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之子——二○二二年•夏
《如果她不是偵探》 · 逸木裕 · 2.3萬 字
1
醒來後我做的第一件事,是關掉房間的燈。
這三年來,我一直只在明亮的地方睡覺。從不曾真正熟睡。
拉開窗簾,夏季陽光從面東的窗戶直射進來。
我洗把臉喝口水,下去一樓。
一走進「九條鐘錶店」,各式各樣的鐘表映入眼底。我戴上超細纖維手套,從展示櫃中取出一隻懷錶。腦袋昏昏沉沉,在睏意中,我開始轉動錶冠。
鐘錶,是座密室。擺輪、擒縱輪、發條盒、遊絲……各種金屬零件交織成一套精緻小巧的機械系統,封閉在堅固錶殼中。在這座外界無法干涉的密室裏,系統持續運作着。
唯一能進入這座密室的,就是錶冠。只要轉動它,就能上緊遊絲,將動能儲存進機芯裏。
「九條鐘錶店」共有七十四隻機械錶。如果錶冠轉得太快會傷及其他零件,必須慢慢來。每上緊一個發條,至少要花十秒。七十四個發條全上完,需要十二分二十秒。每天早晨,把自己的十二分二十秒獻給這些表,是我的日常慣例。
「要是你覺得麻煩,不做也沒關係。」
爸爸看着我逐一轉動店內每隻表的錶冠,如此說道。那時爸媽剛離婚,所以是六年前的事了。
「沒差,我可以。」
我這麼回答並不是在逞強。我本來就喜歡轉錶冠,自己施加的力道先儲存在表中,再釋放出來,時間便開始轉動。彷彿自己也成了表內精密構造的一部分,我感到很開心。
上完第七十四隻表的發條後,我走進店鋪深處,回到二樓。從途中經過的窗戶望出去,遼闊的諏訪湖在朝陽下閃着粼粼波光。「九條鐘錶店」位在長野縣上諏訪,一樓是店面,二樓是住家。
直到六十天前,我還和爸爸一起住在這裏。
現在,家裏剩下我一個人。
我走進爸爸的房間,迎面就是一座佛壇。佛壇上放着他親手畫的鐘錶速寫圖,還有一隻寶璣的舊款Classique。畫速寫是爸爸的興趣,他經常畫鐘錶。而這隻寶璣,是他難得喜歡配戴的表。他曾說:「找不到能讓我滿意的表。」儘管是職業鐘錶師,他平時卻幾乎不戴手錶。
我拿起那隻寶璣,緩緩轉動錶冠。上緊第七十五隻表的發條後,我面向佛壇,雙手合十。
爸爸的死因是心肌梗塞。四年前他出現心律不整的毛病,經常喘不過氣、頭暈,打算裝心律調節器時,事情就發生了。
時間正好在期末考前,結果我一場考試也沒能參加。學校方面表示過完暑假,開學後會讓我補考,這陣子我每天都忙着讀書。不過說真的,就算有空,我也沒特別想做的事。
早上花時間念數學,午餐炒了炒飯配蔬菜湯一起喫。稍微休息一會,我準備繼續唸書時,手機響了。
爸爸在我三歲時辭掉鐘錶公司的工作,開了這間「九條鐘錶店」。他本來就是極爲我行我素的人,似乎無法適應日本的上班族生活。爲了實現一直以來的夢想——「全心投入製作自己的鐘表」,他轉換跑道,展開同步經營鐘錶店並從事個人創作的生活。
「沒關係,我並沒有想起什麼不愉快的事。」
「去啊,我去松本。」
「瞬,最近好嗎?」
我拿起自動鉛筆,開始解數學題。
「你沒事吧?停電嚇到你了嗎?」
「要喫蔬菜喔。」
「我說了我知道。」
綠小姐輕聲說,在佛壇前雙手合十。好久沒有人來上香了。
「對了。這附近有好喫的蕎麥麪嗎?我訂了飯店,但沒先查過這一帶的資訊。」
「停電……?」黑暗中,傳來綠小姐的聲音。
我把那隻表放回毛氈布上。
「我差不多該走了。」綠小姐把手錶放回盒中。
「對。」
「這次,我們一定要當普通的家人。」
「之前我也說過,高中畢業前你都可以住在家裏,之後要怎樣都隨你。」
我戴上超細纖維手套,拿起手錶。
是媽媽打來的電話。上高中後媽媽同意我擁有智慧型手機,但除了媽媽外,我平時會聯絡的只有寥寥幾人。
我們來到樓下店鋪,隔着桌子面對面坐下。雖然我都會打掃,但鐵門拉下來整整兩個月了,店內有一股潮溼味。等颱風走後,或許該讓空氣流通一下。
視野突然一片漆黑。
「九條鐘錶店」正面有大門,旁邊有住家用的玄關。門鈴聲是從那邊傳來的。我打開門,一大團般的風從外頭撲進來。
「我跟父親在同一間公司工作。剛好因爲另一件案子要來長野,他要我趁空檔拿手錶過來保養。抱歉,我原本沒打算說這些。」
這隻手錶透着強烈的意圖。不僅設計秉持減法美學,令人驚訝的是,竟然還採用了陀飛輪結構。這是一種難度相當高的規格。
站在外頭的人不是美櫻,是一名個子嬌小的陌生女子。她有一張娃娃臉,散發着冷靜從容的氣質,左腕戴着一隻大表面的智慧型手錶。
媽媽對他擅自決定一事非常生氣。生活一下子變得不穩定,而且就算鐘錶做出來,也不知道賣不賣得出去。不過,爸爸不是那種會因爲別人不高興就改變心意的人。
今天從早上風勢就很強。有強臺直襲關東地區,連距離遙遠的諏訪都被外圍環流掃到。
結束通話後,只剩下外頭的風聲呼嘯。窗戶震動的聲響愈來愈大。
媽媽輕輕嘆口氣。
「沒那回事。我心懷感激。」
「『嗯』是什麼意思?」
聽了綠小姐的話,我想到一件事。
店關了一陣子,應該不會是客人,八成是美櫻吧——我揉揉沉重的眼皮,走下樓梯。
我好像不小心趴在桌上睡着了。看向牆上的時鐘,傍晚五點了。
好暗。
媽媽和爸爸離婚後,就搬回故鄉松本市,現在是一個人生活。爸爸則帶着我留在原本住的上諏訪。
「收下這隻手錶的令尊……該不會是一名偵探吧?」
「該不會是電線杆倒了?還是變電所出了什麼……」
我爸爸——九條計介,是一名鐘錶匠。
我並沒有特別照顧她的感受。確實,時間點是因爲偵探的調查結果而提前了,但我們家原本就遲早會分崩離析。
身體動不了,彷彿還沒從深沉的睡眠中醒過來。話語都浮現在腦海了,我卻怎麼都說不出口。
就在這一刻。
深不可測的黑暗侵蝕着身體。視覺。聽覺。嗅覺。黑暗逐一佔據我的感官,像電源被一個個關掉。
「爸爸製作的手錶?」
「你那邊有颱風過境吧?門窗要關好喔。」
「我知道啦。」
「借我看看。」
2
懂事以來,我的記憶裏全是媽媽責備爸爸的聲音:你爲什麼老是這樣?爲什麼不先告訴我?你爲什麼不能普通一點?我們就像是一隻壞掉的手錶,齒輪完全卡不上,媽媽口中抽象的「爲什麼」,正是殘破不堪的結構發出的劇烈摩擦聲。
離婚的原因,是媽媽外遇。「他根本不用僱什麼偵探,只要說一聲,我隨時都可以離婚。」媽媽離開前,以一種不可置信的語氣對我這麼說。
「請問……妳有什麼事呢?」
門鈴又響起,吹得窗戶喀噠喀噠作響的風聲更強了。
「謝謝。還讓你照顧我的感受,真不好意思。」
對方取出一個小盒子。雖然不常看到,但我知道那是名片盒。
燈亮了。
「來松本的事,你考慮過了嗎?」
「我知道……」
綠小姐遞來另一張名片。這次上頭印着公司名稱——「榊事務所」。
「啊,蕎麥麪的話,有一家店很不錯……」
「嗯……」
「要叫救護車嗎?」綠小姐顯得愈來愈不安。
對方雙眼圓睜。我心想,真奇怪。會來「九條鐘錶店」的顧客族羣只有兩類,九成是附近居民,剩下一成是「喜愛爸爸製作的鐘表」的忠實粉絲。這些人應該都知道爸爸過世的消息。
「聽說這是試作品。」綠小姐補充道。
電力恢復了。眼前是綠小姐。她滿臉擔憂地望進我的眼睛。
綠小姐說着,從包包拿出一個細長盒子。打開後,裏頭是一隻手錶。放在毛氈布上的它,立刻引起我的興趣。
「要是害你想起不愉快的回憶,我向你道歉。當時,我和我父親一起接下計介先生的案子。」
每隔三年進行全機保養,而且之前保養過一次,代表綠小姐的父親收到這隻手錶是在六年前。那陣子爸爸提過:「我送給幫了我忙的偵探一隻手錶。」
「不。我爸爸——也就是老闆,過世了。店關一陣子了。」
沒有聲音,也沒有撞擊。四周只剩風吹得鐵門晃動的聲響。彷彿整個世界在一瞬間失去了「光」這個概念。
「九條?」遠處傳來綠小姐的聲音。
