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請大聲呼喊愛吧》 · 武田綾乃 · 2.7萬 字
「一起當YouTuber吧。」
當兒時玩伴突然對你做出如上發言時,請從以下選項中,選出最適當的回答:
①這也太突然?
②我們不是很久沒說過話了嗎?
③油……土——伯?
因爲感覺從站在面前的這個人口中聽到一個光是聽見就覺得可怕的單字。我抓住稍嫌過長的制服西裝外套袖口,緩慢地深吸一口氣。鼻翼張開的同時,象徵春天的小蒼蘭香也充斥於肺部。這股香氣是來自新任班導爲了慶祝「高中新生入學滿月」而裝飾在教室後方的花。
「油……土——伯?」
最終我強行讓就要逃避現實的大腦重新啓動,說出第三個選項,感覺就像自己是個纔剛抵達地球,被迫看着手機畫面的外星人。可惜這種三流演技當然騙不過那傢伙,只見兒時玩伴站在放學後的教室裏,不當一回事地帶着明朗笑容道:
「不不不,這是什麼笑話嗎?」
「不是開玩笑,我是……」
「好啦,跟我一起當YouTuber吧。」
「至少解釋一下,你爲什麼想找我?」
「啊?爲什麼?」
「想知道『爲什麼』的是我纔對吧。」
我盡全力的反擊似乎沒什麼效果,眼前的人毫不在意地歪頭說「我還以爲你一定會馬上答應」。他的襯衫袖口卷至手肘,大剌剌地秀出肌肉結實的手臂。
我們雖然被分到同一班,然而我這名爲織田博也的兒時玩伴,擁有將近一百八的身高,加上出色的體態、極具親和力的笑容,在男女之中都很受歡迎,就連他加入的籃球社和放學就回家的我都是完全相反的類型。而且,姓名給人的感覺也完全不同,我的名字是「松尾直樹」,發音聽起來比「織田博也」柔和很多。不過我對此只是有一點在意而已啦。
「你今天不用去社團練球?」
「今天社團休息,不去也沒差。」
「原來是休息。」
「對啊,不過你覺不覺得,我們自從上高中以後就開始疏遠了?」
我連忙阻止已經握住我房間門把的織田。織田訝異地歪頭「嗯?」了一聲。我努力裝作冷靜的模樣,開口道:
「是這樣沒錯。」
「啊……的確只是普通程度而已。」
「我說想看,本間就把影片檔案傳給我了。」
「他每說一句話,就會稍微換姿勢,是因爲松尾把每句話之間的停頓都剪掉了對不對?」
「不是,所以是爲什麼?」
看起來就是支會使人會心一笑,彷彿生活新聞小專欄常看到的那類溫馨影片。
『話說,不可能有沒興趣的高中生吧,所以加入輕音社只有好處沒有壞處啦!我們社的成員無論男女全都是好人!』
一一細數和男友之間種種回憶的本間同學看起來非常可愛。這和她長相端正,屬於美少女類型無關,而是鏡頭有捕捉到她特有的人格魅力。
織田拉動影片下的進度條,把影片倒回去開頭三十秒的時間點重播。
織田一直提起的「YouTuber」這個詞,是指在影音平臺「YouTube」上傳影片的人。YouTube是由美國的超大型企業Google所經營的影音分享平臺,YouTuber在日本的普及度與日具增,還到了名列國小生將來職業和夢想第一名的程度,近年人氣度很高的YouTuber收到電視節目邀請的次數越來越多,知名度不再侷限於網路了。
「織田,你有那麼喜歡YouTube嗎?」
織田深有感觸般地頷首。我卻覺得十分困惑,雖然這支影片從拍攝到剪輯後製幾乎都是由我包辦,成品卻不足以令人如此稱讚。觀看次數只有五十二次,在校內也沒什麼討論度。
「說得也是。」
「纔不是那樣,我覺得你是天才。」
現在的電視節目幾乎沒有我們年輕人的位置了。
「既然織田這麼說,那就試試看吧。」
「你講得很簡單,當YouTuber哪有那麼容易。」
「和我搭檔吧。」
「你該不會看了那支PV影片吧?」
「好吧,退一百步來說,就算織田你真的想當YouTuber,但爲什麼是找我一起呢?」
網路影片在語速、說話方式、銜接度、情節發展等方面,節奏都比電視節目快很多,靠單人聊天來吸引觀衆的YouTuber在這方面尤其明顯,說話時會有明確的節奏起伏。那是因爲畫面背景是固定不變的,所以使人想專心聆聽的聊天能力變得更重要。
我看向織田,織田也回望着我。在我們周遭的,是很難稱之爲溫馨的尷尬沉默。我的臉也在這死寂的氣氛中,開始逐漸發燙。
「那不是很好嗎?我們兩個一起在YouTube大賺一筆吧?」
「……」
例如輕音社的招生影片,就是將社長每句發言之間都剪掉一到二秒,所以觀衆看起來不會覺得冗長無趣。
「沒有啊,還好。」
「因爲我聽本間說,你有幫輕音社製作過影片。」
我反駁後,織田乾脆地放棄追問,只是把手機放回胸前口袋,像是想換個話題一般長長吐出一口氣,低頭沉默片刻,又重新抬起頭來。
外行人和專業主播在說話方式上的差距,主要表現在每句話的銜接度上。雖然外行人不像電視上的藝人那樣具備將話題聊得流暢有趣的技術,但是利用剪輯後製技術就能做到將聊天內容修飾成看起來順暢易懂的影片。
「也、也沒有你說的那麼厲害啦。」
「當然是去你家。」
「不要笑!」
然後織田在這一段重播的社長髮言中,完全看不出特別之處的一幕按下暫停,提高聲音說:「就是這裏!」
「不,不是,因爲這是以重視銜接度爲主而做的影片,和專門做給大範圍觀衆看的招生影片不一樣。」
「本間把影片拿給我看的時候,說『這是我幫松尾同學做的PV』,結果內容跟我想像的差很多。這該不會是不能給別人看的影片吧?」
「做了不一定要公開吧?這和本來的話題無關。」
「真的嗎!」
短短十秒的開場後,出現在畫面裏的是一間小型練習室,輕音社社長就坐在正中央的摺疊椅上,邊誇張地揮動雙手,邊對着鏡頭滔滔不絕,底下則配合他的發言同步顯示字幕。
「我沒笑你啦。」
『說到這裏呢,今天是想對新生們介紹一下我們輕音社!世上的所有高中生都對輕音社很有興趣吧?話說,不可能有沒興趣的高中生吧,所以加入輕音社只有好處沒有壞處啦!我們社的成員無論男女全都是好人!啊,但是我們沒有在出租樂器,所以請大家自行準備!然後呢——』
「哎呀~真是部好影片。」
「嗯,我是不否認啦。」
「話說本間這支影片的標題是?」
『小拓第一次跟我說話的時候,我心臟跳超快,還以爲會死掉,因爲小拓你對我說的第一句話是「要跟我一起嗎?」。明明小拓說的「一起」是去買社團要用的東西,結果我以爲你是在跟我告白——』
「……『請大聲呼喊愛吧』。」
「不是,你這什麼邏輯?我這次只是碰巧幫一個忙而已,因爲本間同學知道我對製作影片有興趣,所以主動找我說可以幫我拍影片,作爲謝禮讓我去幫輕音社……」
我和織田成爲朋友的理由非常簡單,只是因爲住得近,所以從幼兒園、國小到國中都是同校,只不過在上國中以後,就漸漸不像以前那樣把彼此擺在第一位了。國中時織田還會主動熱情地找我聊天,但上高中之後即使同班,也變得更疏遠。
「比起幫輕音社做影片,和我一起當YouTuber不好嗎?」
「我家太小真是抱歉——啊,等一下。」
「嗯?解釋什麼?」
「但是,你既然決定了,就要認真做喔。」
「不用謙虛啦,而且我跟你本來關係就不錯,不需要擔心意見不同鬧解散。」
「你就答應吧,在我周遭沒有比松尾更會做影片的人了。」
「我是很認真在邀請你,你就答應吧,我不想和除了你以外的其他人搭檔,而且我們不是從小就認識的朋友嗎?」
「她曾向大家炫耀喔,我也存下來了。找到了,就是這個。」
「當然,松尾願意做纔是最重要的,那我們立刻來開作戰會議吧。」
『對不起說了討厭你。那時候沒有坦白說出來,其實我最喜歡小拓了!未來也想一直和小拓維持戀人關係!』
面對我的疑問,織田理所當然地答道:
因爲我的座位靠窗,此刻織田正以雙手環胸的姿勢倚在窗邊。時間來到傍晚,逐漸西斜的耀眼光芒染紅了教室,織田的膚色被罩上一層金紅。這個人安靜不說話的時候就像一幅畫,我心想。
