐漸變多的,尺寸也愈來愈大。相反地,三丁目就沒有作爲起點的小小的『×』。」
「換句話說,你一邊讓『×』變多,一邊又故意佈置出自己就是犯人的跡象。這樣做,最終會導致什麼結果……?」
我再次拿起那份從(A)到(I)列出受害者的名單。
(D)水野先生,六十歲男性。獨自照護父親,老老照顧。屋外門牌旁被畫了小小的×。大概是在二月十四日。
「畫『×』時也是非常煎熬的,簡直就像刻在自己的肉上一樣,真的很難受。」
雖然語氣中透着興奮,但羅哈特看起來打從心底感到疲憊。
羅哈特又笑了。那扭曲的笑容令人不忍再看,但我不能移開目光。
六丁目附近被畫×的地方
一個庫德族少年在許多「社會上的弱勢族羣」的住家外面做記號。原本去年底的傷人案後,庫德族人的風評就相當差,如今在六丁目這一帶,更是惡化到極爲糟糕的程度。
「你是故意煽動人們對庫德族人的反感。等那股敵意膨脹到極點,再公開那張勇吾塗鴉的照片。這樣一來,揹負嫌疑的你成了被冤枉的無辜少年,反而使那些仇恨失去立足點。以後誰也不敢輕易說庫德族人的壞話,那些針對你們的敵意也會隨之轉弱。你是爲了改變整個地區的氣氛,才策劃這場複雜的局。」
「庫德族人一直被撕裂。」
「如果那張照片被公開,他等於就要被冤枉了。畢竟到處畫下那些『×』的人,其實根本不是他。」
「爲什麼我是犯人?難道有我拿筆畫『×』的照片嗎?」
「『某個人』約莫是認爲,在有人說犯人是庫德族人的地區,去庫德族人開的店門口畫上『×』,就會激起很多日本人憤慨地說『很假,少自導自演』,帶起輿論的聲浪吧。實際上沒什麼效果就是了。」
「應該是巧合吧?這一帶的弱勢族羣要多少有多少。」
綠小姐找到答案,交由我來傳達。她信任我,同意我獨自來見羅哈特。爲了報答自己尊敬的人,我不能逃避。
(I)三井先生,「清風莊」的住戶。不肯搬走,一直住在這裏。領取政府補助金生活。在公寓一樓門上,被畫了A4影印紙大小的×。大概是在三月五日(根據杉山先生提供的證詞)。
我淨空思緒,繼續往下說。
「沒關係,我喜歡坐在地上。」
我在羅哈特身邊坐下,把那張被放在阿扎德先生信箱的照片拿給他看。看見照片上正在塗鴉的池田勇吾,羅哈特不禁睜大雙眼。
「坐在這種地方屁股會弄髒喔。」
「拍下這張照片,放到『阿拉拉特』信箱的是你吧?」
羅哈特完全不看向我,只是垂下目光,盯着照片。
「嗯?」
(E)小鳥遊小姐,三十幾歲女性。有一個失智的母親。獨棟住宅的圍牆上被畫了×。二月二十二日。在現場看見庫德族少年。
「勇吾會變成怎樣?」
「實際上,他在學校也常做出歧視他人的舉動。」
「你在荒川彈薩茲,但你的技術以『彈了一年左右』來說,實在太生疏了。其實,你纔剛學薩茲沒多久吧?」
「爲什麼連阿扎德先生的餐廳門口也要畫上『×』?」
「『某個人』就是你吧,羅哈特。」
羅哈特睜大雙眼,應道:
少年離開舞圈,獨自在草地坐下。
羅哈特笑着說。看起來並不是在逞強,而是對做這種事的人感到傻眼,正在嘲笑其卑劣。
羅哈特的雙眼因罪的色彩變得混濁。
「或許『某個人』,是想讓日本人分裂吧。」
「勇吾畫下『×』的是(A)和(D)。住在那兩戶的人,一個是聽障者兒島小姐,另一個是老老照顧者的水野先生。這兩戶有一個共同點。」
「因爲你薩茲彈得不好。」
(B)瑪麗亞小姐,菲律賓籍女性。公寓二樓門上被畫了×。大概是在三月四日。
