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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請大聲呼喊愛吧》 · 武田綾乃 · 3萬 字

『男高中生用自創規則進行UNO卡牌對戰!【真人實況】』

觀看次數:518,356次•2019/07/28

1,072則留言

『從影子就能看出信張很有品味。』

『可以斷言漱十絕對是帥哥。和服超棒!』

『超愛漱十先生和信張的搭檔,拜託兩位出更多實況。』

『隱藏+牌控wwww』

『04:38 嗨到讓攝影機出狀況

06:21 漱十的帥哥音

07:15 「咦?」「咦?」

08:23 天才登場

09:04 嗆住的漱十』

『芭焦可以不要這樣笑嗎?聽起來有夠假,而且笑得很勉強的樣子,改成專心做影片剪輯對他來說比較好吧。之前當輔助人員時的感覺還不錯。』

→『您不覺得說這種話非常失禮嗎?四個人一起纔是愛呼喊。』

→『討厭就不要看。』

→『躲在芭焦背後的田村麻呂纔是最惡的吧?之前的實況也是這樣,他不知道氣氛被他弄得很糟嗎?』

→『我覺得他們玩得高興最重要。真希望觀衆都消失。』

『蹭熱度的路人太多,留言區的氣氛好糟……不要吵架專心看影片不好嗎?』

→『你才蹭熱度的路人咧,垃圾。』

→『所有人都是從路人開始入坑!雖然我是從觀衆還很少的時期就開始支持他們,看到愛呼喊變紅還是覺得非常開心。請不要在還是高中生的孩子面前互罵,留下覺得快樂或喜歡之類的正向留言就好了!』

→『不要感冒生病喔!』

「四人影片的話就是松尾拿四成,我們各拿兩成;我和夏目的雙人影片就是松尾拿四成,我和夏目各拿三成。總之無論松尾有沒有參與實況,松尾都要拿到最多分成。這就是我提出的絕對條件。」

「嗯~坂上要參加的話,還是開一個新的四人實況系列吧。因爲現在這個系列的重要看點是織田和夏目。」

「我的跟隨者會變多,是因爲影片的上傳公告都是在我的帳號發佈吧。」

坂上不服氣地噘起嘴。

四人實況影片的觀看次數大多是十萬至二十萬左右,只有UNO實況的觀看次數特別高。因爲是頻道里罕有的真人實況吧。實際上,真人實況上傳之後推特的跟隨者也跟着暴增。

「坂上你今天很難搞耶~趕快接受現實啦~」夏目開玩笑帶過。我被夏目的應對方式嚇出一身冷汗。雖然坂上裝作開玩笑的樣子,但是他心裏確實累積着不滿。

剛纔還一副不服氣的樣子的坂上,頓時眉開眼笑。夏目站在我後面看電腦熒幕。

現在的我雖然沒有想選擇這條路,但是未來的我也可能會改變心意。

「當然會確保松尾的分成。我很贊成所有經過鬆尾剪輯的影片,都應該給松尾比其他人更多的分成。畢竟我們的影片能大獲好評,是拜松尾所賜才能達到的成果。」

「沒有,我不是這個意思。畢竟基本上我們這個品牌的主要賣點就是四人組。」

「啊、嗯。」

「你是認真的嗎?」

「意思是我參加會讓觀看數下降?」

『慄寶寶炸彈太難通關結果朋友瘋掉了!【瑪利歐創作家】』

臉好燙。織田直率的話語猛然刺上我隱藏在自卑與膽怯縫隙間的心臟。我使勁握緊逐漸失去感覺的指尖。

「松尾也覺得可以吧?」

想到這裏,我不由自主伸手捂住自己的嘴。

→『只有這些留言是溫柔的……』

「真到不能再真。大致來說,在我們之中負擔最重的是松尾吧?製作影片的器材全部是松尾準備。遊戲軟體和這個房間也是,還幫我們剪影片,拿太少的話會變得和付出不成正比吧。」

在輕輕揮手的夏目旁邊,坂上難爲情搔搔臉頰。織田站着,低頭看着坐在椅子上的我。

「喔喔,金額很高耶。這個程度的話,我辭掉打工也沒問題呢。」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只是說要優先確保織田和夏目的人氣。」

當然,我絕對不想把這種軟弱表現出來。我想成爲讓織田覺得很厲害的人。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想讓他知道我悲慘而令人失望的這一面。

「咦!終於可以拿到錢了?太棒啦。」

坂上都說到這個地步,我也沒有阻止他的理由。於是我點點頭,得到坂上拍着胸膛說「看我的吧」的回應。

「原來夏目這麼市儈。」

觀看次數:3,021,711次•2019/07/21

「這是各個影片的收益化圖表……金額會隨插入影片的廣告數量有所不同,不過我在瑪利歐創作家之後就有統一插入廣告的數量和時間點。而且因爲任天堂官方允許用他們家的遊戲做實況影片開啓收益化,所以全部都通過了。」

一直做同樣的內容,很容易失去新鮮感。大部分的內容會在失去新鮮感之後變得無人問津,所以得先做出一個人氣商品,才能確保觀衆的需求。

『男高中生一起打網球!【瑪利歐網球 王牌高手】』

「喂,不用講得這麼誇張吧。我有人氣的話也能回饋給團體這邊啊?而且太倚賴松尾幫忙也不好,我想變得能靠自己做到很多事。」

「說到收益的分法,我其實覺得松尾應該拿一半。」

觀看次數:1,882,155次•2019/08/04

我將手肘靠在電腦桌上撐住臉頰,感慨地自語。

受到織田俐落地拍板定論的明朗態度影響,這次我發自內心頷首「嗯」了一聲。我移動滑鼠遊標,將YouTube畫面連着瀏覽器頁面一起關閉。

「不是市儈,只是因爲知道,如果這種時候無法達成能讓所有人心服口服的共識,會很不利於往後的發展。正因爲我很中意目前四個人聚在一起的時光,想成爲可以持續發展的關係。所以和錢有關的事,在初步階段時更需要達成共識。」

夏目的雙眼微微眯起。平時散發着柔和光芒的瞳孔,籠罩上冰冷的暗影。

「我也不會剪輯,所以想先開直播看看。而且正好是暑假對吧?晚上我可以開個直播什麼的。」

→『喫壽司吧!』

夏目用手指捏起洋芋片,邊喫邊發出清脆的咀嚼聲。雖然覺得夏目是在爲我講話,不過看到他無精打采的表情,又覺得這應該是他的真心話。

「照這樣說,我不就變成不必要的傢伙了?」

『不知吞食花爲何物的男人 Part2【瑪利歐創作家】』

「不勞而獲是在說我嗎?」坂上皺起眉頭說。身材高壯的坂上一發出低沉的威嚇聲,我就不由自主地縮起肩膀。

「話說回來,松尾的報告呢?」

坂上把漫畫往地板隨手一放,以單腳立起的姿勢重新坐好。他腳上的黑襪拇指部分磨損得很明顯,看起來像快要破掉了。

「不可以。」

「爲什麼松尾能這麼冷靜?你不想變成網紅嗎?」

「我覺得這樣很好喔~如果之後把這些寫成書面文件最好。」

坂上將紙張揉成一團球,往苦笑的我丟過來。用的是放在我房間裏印表機上的,純白的印刷用紙張。

當我要開始做錄實況的準備時,坂上半舉起手問。

『男高中生用自創規則進行UNO卡牌對戰!【真人實況】』

「可是話說回來,信張和漱十的人氣也紅太多了吧?」

「說『嗯』就好。」

將這些影片觀看次數做比較,就可以看出觀衆的喜好。首先,瑪利歐創作家系列的觀看次數壓倒性地高。就算是續作也能維持高觀看次數,留言和按讚的數量也很多。

「真沒想到進展得這麼順利。」

明明是還沒用過的紙,那個紙團卻被織田撿起來,直接丟進垃圾桶。

織田躺在我房間的地板上說着。今天是錄完UNO之後的下一次錄影日。坂上和夏目也以慵懶的姿勢看着他們帶來的漫畫。我心裏不由得對織田和夏目萌生出「他們賴在我這裏的時間該不會比待在他們自己房間還久吧」的疑惑。

觀看次數:139,693次•2019/07/31

「雖然明白織田想要肯定松尾的心情,但我覺得給一半還是太多了~」

「報告……喔,是指收益化的事情吧。」

「本來就是吧?現在影片數量不多所以是這個金額,以後說不定會逐漸變多。這樣一來,不嚴格規定計算方式的話就會造成問題。既然目前增加的大部分觀衆是爲了看我和織田,就更該這麼做啊~」

「不用了,雖然很感謝織田幫我說這些,但是我當YouTuber的動機並不是爲了錢。普通地平分成四份就好——」

觀看次數:2,402,731次•2019/07/24

『那傢伙的媽媽,該不會是害羞幽靈的親戚? Part3【瑪利歐創作家】』

「說什麼網紅。」

「有多少錢呢?」

「怎樣?你是說我一個人做不到嗎?」

我們的影片是商品嗎?

「欸欸,收入是以件計算的話,那我可以開直播嗎?單人的。話說我想創一個自己的頻道。」

坂上湊過來看畫面,發出感嘆聲。因爲大家都在看同一個熒幕畫面,很自然地形成肩並肩的狀況。織田輕輕打了一下呼吸變得激動的坂上,順勢拍一下我的後背。

「沒問題啊,不過剪輯要怎麼辦?」

「那就這麼決定了。」織田說着輕輕拍一下手掌。剛纔還在爭論的坂上和夏目,都將視線投向織田。

我的話被打斷,立刻閉上了嘴。織田將手放在我坐的電腦椅背上,將我連人帶椅子轉了半圈。回過神時,原本背對大家的我,就這樣暴露在織田的雙眼前。因爲無法把臉藏起來,我只好垂下雙眼。包覆着雙腳的襪子,是帶着成熟感的紅。

「說到底,以影片來計算才合理吧?不按照各自出場的影片金額去分,就會造成不勞而獲的狀況。」

我不自覺地發出驚愕的聲音。我們從實況影片獲得的收益金額,早已超越小孩子的零用錢程度。如果能維持目前的人氣並繼續增加影片,就算是四個人平分,數字也超過上班族的收入。以全職YouTuber爲志願的想法頓時在我的腦中一閃而過。

「人氣這種事,只是暫時的啦。而且話說回來,我和織田會這麼有人氣都是靠松尾的剪輯技術啊~」

真的會有人去看嗎?我不想對充滿幹勁的坂上潑冷水,於是將率先浮現在腦中的擔憂和唾沫一起嚥下肚。

「那些四人實況的觀看次數大部分還不是爲了看織田和夏目纔來的?結果我們出現在實況裏反而變得很扣分。」

「坂上一個人沒問題嗎?」

坂上的牢騷被織田輕輕帶過。我是最近纔開始拜託織田發佈影片上傳的公告,因爲用他的帳號發佈會比我的更有擴散度。所以也拜託他在帳號自介上增加一行「愛呼喊的影片上傳日期是每週三和週日晚上七點!」的說明文字。