織田興奮地用力拍桌,上半身朝我傾斜過來,我連忙後仰躲開。
「好懷念啊,都多少年沒來了?」
影片播到這還剩五分鐘,織田卻按了暫停鍵,影片裏的社長就這樣定格在嘴巴張到一半的狀態。
我家位於公寓的一隅,織田曾在國小時期頻繁造訪這間四房兩廳一廚的房子。織田在玄關脫下運動鞋,將鞋子整齊放好。和他輕浮的外表不同,織田在這種地方意外地注重禮儀。
一名少女出現在織田點開的那支一分多鐘的短影片中。那是本間同學。她站在校舍後方,手中拿着的A4素描簿上,以圓滾滾的可愛字體寫着「給小拓」,背景音樂中傳來隱約可聞的歌手聲音,是一首我很喜歡的歌。
我可是每天最少會花四小時看YouTube的人,電視反倒只會看晨間新聞和預錄的深夜搞笑節目而已。雖然聽說電視曾是年輕人的主要娛樂,但以二◯一九年五月七日的當下而言,有點難想像了。尤其黃金時段的節目內容幾乎都是爲年長觀衆設計,而不是針對年輕觀衆,比如美食報導、猜謎節目、健康養生知識、生活小百科……要是問年輕人愛不愛看這些,答案是否定的。
他口中的本間,指的是同班的本間佳代同學,她是輕音社的社員,也是一位和任何人都聊得來的女學生。
「被看到也沒關係,我是把檔案當作謝禮傳給本間同學,但是沒想到她真的會拿給別人看。」
「……」
「我覺得這支影片看起來超順!其實我完全沒興趣聽輕音社社長在講什麼,卻很順地看完了,一定是因爲松尾剪輯做得很好,例如這邊——」
「……」
「話說回來,也該跟我解釋了吧?」
「就是這個。」織田若無其事亮給我看的手機畫面中,顯示的是校內輕音社的官方頻道內,一支用來招新的宣傳介紹影片,以全熒幕模式顯示出來的影片對我而言是非常眼熟的內容。
「本間同學把影片給你看?」
「大概有五年或六年吧?」
「正確來說是你根本不認識除了我以外其他會做影片的人吧?」
「果然~我就說吧,有注意到的我真厲害!」
「去哪裏開作戰會議?」
「噗。」
「沒錯!」
「我怎麼可能是啊。」
這傢伙也太會說話了吧,明明上高中之後的這一個月來一次都沒有以朋友的身份找過我。隨便想想都能找出很多「不喜歡引人注目」、「就是喜歡獨自做影片」之類拒絕他的理由。然而我下意識脫口說出的,卻是和內心種種不滿完全相反的話:
「不去你房間嗎?」
織田的手指滑過手機熒幕,將影片拉到本間害羞地告白的部分:
而且這是YouTube上常見的一種剪輯方式。
我是所謂的「鑰匙兒童」。母親獨自在外地工作,父親經常加班,所以這個大人經常不在的家在我國小時期很自然地成了國小生聚會的地點。當時父母買給我的電玩是我唯一用來打發無聊時間的道具。
「你的興趣就是那個吧?做PV。」
我很不習慣被人如此熱烈地稱讚,低下頭去掩飾發燙的臉頰。
「開玩笑啦,能剪出這樣的影片的松尾很厲害耶,像我就做不到。」
「你真的是因爲這支影片纔來找我的?」
「不是啦,我是在思考這影片算不算PV。本間她因爲被拍得很可愛所以覺得很高興,但是我覺得這支影片的節奏和剛纔不同,太悠閒了,只是本間對她男朋友喊話而已,滿無聊而且會沒興趣看下去,但是輕音社的招生影片看起來就不會無聊。」
「不好意思,我們去客廳吧。」
織田莫名充滿自信地朝訝異的我點頭。
「啊,結果是想稱讚你自己?」
還以爲心臟會被嚇到停止。爲什麼織田會知道我有在拍PV?可能是我表情太震驚了,織田像解釋一般很快補上一句:「是聽本間說的。」
「看狀況,大概一兩個小時。」
有必要說得這麼明白嗎?面對織田朝我投來的澄澈目光,我將差點脫口而出的這句話吞了回去,感覺再裝下去會顯得太傻,我抬手抓了幾下瀏海,把頭髮撥亂。
「真的假的,難怪很多東西看起來都變小了。」
「爲什麼看完就不說話?」
「松尾感覺就很愛看YouTube的樣子。」
「什、什麼?」
原因之一,可能是我單方面對織田產生了不敢靠近的感覺。畢竟織田那麼受同學歡迎,和他要好的人,都是對安靜老實的我而言很難接近的運動類社團社員,而且我一直覺得織田可能已經對我這種不起眼的人失去興趣了,看來實際上和我以爲的不太一樣。「YouTuber啊……」我反芻着他剛纔提出的建議。
「一天大概會看多久?」
「這影片做得那麼完整,連字幕都有,爲什麼沒想過公開給別人看?」
「房間現在不是能招待客人的狀態。」
「因爲很亂?」
「不算太亂,是我不想在沒做好心理準備的時候,被人看到房間。」
「出現了——松尾的完美主義。是不是有藏色色的東西?」
面對咧嘴發笑的織田,我的眉心不自覺地皺起。使我產生不愉快的不是「完美主義」這個詞,而是他那彷彿很瞭解我的語氣。
「總之,進來吧。」
「好好好,去客廳。」
將燈打開後,照亮的是宛如印在樣品屋宣傳冊上美麗的客廳。灰色沙發是父親的喜好、玻璃茶几是母親的喜好,鋪在木質地板上的地毯則是我喜愛的卡其色。栽種在電視旁巨大花盆中的,則是據說對氣溫變化具有很強適應力的棕櫚科植栽。
「你家客廳,以前是長這樣嗎?」
織田在客廳裏四處張望。我國中畢業時重新裝潢過,和他記憶中的陳設應該大相逕庭。
「當然不一樣,你想想都過去多少年了。」
「喔——」
織田半坐在沙發上,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當他面朝側邊的時候,可以看見後頸髮尾是略爲淺淡的明亮髮色。雖然我不清楚這算不算是一種時尚,但和織田的氣質非常相配。
「要喝什麼?」
「牛奶。」
「我家現在只有麥茶。」
「只有一種還問什麼?」
「總要先問一下。」
「喔,那我想喝麥茶。」
「感謝你的體諒。」
「就你話多,你又還沒看到成品。」
「我是在稱讚你啦。果然想當YouTuber就是要找松尾一起纔對。」
如今衆人眼中的知名YouTuber或許已經變成近似藝人的存在。從廣播到電視、再從電視發展到網路,每出現一種全新的媒體,就會出現與其對應的新星。
我從沙發站起來,打開點心收納盒拿出一包洋芋片。放在電視櫃旁邊的收納盒裏常備着應付嘴饞時的點心。
這單純是我的恥度問題。一想到朋友會看影片,就根本做不了實況。
「嗯,我也贊成匿名。露臉的話,萬一炎上會很麻煩。」
「四個人比較引人注目,目標客羣的範圍也會更廣對吧?這樣一來觀衆只要喜歡上其中一個人,就會持續追蹤我們。」
我深深地嘆了口氣,將身體沉沉靠上沙發椅背。
「我就知道!」
織田對這方面很敏銳。我也不喜歡因爲一直否認,反而把事情鬧大的狀況,所以邊撥弄劉海,邊輕輕點頭。
「因爲就是,好像很酷又很好玩啊。」
「我沒有想得很簡單。只是覺得HIKAKIN那樣超厲害的。」
「可是,我完全沒想法耶。」
遊戲實況正如字面所示,是邊打遊戲邊實況的影片。話雖這麼說,遊戲實況的風格有許多種,比如解說攻略、炫技給觀衆看,或是持續自言自語般喋喋不休。根據投稿者的個人風格而有不同的呈現方式。
說得更詳細一點,是因爲早期團隊合作遊戲的固定人數是四個人,要成立多人遊戲團隊的話,最適合的人數就是四。
「怎麼可能。是我爸上個月買的,一直放着沒喫。因爲我是薄鹽派的。」
「總之我呢,就是想和松尾一起做點什麼。」
「爲什麼、現在,突然提起櫻田同學啊?」
「我明白織田的想法了。你把成爲當紅YouTuber這件事想得很簡單。」
「就是這樣。」
「對啊,完全不看別的。」
「首先,我和織田應該從決定要做哪一種類別的影片開始。」
說到頭來,所謂YouTuber是做什麼的人呢?經過思考,我的結論是YouTuber等於「單人電視製作」。從影片的企劃、拍攝、演出、剪輯到宣傳,將這些都一手包辦的就是YouTuber。這不是學生能用課餘時間輕易做到的事。
「不可以曝光真實身份,也不能把影片給同學看。」
織田輕笑了一下。他是不打算回答,還是根本沒有足以當成答案的理由呢?