「假設你想『擴大勇吾的罪行』。那樣一來,就有幾個地方很奇怪。像是把Oya遺落在塗鴉現場,又或者在(E)小鳥遊小姐家前不自然地站很久。那些行爲像是你故意要讓別人懷疑犯人是你。還有,在荒川披着庫德族國旗彈薩茲……那種醒目的行爲,也是計劃中的一環,不是嗎?」
「我們不被允許建國,又被幾條國界切割開來,就因爲世界上其他國家的利益,我們被迫分裂。即使隸屬同一個民族,我們卻遭到分化,不得不互相殘殺。日本真的很幸福。由於四面環海,不容易受外國攻擊。自然資源豐富,水和食物又充足,所以有額外的時間可以拿去發展文化。庫德族人要是能出生在這樣安全豐足的國家,就不需要流亡海外了。看到日本和庫德斯坦的差異,我的想法是,一個民族的命運,全取決於誕生在哪塊土地上。」
「可是這個犯人還特地跑進比較難潛入的地方畫『×』。像是六丁目的無障礙公寓,大門有自動鎖,他還特意爬上二樓,或是挑那種不好逃跑的巷弄深處下手。爲什麼要那麼費勁?只要去三丁目,明明有很多好畫的屋子啊。」
「可以聊聊嗎?」
「很有可能吧?池田勇吾那麼惹人厭。」
「當然痛啊。」羅哈特的聲音忽然變大了。
「——『某個人』可能是這樣想的。」
整件事的全貌終於都變得明朗。綠小姐的推理幾乎全數命中。
「首先,『某個人』撞見勇吾正在畫(D)的『×』。『某個人』當場拿起手機拍下那幕情景。然後,『某個人』又發現畫在(A)的『×』。住在(A)的是有聽力障礙的兒島小姐,而(D)是老老照顧者的水野先生。於是那個人這麼想——勇吾到處在『弱勢族羣』的屋子外畫『×』,明顯是一種歧視。」
「真的太厲害了,居然能看到那麼多……」
「這跟畫『×』有什麼關係?」
「倒是沒錯,但還有一個共同點。」
「犯人的想法是讓『×』變多,把這件事鬧大。」
(G)牧先生,三十幾歲男性。廚師,住在無障礙公寓。玄關門上被畫了一個×,大小和(F)一樣。二月二十九日。
「你看過這張照片嗎?」
如果羅哈特的目的,就是要營造這樣的氣氛呢?
他在我們之間畫下一條線。一條又粗、又清楚的線。
「哪裏冤枉了?他本來就是個會歧視人的傢伙。也許罪名確實是變重了,但本質並沒有改變。」
我下定決心開口。
「畫(D)的人,毫無疑問是勇吾。因爲他拿着紅筆在門牌上塗鴉的瞬間,剛好被拍下來。在二丁目那一區的起點(A)畫『×』的,多半也是他。可是,後來畫『×』的人真的是他嗎?有沒有可能是『某個人』爲了加重他的罪才畫的呢?」
「……好厲害,Kaname,妳連這些都想到了嗎?」
他似乎真的很驚訝。如果是敏銳的綠小姐,也許能讀出他的真心,但我看不出來。
「我懂,你們受過很多苦。」
是整個地區的反彈。
二丁目附近被畫×的地方
羅哈特像是看不懂話題的發展方向,露出訝異的表情。
「我們受阿扎德先生所託,總共找到九處畫着『×』的地方。而被畫上『×』的屋子,裏面住的無一不是那些被稱爲『社會上的弱勢族羣』的人。我認爲犯人是故意挑弱勢族羣下手,在他們家畫『×』。不過——有一些地方挺奇怪。」
「他們兩個都參加過『池畔小聚』。」
那是由池田和郎舉辦的聚會,邀請處境艱難的人來訴說自己的經歷。我們請他查過出席名單,兒島小姐在四年前,水野先生則是在三年前參加過。據說勇吾當時也在場。
「……那又怎樣?如果勇吾原本就認識他們,不就更能證明他是犯人?他早已鎖定目標。」
「先聽我說完。兒島小姐和水野先生有另一個共同點。」
「什麼共同點?」
「兩人都受到父親的壓迫。」
——妳要聊到什麼時候?別想偷懶,快給我滾回來!