那是一隻透明的手錶。
媽媽的聲音變了。
綠小姐的目光稍微暗了下來。
相較於外頭的喧囂,我的內在是安靜的。不管媽媽說什麼,我的心都不會動搖。
「我不想重蹈覆轍。我們就當普通的家人、過普通的生活,好嗎?」
「我原本想拜託九條計介先生做全機保養。計介先生以前送過我父親一隻手錶。」
「你好。」
表面少了原本該有的錶盤,乍看之下很難分辨現在是幾點幾分。時針和分針後方是裸露的一組組齒輪,也就是所謂的鏤空表。最特別的是,這隻手錶的底蓋也做成透明可透視,能夠清楚看見底下墊着的毛氈布。錶殼與表圈材質是帶着白瓷色澤的銀,金屬部分細到極致。手錶作爲一項物體的存在感,幾乎被削減到極限。彷彿是手伸進風裏,取出的一隻手錶。
「我父親說差不多到該全機保養的時候了,託我把這隻手錶帶來。」
「心臟的疾病啊,真可怕……」
「怎麼感覺你不是很想來。」
不,說不定是我正在侵蝕黑暗。皮膚。指甲。頭髮。我的身體一點一滴融進黑暗裏,消失不見。我也有這種感覺。不知何時,我與黑暗融爲一體,慢慢消散在空間裏,變成一種虛無的存在。
「你有喫蔬菜嗎?不會只喫肉和零食吧?」
從鐘錶製作專門學校畢業後,他前往瑞士,在當地的鐘表公司任職,工作地點是被稱爲「鐘錶谷」的侏羅山谷。他似乎很享受在瑞士工作的時光,擺在佛壇上的那張照片中,二十幾歲的他在雷夢湖前微笑。聽說他不光在公司以技師身分負責製造與維修工作,平時的嗜好也是自己動手製作鐘錶。
「你的狀況不太對勁。該不會……待在黑暗的空間會讓你不舒服?如果不想叫救護車,我載你去附近的醫院?」
我媽媽原本在進口雜貨的貿易公司上班,當年派駐瑞士時認識了爸爸。兩人結婚後會回到日本,是因爲她懷上了我,想回日本養小孩。爸爸揮別侏羅山谷,在上諏訪這裏進了一家日本的鐘表公司。不過,這樣的生活並沒有持續太久。
綠小姐的聲音漸漸變得微弱,最後完全聽不見了。
「很好啊。我剛喫完炒飯。」
黑暗中,一小簇微光亮起,似乎是智慧型手錶的光。綠小姐走近,輕拍我的肩膀。沒有真實感,我就在這裏,卻又不在這裏。
「你怎麼了?還好嗎?」
「我名叫森田綠。」
一樓傳來門鈴聲,我抬起上半身。
「我父親總說,因爲這隻手錶是當初工作的謝禮,至少定期保養要交給你們處理。算一算,上次保養後又過了三年,所以這次我就帶來了。」
「不好意思,突然上門造訪。我有事來這間店……」
「如果我弄錯了,先向妳說聲不好意思。」
名片上沒有職稱,只印着姓名。
「啊,店休息了。」
「休息?難道是公休嗎?」
「妳放心,我都會先煮好蔬菜湯放着。而且我也不喫零食。」
「還有……」
「我沒事。」
我終於能發出聲音了。
「我只是有點嚇到,現在沒事了。」
「不,你看起來實在不像沒事的樣子。」
「真的沒問題。這沒什麼。」
「依我的經驗,說自己沒事的人,就愈有事。」
綠小姐拿出手機,似乎真的要打電話叫救護車。可是,這種事真的沒什麼。
「我只是怕黑。」
沒辦法。看來我必須說出這句曾在各種場合說過的話。
「其實,三年前,我曾被關在一個黑漆漆的地方。」
綠小姐睜大雙眼。我感覺到她在擔心我,一種出於母性的關心。
我忽然想到,這句話我雖然在各種場合說過,卻從未對媽媽說過。
3
在上諏訪市區通往霧之峯的路上,爸爸有一間小工坊。
製作鐘錶需要專門的工具。爸爸買下一間空屋,搬進銑牀和車牀等設備,着手做鐘錶。爸爸的美感獨到,製作出的鐘表受到一羣熱情的粉絲喜愛,但那些鐘錶很少真的以成品出售,幾乎都是試作品完成後就送給熟人,聽說根本沒賺到什麼錢。
工坊的院子裏,有一座小小的防空洞。
太平洋戰爭期間,諏訪被指定爲緊急疏散地,到處建了不少防空洞。最後諏訪並沒有遭到空襲,如今那些防空洞大多消失無蹤,只剩下幾處還留着。
爸爸喜歡進去裏面。
他本來就沒有手機,進入防空洞時連手錶都不會帶,說要徹底一個人待着。爸爸在生活中總被鐘錶環繞,我想他大概是需要一段可以完全從那些東西中解放出來的時間。
某一天,我獨自前往工坊。先搭約十五分鐘的公車,再走十五分鐘,接着轉進小路,向前走二十公尺左右,工坊就坐落在傍山的土地上。沒看到爸爸的人影。時間是下午三點左右。我直接往防空洞走去。
防空洞是往地底挖出來的。結構堅固,在稍高的地面上裝有木造門框和木門,打開來,只見一條斜坡通往地底。沿着那條斜坡往下走,是一個約三坪大小的空間。在原本挖出的空間基礎上,爸爸花了好幾年用木頭補強地面、牆壁和天花板。
我和爸媽一起去喫回轉壽司。爸爸對喫不感興趣,我們幾乎不曾全家一起出外用餐。大概是媽媽太想實現她理想中的和樂家庭樣貌,纔有了那一次。
——我們活在不同的時間裏。
隔天,我上完店裏所有鐘錶的發條後,看着爸爸的那隻手錶。
「這比沉迷電玩要好得多。」
一打開門,只見美櫻站在外頭。美櫻在田徑社練短跑,每到夏天皮膚總是曬成小麥色。
「如果想待,你就待着吧。」
「最後我想問——好喫的蕎麥麪店在哪裏啊?」
就在這時——
那般愉快的家庭時光,因爸爸戛然而止。
「是爸爸呼救的。他在老奶奶經過附近馬路時大喊。」
「怎麼回事?」
「你們大概是幾點被救出來的?」
「不會,規模應該滿小的,工坊也沒受到波及。」
裏面擺着一張小型摺疊椅。一打開椅子坐下,幾乎令耳膜發疼的寂靜就從四面八方一湧而上。
門口傳來聲音,我抬起頭。
伸手不見五指的黑。
爸爸的聲音從黑暗中低低傳來。
「你和你爸爸頗像呢。」
「門上有東西。」
因爲我不只拆鐘錶,還拆了各式各樣的物品,像是電動削鉛筆機、錄音機、壞掉的吹風機、不聽使喚的筆記型電腦……簡單來說,我對能讓機械運作的系統很感興趣。媽媽用「喜歡鐘錶」這樣模棱兩可的共同點把我和爸爸歸爲一類,但我有興趣的範疇其實更寬廣。
我搖搖頭,現在不太有興致聊這個話題。
「不奇怪。不動如山的人更可靠。你在學校裏應該挺受歡迎的吧?」
我們被關在這裏了。
我們好似融入黑暗,一動也不動地待在原處。
防空洞木門的外頭傳來大塊東西滑落的聲響。
那是我第一次踏進回轉壽司店,整間店宛如遊樂園,新奇有趣。壽司很好喫,但繞着店內旋轉的巨大輸送帶深深吸引我。儘管到處都是轉角,輸送帶卻能順暢迴轉——如今我知道關鍵在於「輸送帶每一節都是圓弧形,會沿着轉角轉彎」,但在當時的我眼中,簡直就像魔法一樣不可思議。
我想起六歲左右的一件事。
我正要呼救時,爸爸厲聲制止。
爸爸沒有手機。他進入防空洞時,連手錶都不會戴。我學他,也是空手進來的。
「你不能睡,靜靜待着不要動。」
我站起身,準備去做早餐。
「依剛纔你說的,那裏距離馬路有二十公尺遠吧?你爸爸怎麼知道老奶奶經過?」
爸爸接着這麼說完,就往椅子坐下,整個人卸下所有力氣似地陷進椅子裏。
「對,跟我剛纔說的一樣。」
媽媽總是高興地這麼說。「是像爸爸吧?明明沒人教,卻對同一種東西感興趣,所謂的親子還真是奇妙……」媽媽感到高興,多半是因爲想像我和爸爸之間存在着某種看不見的羈絆。對她來說,孩子自然地像父親,可能就是一種能讓她感受到「我們是一家人」的瞬間。
我們就像被困在巨大的表裏。
「瞬。」
「早。」
「當時非常安靜,我猜他是察覺到有人的動靜纔出聲。」
爸爸喫了三盤壽司後,不知爲何拿出筆記本,開始速寫正在迴轉的壽司。「你在幹麼?」「很丟臉耶。」「如果要這樣,你就回去。」不管媽媽說什麼,爸爸彷彿都聽不見,兀自畫着圖。「對你有所期待,是我太蠢了。」最後媽媽氣憤地拋下這句話,拉着我的手走出店裏。
「我原本就是這種個性,很奇怪嗎?」
颱風走了,天空是一整片澄澈清透的藍。徐徐的風,從諏訪湖一帶吹過來。
「你怎麼會在這裏?」
忽然間,一個溫暖的東西包覆住我。
爸爸喜歡的應該是鐘錶吧?