「怎樣,嫉妒嗎?」織田爽朗地笑了笑。坂上說得沒錯,四個人之間確實有明顯的人氣落差。

「很好!錢的部分就到此結束!」

八月四日。手機的上鎖畫面顯示着今天的日期。我將手從滑鼠上拿開,往後將體重壓在椅背上。

「因爲你們是在我去拉麪店打工端碗盤的時候變紅的啊。話說松尾,我也想參加瑪利歐創作家系列。」

「織田的推特跟隨者超過十五萬了耶。夏目也有十三萬。爲什麼我是兩萬?跟松尾差不多。」

「好啦好啦。坂上的人氣從現在開始應該會逐漸上升啦。」

「哎呀~觀看次數也穩定下來了。」

→『希望信張他們可以用賺到的錢喫美味的肉!』

回過神來,那些不尋常的體驗也已經變成日常,對影片觀看數的感動和驚訝也逐漸變淡。說實話,我現在的感想就是「已經上軌道了呢」。

在影片中插入太多廣告不但會讓觀賞體驗變差,也會削弱觀衆的耐心,然而完全不放廣告就無法賺取收益,變成免費做慈善。成爲知名實況主之後,人氣越高,收益化的界限就會變得越難控制。

Youtube的廣告有很多種類,而且投稿者可以自行設定。比如不是以影片形式呈現,而是放在畫面側邊的刊頭廣告,以及顯示在畫面固定位置的覆蓋式廣告。最能吸引觀衆注意力的就是類似電視廣告的短影片廣告。

爲了不讓矛頭轉向我,我無意義地移動着放在滑鼠上的右手,熒幕上的白色滑鼠遊標像蒼蠅般晃來晃去,十分礙眼。

「好啦,夏目和織田這樣說的話我也沒意見啦。」

我知道織田指的是什麼,也爲這份心意感到高興。但是我一直很害怕,怕我收下酬勞、獲得評價之後,有辦法回應這些期待嗎?

「沒有這種事。四人實況也有一定程度的觀看次數。和受歡迎的系列相比,雖然會有人氣不夠高的感覺,不過觀看次數有十萬已經很厲害。不久之前觀看次數只有十位數而已。」

實況影片爆紅已經是大約兩週之前的事。把我們的頻道觀衆數量用曲線圖來表示的話,就是像尼加拉瓜瀑布倒流般飛速增加的形狀。現在增加速度已經進入平緩期。不過,雖說是平緩期,還是以平均每天五百至一千的速度在增加。現在訂閱數已經是二十六萬。以開始活動才大約兩個月的實況主而言,是很驚人的數字。有這個程度的訂閱數,已經能抬頭挺胸地說自己算是中間階層的YouTuber了。

「要怎樣才能讓我的粉絲變多啊?你們隨便發一個廢文都會有超多回應。真好,我也想增加人氣。」

「那你們兩個一起實況的影片怎麼算?松尾又沒有一起玩。」

「呃……」

觀看次數:518,356次•2019/07/28

「我不是在說你的目的是賺錢,而是說你付出技術就應該收下應得的酬勞。不要賤價出售自己的勞力,也不要把被人輕視,當作理所當然。」

全程旁聽的織田,用懷疑的表情看着坂上。

「想靠自己做到很多事是很好,不過別鬧出問題喔。特別是關於女性方面。」

「知道啦。我又不傻。」

「話雖這麼說,你不是有在推特和粉絲用DM互動嗎?」

DM就是Direct message的簡稱。是推特的功能之一,當使用者不想將對話內容公開,並且只想和特定對象互動時,就會使用DM功能。

被織田揭穿之後,坂上的目光開始飄移不定。坂上真的很不擅長說謊。

「你、你爲什麼知道?」

「因爲我搜尋愛呼喊的時候查到有人發推文說和你在DM互動。」

「不要搜尋我們啦。」

「總而言之,你不要對粉絲出手。在爆紅之後失敗的人,通常是敗在和女性有關的方面。原本不受歡迎的男生,突然被人吹捧後不小心做錯事的例子太多了。」

「你是說我不受歡迎?」

「這是事實吧?」

「是事實啊。」

坂上的表情瞬間消失。看到坂上板着臉的樣子,織田忍不住噴笑,然後坂上故作誇張地揮動手臂,朝織田的肩膀輕輕揍一下。織田也故意誇張地踉蹌一下,兩人一起哈哈大笑。這種互動是織田和坂上之間的常態。

「你們兩個,快點過來坐好。要開始錄實況了。」

「好——」

我拿出四人份的控制手把,接上游戲主機。今天要玩的遊戲是「超級瑪利歐派對」,是著名遊戲瑪利歐系列的作品之一,於二○一八年時在Switch平臺上發售。我們以前也做過這個遊戲的實況,特色是結合了雙陸游戲與各種小遊戲,也是最適合四個人一起玩的多人遊戲。

「從起點走到終點大約需要兩小時,所以我打算把這次實況切成四支影片。那麼,大家拿好手把了嗎?」

我話聲一出,其他三人就舉起手裏的控制手把。我啓動瑪利歐派對的遊戲軟體,朝往常的老位置坐下。織田盤腿而坐,檢查着聲音和畫面有沒有延遲。這是每次錄影前的例行確認動作。

「那麼,等一下就在標題畫面一起喊『超級瑪利歐派對!』作爲標題口號喔。」

「織田也要走嗎?」

「等織田回去之後再做。」

「用了所有能用的手段……可是我們的影片是偶然紅起來的吧?是因爲正好有粉絲髮的推文被大量轉發。」

「這種做法,我並不喜歡。」

「織田,讓開。」

「好啦好啦。」

「超級瑪利歐派對!」

織田發出「唔」的哀號聲,這才終於離開椅子。在我眼前故作滑稽地護住胯下的織田看起來一如往常,剛纔雙眼發光的銳利模樣已經徹底消失了。我感到安心了一點,強調無奈似的誇張地嘆一口氣。

我邊思考該在哪裏將影片分段,邊朝織田發出疑問。因爲背對他的關係,我看不見織田現在是什麼表情。即使如此,還是能從氣氛察覺到他停止滑手機的動作。

「我朋友都是可以信任的人,而且已經有成果了,有什麼關係。爲什麼要一直抱怨?」

「那個……」

織田因爲太激動而噴出唾沫。夏目則是無奈地聳聳肩。

「啊,原來是爲了這件事。」

「嗯,真的很抱歉。」

「沒有,我再待一下。」

「不要給松尾太多壓力喔~」

「至於夏目……嗯,沒什麼需要特別說的。」

「業配是什麼?」

「你在說什麼啊?」

「啊?」

熒幕上亮出遊戲的標題畫面。我邊看熒幕,邊在腦中自己思考哪一種剪輯方式更適合這場實況。

織田微微彎起背。我毫無意義地以腳底摩娑着地板。冷氣運作聲聽起來異常響亮。但先前四個人都在的時候都沒注意到。

「我不是在指那個。而是在說動機。」

「松尾也別在氣氛冷掉的瞬間用乾笑帶過去。那個笑聲會讓人連補救都做不到。」

「啊?我沒有給他壓力吧。」

「我有拜託朋友幫忙宣傳。大概找了三十幾個人吧。我問他們能不能在推特和IG上裝作不經意地推人去看,每次上傳新影片他們就會幫忙發文。然後那一天,終於有個國中朋友的推文爆紅了。他們發的文加起來大概總共有破百吧?我們的運氣真的很好,可以靠這樣紅起來。」

「啊~好啦好啦,知道了啦。」

我的喉嚨滾動了一下。或許是因爲織田雙眼裏映出的世界過於透徹,導致我說不出話來。纖細的銀色戒指在織田捉住扶手的左手上閃着光芒,指骨輪廓和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見。

「萬一你朋友把我們的真實身份泄漏出去該怎麼辦?你做的這些事有太多風險。」

「咦,被這麼一說反而會覺得難過耶。」

聽到織田用冷淡的語氣這麼說,我的臉頰抽搐一下。織田不讓我矇混過去。

「我是不是做錯了什麼?」

「不是,抱歉。關於PV我是覺得暫時不用繼續做了。」

「難得聽到你說出這種暴力發言。」

「織田也知道吧,現在正值關鍵時期。」

「啊哈哈哈……」

「我本來不想說的,但感覺到了人身危險。唉,織田你差不多該回家了吧?我接下來要開始剪片了。」

「沒,我完全不知道。話說我也沒給他們錢,所以沒什麼不可以吧?」

「雄性智人的弱點。」

只不過,和織田獨處會覺得緊張而已。可能是因爲不習慣做剪輯時有人在旁邊看。我關掉熒幕畫面,原地轉動椅子。認真盯着織田的臉看一陣子後,他很不自在地舉起手放在脖子後方。

「搞不好我在下次實況之前也變成知名直播主了。」

「預備——」

「那好吧。下次錄實況再見了。」

「所以才問你啊。我做的事情,是不是讓你受到傷害了?」

織田氣勢洶洶地站起來,使牀鋪發出吱嘎聲。爲了不看織田的表情,也爲了不讓織田看到我的臉,於是我用腳踢地板,讓椅子調轉方向。

我希望自己的表情看起來是詫異的。織田只是彎下腰,我們的臉就變得十分貼近。但我不想看到織田現在是什麼表情,而將目光移開。同時我也對比起焦躁,害怕更勝一籌的自己感到很難爲情。

「是在暗示我早點回去嗎?」

「現在說這個做什麼?而且先來邀我的人是你吧。」

「……不是偶然嗎?」

「我無論如何都想讓影片觀看次數增加。因爲很清楚你爲了我們做得有多拚命,所以,我用了所有能用的手段。可是我們出名之後,你卻變得有點怪。你爲什麼不像坂上一樣覺得高興?」

錄影在兩小時十五分鐘之後結束,和我預計的差不多。經過一番吵鬧喊叫,出了一身汗的織田拿起遙控器,將冷氣調降兩度。我則是確認錄影檔案有正常儲存之後,坐到坐墊上。

「PV啊。就是你之前說過想做的。你最近不是一直在做實況影片,所以我才問你不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嗎?」