我們和兒島小姐談話時,她父親在屋內大聲咆哮。
水野先生的左頰腫起來,我原本以爲是撞到東西,但後來他又揉着後腦杓。左頰和後腦要同時受傷並不容易,我們懷疑他遭到自己照護的父親施暴。
「勇吾在『池畔小聚』上見過這兩人,知道他們正受到父親壓迫。勇吾自身也被父親無視、冷漠對待。如果他對這兩人產生了同理心呢?」
羅哈特的眼中閃過一絲驚恐,那會撼動他一切行動的根基——
「如果,畫在那兩戶人家的『×』,其實是闖空門竊賊用的暗號呢?」
「最近,這一帶的住宅竊盜案似乎正在增加。勇吾和不良少年集團混在一起,很清楚這地區的犯罪情報。他在家庭餐廳和你交談時,也說過『這一帶最近發生的闖空門案,不會就是你們乾的吧』,不是嗎?他知道闖空門案很多。」
我沒辦法看着羅哈特。我不想說出任何一句攻擊他的話,但我不能在這裏罷手。
「勇吾從那羣不良少年口中,聽說了在這一帶活動的竊盜集團做暗號的方式。用紅筆畫下『×』,意思是——」
——此戶不能闖。
「勇吾事先在想保護的那兩人的住家畫上暗號,希望幫他們擋掉竊賊。兒島小姐是聽障者,水野先生則獨自在家照顧九十多歲的父親。萬一竊賊在他們在家時闖進來,最糟糕的情況,說不定會動手殺害他們。勇吾是想要保護他們。」
「這怎麼可能……」
「然而,你誤會了,你以爲勇吾畫下的是代表歧視的記號。所以你打算利用這件事,消除日本人對庫德族人冷眼相待的態度。可是,當中原本就不存在任何歧視。你其實是在一個原本沒有歧視的地方,製造出了新的歧視。」
「我在製造歧視……?」
「這裏沒其他人叫Kaname吧,妳還沒睡醒嗎?」
我希望至少能讓他坦承罪行。愚蠢的我們唯一能做的,只有在犯錯後,承認錯誤並重新來過吧——
沉默究竟持續了多久呢?
循着他前進的方向望去,被庫德族人圍繞、正開心說笑的阿扎德先生就在那裏。下一秒,羅哈特的身影消失在人羣中。但我十分清楚他往何處前進。
陽光灑了下來。
羅哈特低頭看着地面,像是終於明白自身行爲的意義後,愕然不已。
他在這一圈後方的公園角落走着。儘管剛纔聽了會擊潰內心的話,他的腳步卻十分沉穩,好似有了堅定的意志。
羅哈特下定決心了。決心把一切攤在陽光下,重新開始。
我本來不想說這件事。我原本希望羅哈特會在這裏坦承罪行。
「……我?」
羅哈特站起身,沉默地邁出腳步。他的背影逐漸遠去。
「啊……」
羅哈特終於開口。
阿扎德先生當時會那麼憤怒,不只是因爲庫德族人一貫的直率性格,更是因爲這背後有過一段殘酷血腥的歷史。在庫德族人的店門口畫上紅色的「×」,對於瞭解這段歷史的人而言,代表極其沉重的意義。
他的眼睛驟然睜大。
「Kaname,妳可能和勇吾談過了,但他說不定在撒謊。勇吾是個差勁的傢伙。那傢伙就是會歧視別人。」
羅哈特渾身一震。
此刻他的內心如何翻騰,我無從得知。只見那道背影愈來愈遠,最終消失在人羣中。
音樂聲逐漸變得高昂。
「別那麼見外,也有不少日本人在跳舞啊。我們不是同胞嗎?」
「Kaname。」
「那次事件有一個特徵。在屠殺發生的前一晚,很多房子外面都被畫上記號。那是用來標示目標的記號。直到現在,土耳其仍偶爾有畫上這種記號的事件發生。對庫德族人和土耳其人來說,那不祥的記號正是——」
就在那時,我的眼角餘光瞥見羅哈特的身影。
羅哈特倒抽一口氣。