雖然YouTube上有着數量驚人的影片,但大多數觀衆都習慣優先觀賞喜愛的訂閱頻道的影片,除此以外的影片連看都不看。
「讓使用者可以只看他們喜歡的部分就是這麼一回事。電視節目是針對廣大客羣,所以採取將老年人取向和年輕人取向全部混在一起的製作方式,YouTube則是直接對特定族羣提供他們想看的內容。」
「啊?」
織田說着,端起玻璃杯啜飲麥茶。織田還是老樣子,能說會道。完全能明白這傢伙爲什麼很受歡迎,因爲他是個會毫不猶豫地將稱讚說出口的人。
如今一旦成爲知名遊戲實況主,就會擁有驚人的粉絲數,甚至能在舉辦線下活動時填滿日本武道館或琦玉超級競技場,連當紅歌手都會相形見絀的程度。
「不是刪去法,是從現實層面去思考。而且,要做實況的話還有條件,就是隻有兩個人的話就不做。」
織田拿起放在桌上的袋裝洋芋片,發出爽快的聲響撕開包裝。我從袋子裏捏起一片洋芋片,靜靜地放入口中。清湯口味是個偶爾喫一次會覺得不錯的口味。爲了沖掉沾在脣上的鹽分,我端起麥茶啜飲——
這一問使我躊躇了一下,摩娑着雙手食指的指腹,緩緩地抬起頭來仰視織田。
「你剛纔不是說想做嗎?」
「總之,就先從YouTuber的類別開始說明吧。織田大概除了喜歡的YouTuber以外,不會去看其他人的影片對不對?」
「這種思考方式還滿像刪去法的。」
「遊戲實況。」
「給你,法式清湯口味。織田喜歡這個口味對吧?」
櫻田螢。是國中三年級時,和我同班的少女名字,現在似乎就讀於市內的私立女校。和如今的我沒有任何交集。
「嗯——演員、搞笑藝人,還有運動選手?」
「我是想做,但只有兩個人就不做。因爲要做遊戲實況的原則就是最好有四個人。」
「還有很多種。比如播報新聞的主播、擅長評論的名嘴、氣象預報員。烹飪節目會邀請廚師。音樂人也會上節目,比如歌手、樂手,通告藝人也是。」
「意思是YouTube也只不過是框架,和電視差不多,只是媒體的一種。比如前一段時間電視節目不是經常在報導迷惑系YouTuber嗎?而且有一陣子電視節目經常把YouTuber當傻瓜來嘲笑。」
「我覺得知名YouTuber可以用演出能力和企劃能力來區分。而YouTube的強項就是不必像看電視一樣被迫看不感興趣的片段。舉例來說,假設我喜歡某一位年輕表演者,雖然想透過電視看他演出,但是他在全長一小時的節目中說不定只會說三句話。但是在YouTube,就可以百分之百隻看那位表演者,可以做到將時間全部用在觀看喜愛的表演者上。」
「不不不,太明顯了啦。既然是這樣,你做的PV該不會是爲了櫻田的歌製作的吧?」
「抱歉喔,我是個阿宅。」
「啊?」
我忍不住噴出茶。織田不顧被茶嗆到而咳個不停的我,一次把好幾片洋芋片放進口中。
「所以,馬上來說YouTuber的事吧,松尾有沒有想拍的題材?」
「開箱評測和教學影片也是很受歡迎的類別。開箱評測顧名思義就是介紹商品的影片。教學類是分享日常生活中的實用知識,比如烹飪、化妝之類的。像大胃王喫播或寵物分享的生活衍生題材,都有需求客羣。音樂、影劇這種創作影片類別所佔的比例也很多。另外像打小鋼珠、釣魚等專注於私人興趣的影片也很受歡迎。還有時長很長但只拍車、只拍營火在燃燒的影片。這些因爲太小衆而不可能出現在電視上的企劃,都意外地有客羣需求。另外就是教育類吧,例如英文會話、歷史、讀書等等,能免費看到和補習班講義差不多的教材。」
被織田這麼開玩笑,我眉心微皺。織田則是咧嘴一笑。
「是這樣嗎?」
「看你的反應,果然是沒有在交往啊。哎呀~可惜啊可惜。」
「織田你也是。」
「不是那種關係,明明之前還讓同班的本間同學那樣大聲呼喊愛。」
「話說,松尾和櫻田後來怎麼了?」
「你那是什麼反應?」
「櫻田同學和我不是那種關係。」
「這麼說的話,是很喜歡沒錯。」
「別亂講。」
HIKAKIN是日本的YouTuber,最近在日本電視節目和廣告中亮相,是個紅到突破網路框架的超級名人。最初是以運用人聲節奏口技來演奏音樂的Beatbox爲主題上傳影片,如今涉足許多領域。
不過,無論哪一種媒體都有這種風險,並不只侷限於YouTube。從電視到雜誌,甚至包括日常生活,到處都有,都會出現爲了輕易獲得關注度而倚賴偏激言行的人們。
「無可奉告。」
「所以呢?」
「我是想拍幾支像那樣以某人訴說愛爲主的影片,再以PV的形式剪接統整起來啦。總之就是爲自我滿足而做的影片。」
「因爲你從以前就很喜歡遊戲啊。」
這個模棱兩可的回答,使我不由得伸手按住太陽穴。回想起來,織田的確從以前就是想到什麼就做什麼。反正大概又是籃球社最近興起關於YouTuber的話題之類的原因吧。
「什麼是類別?」
要從解釋類別開始嗎?我嘆了口氣。
對遊戲實況這個類別的發展具有重大影響的人,就是搞笑團體「好孩子」的有野晉哉。二○○三年時,由他扮演有野課長的角色,開始了在節目中玩遊戲的企劃,在播出後大受歡迎,對衆多網路使用者造成影響。
「而且遊戲實況主本來就是不露臉居多。」
「像這類影片,製作上最困難的部分還是企劃發想,還有,實際執行起來也很費工夫。比如體驗豪華旅行之類的企劃,對身爲學生的我們來說太難了。」
「如果有人以成爲YouTuber爲目標,卻說HIKAKIN一點都不厲害的話,我覺得乾脆放棄比較好。」
「織田,你覺得怎樣的人會被邀請上電視節目?」
聽見回答的同時,織田用誇張的姿勢舉起雙手,往沙發椅背仰倒。
「但是,以實際狀況來說,這是最符合現實的選擇。因爲現在YouTuber的市場已經是飽和狀態了。」
「是特別爲我準備的嗎?」
織田秒答,反而讓人感到暢快。在YouTube註冊帳號之後,就能使用功能衆多的個人化觀賞服務,其中最重要的一項功能就是「訂閱內容」。
「阿宅在這方面是不是都很強啊?對喜歡的東西就很厲害。」
織田一反先前的姿勢,身體往前傾,注視着我。
織田不知爲何心情愉悅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腿。
「你真是一點都沒變。」
「沒錯,我也這麼想,那些都是需要專業知識的領域。也有人做追蹤熱門話題的影片……有點類似YouTube版的Wide Show,以批判社會情勢、使用激烈言論來引起爭議爲主。我本身不太喜歡這類影片。」
「大概……還要再拍三支影片纔夠。我想把這些影片剪接起來看看會不會是個好作品。」
「那是什麼原則啊?」
「嗯,感覺很容易想像,我常看的也是這種影片。」
「我從第一次聽到的時候就一直在想,本間同學那個影片的配樂,聽起來很像櫻田的聲音?」
「這些我們都做不到吧?」
「最受歡迎的影片類型,大概是真人娛樂吧。比如大型企劃、實驗類影片,還有一段時期大家都在做曼陀珠加可樂整人、挑戰用史萊姆泡澡,還有無人島求生的實境影片、召集幾百人一起玩捉迷藏之類模仿電視節目的企劃。這或許是年輕觀衆羣最愛看的。」
輕音社的影片就是個好例子。觀看次數只有兩位數,是相當常見的狀況。
「YouTuber已經不只是一句話能概括的職業了。這樣的話,就會和那些看到深夜節目的無厘頭行爲,就皺眉批評現代年輕人素質很差的人一樣完全搞錯重點。我們現在需要的是構想和分析。具體來說就是要以哪個觀衆爲客羣,以及我們實際上能做到什麼。」
「本身就像藝人一樣擁有知名度算是例外,新人想獲得新粉絲是一件很困難的事。但如果是做遊戲實況,或許就有機會藉由遊戲本身的話題度吸引粉絲。比如選擇新上市的遊戲大作,觀衆就可能透過搜尋看到我們的實況影片,也比較容易出現在相關影片裏。」
「那什麼時候能完成?」
我一口氣說完,才發現織田正滿臉笑容地望着我,於是我噘着嘴問:「幹嘛那樣看我?」織田則笑着道:「只是覺得你說話好快。」
上傳影片的投稿者,都擁有自己的頻道。而且任何人都能輕易建立設定,之後觀衆能透過訂閱頻道的功能第一時間得知頻道有更新。當然,觀衆也能看到沒訂閱的其他頻道的影片。
「哇——創作欲超強。雖然我也有想過你那支PV的風格到底是怎樣啦。」
「織田到底爲什麼會想當YouTuber?」
從冰箱拿出麥茶,倒進兩個杯子裏。因爲雙人沙發被織田佔領,我只好在單人沙發坐下。先將托盤放在茶几上,再將玻璃杯放到並排的杯墊上。織田只瞥了一眼,沒有要喝。
「沒什麼理由,就是想這樣,不知爲何。」
人類的數量和每個人擁有的時間都是有限的。觀衆都已經找到了喜愛的YouTuber,並且忙於消化這些影片,結果造成了在YouTuber中的高知名度層級幾乎固定不變的狀況。
「爲什麼突然對我有這種執着?」
「那松尾喜歡哪一種影片?」
「先說要做的人是織田,應該從織田想做的開始吧。」
我不自覺地皺起眉頭,織田則是一臉無辜地重新交疊長腿。
「好,我知道了。其他條件呢?」
「說起來,松尾從小就沒什麼藝術細胞啊。」
「無所謂,我又不打算傳上網路,而且那支影片我也不打算用供人觀賞的感性去做。」
「喔——?」
織田雙眼微微眯起。雖然眼睛仍然是帶笑的弧度纔對,但他眼中的笑意偶爾會消失不見,變得銳利起來。我不太會應付他這種視線,彷彿想隱瞞的事情全部被他看穿了一般,讓人坐立難安。
我將伸展在沙發上的腿交疊,小腿相貼,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不經意地換了個話題。
「別說我了,織田和女朋友發展得怎樣?」
「喔?想聽嗎?簡直就是一帆風順呢。」
織田刻意攤開左手,讓戴在無名指的戒指照到光,將手舉起。