前有織田,後是椅背。或許是出於逃避現實的心態,我傻傻地如此想着。過於接近的距離令人感到窒息,面無表情的織田好恐怖。

織田的指摘都很正確。只不過,持續對其他人指出正確作法的行爲就不在正確範圍內了。

「啊~不好意思。我差不多該去和佳代約會了。」

當初轉發那則推文的人,一定不覺得那是宣傳文吧。織田說得再好聽,他做的實際上就是背叛這種信任的行爲。

「不對,這時候不應該笑吧。」

「對不起。」

「不做剪輯了嗎?」

「好、好喔。」

「松尾也說吧,有在意的部分就說出來。因爲影片是由你剪輯的。」

「不過,織田已經把問題點都說出來了,我沒什麼想說的。」

「不是這樣,只是好奇你爲什麼會留下來。」

「怎、怎麼了?」

我動了下嘴脣,勉強呼出一口氣,以混濁的聲音低啞地問。

某個時候的反應太古怪、行動時要以炒熱氣氛爲重點、被吐槽的時候不要沉默以對、輸掉的時候要避免陷入低潮,以免讓觀衆跟着冷掉等等。

「不用客氣啦。畢竟你是愛呼喊的參謀啊。」

「不,沒有不好。」

「嗯?」

「你真的覺得是偶然嗎?」

「松尾,這傢伙毫無自覺,所以你不用太勉強喔。我就算不當YouTuber,只要能和大家一起玩遊戲就夠了。」

「松尾,你會覺得當初沒做YouTuber就好了嗎?」

我的嘴角很自然地浮起微笑。織田不服氣地垂下嘴脣說:「爲什麼要笑啊?」

「我也要走了。」坂上像搭夏目的順風車一樣背起揹包。看他的態度就知道他不想再聽織田責備了。

「我是因爲,想要跟你一起做你想做的事~」

「爲什麼要留下來?」

「不對吧。不是『你』,而是『我們』。織田想要做的,就是我想做的事。我也覺得既然要花時間去做,那當然是做能吸引很多人來看的影片更好。有觀衆回饋纔會更有幹勁。所以你不用在意PV的事啦。」

「啊,不是因爲厭煩纔不做。我現在還是很喜歡櫻田同學的歌。只是覺得以目前狀況而言不適合做這件事。暑假結束後,能用在影片後製上的時間會一口氣變少,要趁現在多準備一些當存貨纔行。說實話,我覺得個人興趣的影片不做也無所謂。」

「沒關係,我也很愉快。」

「不可以啦。這是作弊耶。」

爲了做剪輯,我開始檢查錄影檔。在檢查過程中,織田一言不發地不停滑着手機。電腦喇叭傳出四人的笑聲。我們在那小小的畫面中,看起來就像感情非常好的樣子。

「你要踹哪裏?」

夏目朝我微微一笑,我的喉嚨湧上熱度。我的軟弱被夏目看穿了。他選擇這種迂迴的說詞,大概是因爲想要保護我的自尊心。

一直在用手機的夏目像要打斷險惡的氣氛般站起身來。我有想過他今天怎麼難得穿現代服裝,原來是因爲和本間同學有約。

我舉起雙手推開擋在面前的織田胸膛,但織田一動也不動。

「再繼續說蠢話我就踹你喔。」

夏目將長長的頭髮勾到耳後,刻意微微歪一下頭。

「喔出現了,夏目的耍帥模樣。既然要做,當然會想做出成果吧。」

「我留下來不好嗎?」

「那麼,接下來就開始提出對今天錄影的意見。首先是坂上,你不要在夏目裝傻的時候蓋掉他的聲音啦,每次你一亢奮就都不看狀況。」

聽見織田的指示後,我們點頭表示瞭解。話說回來,拍攝實況時由織田負責發號施令是從哪一次拍攝開始的呢?

「還有,不要在我和夏目遇到懲罰關卡的時候過來關心。雖然知道你是預測觀衆會有這種反應,但反而會打擾到我們對懲罰做出的反應,結果變得很難笑。」

「那個是?」

「你不拍那個了嗎?」

織田將手搭在椅背上。椅子被他強制轉換方向,使我不自主地抬起頭。織田的手落在椅子扶手上,他那頎長身軀的影子,籠罩住我的全身。

「爲什麼是作弊?像我們這種沒有名氣的邊緣人想要奮鬥的話,就只能靠頭腦想辦法吧。」

「就是隱性行銷0;Stealth marketing1;的意思。隱瞞其實是收錢做宣傳的事實,把特定的商品公關包裝成個人心得文。網路上不是經常有業配鬧出的事件嗎?」

在玄關目送夏目和坂上離開後,我和織田沉默地回到房間。我坐在電腦前的椅子上,織田則是坐到牀邊。

我房間裏的小桌子是長方形。大家宛如獲賜領地一般各自佔據桌子的一邊,圍桌而坐。現在開始要進行的,是由織田主持的檢討會。

我閉上眼,掩蓋變得溼潤的雙眸,然後故意牽起臉頰,用笑容來緩和氣氛。

「你是指什麼?」

「因爲業配是不被允許的行爲。假設織田發推文分享自己喜歡的遊戲,卻被人說「反正只是在收錢打廣告」的話會作何感想?業配就是這種行爲,不止你自己,還會讓所有人最直率的感想都跟着被貶低。」

坂上彷彿在表達已經聽到厭煩了,低頭倒在桌面上。像這樣的檢討會,是在實況影片觀看次數暴漲之後纔開始的。因爲氣氛會變差,所以我不太喜歡這段時光。

「照你的說法,那個爆紅的推文其實是業配嗎?」

「你好像很嫌棄我的樣子。」

「有自知之明就好。好啦,快回去。」

我擺出趕人的手勢之後,織田邊抱怨邊伸手拿起揹包。那是一個小得只裝得下手機和錢包的包包。

我送織田到玄關,說着「那下次錄影見。」準備關上門時,織田朝我投來依依不捨的眼神。就在門就要關上時,他的鞋尖突然擠進來,卡住門縫。

「對不起。」

突然收到出乎意料的道歉,我眨一下眼。織田刻意朝我咧嘴一笑。

「我啊,覺得松尾的才華應該要獲得更多人的稱讚,所以做了很多事。但萬一其實你只想當成興趣默默地做吧。」

「並沒有,我有說過只想當成興趣默默地做嗎?變得受歡迎,我很高興啊。就算看到惡意留言,也只覺得不過如此而已。我沒事的,織田倒不如多注意坂上。」

「爲什麼?」

「什麼爲什麼,他看起來就很在意啊。」

「那傢伙沒問題啦。他很堅強。」

「那麼,也跟相信他一樣相信我吧。」

「松尾和坂上又不一樣。頭腦越好的人就越敏感。」

「只有織田會這麼想。好了,我要關門了。你趕快回去。」

用手做出趕人的手勢。織田的嘴像還想說什麼似地開開闔闔,但可能隱約察覺到自己保護過度,最終還是闔上了嘴。

「下次見。」

我揮揮手。織田也說着「好」,不太自然地揮了揮手。我確認織田的手放開門之後,將門緩緩鎖上。

一人獨處的瞬間,我的雙腿頓時失去力氣,穿着拖鞋癱坐在地。爲了讓徹底涼透的指尖回暖,我將手掌放在自己的後頸上。

獲得稱讚讓我覺得很開心。自己做的作品收到回饋,只是這樣就覺得值得了。然而在獲得一定程度的評價之後,我的心情也逐漸跟着改變。

持續增加的觀衆數量以及不禮貌的留言。原本只是出於興趣的衍生行爲,回過神時卻變得只在意是否會辜負他人的期待。

→『有感覺到剪輯就是芭焦自我滿足的部分。信張和漱十本身就是很棒的素材,明明可以放他們的全部對話就好。把觀衆想看的部分剪掉算什麼神剪輯,搞不清楚狀況的蠢蛋。』

→『芭焦大概根本沒玩過遊戲吧。畢竟是隻在遊戲實況裏看過遊戲的世代,所以沒辦法理解遊戲的真正魅力之處。結論就是把這種只知道討好那些瘋追星的女生的人,放在團體參謀位置的信張纔是萬惡根源。』

是因爲平時都是織田在調整坂上的發言。錄實況的時候,織田經常以生氣的語調去指正坂上的消極態度。基於團體內部的人氣差距,坂上只能老實地接受織田的指正。

→『嗚哇,釣到信徒了。』

「只要在平安夜和朋友待在一起,這一天就會變成和誰一起度過都行的日子。我只是爲了強調這不是情侶專屬的節日而已。」

坂上明彥:『我纔不急咧!』

瞬間掠過腦海的,是那一天臉上露出淺笑的櫻田同學。閃爍在她雙眸中的輕蔑光芒,使當時的我渾身僵硬。

特徵是稍低的聲調與強烈的吐槽。在團體中是被欺負的角色。擁有豐富的次文化知識,經常作出知識深厚的發言,但基本上都被成員無視。負責冷場笑話。網路名稱的由來是取自坂上田村麻呂。

舌頭上的話語無力地滾落在地。感受到苦澀緩緩在口腔中擴散,我響亮地咂嘴一聲。

「我覺得有一百人已經很出色了。」

注:日本古代的定型短詩,最早出現於日本平安時代的《古今和歌集》。因爲松尾芭蕉是日本著名俳句詩人,在這裏被用來當成和芭焦開玩笑的梗。

『今天』

明明幾個月之前才因爲有一個人點贊而高興到跳起來,現在通知欄的顯示卻被統整成一條「最愛看實況和其他兩百三十一已喜歡你的貼文」。點贊和留言看起來只是一串數字,卻只有那些謾罵我們的留言變得格外顯眼,使人無法忽視。

櫻田同學小口小口地啜飲着從星巴克買來的星冰樂。因爲搞不懂菜單上寫的「Short」或「Tall」之類的文字代表什麼意思,所以我點了和櫻田同學一樣的飲品。雖然當我看到菜單上寫的「開心果聖誕樹」時,油然生出一股這真的是飲品嗎?的恐懼感,不過嘗試去喝之後發現只是一杯美味的堅果汁而已。

坂上是言出必行的男人,之前說想開直播的隔天,就創建個人頻道開始直播了。直播內容是「把寶可夢玩到破關爲止」,從晚上八點開始直播約三小時。因爲每天都會直播,所以今天記得是第十三天。

織田博也:『很好很好,明年這時候說不定就會突破百萬訂閱。』

→『都幾歲的大人了還在欺負小孩子,都不覺得丟臉嗎?田村麻呂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努力而已。』

觀看次數:2,311.2019/8/11

『信張』

是這個實況團體的隊長,也是邀請其他成員一起實況的發起者。曾公開表示討厭歷史,完全不知道坂上田村麻呂的存在。特徵是明朗的聲調與誇張的反應,經常喜歡裝傻。部分粉絲暱稱他爲「信」。網路名稱的由來是取自織田信長。

「話說,從聽松尾同學的建議開始上傳影片到現在也過滿久了,但是觀衆幾乎沒有增加呢。」

織田博也:『要是太糟糕的話就不讓你繼續下去了喔。』

織田博也:『喔喔~有種我們終於也加入知名實況主行列的實感耶!』

『芭焦』

我伸手揉着因爲持續沐浴在藍光下而疲勞的雙眼,今天也繼續守在電腦前面,對熒幕而坐。

夏目:『嚇我一跳,還以爲是宣告炒魷魚呢。』

松尾直樹:『坂上不用太着急也沒關係喔。』

來看坂上直播的觀衆大約是六百多人。雖然第一次直播時引來大約三千人的觀衆,但之後就非常明顯地逐次減少。據我推測原因是出在直播內容。

宣傳性質的推文也一樣。每當我發表推文時,就會有很多人給予回應。其中有善意的,也有惡意的。

→『不對不對,他們怎麼會是一發屋。雖然信張和漱十的雙人實況影片的觀看次數確實壓倒性地高,不過其他影片的觀看次數也有十萬,感覺已經是出色的中間階層。而且剪輯也很穩。』