「在土耳其一座叫卡赫拉曼馬拉什的城市裏,當時主要信仰伊斯蘭教阿列維派的庫德族人和土耳其人,遭到極右翼武裝組織殘忍殺害。據說,超過一百人犧牲。」
羅哈特的聲音發顫。恐懼令他驚慌失措,我看得一陣心痛。
我不知道這是什麼心情。第一次有這種感覺。混雜了各種負面情緒,一股異常冰冷的感受,在我心裏滿溢。
我快哭出來了。
「剛纔那些話,都向勇吾確認過,錯不了。勇吾說其他『×』不是他畫的,但只要阿扎德先生公開照片,想必沒有人會相信這件事。因爲照片的殺傷力實在太大,他會背上冤屈。可是,這樣好嗎?」
我被他拉進跳舞的圈子裏。右手牽着易卜拉欣,左手牽着一名身穿紅色「基拉茲•烏•菲斯坦」的庫德族女子。
「諾魯孜」的舞蹈很簡單,只要大家手牽着手,用腳踏出節奏,第一次參加的人也馬上就會跳。誰都能跳的簡單舞步,卻蘊含着響徹大地的強大力量。庫德族人直率而堅韌的生命力,就凝聚在舞蹈中。我模仿旁人跳舞,跳着跳着逐漸跟上了周圍的呼吸。
我不禁握緊雙拳。
查庫德族人的資料時,我發現這個史實。
「……我不想傷害你,可是我不知道還有什麼辦法了。」
太陽從灰色雲朵的縫隙悄悄探出頭。
我希望他坦承。我帶着這份期盼,組織話語。
「可是,我是日本人,參加庫德族人的節慶活動不太好吧。」
——我想活得簡單一點。
阿巴斯和尤瑟夫衝着我笑。還來不及回應,易卜拉欣已牽起我的手。
「池田勇吾是一個歧視主義者。」
「……一九七八年,在土耳其發生的卡赫拉曼馬拉什事件,你知道嗎?」
上百隻腳踏響大地。一步、又一步,隨着每個舞步,彼此的隔閡彷彿慢慢融解,所有人融爲一體。我跳着舞,像要甩開那些沉重的東西,笨拙卻強勁地跳着。我看見日本人的笑臉,也看見庫德族人的笑臉。我們所有人都跳着同樣的舞蹈。
「紅色的×。」
一直到幾天前,我還在嚷嚷着這種話。我不想去看複雜的人情世故,不想思考得那麼深,一心希望活得再單純些。
然而,現在我不得不拿出最後的殺手鐗。
我的眼前頓時一片黑暗。
「你現在變成一個『輕易下結論的人』了。」
不知道還有什麼辦法了——這或許也是許多來到日本的庫德族人的心聲吧。在錯綜複雜的世界歷史長河中,每個人就宛如塵埃,身陷「不知道怎麼辦纔好」的處境,即使如此,我們仍得走下去。
我回過頭,是上次一起看電影的易卜拉欣。阿巴斯和尤瑟夫站在他的身後。三人打扮簡單,都是牛仔褲配外套,只有易卜拉欣圍着一條三色圍巾。
我彷彿在說給自己聽。
我暗自慚愧,我哪來的臉說這種話?
羅哈特搖搖頭,似乎連聽都沒聽過。
「不急着下結論,持續思考各種事。關於我自己的,也關於庫德族人的。」
「你是在配合『池田勇吾是個會歧視他人的人』這個結論,按照自己想要的方式重新拼湊現實。這不就和那些輕易說出『庫德族人都是些壞傢伙』的人一樣了嗎?你陷入和勇吾,以及那些歧視者同樣的思考模式了。你應該更仔細去思考勇吾行動背後的意義,在得出結論前再多花上一些時間。」
「妳怎麼一直待在這種地方?一起來跳舞啊。」
「我會繼續思考。」
「勇吾……」
我感受着那微微的暖意,不停舞動。
我錯了。現實本質上就是複雜的,想「活得簡單」,等同於要砍掉各種視角,「輕易下結論」。我和羅哈特根本沒有任何不同。我根本沒資格逼羅哈特坦白自身的錯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