其實我根本不在乎織田的戀情,可以的話,希望他們持續圓滿下去。因爲國中時期的我和櫻田同學,爲了這一對的戀愛可是喫了不少苦頭。
「——然後啊,真麻就說『那種成績還敢說想跟我進同一間大學,你腦子裏面裝的是爆米花嗎?』這很真麻吧?真的被電到發麻。」
「啊,不好意思,我剛剛沒在聽。」
「給我聽啊!」
面對做出誇張反應的織田,我自然地彎起嘴角,發出「哈哈」的笑聲。織田聽到笑聲後雙眼瞬間睜圓,表情變得柔和起來。
「能和松尾像以前一樣聊天,感覺好高興。」
「咦?怎麼突然這麼說?」
「上高中之後,總覺得變得很疏遠。」
我手中拿着一片洋芋片,閉上了嘴。對織田的芥蒂,一直壓在我的心上。
「那是因爲,織田都沒有來找我說話吧?」
聽見我忍着羞恥感說出的話,織田驚訝地張大嘴,做出很經典的傻眼表情。
「該不會是因爲這樣?不過我以爲松尾在躲我啊。」
「又——是在客廳嗎?」
「不需要強調兩次吧。」
「啊,YouTuber的事。」
「遊戲實況?可以啊。」
「對對對。松尾超——懂電腦喔。」
「是這樣沒錯。」
我和坂上說話時,身體會自然地蜷縮起來。話說,至少要記得同班同學的名字啊。不過想當然,我這句抱怨就是在腦內想一想而已。
「哪裏可怕?都是同班同學啊。」
「對啊!」
「那麼,回到主題上,我想做四人團體的實況。」
「你們想想看,偶像和藝人都有所謂的人設。對團體來說,平衡很重要。這樣一想,我們三個人的人設其實很平均。」
「好耶!」
話題突然被拋過來,我用變調的聲音只「嗯」了一聲作爲回答。坂上用撐在腿上的手托住下巴,將臉朝我湊過來。
「啊,我這麼覺得。」
「喔~難怪感情會這麼好。在學校是裝不熟嗎?開學到現在,都沒看過織田和松尾友好相處過。」
「我完全沒有,這方面是織田負責的。」
織田彷彿投降一般,將雙手舉起。雖然還有很多想講清楚的部分,但我還是放他一馬。我靠在沙發上,腳尖稍微往前伸展。
「對吧?玩團隊合作遊戲基本上是四個人,所以剩下的那一個人你們有人選嗎?」
「我說,你有事先對坂上同學說明嗎?比如成員還有我之類的。」
坂上抱起粗壯的雙臂抱胸俯視着我。我像被蛇盯住的青蛙一般全身僵硬。他打量似的凝視我的臉片刻,將視線轉向織田,語氣隨意地開口問。
「松尾和織田,你們是怎麼認識的?」
面對我的提問,織田彷彿陷入思考般摩娑下巴。「雖然對膽小的松尾很抱歉啦。」他如此說着,豎起一隻手指。
「所以,這是松尾做的影片?」
「喔——」
因爲坂上先一步佔據單人沙發,我和織田只得並排坐在雙人沙發上。這樣總比坂上和織田坐在一起好。畢竟他們身材都很高大,在雙人沙發上看起來肯定很擠。
「像織田這種潮男,是不會懂那種壓迫感的。」
不得不說,以比高一男生平均身高還矮的我來看,織田和坂上的臉都在一個相當高的位置。我想講悄悄話的時候,織田像配合我一樣,稍微彎下腰。他國中時不會有這種舉動,可能是和女朋友聊天時養成的習慣。雖然身高是無罪的,但還是原諒一下因此不爽,器量狹小的我吧。
「是兒時玩伴,家住得很近。」
「邀請坂上已經確定了嗎?」
「欸,坂上!你對遊戲實況有興趣嗎?我們想找你一起當YouTuber。」
「總之,在挑成員方面我是不會妥協的。」
我看着答應得相當爽快的男同學,切身感受到織田真的是一點都不懂我的心情。
「第三個人難道是坂上同學?」
坂上似乎比織田更瞭解YouTube,知道他和我的看法相同,我稍微放鬆下來。
「松、松尾。我叫松尾直樹。」
「我是負責帥氣,松尾是負責可愛,然後坂上是負責搞笑的。」
「可以的,沒問題啦,因爲坂上人很好。」
「好啦好啦。」
「不是髒不髒的問題,問題是房間狀況不完美。」
織田一開口說的就是這番話,然後先前那句話就是來自對方的反應。面對朋友突如其來的邀請,坂上雖然一副滿頭問號的模樣,但還是爽快地答應。
作戰會議的地點,很自然地定在我家。沒有大人在,就算吵吵鬧鬧或待太久都不會被罵。就這一點而言,我家非常適合當作聚會地點。
「好啦好啦。」
「那找松尾的朋友怎麼樣?說起來我是織田的朋友,再邀個松尾的朋友來很剛好吧?」
我拉了一下織田的袖口,把他帶到離體育館入口有一段距離的位置。「坂上,等我一下。」織田很有規矩地朝坂上喊了一聲,坂上則是無聊地在原地等着我們。
「假如你有事先說要來的話,我也會把房間準備好啊。」
「抱歉抱歉,坂上,讓你久等啦。」
「因爲你看到我和朋友一起,就會很明顯地把頭轉開,動作還會變得很奇怪。」
嗚哇,笑得也太燦爛!面對露出潔白牙齒咧嘴一笑的織田,我失望地垂下肩膀。事到如今,說些至少要先找我討論吧之類的抱怨也於事無補了吧。
「不是,稍微有點興趣吧。」
坂上將手機轉成橫向角度,播放着YouTube上的影片。織田邊「對啊對啊」地應和,邊撕開薄鹽口味的洋芋片包裝。洋芋片是剛纔在便利商店買的。
「我?除了坂上以外,我想不出其他適合的人了。」
「所以說,松尾是被織田拉進計劃裏的吧?」
「沒有裝不熟啦,只是有一點誤會而已。」
「遊戲實況主啊……我也滿常看YouTube,要做團體實況的話,我覺得四個人會比三個人好喔。」
「不要忘記別人的名字啊。」
「想不出來的話,不能隨便找一個人來湊數嗎,像是籃球隊的人?」
「抱歉抱歉。所以說,你把人帶來這裏,意思就是松尾也要一起做遊戲實況?」
織田立刻否決掉了坂上的提議。他原來不是玩玩而已嗎……我悄悄打量織田的側臉。平時總是嬉皮笑臉的他,眼神是難得的認真。
「有一個感覺很好用的傢伙。」
我站在握拳叫好的織田旁邊,從下往上觀察坂上的身體。他的頭比身高將近一八○公分的織田更高,總而言之是個大塊頭。從手腕、雙腳到各種部位都很壯實,屬於脂肪和肌肉混合型,應該一拳就能將我這種身材的人輕易揍飛吧。「體格結實」這句話,應該是對坂上明彥而言最貼切的形容詞。
「但我也贊成織田不想隨便找的想法。」
「遊戲實況?也行啊。」
「嗚哇,好像麻煩的女友會說的話,好可怕喔——」
面對織田的指責,坂上以劈手刀般的動作揮了揮手。
「總而言之!從以前開始,織田就是負責先來找我聊的那一方啊。」
在織田提議一起當YouTuber的隔天午休,當我正在和宅圈的朋友一起悠閒喫午餐的時候,被織田不由分說地拉走。朋友們還半認真半開玩笑地問「敲詐嗎?」、「要吵架嗎?」,我只能含糊地回答「應該沒事」。畢竟連我自己都不太清楚發生什麼事。
「喔——原來輕音社做過這種介紹影片,看起來很流暢。」
並沒有,我沒有很懂電腦,只是會一些剪輯技術而已!但這個反駁,我依舊說不出口。爲什麼我會如此膽小呢?
出聲回答的是織田。被搶先一步的我,爲了排解無事可做的狀況,於是往嘴裏放了一片洋芋片。
「讓坂上等太久也不好,走,回去吧。」
「織田有想邀請的人嗎?」
我被強行帶到人煙稀少的第二體育館。抵達的時候有幾個籃球社社員在玩投籃。我們學校的籃球社算滿強的,聽說有不少人是衝着籃球社纔來這裏就讀。但美中不足的是,籃球社的規模太大,據說一軍和二軍之間,實力和意識的落差非常大。我還知道,抓着我手臂意氣風發地走進第二體育館的織田,以及被織田從體育館裏叫出來的這名男同學,都是隸屬二軍的成員。
「啊——對喔,松尾對吧,松尾。」
「所以,團體名稱之類的要怎麼辦?」
「喔,反正我對織田的交友狀況沒興趣,無所謂啦。」
「不,完全沒說。」
「織田、織田。」
「不就是臭男人的房間嗎,髒一點也沒人在意啦。」
「當然不能了,這可不是玩玩。」
織田拍了一下坂上的肩膀,兩人就這樣放聲大笑起來。但我不明白剛纔的對話哪裏有笑點。在他們之間有某種獨特的氣氛,能清楚感受到彼此很懂對方在想什麼。這裏分明是我家,我卻有種獨自被排除在外的疏遠感。
坂上的目光看着被織田拖過去的我身上。在旁人眼中,意氣風發地朝坂上走去的織田,以及他旁邊表情宛如剛喝掉一杯蔬菜汁的我,想必超不協調。
「是、是這樣嗎……」
坐在客廳沙發上的坂上,用新奇的目光眺望我和織田對話的情景。我端出軟木材質的托盤,放上三個裝有麥茶的玻璃杯。
織田輕輕拍了下我的肩膀。是這樣嗎?然而在我看來,先劃界線的是爲了不被小看而肆意散發壓迫感的坂上他們啊。
「你就那張嘴特別會說。」坂上嘆了口氣道。
「沒事,我是沒差啦,不過……」
「松尾你啊,一開始就把界線劃得太清楚了。」
那是對織田而言吧!我差點想這樣大喊。說起坂上,就是會在打掃時間邊搬桌子邊威嚇我朋友「不要站在移動路線上」,體育課時會對身體不舒服的我朋友怒吼「快點去保健室」、那個令人害怕的坂上。總而言之是個說話很大聲也很恐怖的人。
而且他和織田一樣,都和我同班。
「不行,松尾的朋友都不夠顯眼。」
說到這裏,織田豎起拇指比向自己。
——太可怕了!這是我的感想。在平常和織田一起行動的那羣朋友之中,坂上可是堂堂登上「我不會想靠近的排行榜」光榮第一名的人。別說和他說話了,我們連視線也沒有對上過。他的髮型有種莫名的壓迫感,據說便服風格也相當嚇人。
「這樣一來,從他的角度來看會對我爲什麼在場感到疑惑吧?話說,我和坂上同學在各方面都完全不一樣吧,這樣子有辦法友好相處嗎?」
「說得也對,成員裏有兩個不起眼的人或許不太好。」坂上說。「對吧?」織田得意地繼續說下去。
「不是這個問題,絕對不是因爲這樣。」
「啊?我哪有。」
之所以沒有對織田不禮貌的發言生氣,是因爲我深刻知道他說的是事實。我和我的朋友圈的確都十分不起眼。但我要強調一件事,正因爲有我們這羣不起眼的小人物在默默努力,這個社會才能正常運作喔!