「不過,一男一女坐在一起不會被當成情侶嗎?」

坂上明彥:『快看快看!有粉絲做了我們的介紹網頁!http://www……』

織田博也:『不對,爲什麼啊!我是說直播啦笑死。』

松尾直樹:『你這夢想太偉大了。倒不如說,照這個速度能到三十萬才異常呢。』

『除了信張和漱十以外都不需要。芭焦去專心做剪輯吧。剩下的火掉。』

→『我懂。倒不如說,有一種信張把芭焦捧得太超過的感覺,所以芭焦纔會這麼得意忘形。』

夏目:『因爲瑪利歐創作家的實況太BigBang※了~訂閱漲到這個程度已經是極限了吧,想讓訂閱數成長的話就只能和知名實況者連動吧?』

呼出口的嘆息,落至玄關地面又彈起。我站起身,將室內拖鞋脫下來留在原地。不去剪輯影片不行,我如此想道。

坂上明彥:『爲什麼要說這種話!接下來纔是開始啦!等着瞧,我會靠直播拉來很多粉絲!』

特徵是中性的聲調。個性基本上屬於溫和型,不過讓他玩恐怖遊戲的話就會爆怒。經常被成員強行要求「做一首俳句※」。負責團體所有實況影片的剪輯後製,所以被信張稱爲「愛呼喊的地下老大」。網路名稱的由來是取自松尾芭蕉。

坂上明彥:『一般人會問這種問題嗎?』

後面還有多的介紹內容,而且每個成員都有各自的介紹網頁。在我們頻道里當作頭貼來使用的四人點陣圖被大大地張貼在頁面中。這類介紹頁面果然都是未經原作者許可的轉載行爲啊,我邊如此想着邊點開信張的頁面。

「現在訂閱人數有多少?」

『請大聲呼喊愛吧』,是在YouTube發佈遊戲實況影片的四人團體。公開表示全體成員都是現任男高中生。被簡稱爲「愛呼喊」。

製作影片時的我,是孤獨一人。

所以對這樣的坂上而言,個人直播就是專屬於他的城堡。是一個不需要遵守織田的要求,可以表現出真實自己的地方。然而坂上並不明白,真實的自己是最不適合在網路曝光的部分。觀衆想看的不是我們毫無矯飾的一面,而是適應網路環境後製造出來的,名爲「請大聲呼喊愛吧」的架空存在。

洶湧而出的回憶,從內部開始侵蝕我的大腦。

剛過八月中旬不久時,坂上拿這件事來連絡我們。當時我因爲製作影片而熬夜,醒來時才發現自己睡着了。還因爲趴在桌上睡,右臉被鍵盤壓出凹凸不平的形狀。

「大概有一百。」

夏目:『不讓他繼續愛呼喊?』

→『那種剪輯,隨便一個人都會做啦。套模板而已笑死。』

我覺得寫最後那段留言的人,智力一定不高。不但視野狹隘,連前提條件都搞錯了,還陷入自以爲在冷靜分析的錯誤思考中。因爲我們不會回應,就擅自把自以爲是事實的錯誤內容四處傳播。大部分的黑粉,都是一些根本沒有認真理解我們的人。

夏目:『自我搜尋找到的?』

坂上貼在羣組裏的網址,是在YouTuber圈中專門討論遊戲實況主的網站。因爲是知名網站所以我去瀏覽過很多次。在各個實況主的介紹文章下方會有留言板,各自的粉絲會去留言討論。而我們的團體名稱,泰然地列在各大知名實況主旁邊。

織田博也:『我說,坂上你之後還要繼續那個直播?之前去看的時候,你不是超滑坡的嗎?被你喜歡的實況主影響太嚴重了啦。一看就很像愛出風頭但人氣很低的年輕藝人。』

坂上明彥:『纔不是!』

我點開先前關掉的分頁,再次連上之前看過的介紹網頁。文章下面的留言板中,摻雜着來自粉絲和酸民寫給我們的留言。雖然頭腦明白不必特地去看,但我還是一條一條瀏覽起來。

『田村麻呂』

『漱十』

「我們一起坐在這裏就算是對情侶報一箭之仇嗎?」

悶悶不樂地想到這裏,我不由得自嘲自己也和他們一樣傻。會被人誤解,被造謠中傷,都是我一開始就知道會發生的事。

『爲什麼這羣傢伙不每天上傳新影片啊?如果原因是太注重剪輯,那根本就沒搞清楚觀衆的需求是什麼吧。油土伯就是靠數量取勝。』

→『信張根本不懂自己擁有多厲害的才能。這樣反而感覺很殘酷。』

『突然出現的一發屋。自以爲學生調調很有趣就得意忘形地火力全開,看起來有夠尬。女生和小鬼頭纔會去看啦。』

總而言之,坂上直播時的語氣非常差。口頭禪是「啊?」、「鬼才知道」、「爲什麼啊」,也不具備提升觀衆興趣的積極精神。明明團體實況的時候就不會這樣,爲什麼……我思考着,然後察覺到一件事。

不過我和櫻田同學的差異之處,在於看得見和看不見。就只是這樣。

「重要的不是別人怎麼看待我們,而是事實。而且以你的邏輯來看,兩男或兩女不也有可能是情侶嗎!」

我被握起拳頭,語氣粗魯的櫻田同學震懾,除了點頭以外什麼都做不到。櫻田同學說的話通常都是正確的。

『今天』

【織田•松尾•坂上•夏目】

其他三名成員也是類似的描述,記錄了一些在實況影片中閒聊過的內容。

我戰戰兢兢地問出一直放在心底的疑問後,櫻田同學隔着絲毫沒有戀愛酸甜感的距離,發出一聲嗤笑。

櫻田同學將黑髮勾到耳後,發出啜飲聲吸着鮮奶油。她目光堅毅的雙眼,從整齊的厚重瀏海下方朝我看來。包覆在牛角扣大衣外的圍巾在後頸打成類似蝴蝶結的結。從長裙下襬伸出的雙腿,因爲穿着褲襪而呈現純黑色。其實我長褲裏的雙腿也是穿着褲襪的狀態。

比其他三位成員年長一歲。固定的開場白是「吾輩名爲漱十」。是所有成員中聲調最低的一位,偶爾會被自己過低的聲音嚇到。喜愛落語,經常突然說起落語的話題後被成員嫌棄。真人實況時的衣着是和服外套。暱稱是「漱十先生」。網路名稱的由來是取自夏目漱石。

進一步點開頁面後,除了貼上引用的實況影片以外還記載着各式小插曲。就連我們用來炒熱氣氛的隨興閒聊,都彷彿在紀錄偉人的生平,詳細地紀錄在內。

坂上明彥:『纔不是,是因爲我還不習慣直播!』

日期進入八月,我們仍然持續着以製作影片爲重心的生活。錄影、剪輯、上傳影片;製作影片、某些人來看影片;製作更多影片,又有某些人來看影片。雖然重複着相同動作,平均觀看次數卻穩定在十五萬左右。我感到不能再這樣下去,觀衆總有一天會厭倦。然而我同時也抱着「照這樣持續下去沒什麼不好」的想法。因爲觀衆會來看我們。

有時一千句稱讚也敵不過一句中傷。明知道不要去看就好,卻還是會去搜尋關鍵字,然後擅自受到傷害。以前曾有過把網路評論比喻成廁所塗鴉的年代,但這種說法已經不適用於這個年代。如今的網路評論是類似車站附近發的傳單,平時會看都不看,直接走過去,然而當接收者注意到的瞬間,任誰都能讀到那些內容。

【織田•松尾•坂上•夏目】

『拖拖拉拉的寶可夢實況【2019/8/11】』

我基本上是以觀衆身份在看他直播,但他的評價不太好。我點開其中一個自動封存的直播存檔。

→『如果能讓田村麻呂停止直播就好了。他只會增加負面觀感而已吧。』

——松尾同學,你明明早就知道了。

「我們在被人消費。」

注:大霹靂。目前最受支持的宇宙起源理論,用來比喻一瞬間爆出某種非常厲害的事物。

因爲未曾謀面的某個人,今天也在等待着「我們」上傳影片。

松尾直樹:『連非常小的細節都紀錄進去了呢。』

→『油土伯是什麼?老人才會說的話?中老年不要跑來年輕人看的地方亂吠好嗎?有夠土的。』

我和櫻田同學大吵一架,是發生在去年平安夜的事。我們那天一起外出,不過理由和浪漫兩字沒有半點關係,只是因爲櫻田同學咬牙切齒地說「想對世上的情侶報一箭之仇」。所以我們依舊穿着學生制服,一起坐在人煙稀少的車站前休息椅上。周遭的景觀植栽被纏上一圈圈的燈飾,能感受到車站管理方想把景觀佈置得時髦一些的心思。

我摸過因爲接二連三的通知而不斷髮出震動的手機,將LINE打開。可能因爲坐在椅子上睡着的關係,我的全身上下都在喊痛。

粉絲很喜歡我們,黑粉則是討厭我們。乍看是相反的兩羣人,但雙方說不定在根本上是相同的。因爲這種感覺,我從以前就知道了。

以Hikari的名稱建立頻道的櫻田同學,將至今爲止的錄音檔都做成只有全黑畫面的影片,上傳到YouTube。雖然覺得櫻田同學作的歌曲很棒,但是隻靠這一點果然還是很難讓觀看次數持續成長。

我含住吸管,啜飲着杯中的飲料。因爲是第一次喝還不懂喝法,所以蓋在最上層的鮮奶油幾乎都殘留在杯底。

「如果想繼續增加觀看次數,就需要類似Hook※的東西吧。」

注:廣告中用來吸引注意力的鉤引句。

「比如說?」

「網路上比較容易增加觀看次數的,果然是能清楚知道是女孩子的影片……櫻田同學長得很可愛,可以試着露臉唱歌看看。」

「長得可愛」這句形容詞,使櫻田同學露出明顯不快的表情。

「我纔不要露臉呢。而且我不喜歡發表那種強調自己是女生的影片。松尾同學也知道我很討厭那樣吧。」

「但是漫無目的地上傳影片,很難讓觀看次數成長。如果是前幾年的話,就還有VOCALO可以巧妙地成爲發表創作的窗口。」

「你說的VOCALO,就是米津玄師以前用來做歌曲的那個?」

VOCALO是VOCALOID的暱稱,是由山葉公司開發的語音合成軟體,也是活用這項技術所做出的商品總稱。只要輸入音調和歌詞就能合成出歌聲。

VOCALOID軟體當中最有名的當屬初音未來。初音未來於二○○七年時作爲角色主唱系列的第一版發售至今,獲得了多數人的喜愛。以初音未來的發售爲契機,從業餘愛好者到專業製作人等許多創作者都開始使用VOCALO製作歌曲,掀起一股VOCALOID熱潮。