綠小姐執拗地接連發問,令我有些在意,但這段記憶沒有更多後續了。受困幾小時後被救了出來,從此我怕黑。故事只有這樣而已。
我從小就喜歡鐘錶的構造。
我走到爸爸旁邊,一起撐住門往上推。那一瞬間,泥土和沙塵嘩啦啦地從縫隙撒下來。工坊的院子就位在山壁旁。約莫是大塊土石從山崖上滑落,堵住門口。那一天十分晴朗,但之前連續下了好幾天雨,地面吸收雨水就容易發生山崩——這是事後我查到的知識。
綠小姐的話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是爸爸,他緊緊抱住我。
✽
「是晚上。確切是幾點我就不記得了。」
爸爸攔住我般說道。
「是同一種氣質。非常安靜,非常穩定。不管是描述造成心理陰影的往事,或者剛纔突然停電時都一樣。當時在防空洞裏,你一定也十分沉着吧?」
幾個桌上型時鐘同時響了起來。
昨天綠小姐主動提議「不如先放在你這邊?」,然後留下手錶。
「等你待夠了再出去就好。沒必要顧慮我,隨你高興。」
這隻手錶沒有錶盤,連底蓋都是透明玻璃,內部機芯一覽無遺。左側有一個圓形籠狀結構容納調速器與擒縱器,整個籠子如同地球自轉般平滑旋轉着。這就是公認難度最高的構造——陀飛輪。好美,看再久都不會膩。
恐懼一點一滴侵蝕着內心。再怎麼使勁推,門都推不開。周遭沒有其他住家,根本無法求救。沒有辦法找來水和食物,更要緊的是,連氧氣可以支撐多久都完全不知道。
「幾個小時後,附近的老奶奶路過,救了我們。」
這時,樓下傳來玄關的門鈴聲。
「今天在各方面都得謝謝你。」綠小姐把包包揹上肩。
陀飛輪轉個不停,在那隻透明的表裏,在虛空中,描繪着平滑的圓。沒有錶盤的手錶,很難判斷時針和分針現在指向幾點幾分。不過,只要注視着內裏結構複雜的這隻手錶,我就彷彿要被吸進去一樣。好想打開底蓋,觸碰裏頭的結構——
敲鐘的聲響。音色是模仿布穀鳥的叫聲。每到整點,「九條鐘錶店」都會迴盪着響亮的聲音。現在是晚上六點了。
我的意識漸漸變得模糊。
是爸爸來了。我慌忙從椅子上站起來。
「是山崩嗎……?」
「然後呢?後來怎麼樣了?」
爸爸蒐集了許多報廢的手錶和懷錶。把它們拆開,再一一組裝回去,讓它們重新運轉,是我小時候覺得最好玩的遊戲。
「山崩的情況嚴重嗎?」
無邊黑暗中,爸爸站起身,踩上斜坡往門口走去。
在漆黑的防空洞,如同在那間回轉壽司店,爸爸身邊總是流動着不同的時間。就像觸碰不到鐘錶的內部一樣,誰都進不去那裏。連家人也不例外。
表是密閉的,而這空間甚至連能觸及裏頭的錶冠都不存在。沒上發條的表,最終只能停下。我會死在這裏。死在這巨大而寂靜的表裏——這一刻我似乎懂了,只能永遠在黑暗狹窄的密室裏轉動,齒輪是何等孤獨。
「別叫。」
綠小姐似乎對我的話十分感興趣,身體微微前傾。
不用他說,我也沒睡意。
「別睡。」
4
明明我擅闖他重視的空間,爸爸的神情卻沒有絲毫不悅。明明我們待在同一個空間,卻身處不同的時間裏。跟爸爸在一起時,我常會有這種感覺。
他一直做鐘錶匠這一行,甚至能做出如此精緻巧妙的鐘表,不可能會討厭。可是,我不曾聽爸爸表露出他對鐘錶的執着或喜愛。就算我把鐘錶拆開來,他也毫不關心。「一個好工匠,總是沉靜的。」——這是唯一一句,爸爸對正在拆鐘錶的我說過的話。
我到底在裏面待了多久?好像還睡了一會。
那時我出乎意料地累壞了。雖然一直努力保持清醒,但不知不覺中意識逐漸模糊,我記得爸爸曾大喊,不過只有一個隱隱約約的印象。老奶奶的聲音從外頭傳來時,我就昏過去了。等我甦醒,已被消防隊救出來。
「這是我爸要給你的。」
後來,我和爸爸去找老奶奶道謝。老奶奶務農,年紀約莫在八十上下。三年前還健康硬朗,去年聽說她得傳染病過世了。
但我總覺得,事情不是這樣。
被寂靜的黑暗包圍着,內心深處一直緊繃着的某個角落,慢慢鬆了開來。待在防空洞裏,我才意識到平時不管樂意與否,自己和世界總是相連着。當所有牽絆都被切斷,我漸漸與空間裏的寂靜融爲一體。在無邊的黑暗中,我感受到一種彷彿自己不再是自己,自殘般的快感。
這三年來,我都沒有拆鐘錶。我做過決定,再也不拆了。
然後,我把手錶收回盒子。
他整個人與濃重的黑暗融爲一體,看不清模樣。我感覺自己是被黑暗本身抱住了。
門像覆蓋這個空間一樣做得稍微傾斜。爸爸使勁往上推,門卻文風不動。
「可是,那裏不是離鄰居家很遠?她怎麼知道你們被困在裏面?」
「這附近沒人會經過,叫喊只是浪費氧氣。」
「你進去防空洞時,差不多是下午三點?」
爸爸的下巴抵在我肩上,把我緊緊摟進懷裏。這姿勢有點彆扭,我感受到爸爸的笨拙。他的頸邊傳來一股銅的氣味。鐘錶匠的皮膚會帶着金屬味。那氣味早已滲進皮膚,洗不掉,也抹不去。
鄰居住得遠,不是大喊就聽得見的距離。
方纔還令人安心的黑暗,此刻彷彿露出獠牙。爸爸提醒我之後,沒再說過一句話,似乎又進入自己的時間裏。
「瞬?」
爸爸問得直截了當,聲音中卻不帶一絲責備的意味。他走下斜坡,進到防空洞裏。我站起來,打算出去。
一個餐盒被遞過來。我掀蓋一看,裏面盛着蝦子和南瓜的天婦羅。美櫻爸爸炸的天婦羅是極品,冷掉後面衣依然又酥又脆,很好喫。
「他說『謝謝你介紹客人過來』,還說『我也想介紹買鐘錶的客人給你啊』。」
「謝謝,不過……鐘錶店現在停業,就算他幫忙介紹,我這邊也應付不來。而且,鐘錶又貴……」
「開玩笑的,你未免太認真了吧。」
美櫻的老家是從這裏走路五分鐘,一間名叫「巖崎」的蕎麥麪店。創業八十年的老字號,我昨天推薦給綠小姐的就是這間店。
美櫻又遞來另一個紙袋。我打開一看,裏面有四個用保鮮膜包好的飯糰。
「謝謝。這也是妳爸給我的?」
「不是,這是我捏的。」
「這樣啊。謝啦,但我喫得了四個嗎?」
「一半是我要喫的。」美櫻傻眼地說。
「去湖邊吧。我們去散步。」
巖崎美櫻跟我從小一起長大,高中也是同班同學。她偶爾會像這樣來找我一起去散步。我們對彼此來說,就是如同空氣般的存在,可以自在地待在同一個空間,不需要刻意交談。
前方逐漸看得見諏訪湖了。
鐘錶對氣候變化非常敏感,得在涼爽的地方製作。
瑞士的侏羅山谷之所以獲得「鐘錶谷」這個稱呼,是因爲當地氣溫和溼度都低,又能大量取用雷夢湖和侏羅湖的清澈湖水來清洗零件。
諏訪這裏也因爲鐘錶產業興盛,被稱爲「東洋的瑞士」。或許是地勢高,加上諏訪湖正好座落在市中心的緣故。只不過諏訪湖的水質出了名地糟糕,眼前這一大片湖水混濁不堪,實在是配不上「瑞士」這個稱號。爸爸總說「那會污染我心中對湖泊的印象」,連靠近都不願意靠近。
我們並肩坐在面向湖的長椅上。小時候湖邊總飄着一股藻類的臭味,令人不適,但近幾年大概持續在淨化水質,坐在湖邊不再覺得難聞了。
我大口咬下飯糰。涼得剛好的米飯香甜滋味,和烤過的明太子鮮香,在口中迸發開來。
「你昨天介紹的那位客人是誰?」
美櫻咀嚼着飯糰問道。
從那天起,我一次都不曾拆卸鐘錶。
不會露出開心的表情,總是沒什麼反應——這也是媽媽經常指責我的話。與一般人相比,我似乎極度缺乏情感起伏。「非常安靜,非常穩定。」——綠小姐那獨具觀察力的偵探雙眼確實看透了我。
「瞬,你真的不對勁。」
「她自稱是偵探。」
「沒辦法啊,我又不是鐘錶匠。」
回到家後,我關在二樓房間唸書。
機械式手錶裏有一個零件叫「遊絲」,發條按一定節奏釋放動力時,它會帶動手錶的指針運轉。