這傢伙,是來真的!我這麼想道。
「我纔不麻煩!」
「你剛纔說的遊戲實況,是和那邊那傢伙……等一下,你的名字是?」
「那是因爲織田的朋友很可怕啊!」
「啊——松尾從以前就很膽小嘛。」
我那彷彿隨時會消失的語尾助詞,是因爲還不確定能不能對坂上使用隨和的語氣。雖然目前坂上看起來沒有因此生氣,但還不知道他心裏是怎麼想的。
坂上立刻吐槽了一句「我也是負責帥氣的吧」。被說是負責可愛的我則不以爲意。
「所以,對於以加入我們三個人爲前提,需要哪種人才,我已經有想法了。」
「然後呢?」
我催促他趕快說下去,織田故作玄虛地摩娑着下巴。
「就是遠程武器型的人。」
「這也太抽象了吧。」
「說得更好懂一些,就是會突發奇想,能做出超越常識之外的有趣行動的傢伙。」
雖然織田說得很簡單,但要符合這個條件很難。我在沙發上弓起脊背,一一回憶自己至今爲止的交友狀況。印象中最超出常識的就是國小時把蝸牛養在口袋裏的東田同學,不過織田想找的類型應該不是這種。
「啊~那我想到一個人。」
坂上舉手說道「你想到誰?」,織田連忙追問。
「喔,不是認識的人,我之前去輕音社的現場表演有看到一個各方面都很猛的表演者,想說那個人不知道符不符合。」
「輕音社,聽起來不錯。就把那傢伙列爲第一人選吧。下次輕音社辦現場演出,我們三個就一起去看。」
「咦——」
我不自覺地從口中發出不滿的聲音。面對兩人一起投來的視線,我慌忙捂住嘴。並不是因爲討厭輕音社,畢竟我有幫輕音社做過影片,協助我拍攝PV的本間同學也是輕音社的一員。只是,我不太習慣輕音社辦活動時的那種氣氛。
被一羣亢奮的人包圍,只有我保持理性,感覺就像被大家排除在外。
「松尾不喜歡很吵的地方?」
「不是不喜歡,應該算不適應吧。」
「坂上,不用對松尾說的話太認真。這傢伙從小就有一大堆不喜歡的東西,都配合他的話就什麼都不用做了。」
「你是在挑我毛病?」
「你不是在國小畢旅的時候因爲不想去鬼屋而拖拖拉拉,浪費了一個小時嗎?」
「可以嗎?那太好了,我不認識這裏的路。」
天秤來來回回地擺盪 你卻裝作不知情的模樣
「是喔,廣播社是不是會在運動會之類的活動時廣播?」
注:專門寫很有梗的文字內容或畫插畫投稿到日本電臺或雜誌的人。
坂上發出了彷彿從喉嚨深處響起的低笑聲,他似乎比織田更瞭解YouTube的運作方式。
注:著名的回合制戰略電子遊戲。首作於一九九一年發行,目前已經公開了系列作第七代的消息。
那是一段帶着羞恥和痛楚,還混雜着些許酸甜感觸的回憶。時間是隻在一年前,我國中三年級時交到了人生中第一位女性朋友。那個女生,就是櫻田同學。
但其實是喜歡的吧 是想相信自己的吧
「織田啦,織田。他爲什麼會想要做YouTuber?」
「叫阿博怎樣?因爲本名叫織田博也嘛。」
注:原名Overwatch。由知名遊戲開發商暴雪娛樂製作與發行的第一人稱射擊遊戲。主要內容以玩家對戰爲主。
「喔~比如說?」
「這些我都沒玩過。啊——但是我有想要玩看看HOI※。」
看着丟下這句話之後瀟灑地騎上腳踏車離去的織田背影,肯定不只我有想痛毆他一頓。此時是晚上七點,外面早已一片漆黑。穿過公寓出入口的公共自動鎖大門之後,變成只有我和坂上兩人獨處,我們難掩尷尬地看向彼此。認真打量的話,會發現坂上的脖子很粗,寬厚的肩膀和飽經日曬的皮膚,都明顯顯示出他和我的人生經歷不同。
將佈滿傷痕的手腕藏起來試圖成爲大人
「自我介紹的時候要自稱阿博感覺很討厭耶,很像幼幼班小朋友。」
坂上一談起遊戲就滔滔不絕。看到同班同學意外的一面,我產生了一些親近感。
「如果不參加社團就能排更多班了。其實我不想打籃球,隨時離開也沒差。」
「啊……那個、坂上同學,我送你到車站吧。」
「咦?什麼?」
「聽起來不太適合我呢。我長得就不像會叫阿明的樣子。」
我想要回答卻無法張開嘴,因爲回憶正彷彿渾濁激流一般湧入我的腦中。
「啊,殭屍片就沒問題。」
「拉麪店啊,感覺很累的樣子。」
「喔——那反過來說,松尾爲什麼會做影片?」
父親從職場帶回來的贈品筆記本意外地好用,所以我很愛用。我從筆盒拿出筆,在紙上隨意畫出一串圈圈。確認墨水沒問題之後,把被畫過的第一頁撕掉。每當要去做一件事情之前,我會以做好萬全準備爲目標。
我是說句場面話,卻被坂上坦率地接受了。但明明打開手機就能馬上查到往車站怎麼走。
最後是頻道會員。用最簡單易懂的方式來說,就是類似粉絲具樂部的制度。每個月繳納一定金額的會費,就能獲得會員專屬內容。
「那你叫坂上明彥的話,不就是阿明?」
「掰啦,我今天和女朋友有約。」
我邁開步伐後,坂上隨即和我並肩而行。雖然距離像朋友一樣,但是沒有織田在場我就不知道該聊什麼。朋友的朋友,只是個認識的人而已。
「不想打卻加入了籃球社?」
「比阿博好很多了,松尾很認真呢。」
注:原名Stellaris。由瑞典電子遊戲發行商Paradox Interactive製作併發行的4X戰略遊戲。
「每個星期會在拉麪店排兩天班。因爲只靠零用錢根本買不了遊戲和衣服。」
「坂上同學有在打工嗎?」
我在旁聽着坂上和織田的對話,把想到的名字寫到筆記本上。說到聽起來很酷的名字,撲克牌花色如何?紅心、方塊、梅花、黑桃。不對,這樣子搞不好會太淺薄了。那就換成國王、騎士、王牌、小丑……聽起來就很像間諜電影裏的代號。
「小丑未免太中二病了吧。」
「請大聲呼喊愛吧」
「也不是什麼都玩,只會玩有興趣的遊戲。」
YouTuber獲得收益的方式有很多種,主要是廣告收入、超級留言和頻道會員。廣告收入顧名思義,就是透過影片中播放的廣告所產生的收益。收益數字雖然和影片的觀看次數成正比,然而觀看次數沒有達到一定門檻的話,投稿者就無法獲得廣告收入。比如輕音社那支觀看次數兩位數的影片,產生的收益就是零。
「因爲被輕音社的人拜託……」
「那你很強耶——這種算是創作類的興趣?我也很常看YouTube,但是不會想去做影片。話說,松尾平常會玩遊戲嗎?我也很常玩遊戲,像是《鬥陣特攻※》或《要塞英雄※》。」
的確,織田說得沒錯。但那是因爲我不喜歡黑漆漆的地方和恐怖的東西,也不能用這個當理由,擅自下定論說我有一大堆不喜歡的東西啊。
「對,還會做很多事。就是因爲這樣我纔會開始做影片。」
「松尾是怎麼想的?」
「這種名字絕對已經有人先用了。」
「《鋼鐵雄心》很有趣喔,根本是時間小偷。」
「話又說回來,織田爲什麼會想要做YouTuber?」
「織田從小就會這樣,想這件事也沒意義,應該只是因爲想到就去做。」
我客氣地朝持續往前直走的坂上手腕拍了一下。坂上不僅沒動怒,甚至沒有表現出任何介意的模樣。
超級留言是觀衆能在直播中直接付費給主播的一種機制。這類直播的特徵就和電視臺的現場表演節目一樣,是現場直播的。和經過剪輯的影片另有其魅力所在。
將不想讓未來變得白費當成藉口是很容易
「喔——你哪來那麼多錢買遊戲啊?你有在打工?」
「想靠YouTube得到收益很困難,能領到一元之前要跨越的牆壁太高了。想快速賺到一千圓的話,去打工絕對更有效率。」
「要是計較有沒有重複的話會沒完沒了吧?」
我早知道自己在命名這方面沒什麼品味,坂上安慰我的溫柔反而傷到了我。我陷入沉默時,織田鼓勵般地拍了拍我的背。
我們第一次對話的契機,起源自櫻田同學的一個失誤。那是在某天放學時,我在廣播社的活動結束之後回到教室,看見她課桌上放着一本攤開的筆記本。當時我不經意地,真的很不經意地走過去看了一下。只見有線筆記本的紙張上,以格外方正的文字寫下了詩句。
織田從旁邊伸過頭來看筆記,我的臉變得很燙。如果羞恥會致死的話,在這一瞬間我大概已經往生了。
努力與天分以及所有一切 都盛放於另一端的圓盤