「我覺得想吸引觀衆對內容做出評價,在起步時就需要一個能讓觀衆產生興趣,想點進去觀賞的入門契機。以業餘人士創作的音樂來說,最困難的一點應該是如何讓人聽到吧。即使是名曲,沒有人聽就毫無意義。」

「可是,我不想讓那些因爲創作者是女性纔來聽歌的人聽到我的音樂。我想要的是和真正喜歡我歌曲的人產生共鳴。」

「但是,我覺得想將音樂傳遞給會真正喜歡的人,就需要先增加會想來聽歌的聽衆數量。然後……櫻田同學作的歌曲之中,大部分的歌詞屬於有點暗沉的風格,乾脆換個風格作明朗的歌曲如何?比如之前織田不是寫了一封情書嗎?發表那種感覺的歌曲,搞不好會意外地受歡迎呢。」

「織田同學的情書?」

假如當時的我,有注意到櫻田同學如此反問的聲音比平時更低沉的話就好了。當時她捧在雙手間的塑膠飲料杯產生輕微凹陷、用樂福鞋的鞋底輕輕摩擦着地面的模樣,至今仍然鮮明地烙印在我的心底。然而在那個當下的我,絲毫沒注意到這些異樣,只是滔滔不絕地繼續說:

「以大衆標準來看,織田的感官其實相當敏銳。該怎麼說呢,從好噁方面來看是正好落在社會大衆標準的最中央。織田寫的那首歌詞雖然很土,但是不覺得配上曲子之後就變得很有感覺嗎?」

「可是那首歌曲是織田想做的,不是我想做的曲子。」

「但是,那也是櫻田同學的作品對吧?」

我和櫻田同學在那之後就幾乎沒說過話,維持尷尬的關係直到國中畢業。想和櫻田同學再談一次的心情,隨着時間流逝逐漸增強,然而我那微不足道、身爲創作者的自尊心,頑固地堅決表示絕對不會先道歉。雖然如此,但我其實知道櫻田同學想主張的是什麼。

『來自愛呼喊的通知:

「織田也有這種時候呢~明明抓住關鍵就能做好啊~」

「一想到這種規模的人數,就會有不可思議的感覺呢。在學校只有全校學生都聚集在體育館的結業式纔會破千人吧。不過,看網路的話就會覺得只是一串數字,不會覺得每個數字代表一個人~」

櫻田同學朝那對情侶輕輕點頭後,再度轉向我。她握起拳頭,隔着厚重的大衣朝自己的胸膛敲了敲。

不經思考就脫口而出的,是我平時絕對不會說出口的話。或許是因爲在那當下,我對櫻田同學產生了不耐煩的情緒吧。

因爲有人來觀賞,作品纔算存在。

「什麼夠了?」

我沒有發表過目前爲止爲了製作PV所拍攝的影片,是因爲明白這些影片不是「受歡迎」的類型。爲了製作PV所拍攝的這些影片,象徵着我的喜好。影片中保留了充分的轉場時間,和大家傾訴愛的美好時刻。從喫螺絲到想不出該說什麼的時候,都依照原樣使用在PV上。

『我想和大家一起直播。就單純四個人一起玩遊戲,不用做剪輯後製的直播。』

如影隨形的不安感,或許永遠都不會有消除的一天。即使如此,比起未曾謀面的陌生人所說的話,我更想相信織田所說的。我想讓大家感受到,我這樣的人就是符合織田期待的人。

「欸,等一下!」

「睡過頭了?在這麼重要的日子?」

「將不想讓未來變得白費當成藉口是很容易

將佈滿傷痕的手腕藏起來試圖成爲大人」

「但妳確實想要讓更多人聽到吧。只靠喜歡是無法持續下去的。而且也不是要求妳創作所有歌曲時,都要朝受歡迎的方向去作。把自己喜歡的歌曲和大衆會喜歡的歌曲分開看待就好,這是很困難的事情嗎?」

「妥協?」

「櫻田同學的意見,絕對是在欺騙自己。如果是完全爲自我滿足而做的作品,就不應該在乎觀看次數。其實妳很想讓大家都聽到吧?既然如此——」

「我知道什麼?」

「爲什麼這樣說?我就是想要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我討厭用臉來釣觀衆,或是作會受歡迎的歌曲那種事。」

將手機放回桌上,我小聲地哼起歌。

櫻田同學是對的。但我也是對的。

受到世間庸碌之衆影響而徹底陷入畏怯中的我,爲什麼沒有被織田放棄呢?明明幼稚的我只因爲櫻田同學沒有照我的意思去做就和她鬧彆扭,織田卻像傻瓜一樣迂迴地對我表現出溫柔,一再確認我有沒有窒息在網路的海洋中。

櫻田同學張口唱歌的瞬間,我立刻知道了這是哪首歌。是「請大聲呼喊愛吧」的第二段歌詞,也是我在櫻田同學的創作第一首聽到的歌曲。

當你說出『喜歡』之時 就是故事開始的信號」

這支PV就是以我的方式,對櫻田同學的矛盾之處所做出的回答。而且在心底某處,也抱着完成這支PV或許就有辦法和櫻田同學和好的天真期待。

「電話被掛掉了。會不會是手誤?」

『你爸爸幾乎都不在家吧。』

換成我就做得到,話說我已經在這麼做了。做廣播社的影片時就做有目的性的影片。從比賽用的、校內宣傳用的到私人興趣。將這些影片的所有隔閡都消除,全部都用自己想做的方式去製作,正是創作者的自我主義。

然後,我選擇了櫻田同學沒有選的那條路。我以關閉視窗的方式,將黑粉肆意作亂的留言板從眼前消除。在同一瞬間,手機響起通知聲。是織田傳給我個人的訊息。

「朝夢想伸出手的心情不是稱爲『愛』嗎

『這樣說也對!那我去問坂上和夏目那邊行不行!』

在我們對話時滑着手機的夏目,突然從喉嚨擠出類似呻吟的聲音。他從平時的傻笑變成難得一見的認真表情。聲音中帶着緊張,使我立刻嚥了一口唾沫。

我對「我們」而言是必要的嗎?

「即使那算是被人消費,我仍然希望櫻田同學的作品能讓人看見、想讓很多人知道。能持續創造作品的生存方式,不就是這樣子嗎?」

「發生什麼事?」

現在是傍晚六點半,距離開始直播正好還有半小時。基本上直播和平時錄影相同,都要將遊戲畫面擷取到電腦上。爲了即時觀看聊天室的留言,也不能忘記將平板電腦放在觸手可及之處。

聽見夏目用慢吞吞的語調如此自言自語,我有點安心。幸好不是隻有我有這種想法。

即使如此我身邊有織田、有夏目、有坂上在。我和櫻田同學不同,不必獨自一人去面對他人。

聽起來很像在分手,我如此想着。但我們不是戀人,什麼也不是。

「櫻田同學一直在說『可是』呢。」

當她如此唱到結束時,我聽見從遠方傳來兩人份的鼓掌聲。轉頭看去,剛纔還在眺望燈飾的情侶正帶着微笑往這裏送來掌聲。在我看來那是出於施恩的鼓掌,櫻田同學大概也有同樣的感覺。

接下來的一分鐘,我們三個人圍着手機而坐,然而怎麼等都沒有電話打來。織田邊晃着腿邊毫不留情地抱怨「那傢伙在搞什麼?」。不停流逝的時間將我們緩緩逼向困境,距離開始直播只剩二十分鐘。

織田回覆得很快。

聽到夏目的建議,我才意識到還有這個辦法,連忙打電話給坂上。「嘟嚕嚕嚕、嘟嚕嚕嚕嚕」不斷重複的響聲在重複第三次的途中斷掉。因爲對方把電話掛掉了。

「啊~那也可以啦。坂上那傢伙到底在做什麼啊。」

我從漫長的回憶中,回到屬於自己的當下。眼前是電腦熒幕。現在正值夏天,而不是聖誕節。既看不到妝點着燈飾的車站,櫻田同學也不在身邊。我嘲笑着盡是追求不存在的事物的自己,邊撐住臉頰移動滑鼠。

文責47 芭焦』

櫻田同學如此說着,朝車站的方向走去。我沒有挽留那逐漸遠去的背影,是因爲心底某個部分感到很生氣。

這算是潔癖吧,我瞬間想到。如果真心希望作品能讓人看到,就不能有潔癖。

看到這句抽象的內容,我不由得笑了。想做的事是什麼?不要把企劃都丟到我頭上啦。雖然想這樣回覆他,但是當我輸入「想做的」幾字時突然覺得無所謂了。即使隔着熒幕,但憑多年交情也能知道,織田現在一定是一臉擔心到不行的樣子。

捨棄掉那貧乏的喜歡就是你所謂的愛嗎」

紅色的圍巾,柔軟地纏住她的脖頸。因牽起笑容而隨之改變形狀的雙眼中,透出冷漠的光。

「纔不是說謊!」

雖然用手機在LINE上發了好幾次訊息,但是連已讀都沒有。看我歪着頭,織田用自動鉛筆書寫的手也隨之停住。

「如果當作工作是這樣。可是,我的創作是興趣。全部、全部,都是興趣!我只想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而已。」

櫻田同學的聲音變了調。她站起身來,俯瞰似地瞪着我。

和別人直接面對面時不會想到的指責,一句接一句地噴湧而出。我總是這樣。會不斷反芻無法反駁的那一刻,在每次回想中逐漸確立反駁的論調。明明想着下次有機會的話就反駁回去,但多數時候都沒能再遇到反駁回去的時機。

「雖然理想是如此,但是在剛起步時,是不是應該妥協呢?」

我,正以創作者的身份受到輕蔑。

『來做吧!就八月二十五日怎樣!』

爲自我滿足而做的影片,即使無法獲得他人評價也無所謂。不需要經常調整自己的「喜歡」去配合大家的「喜歡」。配合需求去活用就好。

『差不多吧,我爸爸基本上就是工作狂。不過多虧這樣才方便和你們一起玩遊戲。』

八月二十五日傍晚七點,將會進行第一次直播!預定是悠悠閒閒地玩大約兩個小時的遊戲。請多指教喔。

「那我問你,不惜對自己說謊也要去做的作品有什麼意義呢?因爲我是年輕女生而覺得有意思的觀衆,當我不再年輕時,就會對我失去興趣。喜歡上不是我風格的歌詞的人,也不會去追求我其他風格的作品。松尾同學,你明明早就知道了。」

雖然頭腦裏清楚,只要點頭說一句妳說得對就可以圓滿收場,然而我無法點頭。

既然想讓更多人聽見,爲什麼不願意妥協呢?不去迎合他人,能說是堅持嗎?難道不是太天真而已嗎?