「你問『時間』是什麼……就是時間前進了多少的量吧?」
「他們告訴我妳去過了,妳喜歡就好。」
「客人……我介紹去你們店裏的人嗎?」
「你的話太難了,我聽不懂。」
「一名高中生自己住在那個家裏,是行不通的。如果你沒地方去就算了,但現在禮子阿姨說可以去她那邊,不是嗎?你就依靠她一下,不是挺好的嗎?」
「我又不是自己想留才留在那裏,是我媽說不要我。」
「這種事,妳從誰那裏聽來的?」
一個月後,她這麼對我說。
「對。被困在一片黑暗中,外面又沒人經過。既沒有電話,也沒有其他聯繫外界的方式。你們爲什麼能夠脫離那個地方呢?」
美櫻那隻手錶狀況很差,不光是錶帶,處處都因老舊有小毛病。轉動錶冠時,指尖能感受到喀啦喀啦的顆粒感。表面玻璃罩上佈滿細小刮痕。拿起來稍微晃動表身,裏頭的齒輪就不自然地滑動,機芯整體結構根本不在應有的位置上,令人渾身不舒服。我心底升起一股衝動,渴望徹底修正這隻手錶的每一處瑕疵。
「所以我才一直製作鐘錶。」爸爸說。「人類需要觀測時間。那麼,既然都要標記時間的流逝——」
我就是在隔天踏進防空洞。在放鬆下來的片刻寧靜中,我向自己發誓——往後不再執着於鐘錶,我要變成一個「普通」的人,「普通」地活下去。
「九條,我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你爲什麼總是封閉在自己的世界裏?」
「偵探?」
「你好。」
「可是,她現在願意收留你,不是嗎?人是會改變的。瞬,你也得改變纔行。」
傍晚時分,樓下傳來門鈴聲。
我疑惑地側頭。我注意到昨天談及我和爸爸被困住的事情時,綠小姐追問許多問題,現在看來,她似乎是真的相當感興趣。是哪一點令她那麼好奇呢?
綠小姐仍帶着微笑,卻沒開口回應。看來,她有什麼不想透露的理由。
——算了,也行吧。
「去松本比較好。」美櫻注視着湖面這麼說道。
回家路上,我想起美櫻這句話。因爲她以前也說過幾乎一模一樣的話。
「嗯……」
「嗯,這個……」
我問了一個蠢問題,她當然是直接從我媽媽口中聽來的。過去曾以鄰居身分往來的媽媽和美櫻很要好,至今都還有聯絡。
媽媽的名字突然冒出來,我打住話。美櫻的語氣中,透着一股下定決心的力道。看樣子,她是想問這件事才找我出來。
對了,當時爸爸難得待在他一直很排斥的諏訪湖湖畔。他坐在長椅上,在速寫簿上畫圖畫好了一陣子。那是被困在防空洞不久後的事。
「……鐘錶?」
「我再問你一次,明天下午你有空嗎?」
美櫻像要打斷我的說明般出聲叫我。
「禮子阿姨跟你說了嗎?」
那一天,我們在諏訪大社附近碰面。在大社境內漫步時,我注意到美櫻戴的手錶腕帶壞了。我在附近的長椅坐下,用隨身攜帶的螺絲起子工具組動手修了起來。
我遞出裝着爸爸製作的手錶的盒子。
「瞬!」
「我不想講你爸爸的壞話,可是……計介叔叔,不是一個成熟的大人吧?爲了製作鐘錶,他老是窩在深山裏,店也愛開不開的……我聽說他們要離婚時,還以爲你會跟着禮子阿姨走,沒想到你居然留在那裏……」
沙粒的落下,擺錘的擺動幅度,石英晶體的振動……人類根據更準確的反覆來細分時間,如今依照銫原子振動特定次數所需的時長來定義「一秒」——爸爸自言自語般說着。
我打開玄關的門,只見綠小姐站在門外。她膚色比昨天曬黑了些,是一整天都在外頭四處奔波嗎?
她提過九月有新人賽,現下練習已進入最後衝刺階段,還說她的目標是參加明年的全國高等學校綜合體育大賽,正在控制飲食,持續鍛鍊。她可以爲了一個目標管控生活每一細節,在她的眼中,爸爸肯定是個散漫的人。
一道尖銳的話聲響起。
「瞬,你沒辦法做全機保養嗎?」
「你都拆過那麼多東西了,真的不行嗎?」
「對了。」美櫻忽然想起什麼般說道。
我想起美櫻的話,「昨天那位客人,問了一些有點奇怪的問題。」
怎麼回事?這還是美櫻頭一次用這種方式約我出門。
「你平常明明不是這樣……我親手做便當,你沒有露出開心的表情,看電影時也完全沒反應……結果,一隻手錶卻讓你那麼投入……我們分手吧。瞬,這樣下去,我會開始討厭你。」
「那『量』又是什麼?時間看不見,也摸不着。時間這種東西真的存在嗎?時間,說不定只是人類自己創造出的一種幻象。」
那是會繞行諏訪湖一週、有雙層結構的遊覽船。目前正值暑假期間,雖然是早上,甲板上已熱熱鬧鬧地聚集了大批遊客。
「我要跟你說,昨天那位客人問了一些有點奇怪的問題。」
我望向湖,遊覽船已駛遠,幾乎看不見了。
不過,這部分結構極爲纖細,一點點重力也可能對運作產生影響。陀飛輪由亞伯拉罕•路易•寶璣所開發,是一種被譽爲「讓鐘錶歷史進程提前兩百年」的結構。它爲了讓重力的影響變得均等,把調速器與擒縱器一同封入陀飛輪籠架中,透過整個籠架一同旋轉來平均……
回過神來,已過了大約三十分鐘。美櫻看着我,就像在看一個怪胎。
換句話說,我並不是一個正常人。正常的媽媽和美櫻需要與我保持距離,才能維持身心的平衡。
「妳爲什麼對這件事如此好奇?就是老奶奶路過,聽見爸爸大聲呼救而已啊。」
「瞬。」
自從爸爸離世後,我不曾去過工坊。明明心裏記掛着總有一天必須收拾,卻老是拖延。說不定這正是一個好機會。
「時間無所不在,我們卻無法觀測它。透過一些自然現象的反覆,人類才終於得以感知到時間。」
綠小姐接過手錶,壓低聲音說。
「對不起。」
「中午十二點,來我們店裏,我請你喫天婦羅蕎麥麪。」
5
「我們分手吧。」
我從以前就喜歡你。我早就決定,如果在縣大賽一百公尺短跑奪牌,就要告訴你——我們一起散步時,她這樣向我告白。我沒有什麼拒絕的理由,而且我也一直認爲自己喜歡美櫻,於是我決定接受美櫻的告白。
「人類當初會發現時間的概念,就是因爲一天的反覆。日升,又日落。那樣的循環永無止境地反覆着。由於時間是在觀察天體運行中發現的,鐘錶和天文學有着相當密切的關係。人類從反覆中獲得『時間』這個概念,再把它切割成更細小的單位。」
「我知道了,那就去吧。」
驀地,爸爸問我這件事的記憶浮現腦海。「時間」是什麼呢——一個充滿哲學性的問題。
「爲什麼?如果有事,現在講不就好了?」
「謝謝你昨天介紹那家蕎麥麪店給我,真的很美味。三色蕎麥麪和山菜天婦羅都非常棒。」
三年前,國中二年級時,我和美櫻交往過一陣子。
忽然間,我看見湖的右側有一艘遊覽船動了。
「瞬,我一直很擔心你。」
那是我第一次和爸爸談起這種話題,他甚至停下畫速寫的手。我想,他認爲自己正在說的話很重要。
「那你認爲人類是靠什麼感受時間?」
「你來就對了。只要你準時來,剛纔那件事我就原諒你。如果要道歉,你就用行動來表示。」
看來剛纔我走神時,她是在問這件事。
「你不要只是嘴上說對不起。不管我講幾遍,你還不都是老樣子。」
「她問你要不要一起在松本市生活,對吧?你怎麼想?」
「可以讓我進去防空洞看看嗎?」
「偵探爲什麼現在找上門來?」
「對。她問我們『九條先生的工坊在哪裏?』,以及『防空洞還留着嗎?』之類的。」
製作鐘錶時,最大的問題就是重力的存在。
「防空洞?」
「謝謝妳,我很高興有機會看到爸爸製作的手錶。希望妳順利找到能夠幫忙維修的店家。」
「對。當初我爸媽離婚時,是她負責調查的。」
「我們父子被困在防空洞裏的事嗎?」
「昨天聽完你的話,我就一直很在意。」
「你爲什麼總是封閉在自己的世界裏?我是認真在跟你講話……」
「『時間』是什麼呢?瞬,你知道嗎?」
美櫻站起身。她是要去學校練習吧?