「比如《文明帝國※》、《大都會:天際※》或《恆星戰役※》。」
「筆記本可以嗎?」
「我們又不會露臉,不用在乎那麼多吧。」
「是因爲我個子高,才被拉進去的。其實我運球技術爛到爆,有一次還把球砸到學長頭上,然後被罵爆。」
注:原名Cities: Skylines。芬蘭遊戲製作公司Colossal Order製作的城市建造遊戲。
「就是說啊,我也這樣覺得。」
「啊,坂上同學,這邊要右轉。」
「那簡化成博吧。」
「不是,不管是你還是我,都會在乎這個吧。」
「我只要是遊戲,不分種類都會去玩。市面上最新型的主機,我家基本上都有。不過最近可能比較常玩電腦遊戲,我很喜歡海外的模擬遊戲。」
注:原名Hearts of Iron的簡稱。是以二戰爲背景的戰略遊戲。
其他還有企業委託、舉辦活動等賺取收益的方式,但是隻有知名YouTuber才能做到這種程度。以我們的程度開始想這一塊,根本是在畫餅充飢。
「啊、嗯。那麼、啊……要走這邊。」
在那之後雖然又提了幾個名字,但是感覺沒有半個適合的。這場拖拖拉拉、毫無成果的作戰會議,在織田的一句「今天就到此解散吧」畫下句點。
因爲無法理解對方拋出的疑問,我下意識地停住腳步。在頭頂上錯綜複雜的電線之間,穿越天空的飛機閃爍着光芒。延伸至遠方的住宅區街道上,每一間房屋都精心打理庭院,家門前停着好幾臺高級汽車。然而,我從不覺得這幅光景有什麼不可思議之處。因爲自我出生以來,這幅景象就是我的日常生活。
「不是那個啦,是把做影片當興趣的部分。我想知道,你是在什麼樣的瞬間開始有爲自己做影片的想法?因爲我沒有過這種感覺。」
「啊……那一定很慘。」
「原來如此。我偶爾也會玩一下。」
我指的是那個被球砸到頭的學長。坂上被校服外套包覆住的手臂跟我的大腿一樣粗,砸出去的球速肯定很驚人。
我家從小開始就會給零用錢。每個月給三萬圓,還會叮嚀現金不夠花就刷副卡。照我母親的說法就是「有時間去打工,不如用來讀書」。不過實際上我的閒暇時間都花費在打遊戲上了。
「我是回家社。不過國中有參加過廣播社。」
櫻田同學在班級中屬於毫不起眼的存在,只和特定的女同學很要好,幾乎不和其他同學交談。就我的感覺來看她並不是內向怕生,而是極度排斥集體行動。厚重的齊瀏海在雙眼上方,襯衫釦子總是扣到領口最頂端。一身異常白皙的肌膚,是來自櫻田同學每天堅持不懈地防曬的成果。沒記錯的話,她無論上下學都會撐陽傘。
注:原名Fortnite。是電子遊戲與軟體開發公司Epic Games製作的線上遊戲。
坂上彷彿受不了這種沉默,主動開啓話題。我搔一下臉頰,生硬地回答。
「啊……話說,松尾是哪個社團的?」
「網路名稱的話,普通常見一點比較好吧?比如關東煮或炸竹筴魚。」
在打磨得閃閃發光的天秤圓盤上 你的喜歡死於其中
「網路名稱?」
「爲什麼都是喫的?」坂上邊說邊誇張地大笑起來。我則持續沉默。
「好。」
注:原名Monster Hunter。臺譯爲魔物獵人。
「我們總不能用本名去混網路吧?雖然不露臉,但是曝光本名的風險太高……松尾,有可以寫字的東西嗎?」
「都多久之前的事了。」
雖然織田這麼說,但是網絡名稱並不是能簡單想出來的東西。照常態來說,想成爲小說家就要想筆名、明信片職人※就要想聽衆讀者名。但很不巧,我們三個成員都不適用於以上那些常見例子。
「松尾,你真的是什麼遊戲都有玩耶。」
「隨便說看看吧,多個名稱中總有一個會中。」
「真假?那下次一起玩吧。咦,松尾平常都玩哪種遊戲?你家是哪一臺主機?籃球社的人會玩的遊戲幾乎都是魔物獵人※、大亂鬥那類。織田也是,他有在玩的其他遊戲,只有手遊類——」
「喔,原來松尾不喜歡鬼啊。明明看起來像會喜歡B級恐怖片的樣子。」
「搞不懂你的標準。」坂上邊說邊皺起眉頭。「別講那個了,來想網路名稱吧!」織田強行加入我們的對話。
「不知道能不能在YouTube爆紅啊,這樣就能辭掉打工了。」
朝夢想伸出手的心情不是稱爲『愛』嗎
捨棄掉那貧乏的喜歡就是你所謂的愛嗎
請大聲呼喊愛吧
有什麼關係 隨便又怎樣
既然你說『喜歡』 就別奢望什麼皆大歡喜
有什麼關係 全部徒勞無功又怎樣
當你說出『喜歡』之時 就是故事開始的信號
看起來是未經洗練,頗爲粗糙的詞語堆砌。但正因如此,才讓我覺得很好。當我想看更多詩句而動手翻頁時,傳來門被慌亂推開的吱嘎聲響。我喫驚地抬頭,看見的是抓着手帕跑進教室裏的櫻田同學。她使盡全力朝書桌奔來,動作粗暴地闔上筆記本。一連串動作僅發生在短短數秒之內。
櫻田同學看向看傻眼的我,大聲叫道。
「我、我要去死!」
「咦咦?」
到底爲什麼會有這種結論?在我思考的時候,櫻田同學的臉逐漸染成紅色。從她變得凌亂的瀏海間,能窺見平時難得一見的雙眉。
「呃……很棒的詩呢。」
我先誠實地說出感想後,櫻田同學氣勢洶洶地抓住我的肩膀。來自她雙手的力道使我感到心跳加速,不過並非戀愛感情,而是因爲恐懼導致的心跳加速。憤怒的女同學,真的非常可怕。
「爲什麼趁別人去洗手間時,偷偷摸摸地擅自翻看?」
「不,我不是擅自翻看,是剛好看到……」
「啊——好想死。太丟臉了。結束了,我的人生終結了……」
「爲什麼?啊、難道說,這首詩是櫻田同學寫的?」
「再講下去就殺了你。」
我被瞪視着,拚命連連點頭。雖然不清楚櫻田同學爲什麼如此方寸大亂,但她似乎就是這首詩的作者沒錯。
「不是,我只是個外行人。剪輯技術也還有待加強。」
「是聊得很嗨沒錯,但是我很擔心會不會只有我講得很高興。」
櫻田同學依舊別過頭,再度伸手撥亂瀏海。
「你對我有什麼誤會啊?」
「是、是喔。」
「不,是真心話。」
「今天只是來看看。」
注:日本搖滾樂團Dragon Ash所作的歌曲「Greatiful days」的歌詞。
我指的是本間同學在PV影片中呼喊愛的對象。坂上大大地嘆一口氣。
雖然知道她在對我說話,但是聲音小到聽不清楚。當我將手放在耳朵旁,湊過去仔細聽的時候,櫻田同學陡然抬起頭來。
「姑且也有曲子。雖然只有開頭。」
「看到織田要介紹的朋友是松尾的時候,我真的嚇了一跳,不過今天一起聊過之後就懂了。你是個不錯的傢伙。」
□ 來賓——健康法師
「隨你高興吧。」她用呻吟般的聲音答道。當我察覺到她那個撥頭髮的動作,是用來掩飾害羞的習慣性動作時,已經是發生這件事的幾個月之後了。
「那個不是詩,是歌詞啦。」
「我很喜歡櫻田同學的歌聲。」
注:日本搖滾樂團。成員爲作曲家n-buna與歌手suis,以《心上破了洞》0;心に穴が空いた1;於日本環球音樂主流出道。
「那請好好欣賞表演。」
我聽從本間同學的指示,在第七項的方框內打勾。今天表演的樂團都是剛組成不久,在人氣度方面似乎都差不多。今天的觀衆似乎以來爲朋友加油的一年級生、來看新樂團的輕音社粉絲,以及來賓健康法師的粉絲爲主。據說健康法師雖然是社內的二年級成員,但因爲社長擔心觀衆會太少,所以將他強行加入今天這場表演中。
「我想幫櫻田同學的歌曲配上影片。」
注:日本搖滾樂團。擔任過《你的名字》、《天氣之子》的電影原聲配樂和主題曲製作。
我們知道彼此的連絡方式。然而我不曾收到來自她的訊息,這表明了我們如今的關係。
□ 超酷的襯衫店
「我們合得來嗎?」
雖然她的態度充滿壓迫感,但我隱約察覺到那是出自緊張的反應。我拉開她前面座位的椅子,面對她坐下。櫻田同學摩娑着自己的喉嚨,發出「啊、啊——」的短促聲音。總覺得她看起來像自暴自棄了一樣。
比平時更有力道的歌聲,悠然而平穩的女低音在教室中迴盪。從雙脣中編織出來的這個聲音,確實是首歌曲,名爲音樂的存在。是能刺激到本能,宛如色彩迸發四散般的生動音調。不僅優美,還帶有縈繞着陰鬱感的強烈色彩。