在那一天,被櫻田同學厭惡的可能性朝現在的我襲來。規模變得太大的內容產業會變得無法控制方向。正因爲櫻田同學明白這一點,所以纔會拒絕將自己內容產業化。

「因爲當你說出『喜歡』之時 就是故事開始的信號」

對於突然開始唱歌的國中女生,路人的反應十分淡薄。僅用眼角餘光投來一瞥,就繼續朝車站快步走去。即使如此,櫻田同學的歌聲仍然沒有停止。

櫻田同學以大衣袖口粗暴地擦拭嘴脣。然後她刻意大幅跨開雙腳,深深地吸一口氣。

其實我從很久以前就知道。織田爲我做的,和我想爲櫻田同學做的是同一件事。就是發掘出創作才能,並送到世人眼前。

「啊~那他可能會回電呢。等一下看看。」

『那不是暑假最後一天嗎?』

暑假最後一天,來得意外地快。雖然最後階段是在面對增加影片庫存和暑假作業之間搖擺地度過,不過趕在直播日期之前,總算想辦法把暑假作業全部寫完了。

『所以才選那天啊!最後一天玩個痛快。』

我刪掉先前打的字,開始輸入新的訊息內容。像孩提時說過的悄悄話般,將我的話語只傳達給織田一個人就好。

「不行啦。這是第一次直播,一定要四個人到齊。只要對觀衆說因爲發生意外狀況所以遲到了就好。」

「直播大概會有多少人來看呢~上千人嗎?」

「所以,已經夠了。」

既然你說『喜歡』 就別奢望什麼皆大歡喜

有什麼關係 隨便又怎樣

櫻田同學如此大喊的同一瞬間,燈飾在這個最糟的時刻亮了起來。在往來人潮變多的車站前,將街道的輪廓染成彷彿象徵幸福的香檳金。不知是誰說了一句「聖誕快樂」。那是來自正在體會幸福的情侶們的聲音。

「去他家把他叫醒?」

「真的找不到人的話就三個人直播吧。」

我握住飲品已經徹底融化的杯身。指尖冰涼,臉龐也是冰的。若知道會變成這樣,剛纔就選擇熱飲了。能自己好好選一杯飲料就好了。

「請大聲呼喊愛吧

「我會用我自己的方式去做。松尾同學也用自己的方式去做就好。想做實驗就去找我以外的人做。松尾同學就用松尾同學的方式去證明自己纔是對的就好。」

我對於櫻田同學出於自我意志,選擇被埋沒這條道路的狀況感到很不甘心。

「可是——」

「做自己喜歡的事情爲什麼一定要妥協呢?」

「先打電話看看?說不定手機鈴聲可以把他叫醒。」

『做松尾想做的事吧。』

『那天我爸爸晚上會去喝酒不在家,所以沒問題。』

「不對,搞不好會破萬喔?光是公告的推文,就有兩萬個喜歡了。」

夏目一如往常穿着和服外套,邊看漫畫邊發出天真無邪的笑聲。我將桌面上的零食移到桌子邊緣,坐到織田的隔壁。不是要幫忙寫作業,而是爲了架設麥克風。

「松尾同學,你不是一直說想做這首歌曲的PV嗎?給你的音源你可以隨意使用。因爲松尾同學說喜歡我的歌曲,這讓我覺得很高興。」

我喜歡櫻田同學的作品,喜歡她的才能,也很尊敬她本人,所以覺得無論用什麼手段,都要讓觀看次數增加。櫻田同學的才華如果被無聊的自尊心之類的東西掩蓋住就太可惜了。

有什麼關係 全部徒勞無功又怎樣

對話中頻繁出現的驚歎號,表達出織田的喜悅之情。任何人都能在直播聊天室中發言,所以可能會出現對我們惡言相向的人,也可能被某個人厭惡。

「話說坂上也太慢?不是說好六點集合嗎?」

「那麼做的話,只會變成被人消費的對象!我,不想讓自己變成某個人的消費對象。」

「松尾的這種地方真的很了不起。」把作業帶到我房間來做的織田如是說。然後他就邊慘叫邊寫着數學作業。據說有一半以上都是空白,真的能如期寫完嗎?

「快看,推特的趨勢排行。」

「趨勢?」

點推特的搜尋功能,就能看到排行前二十九名的趨勢關鍵字。我點開頁面後,隨即映入眼簾的就是「愛呼喊」三個字,而且居然排在趨勢第一。繼續往下看,「信張」、「漱十」則是排在前十的位置,而且再往下連「田村麻呂」和「芭焦」都進入排行了。

「爲、爲什麼?」

若是平時,進入趨勢排行前幾名是可喜可賀之事,也是我們受到大衆關注的證明。不過現在直播還沒開始,也沒有上傳影片。我們的名字卻在這時候上趨勢,明顯不對勁,是異常狀況。

「……是坂上闖禍了。」

織田用右手捂住臉,發出呻吟。夏目沉默地將手機熒幕拿給反問「什麼?」的我看。顯示在畫面最上方的,是沒看過的推特帳號所發的推文。

『要說愛呼喊的身份和長相曝光事件糟糕在哪裏,就是有個明明身爲男高中生卻到處勾搭女生的傢伙。田村麻呂明明就沒人氣,還敢這樣釣女高中生粉。』

和那段文字一起張貼出來的是三張圖片。第一張是留言板的投稿截圖,內容是據說和坂上見過面的女生所寫的留言。第二張是那個女生和坂上的LINE對話,第三張則是我們四個人的合照。

推文的轉推數量已經超過十萬。推特已經化爲黑粉和粉絲爭論的醜陋戰場,我們的推特帳號也收到多到快爆炸的訊息。一整排都是類似「請務必加油!」、「無論愛呼喊是什麼樣子都會支持」的內容,然而我還不太懂究竟發生什麼事。

『等一下!你們看信張的左手無名指!震驚』、『聽說信張被曝光有女友。因爲打擊太大先去躺三天』、『田村麻呂很敢耶,因爲嫉妒所以把真人照四處散播,想讓信張人氣變低。真是GJ』、『有交往對象沒關係但是要藏好啊,所以說高中生根本沒有專業意識』、『唉~有夠傻眼。真羨慕那些腦內有洞的粉絲』、『不對吧,愛呼喊又不是偶像團體,所以談戀愛也沒什麼吧』、『一想到這些推文會被愛呼喊成員看到就想哭。有必要這樣一大羣人跑來欺負高中生嗎?』、『黑粉就只是叫比較大聲而已,所以請別在意!最喜歡愛呼喊!』

看着成列的推文,頭開始隱隱作痛。我按住太陽穴,織田則隨意地撫着我的後背。

「松尾,你臉色差得要命耶。」

「沒有,我就只是不知道現在該怎麼辦。所以坂上到底做了什麼?」

「啊……網路上好像已經有發生什麼事的明確證據了~」

夏目深深嘆一口氣,將統整網站的網址貼到LINE羣組。

事件的來龍去脈如下。坂上從前陣子就不斷重複着發DM給多位女粉絲,然後約女粉絲單獨見面的行爲。其中一位女粉絲自認是坂上的交往對象,卻發現坂上還有和其他女粉絲見面。她爲了泄憤,於是將愛呼喊的四人合照張貼在匿名的網路討論板,因爲照片上的四人身穿制服,所以被迅速查出是哪間學校,現在連班級和學號都被肉搜出來了。

坂上給的不是自拍照,而是四人合照,是因爲招架不住女粉絲的要求嗎?除了黑粉以外沒有任何粉絲出來替他講話也是理所當然。這些都是他自作自受。

看到網路上公然曬出「松尾是普通平淡臉」、「織田是標準的氣質帥哥」、「夏目是超標準的帥到讓人不敢靠近的類型,我笑了」等摻雜着我們本名的內容,讓我實在很難相信這是現實。是真的很難相信。

在我瀏覽推特時,我們的真人照接二連三地不斷湧出。老實說看到自己的臉被用在梗圖上真的滿討厭,感覺像完全變成了網路的玩具。

「啊?」

我笑着說。織田粗暴地將我的頭髮撥得亂七八糟。

雖然織田這麼說,但他也忍不住大笑。我和夏目也受到感染一起笑了,連聊天室都一起笑。

「啊?我?」

「我還以爲可以順利混過去呢。」

「爲什麼要問兩次呢?」

「好啦好啦,你冷靜一下。先確認坂上現在人在哪裏再說。」

因爲害羞,後半段說得拖拖拉拉的。在我們漫長的交情中,還是第一次看到織田滿臉通紅的樣子。即使害羞成這樣還是好好地將話說出來,果然是因爲愛吧。

我檢查確認過手機攝影功能沒有異狀之後,將鏡頭對準他們。雖然昏暗但是很清晰漂亮,看起來沒什麼問題。

「明明說好晚上六點集合,你遲到太久了喔。不過算了,說教就留到私底下再說,現在大家都在等田村麻呂出現喔。其實,我在社團很少有和學弟妹互動的機會,所以能像這樣四個人一起玩遊戲真的讓我覺得很開心。我也覺得要是將來能繼續維持現在這種關係就好了。所以說,快點過來吧……會一直等你的。」

開啓直播的瞬間,留言如波濤般洶湧至聊天室。織田手持查看留言用的平板,不由得發出「喔喔」的感嘆聲。

這間市政府經營的公立植物園,是供當地居民休閒用,所以不分晝夜都很冷清。白天的門票價格是日幣兩百圓,晚上就會降到更低的日幣一百圓。是一座規模小到幾乎可以說是公園程度的植物園。雖然是個狹小、陰暗又普通的地方,但我一直很喜歡這裏。或許和櫻田同學說過喜歡這裏多少有一點影響。不,說實話,就是受到櫻田同學非常大的影響。

爲了入鏡,我將手伸到鏡頭前揮了揮。然後織田不負責任地說着「做一首俳句吧!」的聲音飄過來。

「離直播只剩十分鐘,怎麼辦?今天就先取消?」

「可以吧?因爲那就是我想做的事。」

我強迫嘴角往上揚起,做出笑容。如果在他們看來,是個無所畏懼的笑容就好了。如果能讓他們覺得勝算有百分百的話,那就是最棒的。

夏目解開束起的黑髮,微微歪頭髮出疑問。當織田點頭說「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時,我打斷他的話,迅速開口。

「吐槽太狠了!」

「你居然能一臉認真地說出這種話。」

「話說這俳句的水平也太垃圾。」

「松尾不覺得生氣嗎?」

「準備開錄嘍。三、二——」

我反覆地深呼吸,然後環顧眼前大片的薰衣草田。原本是想在白天拍攝,但昏暗的花田看起來滿不錯的。

「喂喂,請問您是坂上同學的母親嗎?不好意思,因爲我和坂上同學約好了……啊,他已經出門了嗎?不會不會,沒關係。這麼突然打電話來真是抱歉。好的,好的~不好意思,我先掛電話了。」