「不是。」
美櫻拋下一句「先走嘍」,就緩步離去。她說過爲了避免慢縮肌纖維過度發達,儘量不慢跑。美櫻真的是個自律的人。
美櫻不悅地瞪着我。
「是反覆。」
爸爸這麼說。
「我爸送他們自己製作的表當謝禮,她說想請我們店做全機保養。」
「那隻手錶,是陀飛輪裝置。」
「謝謝。可以馬上過去嗎?我剛好開車來。」
走出玄關,只見外面有一輛銀色轎車。我點點頭,鑽進副駕駛座。
「老二現在四歲,老大今年滿六歲,明年就要上小學了。」
綠小姐一邊開車,一邊聊起自己的家人。她今天戴的不是智慧型手錶,而是舊式的國產手錶。她說只有工作時纔會戴智慧型手錶,其實她喜歡機械手錶。
「小孩子可愛嗎?」
「可愛,不只可愛,還非常有趣。兩個孩子的個性完全不同。」
「怎麼個不同法?」
「我們家老二是個徹頭徹尾的撒嬌鬼。說是撒嬌鬼不夠準確,應該說他很懂得怎麼撒嬌?他就是有一種甜甜軟軟的氣質,十分神奇,即使他惡作劇,你也會想原諒他。老大像我丈夫,是重度書蟲。以後和他結婚的人,肯定會因爲家裏到處堆滿書而傷腦筋。」
——普通的家庭。
父母相互信賴,也關心子女。孩子們雖然有時會做出令父母頭疼的行爲,但那頂多就像寵物輕輕啃咬主人的程度,絕非促使家庭瓦解的致命打擊。
「這次我們一定要當普通的家人。」
媽媽過去渴望的,大概就是像綠小姐那樣的家庭。不,說不定她現在依然渴望。爲此,我必須變得「普通」。
「計介先生是怎樣的人?」
綠小姐拋來問題。
「這個啊……其實我不太清楚,我幾乎沒和爸爸好好聊過天。」
「也是,父親和兒子之間通常不會那麼親近。」
「與其說不親近……我想,爸爸並不關心我。」
「可是,被困在防空洞時,你爸爸抱住你了。」
「嗯,話是沒錯……」
「他可能只是不好意思,不管怎樣,心裏其實還是在乎你的吧?父親這種生物看起來我行我素,其實都有在關心孩子喔。」
然而,那不過是徒具形式的行爲。從緊抱着我的爸爸身上,我感受不到一絲情感。那僅僅是表面上的儀式,彷彿只要這樣做,就表達了愛意。那個擁抱給我的感受並不是愛,更像是贖罪。我不喜歡爸爸的擁抱。
國中一年級那次撞到頭後,我就定期接受健康檢查。這本速寫簿上,貼着我兩年內接受的五次檢查結果。這種東西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
不是速寫,是幾張健康檢查的紀錄單。而且不是爸爸的,是我的。
——我究竟有多瞭解爸爸呢?
爸爸原本打算在這裏做一個「花鐘」。
「是這樣嗎?」
「瞬,你都不覺得奇怪嗎?」
我帶着綠小姐往工坊門口旁的花壇走過去。
車子爬上山路,轉進小路行駛二十公尺左右後,爸爸的工坊映入眼簾。
「一般應該不會,是我爸有點怪。」
「約莫是長年務農的緣故,她時間抓得很準。早上七點和晚上七點出門,沿着固定的路徑散步,再回家與家人共進晚餐。她每天都會重複相同的行程,所以你們是在晚上七點過後獲救。」
「我可以進去那裏嗎?」
「怎麼樣?有什麼收穫嗎?」
「六年前我和計介先生碰面時,發生了一件奇妙的事。」
綠小姐頓時停下動作。她剛纔開車時雖然看了導航,但方向盤未免轉得太駕輕就熟。照理說,她是第一次開這條山路,卻沒有一絲猶豫。
在現代,於花壇中央設置一個大時鐘的成品就稱爲「花鐘」,但最初那是靠植物開花來得知時間的道具。只要逐一栽植十幾種開花時間固定的花朵,就能借觀察開花狀況來判斷當下的時間。有一陣子,爸爸還想方設法地弄來葶藶和海膽仙人掌之類的罕見花卉。不過,要讓好幾種花在同一個地方開花似乎很困難,最終沒能順利完成花鐘。
「這件事哪裏有意思?」
「計介先生當時的盤算,我大概知道了。」
是爸爸一時興起就拿來畫畫的那本。爸爸經常帶着四處移動,拿起筆就隨手勾勒。
綠小姐露出惡作劇般的頑皮微笑,顯然沒把我的提醒當回事。我掏出鑰匙,打開掛在入口門上的鎖。
「難道妳來過這裏?」
桌面則亂得一塌糊塗。桌上型車牀旁堆着各種尺寸的螺絲起子與鉗子,各有二十支左右。還有堆積如山,甚至尚未拆封的信件及馬克杯,讓人根本不知該從哪裏着手整理。如果是一般人,光看到這一幕大概就直接泄氣了吧。
直到前一刻還令我那麼安心的工作室,忽然看起來好疏離。我剛纔自以爲能體會在這裏做事的感覺,其實我根本沒看過爸爸在這裏工作的樣子。
忽地,一種近似於陰影的感受浮現心頭,我想起爸爸過去令我不舒服的一項舉動。
綠小姐從防空洞出來。她拿出手帕擦着臉,果然衣服有多處都弄髒了。
「那是……?」
綠小姐像要打斷對話般說道。
「這就是最奇妙的地方。」
「計介先生身上並沒有戴錶。」
「那次開會的地方有一座擺鐘。計介先生突然說:『把那座鐘拿走。』接着他又說:『那座鐘的擺動節奏有問題,聽了很不舒服。』」
在這些圖中,我發現奇特的東西。
「當時在那間會議室裏,只有我使用的筆記型電腦上顯示的時鐘,可是計介先生卻能準確無誤地說中時間,我真的嚇了一跳,心想鐘錶匠的生理時鐘太厲害了吧。然後,這次在諏訪湖又聽見不可思議的事,我忍不住就想調查看看。」
「要是爸爸五天都沒有回家,一般人都會擔心吧。計介先生一直在外頭曝曬,實在太可憐了……」
我翻開速寫簿,一隻手錶的圖出現在眼前,那是爸爸早年在瑞士工作那家公司出品的款式。其他還有日本國內外的知名作品,位於諏訪大社附近的水運儀象臺,以及一幅顯然是爸爸原打算製作的花鐘示意圖——鬱金香和夕顏(天茄兒)盛開的花壇。
「哦,鐘錶匠原來會做這麼多種時鐘啊?」
他在頁面上留下均等的間隔,貼得很仔細,幾乎有些神經質。我從中感受到一種溫柔。說不定爸爸每次看到這些紀錄表時,都會想着「幸好瞬沒有留下後遺症」。五張表整整齊齊貼好的那一頁,彷彿在向我訴說爸爸的心情。
「咦?」
「果然是太遠了吧。那座防空洞。」
「計介先生的委託,真正負責處理的人是我父親,我只是陪同參加第一次面談而已——可是我印象十分深刻,計介先生就坐在我的對面,他幾乎一動也不動,感覺就像在對假人說話一樣。原來一流的鐘表匠,會給人一種時間完全靜止的感覺。」
「那是日晷。」
「透過太陽的角度得知時間的裝置?」
架上角落有一小本速寫簿。
「沒發現明確的線索。不過,至少我知道沒線索了。」
綠小姐穿着連帽衫和牛仔褲,她一腳踩進去,完全不在意會不會弄髒衣服。門後深沉的黑暗映入眼底,我下意識地遠離防空洞幾步。
「綠小姐……」我決定把剛纔心中的猜測問出口:
那是爸爸過世的地點。
「妳特地進去防空洞調查,有發現什麼嗎?」
金屬及機油的刺鼻氣味竄進鼻腔。正中央是一張大型工作桌。四周牆面設有層架,工具箱、顯微鏡、尺等器具在架上一字排開。上層擺滿各式各樣的座鐘,甚至有采用沙漏和油的定時器。
「離馬路太遠了。考量到你們是在老奶奶散步途中獲救的,時間會落在晚上七點左右。馬路距離工坊約有二十公尺,又沒有路燈。照理說,就算發生山崩,老奶奶也根本不會注意到纔對。」
當時,他和媽媽已離婚兩年。面對家庭破裂的結果,他可能認爲自己有責任吧。所以他纔會把下巴靠在我的肩膀上,尷尬地擁抱我,表達對我的愛。