「那、那麼,坂上。」
「請大聲呼喊愛吧
「是這樣嗎?」
「那麼,我要開始了。」
「啊,是嗎?」
「那就選第七項『來湊熱鬧的』。」
「喔、喔。」
□ 肚臍橙
「算啊,我們超合得來!剛纔不是聊遊戲聊得很嗨嗎?」
在僅用三張課桌橫向拼湊出的售票處,同班的本間同學在請觀衆寫下姓名。輕音社現場演出的舉辦頻率是每個月一次,但似乎不是每次演出全部樂團都會上臺。
輕音社的現場演出日期是在下週的星期四。因爲音樂教室是管樂社的社辦,輕音社的社團活動是在作爲他們社辦的練習室進行。雖然因爲對社員五十人的輕音社而言過於窄小而不滿抗議過,但校內沒有多餘的空教室,所以也沒機會更換。
有什麼關係 隨便又怎樣
「話說回來,織田同學、坂上同學和松尾同學的組合真是稀奇呢。」
「嗯,我有點興趣。啊,入場人數是三個人。」
「因爲你很矮啊。」
「歡迎光臨,松尾同學,你來看錶演啊。」
「就有很多原因啦。」
坂上說着,拍了我的背一下。這對我瘦弱的身軀是過於強大的衝擊。但因爲不想喊痛,所以我忍住了嗆咳的動作。
「……嗚……」
「有待加強的意思,就是想要繼續更上一層樓對吧?果然很厲害。」
注:日本強力三重奏搖滾樂團。強力三重奏的特色是隻以電吉他、電貝斯和爵士鼓所組成。
「是三位男同學對吧。今天除了來賓以外都是一年級的樂團,是來看哪個樂團的表演嗎?」
我居然會有直呼坂上姓氏的一天,這是想都不曾想過的狀況。至於我其實在心裏一直抱怨的事實,就帶進墳墓裏吧。
注:日本搖滾樂團。團名取自成員KOYAMA的大學學長說出的「我下次要去超狂的T恤店」這句話。
從右邊開始似乎是Yorushika※、back number※、愛繆※、超狂的T-shirt店※、RADWIMPS※等的翻唱團。從名字就可以感受到學生式的大喜利※風格。
注:日本綜藝節目《笑點》的搞笑問答環節。
「如果我是那種人,織田絕對不會介紹我和松尾認識。」
「所以我是在問,寫得怎麼樣!」
「嗯!」
本間同學以手遮着嘴,發出輕笑聲。竟然將那個長相恐怖的坂上比喻成看門犬,本間同學將來或許很有前途。
「啊,是的。」
從胸口深處泉湧而出的,是純粹的感動。先不論身爲同班同學的影響力,她的歌聲擁有力量。
「松尾,你要不要站我們前面?站後面會看不到吧?」
既然你說『喜歡』 就別奢望什麼皆大歡喜……」
「話說,本間同學還滿可愛的嘛。」坂上說道。「沒我女朋友可愛就是了。」織田莫名比較起來。這傢伙就是個不會放過任何秀恩愛機會的男人。
「織田他很聰明。呃,雖然成績不好,但是有點——機靈?他有個很厲害的本事,就是知道該怎樣讓自己想做的事情順利進行。所以那傢伙說想做YouTube,讓我們碰面的時候,大概就知道我們很合得來吧。」
「客氣話?」
「請開始。」
本間同學遞過來的調查表上,列出樂團的名字。似乎是藉此調查各個樂團的吸客力。
我指着自己的鼻子問。坂上聞言愕然地瞪圓眼睛,嘴巴豪邁地張大,然後又發出笑聲。
□BADSINGS
「我真的很尊敬像你這樣爲自己想做的事付出努力的人。」
「你想聽對不對?」
當我們看着彼此時,我也感受到她的緊張。將冒汗的掌心按在外套上。
聽見我小心翼翼地說出來的感想,坂上大聲笑了出來。
「松尾,你總是會想這些麻煩的問題嗎?我們是朋友,不用那麼緊張啦。稱呼也是,叫我坂上就好,不用加同學。」
「坂上沒有戀人嗎?」
在那之後,我開始正式學習影片剪輯。在那之前我只在社團有需要時邊從教材挑出必要的知識邊做剪輯,如今卻想認真學會剪輯技術。看電視時會把重點放在節目剪輯上,也開始注意特效字幕的呈現方式。國中畢業時,我的剪輯技術已經達到獲得衆人認可的程度,還擔任過畢業舞會開場影片的後期製作。
「那兩個人和松尾同學站在一起,好像看門犬喔。」
坂上露齒而笑的模樣太過眩目,我不由得閉上雙眼。從他口中說出的「朋友」一詞,對我而言有點過於隨意。
我也好想創作些什麼。我也想展現出什麼,像妳一樣!這股強烈的衝動,就這麼朝我轟然衝來。
注:日本創作歌手。外號是「中毒性歌姬」,二○一九年時發行第五張單曲《金盞花》0;マリーゴールド1;併成爲日本史上首位達到串流破億的歌手。
雖然本間同學沒有解釋,但最後一個來賓的名稱,是在致敬米津玄師嗎?
□Hirudake
我讓織田和坂上在走廊盡頭等待,獨自一人去進行入場登記。
結果我對坂上做出的說明只是汲取自回憶表層、十分抽象的部分而已。「真厲害——」坂上說道。我低下頭去,視線中出現坂上穿着的大紅色球鞋,牌子是愛迪達。
我們在本間同學的目送下,踏進練習室。此時室內已經是一片昏暗,我將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避免不小心踩到別人。坂上和織田則是習以爲常,很快就佔據了邊緣的位置。
「別這樣說,我才誤會坂上同學了。」
「我開始認真想做影片的契機,是因爲某個人……應該說,我也想要某種能讓自己有自信的事物,想和那個人並肩而行。開始學剪輯之後覺得很快樂,所以就這樣持續到現在了。」
我沒有主動連絡她的勇氣,因爲最後一次吵架時,她的表情始終在我腦中揮之不去。
某人創作出嶄新的作品的瞬間,肯定有着奇蹟般的力量。
被織田和坂上如此一說,我不情願地站到他們前面。話先說在前,並不是我身高太矮,而是那兩人太高了。
「唉~我也想交女朋友。」
回過神時我已經站起身來,朝櫻田同學走去。
和櫻田同學之間,從畢業典禮之後就不曾交談過。她考進了其他高中,不像以前那樣偶爾能在學校見面。
「但是本間同學好像有男朋友。雖然不知道是誰。」
「我覺得很好喔。妳寫得非常好。」
櫻田同學放開我,以理所當然的態度坐回位置上,把筆記本收進抽屜後,挺直背脊——然後突然將額頭貼上桌面,還用雙手將頭牢牢地護住。這是最強的防禦姿勢。
聽到我的回答後,櫻田同學邊發出「嗚啊——」的聲音邊激動地將瀏海撥亂,然後轉向不由自主後退一步的我,呻吟般地說。
我用手背貼上泛紅的臉頰。盯着我看的坂上明顯在等我改口喊他。
我說的是真心話。因爲對我而言所謂的詩,是會出現在課本或感覺很難懂的書裏的遙遠存在。所以身邊有人會寫詩的這件事本身讓我感到非常驚訝,覺得很厲害。
「嗯……就覺得你像『看起來很兇的人多半是同一掛的※』那種人。」
「咦?」
說什麼所以不所以的,我根本就沒聽清楚啊。感覺到額頭開始冒出汗珠,但我還是慎重地挑選用詞。
□blacksunder
「沒啊,松尾也是處男吧?」
「處、處……」
織田按住因爲不習慣這類話題,陷入驚慌中的我的手臂,做了個從胸前口袋取出東西的動作。
「好了,黃牌警告。本經紀公司禁止性騷擾。」
「不是,這是普通聊天吧。」
「性騷的人哪一次不是這樣說~你們男生真討厭!」
「你怎麼變成女生那邊了?」
坂上拍着織田的肩膀,然後一起大笑起來。有時候真搞不懂他們的笑點在哪裏。
「松尾,如果坂上對你說了奇怪的話,你可以跟他生氣喔。」
我聽完織田的話以後,聳了聳肩。織田該不會把我當成弟弟了吧?坂上開玩笑地說了一句「過度保護」。害我嚇一跳,差點以爲被坂上看透了內心。
不久之後,輕音社表演開始了。今天參與的樂團各有二十分鐘的表演時間。在這些樂團之中,有看起來已經很習慣登臺演出的學生、也有在談話環節裏連續卡住六次的學生,表演品質有明顯的落差。震耳欲聾的嘶吼被擴大機放大,擊打鼓面的震動直接撼動皮膚。
來看輕音社的表演,讓人不由得思考嘈雜與痛快之間的界線在哪裏。有音量大到讓人想堵住耳朵的時刻,也有想讓身體跟隨激烈節奏搖擺的時刻。具有這般魅力的音樂,和不具有這般魅力的音樂,有什麼差別呢?