距離直播開始,還有五分鐘。我指定的地點,是在車站前的植物園。

「到時候就『什麼啊,原來你們有在看喔!』這樣吐槽他們。」

這個選擇不可以選錯。我的直覺如此告訴我。

「不好意思,原本預定是要做遊戲直播,結果今天突然變成閒聊直播。那麼作爲補償,今天就讓這兩個人大聲呼喊愛吧。」

夏目輕輕帶過織田演的黑道風格短劇,直直地看着鏡頭。

「不行。絕對不能取消直播。」

「松尾,你果然在生氣吧?」

「不是,這也太難吐槽了!因爲真的是帥哥。」

「喂~太早進入正題了!」

「大聲呼喊愛啊~」夏目像傻瓜似地拋來一句。

夏目一臉平靜地點頭說着。織田毫不客氣地往他後背拍了一下,聊天室頓時被笑臉表情符號淹沒,變得色彩繽紛。

「你在做什麼?」

「我正在喊啊!話說,你來喊啊。」

「有個問題兒童啊,因爲覺得害怕就開始逃避我們呢,所以我想要在這裏以學長的身份嚴厲地說他幾句。」

「我們開始上傳影片已經有三個月了,嗯,這有點像社團活動,所以我感覺做得滿快樂的。不知不覺間就變成大家都知道我們,擅自被叫成愛呼喊。不過總覺得,能像這樣做到各種事,有一部分是因爲拜大家的觀看所賜。嗯,但其實結果還是因爲有芭焦和漱十、田村麻呂這三個人配合我的無理要求開始做YouTuber,纔能有今天。所以,真的很感謝這一切……之類的,總覺得超認真說這種話的我很蠢耶。總而言之,就是這樣啦!」

「雖然不知道行不行,但不順利的話就換別的方法。」

「那真的算高興嗎?欸,真的高興嗎?」

我慌張地安撫使勁握拳、轉動肩膀的織田。

「啊,當然織田也是。就像茶碗蒸裏面有銀杏一樣高興。」

「明明平常不管遇到什麼都說得很直接不是嗎?」

「因爲是真心話嘛。」

「不行不行。快點。」

「果然,你纔是愛呼喊的參謀。」

「我很不會這種事。」

「如果明天在體育館後面等的是同班同學就好笑了~」

「已經無所謂了啦!大家都知道了!」

「不是不生氣,只是已經到了覺得好笑,或隨便怎樣都好的程度。」

「晚上好,我是芭焦。」

「嗯~也對。一直都是感覺,嗯。」

「如果現在取消直播,坂上就沒辦法再回來了。」

「我氣的不是坂上。我只是覺得,大家太不負責任了。確實做錯事的人是坂上,但是我覺得他闖的禍和受到的懲罰規模相較之下差太多了。所以就算我們將計就計做一點反擊,也不會被指責。」

「那麼下一位,信張。」

「做室外直播的準備。而且坂上的確做錯事了,可是他並沒有觸犯法律。他選擇的對象是女高中生也是理所當然,我們要選擇和自己同年紀的對象,那當然會是女高中生。」

很有禮貌的織田同學如此說完後掛斷電話。對於我「你打給誰?」的疑問,織田給了「坂上家的家裏電話」的回答。聽起來坂上似乎是從他自己家逃走了,是因爲判斷我們會跑去他家嗎?

即使失敗,繼續做到成功爲止就好。反正是因爲喜歡纔開始做,既然都走到這一步就貫徹到底。

織田突然將手機按在耳邊,和某人講起電話。

而且假設由我們三人開直播,獲得成功的話,坂上肯定會認爲自己是不必要的存在。這次的炎上事件就會在網路上被當成娛樂來消費,或許再過幾年坂上就會成爲大家提到「愛呼喊一開始有四個成員吧?」時感到懷念的存在。但是,我不想變成那樣。

無論是取消,還是三個人開直播,坂上一定都不會回來。既然如此,我們該選擇就是第三個選項。

因爲織田說的這句話,使我往前踏出一步。我舉起相機,將鏡頭朝向以薰衣草田爲背景並立的兩人。

「啊,快看。聊天室有人說漱十先生是帥哥。嗯,我從出生開始就有是帥哥的自覺。」

「給我等一下,從剛纔開始一直在聊天室叫我織田的傢伙,放學在體育館後面見啊。」

「爲什麼?」

我拉開桌子抽屜,取出手機用的三腳自拍棒。然後將幾個行動電源放進雙肩揹包裏,再放入或許會用到的外接廣角鏡頭。

「事情會這麼順利嗎?」

「哇~聊天室超多留言。卡得好嚴重。」

我維持將鏡頭朝向兩人的姿勢,朝觀衆搭話。

從我家到植物園的距離說近也算是近,不過仍然需要付出相當大的努力才能趕在五分鐘之內抵達。說得更具體一點,就是用力衝刺。自從體力測驗的五十公尺賽跑之後,我第一次跑成這樣。

織田垂下嘴角,還是從夏目手上接過素描簿。然後織田看看左邊,看看右邊,又抓了抓頭,用真的非常尷尬的態度,緩緩地開口說。

「咦,做一首?嗯……『暑假中,燃燒的火焰,真美啊』。」

我背起雙肩揹包,拿起放在桌上的智慧型手機,然後打開相機功能,將織田和夏目困惑的模樣框進畫面中。

「所以,另一個人呢?」夏目用很平常的語調說。

夏目「呵呵」地噴笑出聲。他的雙手上,拿着我剛纔遞給他的素描簿。

「那傢伙遲到了。話說回來,我們完全沒公告就露臉了。」

「我覺得很棒呢,芭焦果然是天才。」

「咦,那我呢?」

「不愧是漱十先生,請你念他幾句吧!」

「你居然能用那種毫不在乎的聲音說出這種話。」

面對織田的抱怨,夏目嘲笑他「你其實只是害羞吧」。織田回嘴說「很煩耶」後,用異於平常的認真神情轉向我這邊。正確來說不是轉向我,而是轉向鏡頭。

是因爲入夜了不打光,所以沒有遊客光顧,還是因爲沒有遊客纔不打光呢?雖然對進行拍攝而言,空無一人的狀態值得慶幸,但也讓人擔心起這個植物園的經營狀況。

「什麼將計就計,你到底想做什麼?」

「你那是什麼反應?一開始就拜託你們兩個來說了。」

「不是,我很不會這麼正經地說話啦。就是像這樣,姿勢端正地講話。」

「織田和夏目,接下來要請你們兩個呼喊愛。」

和累得直喘氣的我與夏目不同,織田的呼吸很平穩。我則是喘到連「不愧是體育社團」的這句稱讚都說不出來。畢竟,我的呼吸還沒恢復平緩。

「我是這麼想的。我們的照片吸引那麼多人,或許是因爲大衆覺得那是我們的弱點。越隱藏就會讓人越想挖掘,越當作祕密就讓人越想知道。所以我覺得,堂堂正正地露臉反而能讓炎上狀況快速降溫。」

所以,現在他纔沒出現在這裏。

「總而言之,先去坂上家找他碴吧。不揍他一拳我很難消氣。我早就跟他說過了吧?叫他要注意女性方面的問題!」

「坂上那傢伙真是太卑鄙了!居然自己逃走。」

「啊,我是信張。然後,芭焦正在拍我們。」

「因爲直播已經開始了~那麼就開始了,哈囉,晚安~吾輩名爲漱十。」

「咦?之前不就是這種感覺嗎?」

「好好好,交給我吧~」

夏目無視織田的吵鬧,忽然將素描簿轉向鏡頭。寫在紙上的是「給田村麻呂」五個字。

「因爲是很重要的事。」

而且,看到他被罵得這麼兇,也失去特意對他窮追猛打的心情了。坂上本身一定也知道自己犯下了多嚴重的錯誤。

「是個月光很美的夜晚,很高興能和松尾一起來這裏。」

「也有說織田很帥氣的留言呢。啊,完蛋。把姓氏說出來了。」

最後一句話的聲音太過溫柔,我有什麼從喉嚨深處湧上,爲了掩飾滲出水氣的眼睛,我故意提高音量催促織田。

假設取消今天的直播,坂上就會成爲黑粉和粉絲的指責對象。萬一留下是他害得愛呼喊沒辦法繼續活動下去的印象,坂上就沒辦法再回來了。

「嗚哇,半吊子關西腔好難聽。」

「我隨時都可以喊喔~最喜歡愛呼喊!」

「不要喊得那麼生硬啦。」

「開玩笑的。不過,大家也喜歡愛呼喊吧?」

大家,指的是觀看的觀衆。像在響應夏目的問話,留言湧入的速度隨之加快。織田雖然大喊着「不要故意賺留言啦——」,但他的耳朵仍然通紅。

「那麼,最後輪到芭焦了。換我來負責拍。」

織田伸手過來,直接拿走我手中的手機。

「咦,我?」

我驚慌的表情是不是被拍進去了?是的話就太丟臉了。夏目將素描簿從織田手中抽走,遞給了我。

「芭焦,聊天室的留言在說你頭髮亂糟糟的喔。」

「啊,都是剛纔織田害的。」

「這是常有的事,別那麼在意啦。所以,趕快呼喊愛吧。」

被鏡頭對着就會產生無路可逃的感覺,所以讓人感到緊張。不過,目前正拚命逃走的人並不是我,而是坂上。

我緊緊捉住素描簿的邊緣,深吸一口氣。直達肺部深處的氧氣,使發熱的大腦稍微冷靜下來。

「趁這個機會纔有辦法說出來,其實,我從第一次見面開始就很不擅長和坂上相處。坂上不但長得身高體壯,音量又大,所以我擅自覺得他一定會輕視像我這種類型的人。覺得根本不可能聊得起來。不過,和坂上實際聊過之後,反而覺得能跟他一起聊遊戲很愉快,而且他還會爲我着想。」

織田舉着手機鏡頭,注視着我。對我而言,坂上已經不再是朋友的朋友,而是我的朋友了。

「其實,我很不習慣引人注目,馬上就會往壞的方向想,一直很在意還沒發生的不幸。不過老實說,這次發生的事比我想像的壞事嚴重好幾倍,反而讓我想開了,或者說乾脆豁出去了。」

「芭焦,這麼用力對坂上窮追猛打沒問題嗎?」

「咦?啊,我沒有想要窮追猛打的意思。只是,當壞事真的發生之後,只能該怎麼做就怎麼做,我知道再怎麼擔心,無法挽回的就是無法挽回後,心情就有變得輕鬆的感覺。比起害怕被某人討厭而採取行動,我更想爲那些對我喜歡的事物說喜歡的人而努力。我覺得坂上可能也像我一樣,對許多事情感到不安和痛苦,因爲不知道該怎麼辦所以纔會誤入歧途。可是,我想再和坂上一起玩遊戲,也覺得四個人一起纔是愛呼喊。所以說,我因爲坂上現在不在這裏而有點不爽,想早一點看到他出現。如果坂上正在看這場直播……想請你立刻跟我們連絡。」