我沒有問過他,不知道他真正的想法。一直到最後,我和爸爸都沒有坦承面對彼此。
然而,我卻覺得好安心。
「爸爸是聽見老奶奶走過馬路的腳步聲,才大聲呼救。爸爸突然大叫,這件事我有模糊的印象。」
綠小姐看向院子說。
爸爸筆下描繪的不只有鐘錶,繞着諏訪湖行駛的遊覽船、滿月和新月、多半是旅途中畫下的老茅草屋與水車,甚至還有一張圖畫着滿滿的節拍器,應該是他提到「我在一場古典音樂會上,聽到僅有很多節拍器發出聲響的樂曲」那一次吧。爸爸的畫風寫實,幾乎能讓人感受到物品的質感與重量。
綠小姐以回憶的口吻說。
「不知道。不過,這應該跟我爸爸沒有關係。」
「好了,謝謝你。」
過了一陣子後,美櫻用鬱悶的語氣問我。
工坊是一幢小小的平房。防空洞殘存在院子角落,豎着一塊寫有「禁止進入」的牌子。
綠小姐換了個角度注視着花壇及日晷。以前我帶美櫻過來時,這些東西她根本連看都不看一眼。綠小姐真的是一個好奇心旺盛的人。
我關上門,往工坊走去。我想去查看裏面的狀態。
「早上我過來時,和藤村幸老奶奶的兒子夫婦稍微聊了一下,得知一件有意思的事。當時老奶奶和兒子夫婦住在一起,每天早晚都習慣去散步。」
綠小姐指向院子一隅,圓形石盤上斜插着一根棒子,像裝置藝術。
「可是,還不知道那個方法是什麼。但我隱約有種快觸及答案的感覺……」
綠小姐指向防空洞。
我踏進玄關,朝工作室前進。
爸爸真的一直默默關心着我嗎?
我離開工作室,走進爸爸的小房間。
院子傳來防空洞那扇門開開關關的聲音。我曾像綠小姐那樣積極去了解爸爸嗎?有沒有可能爸爸那尷尬又僵硬的擁抱,並不是出自贖罪及盡義務的心理,而是他表達愛的獨特方式?爸爸活在不一樣的時間裏,無意與我交流——這會不會是我單方面認定的想法,不願與爸爸有更多互動呢?
相較於根本是一片混亂的工作室,房內東西少,清爽簡樸。大概是拿來當牀睡覺的躺椅,一張小桌子。雙層書架上,擺放着鐘錶圖鑑及哲學書等。
爸爸寧可不戴手錶,也不願戴不喜歡的手錶。那陣子他大概沒有中意的手錶吧。
「我就說吧。」
這兩個地方都上鎖了,我並不擔心。但要是沒上鎖,這個人八成會毫不客氣地直接闖進去吧——她身上有一股令我不由得這麼想的危險氣息。
彼此的話語微妙地對不上,這種感覺令我想起和爸爸交談的情景。只要沉迷於什麼東西,爸爸就完全不顧其他事了。
「嗯,該怎麼說……」
她說得對。如果是美櫻,想必會察覺異狀,立刻跑到工坊找人吧。因爲我並不「普通」,害得爸爸的遺體沒能由家人發現。
「你真敏銳。鐘錶匠的兒子,觀察力也特別好嗎?」
「唔,真有意思……」
「可以是可以,但很危險,加上昨天的天氣又不好……」
一個好工匠總是沉靜的——沒錯,爸爸也是安靜沉穩的人。
「我先不上鎖。」
「可以麻煩你幫我關一下門嗎?」
「是這樣嗎?我第一次知道這件事。」
「對,我爸以前製作過各式各樣的時鐘。」
綠小姐再度沉浸在自己的時間中。
當時,爸爸一句話也沒說,沉默地抱緊我。那是爸爸第一次這麼對待我。之後,爸爸偶爾會擁抱我。考試成績不好時,不知原因忽然心情沮喪時,和已離婚的媽媽見面回家後,爸爸會唐突地抱住我,維持這個姿勢站着好一會。我不明白他爲什麼要這樣做,只感到困惑。
明明我幾乎不來這裏,感覺卻像是回到居住多年的地方。置身於亂七八糟、四處散落大量工具和鐘錶的工作室裏,內心十分平靜,彷彿終於待在自己應該在的地方。
這時,綠小姐的目光停在我手中那本速寫簿上。我說「畫圖是我爸的興趣」,遞給她。
從工坊的窗戶可看見後院。
綠小姐嘴上說着沒線索,卻沒有流露一絲悲觀的神色,甚至像在享受這段麻煩的過程。
國中一年級時,有次我在學校跌倒撞到頭住院。幸好只受了輕傷,躺一天就能出院回家。
「可是,我們獲救了。」
「進去後我發現,防空洞里根本聽不見外面的聲音。更何況,當天洞口的門被埋在泥土和砂石下面,應該什麼也聽不到吧?」
「藤村幸,這個名字你有印象嗎?」
「我早上來過一趟。你放心,我沒有進去工坊或防空洞。」
爸爸將空屋改造成鐘錶工坊,裏頭除了寬敞的工作室,只有一個小小的房間和廁所。
「擺動節奏真的有那麼不對勁嗎?」
發現爸爸遺體的人是郵差。信箱裏累積的郵件多到滿出來了,他察覺情況有異,繞去後面查看,只見爸爸倒在地上。爸爸已斷氣五天。
聽見從防空洞裏傳來的名字,我喫了一驚。藤村幸,就是發現我們被困在防空洞後幫忙求援的老奶奶。
「我感覺不出來,更何況擺錘的聲音原本就很細微。他說:『我不想靠一座有問題的鐘來感知時間。』既然他都說到這個地步了,沒辦法,我只好把那座鐘搬出去,再繼續談。我們公司跟委託人的第一次面談是以四十五分鐘爲一個單位,談話逐漸深入,差不多快要結束時,計介先生突然說:『可以了,剩下三分鐘我沒有想再說什麼了。』」
「這件事哪裏奇妙?」
說不定,爸爸是希望我們變成一對「普通」的父子。
我將爸爸有時候會擁抱我的事告訴綠小姐,她一副瞭然的神情說道。至於我複雜的心境,我沒透露。
「哦,是鐘錶的畫。畫得很好耶。」
「除了鐘錶以外,他也畫了各種東西。以前我偶爾會看到我爸在外面畫速寫。」
「這是諏訪湖的遊覽船吧?」
「對,妳要不要去搭搭看?」
綠小姐沒有回答。她又進入了自己的時間。
「綠小姐……?」
這時,我伸手指向她的左腕。
「妳的手錶停了。」
「咦……真的耶。」
剛纔手錶的指針還在走,此刻靜止在原處。
「可能是電池沒電,不過突然就停了,說不定是哪裏故障。妳儘快拿去鐘錶店修理比較好。」
「我剛纔進防空洞時撞到的嗎?算了,沒關係。反正這隻手錶很便宜,一萬圓左右而已。」
「那麼,要不要交給我修理呢?」
說出這句話後,我自己都嚇一跳。大腦還來不及思考,話就先從嘴巴滑了出來。
「感謝你的好意,但我明天就要回去了,再麻煩你寄給我也不好意思。」
「我會在明天前修好。我先試着打開底蓋,如果看起來沒希望我就直接還給妳。」
「可以嗎?總覺得有點過意不去。」
「我想用用看爸爸的工坊。」
說出口後,我才察覺自己的心情。
我想使用那些爸爸用過的工具,在爸爸的工坊心無旁鶩地面對一隻手錶。這麼一來,或許我就能多瞭解爸爸一些,瞭解我從不知曉的部分——原來潛意識深處我一直是這樣想的。
「哪裏的話,很謝謝你,我聽了許多鐘錶的知識,很有意思。」
綠小姐這麼回答時,不知爲何神色一暗。
我把手錶翻過來。
「這間工坊有很多時鐘,對吧?日晷、沙漏、花鐘……我一直以爲鐘錶匠只製作機械式鐘錶,因此有點驚訝。感覺計介先生不僅僅是一位鐘錶匠,他是用一種更寬廣的視角面對時鐘。」
6
綠小姐娓娓道來。
反覆。
「徒步十五分鐘左右的地方有公車站牌,修理完我就會搭最後一班公車回去。請妳明天早上到『九條鐘錶店』來。」
「爸爸就是單純喜歡畫畫。」
如同美櫻所說,我恐怕有哪裏不對勁吧。就算雙親離婚,就算爸爸離世,就算心儀的女孩向自己表白,就算被困在全然黑暗的空間,我的情緒也不會出現太大的波動。
我似乎是睡着了。外頭是亮的。
綠小姐像在整理思緒般微微點頭,應一聲「我知道了」,伸手進包包裏。