握着麥克風的女學生,如吶喊般放聲高歌。周遭觀衆都發出歡呼,但我沒辦法毫無顧忌地出聲讚美。因爲櫻田同學的歌聲在我的腦中一閃而過。
「接下來,讓我們歡迎特別來賓,健康法師!」
在社長的談話環節來到尾聲時登場的,是一位風格明顯和登場的所有樂團都很不一樣的男生。首先,他是獨自一人。身材瘦削修長,黑髮雜亂地在腦後綁成一束。罩在白襯衫外面的不是制服外套,而是黑色和服,肩上掛着一把電吉他。明明是風格各異的穿搭,卻奇妙地很協調。可能是因爲他長相端正的緣故吧。
站在入口附近的女同學們發出「呀——」的尖叫歡呼。本間同學也是其中之一。
「就是那傢伙。」
坂上用手肘輕輕撞了我一下,開口說。
「那傢伙就是我說的那個很強的人。」
確實從各方面來看都是個強者。我轉過頭,看見織田一臉嚴肅地盯着舞臺。看見他認真的眼神,我默默地轉回去看着前方。
「松尾同學最喜歡哪一組呢?」
雖然突如其來的展開讓我覺得很困惑,但還是點頭答應。畢竟我是受到女同學請求就無法拒絕的個性。
不會吧,居然是因爲這種理由。夏目看到我啞口無言,用輕飄飄的聲調說「開玩笑,開玩笑啦」。
「剛纔那個人,會答應加入我們嗎?」
「那麼,再找下一個候補人選?」
織田當機立斷,迅速採取行動,將我和坂上留在練習室,獨自一人去了休息室。
「松尾同學,你很有才能呢。」
小拓……吵架……本間同學的男朋友……夏目拓光……資訊片段拼湊起來了,我再也無法隱瞞內心的震撼,輪流指着他們。
夏目邊揉眼睛邊呢喃的聲音依舊十分低沉。就連沙啞的聲音都很帥。
聽到我的話,織田邊說「太可惜了」邊嘆一口氣。
「被拒絕了吧。」
知道故事的發展之後,後面快嘴的部分也聽得懂了。歌曲也隨着故事進行越來越快。可以看出他握着麥克風的手變得更用力。隨着伴奏進入高潮,他的故事也進入尾聲,說出最後一句。
「我看到那段影片的時候覺得很厲害。佳代超級可愛~」
坂上按住太陽穴。
「不跟着一起去沒關係嗎?」
「真、真的嗎?但爲什麼呢?我和夏目學長應該沒有任何交集。」
「松尾同學剛纔說,健康法師的表演是最好的喔。」
「啊~已經到撤場時間了?」
或許是看不下去同班同學在練室角落抱頭呻吟的模樣,本間同學朝我們走來。隨着「來,請收下」的招呼聲遞過來的,是下一場輕音社表演的宣傳單。
「啊~織田是剛纔過來找我,長得很高的男生?我不喜歡長得比我高的人。」
因爲對方答得太輕鬆隨意,我沒有聽清楚。夏目朝喫驚地瞪大眼睛的我,露出輕鬆的微笑。
夏目將手放在我的肩膀上,以觀察我面孔般的姿勢俯視着我。他的身高比織田矮一些,大概是一百七十五公分吧。手和坂上不一樣,瘦長而優美。
「雖然說是YouTuber,不過我們做的是遊戲實況類,可能和學長想像的不一樣——咦?您剛纔說什麼?」
「原來你來看輕音社的演出了,太感謝了~」
參與樂團都表演完之後,今天的現場演出就到此結束了。在社長說着「謝謝大家!」的致詞聲中,觀衆紛紛鼓掌回應。我的肩膀被人拍一下,轉過頭就看到織田豎起了大拇指。
「啊,你、你好。」
「我要去邀那傢伙加入。」
「多虧了你,我和佳代纔沒分手。我們之前吵了一架,但是在看完那段影片之後就和好了~」
「就是……您願不願意和我們一起當YouTuber呢?」
原來這個人的姓氏是夏目嗎?不對,雖然知道健康法師不是他的本名,但不知爲何,聽到他姓氏這麼普通有點不習慣。中分的黑髮順着優美的臉部輪廓垂下,鼻樑挺直、冰冷的雙眼,屬於近看會感到震撼的那種俊美。不愧是能駕馭制服襯衫加和服這種奇特穿搭的人。好看的人穿什麼都很好看。
「還是最後登場也最有衝擊力的那位健康法師吧。」
本間同學聽見我的回答之後,雙眼一亮。因爲她先前也有歡呼,所以她或許是健康法師的粉絲。
「三位同學,今天的表演怎麼樣?」
「那麼,我開始唱了。」
「我知道我知道,松尾同學。之前幫我們社團做過影片對不對?」
「其實是我不喜歡團隊合作這類麻煩的事,不過既然是松尾同學的請求,就沒辦法了~」
「嘿嘿嘿,還有啊,清茶也很可怕啦。」
本間同學帶我去的地方,是織田剛纔造訪過的休息室。在一羣剛結束舞臺表演正嬉笑打鬧的一年級生之中,健康法師獨自一人盤腿坐在摺疊椅上睡着了。本間同學毫不客氣地拍了拍他還披着和服的肩膀。
「這是祕密。松尾同學,我帶你去找學長,你可以跟我來嗎?」
目送我的織田,嘴脣無聲地開開闔闔。似乎是在說「加•油•靠•你•了」。然而我想說拜託不要擅自期待我,我的溝通交流能力可是連織田的一半都不到。
「我和佳代?」
「可是,剛纔織田來拜託的時候被拒絕了……」
「喔喔,好多人一起來啦。來來來請往這邊走,進來圍坐成一圈吧,今日偶得閒暇,還不講點幹話來娛樂一下嗎?那就點個生魚片之類的下酒菜,來喝一杯吧。我說你啊,這不是有錢人才會說的話嗎?算啦,先來一杯粗茶……粗茶?哎呀哎呀。你在唉聲嘆氣什麼啦,這不是挺好的嗎?大家都到齊了嗎?阿留那混帳又沒來?真拿那傢伙沒辦法,說到那傢伙啊,真是個慢吞吞的人。」
「難道說,兩位正在交往?」
「不,我就要那傢伙。」
最後健康法師表演的,只有那一首而已。
「沒關係吧,他很擅長談事情。」
回答的是本間同學。「但是在社團活動時我們沒有特別表現出來。」她在說這段話時害羞低頭的模樣,我曾經透過鏡頭見過。
「果然相中了啊——」坂上用事不關己的表情說着。
「真的不會笑我嗎?那我就說啦,其實,我怕的東西是……饅頭啦!」
這樣閒聊下去沒辦法帶入正題。我將雙手放在腹部前交握,用力絞緊手指。
注:指表演者並不是真正彈奏吉他,只是配合背景音樂的節拍做出像是在彈奏的動作。
果然如此啊,我苦笑一下。因爲剛纔那個男人的形象,完全符合織田想找的突發奇想型。
我不小心脫口而出,本間同學迅速幫忙把話題帶開。夏目揚起嘴角說:「好害羞喔~」話雖如此,他卻完全沒有任何害羞的表現。
「那麼,坂上同學、織田同學,松尾同學先借我一下喔。」
對戀人的愛意,請說給當事人聽吧。
「啊,我叫松尾直樹。那個,是一年級。是回家社,目前沒有加入任何社團。」
伴奏終止的瞬間,他的脣角微微揚起笑。觀衆區再度響起女性的尖叫聲。雖然搞不懂但有夠厲害。這就是我當下最直接的感想。
「那我去找他談談。」
「咦?爲什麼想見松尾?」織田插入我們的對話中。
「夏目學長,醒醒。」
「我說好啊。」
「出現了,織田的頑固部分。」
佳代,指的是本間佳代同學嗎?我看向站在夏目身旁的同班同學,看見她害羞地捂住臉頰。
夏目聽到本間同學的介紹後,雙眼瞬間睜大,邊說「是你啊~」邊猛然站起,使我往後退了一步。
該不會,他是因爲我幫輕音社做過影片才答應的嗎?俗話說「好心會有好報」或許是真的。就在我深受感動並領悟到助人的重要性時,夏目學長像看透了我的心一般,乾脆地否認:「不,那件事不是重點——」
「那個、夏目學長,我有一件事想拜託您。」
「並不是這樣,我們有很深的交集喔。啊,還沒自我介紹。我是夏目拓光。因爲就讀二年級,所以是你的學長。」
「拜託我什麼事?」
「啊,不,別這麼說。我是隨便看看而已。」
當「啊哈哈」的乾笑聲自然消失後,我們三人抱頭苦思。彼此認識的朋友一起當YouTuber難度本來就很高了。更別提是收到沒見過面的學弟邀請,根本就不可能答應。
「嘿嘿,就是這樣。」
「真的?那太好了。」
「你這數字一定有灌水。」
「從目前反應看起來有百分之十五。」
「嗯,機率應該一半一半吧?他看起來像是不會跟人合作的類型。」
他微微眯起雙眼,露出一抹在輕浮與慵懶之中揉雜些許性感的笑容。
聽到男朋友這麼直接的稱讚,本間同學的臉變得非常紅。打情罵俏請在兩人獨處的時候再做吧,我如此暗自想着。
就在我們聊到這裏時,織田垂頭喪氣地回到練習室。即使他不開口也知道結果是什麼。
「那織田覺得成功率大概是多少?」
「不不,我沒有。」
健康法師的敘述越來越激烈,甚至連吉他都不彈了。但伴奏仍然持續演奏着。看來他彈的是空氣吉他※。
健康法師握住麥克風,簡短地說了句「呃,大家好」。聲音低沉得令人驚訝。是適合用成熟男性來形容的、令人傾倒的美聲。
注:日本著名的落語故事。一羣年輕人聚在一起討論彼此害怕的東西,其中一人說「饅頭好可怕」。於是其他人趁他睡覺時買了一大堆饅頭丟進他房間,卻被他喫光了,其他人很生氣的質問他,他說「現在我怕的是茶了」。
「不是那個,這位是松尾同學。之前說過要介紹你們認識。」
我聽到這裏,才終於恍然大悟。他是在表演落語,說的是一個很有名的「饅頭好可怕※」的段落。
「學長說他想和松尾同學見面。當面對他說你的感想吧。」
他如此說完,彈動電吉他的琴絃。我興奮地想著有什麼要開始時,分明沒有人坐在鼓架前,卻聽見有節奏的打鼓聲。
配合快節奏的曲子唱出的,是滔滔不絕的內容。臺下的一年級生都不曉得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目瞪口呆。這大概不是歌,也和饒舌不一樣,我不太清楚的某種類型。雖然搞不懂是什麼,但很有趣。或許是因爲語句的節奏聽起來很順耳的關係吧。
「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