我因爲覺得很羞恥,說到最後時垂下眼。當我毫無意義地摩娑着手腕時,夏目像在忍住笑意般微微眯起雙眼。

「你剛纔,一直把他叫成坂上呢。」

織田剛纔還以嚴厲的表情俯瞰着坂上,不過當坂上喊出「想要受女生歡迎!」的時候就忍不住噴笑了。坂上本人說得相當認真,但理由實在太低級了。

「請大聲呼喊愛吧。」

「請多多支持!」

我朝鏡頭揮了揮手後,順勢關掉直播。我確認直播確實結束之後,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不知爲何覺得非常疲倦。

明明臉上被眼淚和鼻水糊得一團糟,卻邊說「一點小東西,不成敬意」邊把從便利商店買來的零食遞給我們的模樣太好笑了。雖然覺得用洋芋片來代替高級點心不可原諒,但三個人還是立刻將包裝拆開。因爲洋芋片真的很好喫。

聽見夏目發出的輕笑聲,我緊繃的肩膀也隨之放鬆。如果正在留言的觀衆也能跟着一起笑就太好了。

「看到直播了?」

我不由得看向夏目。夏目揮了揮手回答「開玩笑的」。

夏目彎下膝蓋,溫柔地拍了拍坂上的背。

『田村麻呂的行爲雖然很糟糕,不過人類的發情期本來就是全年無休所以也不能怪他。』

當我看着以無法看清的速度流過的留言時,眼角餘光突然被一個眼熟的頭貼與暱稱吸引。雖然僅僅是一瞬之間,我卻立即看清了內容。

「內容是『明明是暑假期間,剛纔卻收到來自學校的連絡,說了一些什麼YouTube之類的事,你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嗎?』這樣。」

「喂,你們知道嗎?明天要開學嘍。」

隨着織田的話語,電話另一端傳來物體碰撞聲。然後是往來人羣的嘈雜聲,以及輕微的車輛行駛音。不知爲何,混雜在其中的抽泣聲使我笑了。現在,坂上正邊哭邊奔跑着。

「信張,唱首故鄉※怎樣?」

「喂喂?是田村麻呂吧?」

「這個更地獄。」

坂上說話的聲音細若蚊吶。

『車站。』

「接下來~那麼,在田村麻呂來之前要怎麼打發時間?文字接龍?」

「那麼,今天的直播雖然有很多狀況外的事情發生,不過最後想四個人一起來收尾。所以接下來,就請信張做爲隊長來講幾句話。」

『我一直很害怕。』

那一瞬間,聊天室的留言一齊湧上。衆多表示拍手意思的表情符號流瀉而出。

注:因文章引起的責任問題,作者會自行負責之意。

結果坂上抵達我們所在的植物園,是去便利商店買飲料的五分鐘之後。握着寶特瓶裝冰綠茶的坂上,一見到我們,就以驚人的氣勢朝我們下跪。明明是很硬的水泥地。

夏目說得很好,但他的衣服上還沾着剛纔喫的洋芋片碎屑。我摸了摸因爲長時間拍攝而發熱的手機,再次將畫面對焦在坂上身上。

「放過我吧。」

「機會難得,想四個人一起入鏡和大家做道別問候。不是說問候時要看着臉嗎?」

織田問完後,彷彿想起什麼似的切換成擴音模式。從電話另一端,聽得到像在抽泣般的呼吸聲。

「……抱歉。」

織田聽了我的玩笑話,聳肩說「沒有要跑到二十四小時那麼久啦」。我悄悄地放大鏡頭倍率,特寫他變紅的雙眼。

「可是,看到我們有精神的樣子,觀衆大概也會覺得安心吧。」

聽到的瞬間,我們一齊仰天長嘆。非常遺憾,但我們確實知道是怎麼一回事。

一條接一條迅速流入的許多留言中,充滿了暖意。即使只限於當下這個時刻,這羣人毫無疑問是站在我們這一邊的。這些觀衆不只是一堆數字,而是一羣活着的人類。

「害怕什麼?」

「明天到校之後會馬上被叫去訓導處吧。」

「你就是這樣!」織田如此大喊,我們也感到滑稽而跟着笑了。

「啊~好累喔~」

夏目拉動坂上的手臂,強行將他拽起來站好。我迅速架起三腳架,將手機架設上去。確認過大家都進入同一個拍攝畫面裏之後,我也站到並肩而立的三人旁邊。坂上的眼淚還沒止住,用面紙用力擤鼻子。

「對啊對啊,看起來像我們在欺負你一樣。」

「沒關係啦沒關係。反正原本就是那傢伙先闖的禍。」

「關於這次的事,真的非常抱歉!」

當我們四個人將放在地面上的物品全部收拾完畢,準備踏上歸途時,看着手機的織田突然停下腳步。我看到織田的側臉逐漸發青,也跟着感到額頭一涼。這次到底又發生什麼事?

似曾相識的單字,使我國中時期的回憶隨之湧出。這個帳號,從第一支影片上傳時就一直來留言到現在。使我每次看到這個帳號就會產生猜測。

「哭得太累反而很好睡吧?明天說不定會在學校被嘲笑呢。」

「內容是?」

坂上惶恐地抬起頭,織田則朝坂上「哼」了一聲。

直播時該如何收尾,我也不知道。但是我想相信,對即將結束的直播感到依依不捨的,不是隻有我而已。

「沒錯沒錯。」

「那也太地獄了。」

坂上猛地深吸一口氣。接着彷彿爲了遮掩溼潤的雙眼般,將手臂放在眼睛上,使勁地搖了搖頭。

「喂芭焦!別玩我的眼淚!聊天室留言已經出賣你了。」

「現在人在哪裏?」

「真是傻瓜呢~」夏目以和平常沒兩樣的明朗聲音說着。織田則噴着口水朝手機大喊。

現在我想立刻泡浸熱呼呼的浴缸中,之後直接進入夢鄉。

『怕被你們拋棄。』

「來聊玩遊戲時的幕後花絮不就好了?」

夏目邊看着將額頭抵在地面的坂上,邊開玩笑地低聲對他說「請大聲道歉吧」。感覺他的怒氣已經完全消失了。

「啊,我想到一個好點子。信張你來唱首歌吧?情歌直播。」

『其實我從六點多就在車站一直待到現在。就躲在廁所裏面。』

那女孩姓氏下的名字是螢0;Hotaru1;,然後她的活動帳號名是Hikari。冷靜下來仔細想一想,沒察覺到背後含意才奇怪吧。於打烊時分開始播放,這個暱稱指的是公共設施打烊時會播放的,名爲〈螢之光〉0;Hotaru no Hikari1;的歌曲。

「田村麻呂也很焦急吧。不過,千萬不能忘記約SNS上認識的人在現實見面是有風險的行爲喔。」

「我們又看不到他們的臉。」

「不是剛喊完嗎?」

『……看了。電量減少得超快。』

「不好吧,那樣會給人添麻煩!趕快出來。」

「在我的人生中,從來沒有像這次一樣受女生歡迎過!所以,我真的超想要受女生歡迎!也很想交女朋友。因爲這樣,所以犯了愚蠢的錯誤。真的非常抱歉!」

「你遲到太久了。」

「不是,這太強人所難了吧?」

「原來織田也會流眼淚呢。」

「別說了!有在反省的話就來當面道歉。今天可是四個人的直播。不用掛斷電話,現在馬上開始跑!」

『歡迎回來!』、『愛呼喊到齊了呢』、『以後就不用戴面具遮臉了,結局好就沒問題』、『快點上傳新影片』、『我也很想受歡迎啊』、『觀衆都很喜歡愛呼喊喔!』

我們被和樂融融的氣氛包圍,「啊哈哈」地笑着。真的很久沒有心情這麼暢快。

投稿這則留言的人是櫻田同學。她一直都在支持我們。

織田將雙手交叉於胸前,發出一聲輕咳,清清喉嚨。

「信張,不好意思。我想把三腳架拿出來,可以幫我拿一下手機嗎?」

○於打烊時分開始播放

「我媽剛纔傳訊息過來。」

我瞥了一眼開始鬥嘴的織田和坂上,朝三腳架走去。

「咦,重點是那個?」

坂上的呼吸聲變得粗重起來,跑步聲也跟着徹底停止。果然還是不想過來嗎?我用袖子擦擦臉,掩飾因爲不安而變緊繃的臉頰——然而,就在那一瞬間。輕快的電子音樂「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地響徹於夜晚的植物園中。這不是站前便利商店的進店音樂嗎?

一直講這些無聊的幹話,是因爲不講話的話我會想哭。

「有在反省就馬上跑過來!觀衆也在等你!」

「真是的,絕對會睡眠不足啦。早點回去吧。」

面對詢問「怎麼了?」的夏目,織田遙望着前方回答。

『可是……』

「你真是講了句好話啊!」

「還有各位觀衆,非常抱歉打擾到大家。全部都是我得意忘形犯下的錯誤。」

「我們是三個人在一起耶,爲什麼非得特地聽你講落語啊?」

「啊,一不小心說錯了。」

當我這麼提議的時候,織田的手機突然響起鈴聲。我嚇了一跳,還以爲那個預設的來電鈴聲是從自己手機發出來的。織田將拍攝中的手機塞給我,慌張地接通電話。

「我今晚可能會失眠。」

「從下次拍攝開始不準再遲到了。」

「是沒問題,不過你要做什麼?」

「那麼今天的直播就到這裏結束。非常感謝大家這麼長時間的觀看。」

因爲織田低頭行禮,我們也自然地跟着鞠了一躬。該什麼時候把頭抬起來纔對呢?當我邊想邊準備恢復站姿時,坂上最早抬起頭來。

「不用下跪也沒關係啦。」

「那麼就由我來露一手落語好了。來段『時蕎麥』怎麼樣?」

「喂,不用買飲料來啦!」織田喊出本日最中肯的吐槽。我想像着坂上邊哭邊將果汁遞給店員結帳的模樣,不由得捧腹大笑。

「這樣很好啊!田村麻呂,趕快站起來吧。」

夏目用十分低沉的聲音發出呻吟,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我將三腳架塞回揹包中,變燙的手機則是塞進口袋裏。

「車站,是平常那個嗎?」

「那個,雖然講了一大堆催促和指責坂上的話,不過今天是個充滿很多樂趣的一天。即使暑假結束,愛呼喊還是會積極進行活動,所以願意追的人希望能繼續來看影片,以後也請務必多多支持我們四個人!」

「以第二學期的起點來說真是個好兆頭呢。」

「哪裏好了!」

織田聽到夏目的感想,立刻吐槽。

這兩個人果然很合得來,真想趕快拍下一部影片。而且現在的我,好像能夠愛上能自然地這麼想的自己。

48爲日本電視網協議會和沖繩電視臺每年一度24小時特別節目「愛心救地球」的主題曲曲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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