手機振動,撞擊桌面的細微聲響讓我醒過來。
「結果,一隻表卻讓你那麼投入……」
「你在哪裏?」
只有碰到鐘錶時不一樣。內在靜止的齒輪開始運轉,凍結許久的時間一點一滴融化,令我深深感到滿足。
「那一天爸爸到底做了什麼?請告訴我。我想聽。」
「我開始感到有些在意,是在來到這間工坊的時候。」
「美櫻,不用在意。我早料到會是這個結果了。」
「我在爲一隻表做全機保養,不小心太投入就……」
「這樣啊。不好意思,沒幫上忙。」
「我知道了,謝謝你。如果修壞了也沒關係。」
「然後,我看了那本速寫簿。」
偵探的工作應該很耗損身體吧。這隻表配合主人的職業,被磨損得外殼處處是刮痕,稍微看一眼,就能發現內部的潤滑油已乾涸黏住。表會反映出主人。綠小姐外表沉穩溫和,但她心底的那份激烈情感,就悄悄藏在這隻表裏。
「妳要回東京了嗎?」
「綠小姐……」我說出心中的猜測:「難道妳解開謎團了?」
不管是遊覽船、月亮、水車、節拍器,都不斷在反覆。在這個世上,刻畫出跟我們使用的分秒之類單位不同的時間。
「對不起,我睡過頭了。」
表有趣的地方在於,將本該看不見的內部清理乾淨,外觀也會明顯升級。不單是指針轉動變得滑順,整體都會散發難以言喻的光彩。這次除了內部保養,我也徹底清潔過錶帶、表面玻璃罩和表圈。那隻表就像裏頭寄宿着一團光,閃閃發亮。
「沒錯,我應該知道答案了。可是,我不打算告訴你。」
院子傳來一道聲音。
我會變得心無雜念。不是我積極地放下思緒,而是心裏的聲音自然就停了。
可是——
雖然動了,狀態仍算不上完好。我拿出電池讓錶停止運作,將螺絲一顆顆拆卸下來。表是密閉結構,自然不會有灰塵鑽進去,但機芯持續運轉多年總會疲乏。我逐一清洗每個零件,擦掉黏附在上面的油漬,重新上潤滑油。可以拋光的零件就仔細打磨,如果有新零件,直接更換也行。這隻表在我手中一點一點重獲新生。
「計介先生真的只是畫下各式各樣的東西嗎——心中萌生這個疑問後,我注意到這些東西有一個共同點。」
「我戴嗎?」
綠小姐探出頭來。
爸爸一直看着世上各式各樣的時鐘。如果他是把自己發現的各式時鐘,全畫進速寫簿裏——
大約過了一小時,我終於找出指針停擺的原因。裏面有一顆小螺絲脫落,卡進調速器底下,影響到裝置運作。我把螺絲取出來裝回原位,調速器開始旋轉,指針也動了。
「沒關係。」我回道。
「理由真的只有這樣嗎?」
後來似乎還講了些什麼,但我記不太清楚。等我回過神,電話已掛斷,掌心是我盡力修復的綠小姐那隻表。
「全部都在反覆。」
美櫻語帶着哽咽。
綠小姐拿起爸爸過去用的那本速寫簿。從昨天起,速寫簿一直襬在這間房裏。
她拿出來的是,那隻她提過會在工作時戴的智慧型手錶。綠小姐操作了一會,把手錶遞給我。
——分手吧。瞬,這樣下去,我會開始討厭你。
剛纔向綠小姐說了大話,其實我相當不安,不知道自己是否真能修好。這是我第一次在修理鐘錶時有這種感受。爸爸是鐘錶匠,工作時想必扛着更沉重的壓力吧。
這隻手錶的底蓋是撬蓋式。我從架上裝零碎小東西的收納盒裏拿出專用工具,插進底蓋的縫隙,輕輕撬開。映入眼底的是一整組精巧結構,齒輪與調速器排得密密麻麻的。即使是便宜貨,只要是手錶,就是精密得超乎尋常。
「對。我要去找店家,替計介先生給的那隻表做全機保養。」
「也是。抱歉,我有點不對勁,講了多餘的話……」
——明天下午你有空嗎?中午十二點來我們店裏。
「你能戴一下這隻手錶嗎?」
我的視線慌忙掃過四周。工坊裏堆積如山的鐘表,全都指向十二點十五分。
「哪裏……?我爸的工坊。」
可能真是這樣。我認爲,比起製作鐘錶,爸爸更感興趣的是時間本身。這一點,和一心盯着鐘錶運作系統的我不一樣。
「你真的很敏銳。」
話說回來,這是一隻充滿歲月痕跡的表。
讓這隻表更準確——不知不覺中,我化成專爲此而存在的機械。
我低頭看向熒幕,現在是休眠模式,表面一片漆黑。智慧型手錶沒有機械錶的精巧構造,缺乏趣味,我不太喜歡。戴上後,錶殼太大了,在左手上顯得突兀。
我忽然想起和爸爸一起去喫回轉壽司那次。爸爸沒喫幾個壽司,突然拿出筆記本開始畫壽司的速寫。當時我對爸爸超乎常理、我行我素的行徑感到不解,現在仔細想想,那也是一種反覆。壽司會以固定時間繞一圈,再回到眼前。就像是鐘錶的指針,那個循環會一再持續下去。
我拆下表帶,把它浸到裝有鹼性離子水的馬克杯裏。塑膠製的透明表面佈滿傷痕,拋光後應該多少能改善。我逐一在腦中列出需要處理的部分。
「藤村幸老奶奶也是時鐘。」
「我想着等禮子阿姨來諏訪,讓她和你一起喫點好的,兩個人慢慢談。所以,瞬,我才約你來。」
「共同點?是什麼?」
這項事實令我很難受。
「啊……不好意思,讓妳特地跑一趟。」
「妳這樣說,不就更令人好奇了嗎?」
「我認爲那大概不是你想聽見的內容。」
「我今天找了禮子阿姨過來。」
當時發現我和爸爸的那位老奶奶。
「約好?」
綠小姐繞回玄關走進來,我把那隻表拿給她,只見她驚訝得瞪大雙眼。
「計介先生很喜歡畫鐘錶,裏面有許多鐘錶的速寫。但又不只鐘錶,他也畫了許多其他東西,像諏訪湖的遊覽船、滿月、茅草屋和水車、節拍器……」
「爲什麼?」
手機傳出美櫻冷冰冰的嗓音。
嗡——嗡——
媽媽的安慰成爲背景音,好一會,美櫻的哭聲都未停歇。我和美櫻認識很久了,今天是第一次聽見她的哭聲。
「睡過頭?你在工坊做什麼?」
「真厲害,像新的一樣。居然變得那麼漂亮。」
「剛去過鐘錶店,但沒人應門,我就過來了。那隻手錶怎麼樣了?」
「九條。」
「瞬,你真的不對勁。」
「這本速寫簿裏畫的東西,全部都是時鐘。」
心裏萌生一股渴望——我想替這隻手錶注入溫度。
我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我這纔想起,表是一種棘手的物品。就算掀開底蓋,檢查各部位零件,也未必能看出是哪裏壞了。明明連故障原因都找不到,卻又可能在東調西校時突然開始運轉。明明精密到了極致,在某方面卻又有點馬馬虎虎,明明全由工業產品組成,卻像是有生命的動物一樣。我都忘記了。表,會戲弄想控制它的人。
綠小姐的樣子有點奇怪。我不知道原由,但她似乎想盡快離開這裏。
我疑惑地側頭,不明白綠小姐想表達什麼。
我接下那隻手錶。靜止的表面,觸手冰涼。不是金屬的那種冰涼,而是如同屍體般冰冷。
「那本速寫簿裏畫的東西,全都在反覆。遊覽船每天在固定時間出航,在固定時間開回來。月亮會以固定的韻律重複上演陰晴圓缺。水車一直以固定速度旋轉,節拍器會不斷敲出設定好的節奏。」
沒想到會聽見這個詞,我頓時一僵。
這下我大概會被徹底厭惡,無法挽回了吧。或許美櫻再也不會邀我一起散步了。我覺得好寂寞。我一直很喜歡和她閒聊那些無關緊要小事的時光。
「什麼?我們今天約好了吧?」
「謝謝,我以後會更珍惜的。」
手機另一頭陷入沉默,顯然美櫻已氣到不想說話。遠處傳來傻眼般的乾笑聲。
爲什麼爸爸和我能從防空洞出來?她是不是找到答案了?
儘管如此,仍不如修理鐘錶時,心會怦然跳動。
「我早就跟妳說了吧,那孩子是不會變的。他就是有毛病。」
是媽媽的聲音。那一瞬間,我頓時明白美櫻約我過去的理由。
暌違三年,我重新面對一隻手錶。
保養石英錶的第一步,需要先檢查是否只是電池沒電。我用鑷子夾出鈕釦電池,換上一顆新的,蓋回底蓋。指針沒有移動。
「老奶奶每天早晨和夜裏,都會在固定時間出門散步。家人說她長年務農,所以掌控時間相當準確。計介先生一直在蒐集身邊出現的『時鐘』,那他應該很清楚老奶奶每天都會經過工坊前面,日日反覆吧?」
「爸爸早就知道老奶奶會經過的時間……」
防空洞到馬路之間的距離超過二十公尺。就算晚上再安靜,要先察覺到散步的腳步聲再求助,無異於緣木求魚。爸爸早就知道該在何時出聲,引起老奶奶注意。
「咦?可是——」
綠小姐的推理有一個致命的漏洞。
爸爸是怎麼確定「現在」就是那個時間點的?他進入那座防空洞時沒有戴錶。我也仿效他,雙手空空地進到防空洞裏。
「我進去防空洞差不多是在下午三點,被困住應該是四點左右的事。老奶奶走過馬路是在晚上七點過後。爸爸曾告誡我『別叫』,要是亂吼亂叫,可能會把氧氣消耗殆盡。」
「對。要向老奶奶求救,必須精準計算三個小時,在正確的那一刻放聲大喊。就算他是鐘錶匠,生理時鐘比一般人準確,也不太可能做到這種事——換句話說,當時防空洞裏,有唯一一個時鐘。」
「有時鐘?怎麼可能。沒有喔。」
「有,是一個能準確刻畫時間的精細系統。」
綠小姐緩緩看向我的眼睛。
「瞬,你就是那個時鐘。」
我聽不懂她在說什麼。不過,綠小姐的嗓音強而有力,令人不由得認爲她的話是對的。
「你的心理素質穩定、沉着,這方面跟你爸爸很像。」
「……對,沒錯。」
不管是媽媽或美櫻都這樣說過。我沒有情緒波動,不會露出高興的表情。「一個好工匠總是沉靜的。」我的沉穩,連爸爸都認證過。
「你看這個。」
綠小姐翻開速寫簿,上面貼着我的健康檢查單。
「你在四年前受傷,後來定期去做健康檢查。兩年內做了五次檢查。然後,你的脈搏——始終是同一個數字,非常穩定。」
單子有五張,上面記錄的脈搏全是「63」。
放在我手邊的,是爸爸製作的手錶。
上頭顯示的數值是「63」。
「爲什麼他不用同樣的方法呢?根本不需要特別過來抱我,用他自己的脈搏測量時間不就好……」
爸爸緊緊抱着我,並不是在表達他的愛,也不是贖罪,而是在確認我的脈搏。爸爸總是下巴放在我肩上,以這種姿勢抱着我。我一直覺得有點尷尬,原來他只是在感受頸動脈的脈搏。
至於我——
「所以我才一直製作鐘錶。」
「計介先生在這本速寫簿裏畫了各式各樣的時鐘。你的健康檢查單也是其中之一。人類的脈搏會不斷反覆。你那顆總是穩定反覆跳動的心臟,在計介先生看來也是一個時鐘。」
在空中描繪着圓,精緻的陀飛輪。綠小姐說已徵得手錶主人,也就是她父親的同意,把手錶留下來。
外頭漆黑夜色已然降臨。夜晚的山上很暗,沒有手電筒連腳邊都看不見。我窩在爸爸的小房間裏,躺在躺椅上。
可是,我也差不了多少。
「綠小姐,我爸爸曾在你們事務所說中正確的時間,對吧?」
「破壞了你和你爸爸之間的羈絆,對不起。」
在諏訪湖畔,爸爸這麼說道。
這時,我想起一件事。
「我也覺得自己有毛病。我道歉。真的非常抱歉。」
綠小姐這樣說着,朝我伸出手。
聽她的語氣,像是體內有一股連自己也控制不了的衝動,而且爲此感到疲憊不堪。美櫻曾批評我爸爸「不是一個成熟的大人」。綠小姐大概也被人這麼罵過很多次吧?
「當時,計介先生用你代替時鐘,一直在計算時間。然後,在接近晚上七點時,他放聲大叫。只要稍微提早開始喊,就能讓路過的老奶奶聽見。」
「即使在那片黑暗中,爸爸也只把我當成一個時鐘看待。那就是爸爸真正的想法……」
我的手放在胸口上。
「但這也太……」
「心律不整。」
「對。就像你很沉着一樣,你爸爸也是個極爲沉穩的人。那時他大概是靠計算自己的脈搏來確定時間的吧。」
她說出如此震憾我內心的事,要是一個「普通」的人,心情必定會大受影響,導致心跳紊亂吧。
「我希望藉由美麗的東西來感知時間。」
「人類需要觀測時間。既然都要標記時間的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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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睡。」「你不能睡,靜靜待着不要動。」我也明白爸爸說這些話的理由了。聽說人只要一睡着,脈搏就會變慢。速度不穩的時鐘,沒辦法正確測量時間。
「原來爸爸不是想讓我感到安心才抱着我,是吧?」
爸爸不是想和我成爲「普通」的家人。他把世上各種東西都看成時鐘,在他眼裏,我也只是一個時鐘而已。
綠小姐指向我的左手,戴着智慧型手錶的手腕。
我有種預感,從今天起在黑暗的地方也能入睡了。
比起被喜歡的人討厭的時候、被爸爸緊緊抱在懷裏的時候,甚至是媽媽離開這個家的時候,只有在拆解鐘錶時,我的內心纔會鮮活起來。看來,我也不可能變得「普通」。
爸爸並不「普通」。
我關掉房間的電燈,周遭陷入一片黑暗。
我和綠小姐同時低聲說出來。
「剛纔這些話,恐怕會讓你受到很大的打擊。對不起。如果不確認到這種地步,我就會一直記掛着這件事。」
「我不想破壞你的幻想。所以原本沒打算談這件事。」
這一瞬間,我想到了原因。
綠小姐輕觸漆黑的熒幕。出現在眼前的是,測量脈搏的應用程式畫面。
爸爸罹患了心律不整的病。他的脈搏不再穩定,不能把自己的身體當作時鐘了。他要計算時間,只能一直抱着我。
綠小姐歉然地說。
「抱歉,在最後做這種事。」
製作出這麼美的手錶的人,曾透過我的心臟來感受時間。至今我都不太認識爸爸,但此刻似乎稍稍理解了他。
綠小姐露出難過的表情。
「我是……時鐘……」
原來是這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