Ⅱ 合金
《戰略據點32098 樂園》 · 長谷敏司 · 2.8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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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瑪利亞久違地來玩水了。
瓦羅亞完成了左翼電磁層形成機構的檢查,仔細地將成型好的裝甲板嵌入。完成七千四百個項目的檢查,花了他十六天。接下來,只要調整主翼和尾翼,就能離開這個星球了。不過,到目前爲止完成的作業,也只不過是修正機體的細微變形、檢查右翼電磁層形成機構和操縱系統而已。此外,也只是部分解除了人類聯合軍式架構的認證密鑰,好讓瓦羅亞至少能把它飛起來罷了。
要說前路依然漫長,也確實如此。
一開始調整尾翼,問題又出現了。功能低下的控制裝置,必須重新實裝檢查用軟件。確認軟件能否正常運行又花了五天。
自我主張強烈的藍天中,積雨雲聳立着。如同安撫爭高的弟弟一般,黑色的「柱」靜靜佇立。其腳下渺小的草原,彷彿從灼灼放光的太陽那裏汲取了力量,葉脈變粗,綠色也愈發美麗。
瑪利亞小屋的屋頂,正閃着銀光。加達爾巴在確認程序,在此期間,無法幫忙的瓦羅亞用半導體材料重新鋪設了屋頂。他手藝相當不錯,瑪利亞也拍手高興地認可了。不過,比起他那肉眼幾乎找不到接縫的焊接技術,這份讚賞更是針對小屋內部確實變得涼爽了這件事。
這個季節,彷彿什麼都在一個勁兒地向上生長。
在瑪利亞的小屋旁邊,立起了風力發電用的風車。趁着給屋頂安裝太陽能電池的機會,決定提高電力的自給率。「柱」那裏雖然常堆着一些,但電池的庫存也並非無限。尤其是開始修理轟炸機後,消耗得非常厲害。
「尾翼的檢查清單我粗略列了一下。」
「這次有多少項?」
「與器材本身相關的項目有二千三百零一。與操縱相關的有八千四百三十七。不過,八片尾翼合計才這點數量實在太少,重新梳理的話可能還會增加。」
在屋頂高挑、略顯空曠的倉庫裏,迴盪着加達爾巴沒有抑揚頓挫的聲音。瓦羅亞感到厭煩地說道。
「比翅膀還多啊。
「巡航轟炸機主要靠尾翼操控方向,所以這個項目數量是理所當然的。如果尾翼有問題,恐怕連直飛都做不到,可能會以光速12%的速度旋轉着撞擊到這個星球上。」
瓦羅亞在腦中反覆回味着加達爾巴那句「巡航轟炸機是特攻兵器」的話,感到一陣寒意。如果大質量的轟炸機以那種超高速撞擊,即便是要塞艦的護盾也可能被貫穿。要是這玩意兒墜毀在這個星球上,恐怕就不是地軸傾斜改變這種程度能了事的了。
「話雖如此,就不能來點輕鬆些的活兒嗎?」
瓦羅亞言語如此,實則卻因工作進展緩慢而獲救。因爲這段時間,他可以暫時避開那些必須做個了斷的問題。關於這個星球的調查。加達爾巴真的會讓他從這顆星球脫身嗎?他自身內心的整理。還有,瑪利亞的事。如果沒有轟炸機給予的這段緩衝期,他真不知該如何是好。
遠離戰場的此刻,令人舒心。意識到這一點,又讓他心生厭惡。
「今天的工作就到此爲止吧。」
設施的入口位於潘塔格魯埃爾花園以北約十公里處。
加達爾巴忙着調試發現的控制盤,或是尋找操作手冊,四處奔走。瓦羅亞既感到有所依靠,又對控制官那看似充滿自信的態度感到些許不滿。
正當他想着早餐會是什麼而坐在椅子上時,注意到了從瑪利亞房間傳來的痛苦呻吟聲。
那裏有那位屏幕上出現過的中年男子。
「我不建議使用那個。」
瓦羅亞像休假回到自己房間時常做的那樣,將端子連接在下巴根部的接口上,另一端的端子連接在播放設備上。
瓦羅亞向即便這種時候也絲毫不顯慌張的加達爾巴詢問道。
「等等。上面現在可是在爭分奪秒地互相殘殺啊。想到同伴被打倒,怎麼可能還保持冷靜!」
「記錄的日期,按人類聯合的歷法已是一百五十多年前。」
他不想讓瓦羅亞看到,既然加達爾巴閉口不談,那就意味着確實能用吧。
幫助那個男人,大概是一時興起吧。沒有理由。恐怕,只是把我自己逼入絕境而已。
突然,正面的屏幕上出現了一個男人的臉,用通用語說道。是個白髮、眼神帶着譏諷的男人。年紀大概比中年稍大一些吧。不過,如今以肉身自然衰老、看起來就是中年人模樣的人,可不多見了。
「別理他。」
瑪利亞的膠囊仍然緊閉着蓋子。
我真是愚蠢。
空降兵的背影,爬上了山丘。
那是一種只有視覺與聽覺被電影支配的、二級低水準電影。房間裏與現在不同,一塵不染。被溫暖的氛圍包圍着。
「情況怎麼樣?」
五個膠囊都是同樣的大小,同樣的形狀。
「恐怕還需要七十天以上吧。」
加達爾巴沒有回答。
「這到底是什麼?」
然後,就是埋葬屍體的掘墓人。」
加達爾巴說道。他按了幾個開關,那張還在說話的男人臉就消失了。
「……是建造這個設施的男人們留下的記憶。」
過了一會兒,他纔想到,那或許就是他們一直在尋找的軍事設施。
「因爲我已經不想再殺了,所以不回去。你難道不打算將這緩衝期無限延長嗎?」
科學家說道。
加達爾巴完成對控制盤的操作後,天花板上的照明亮了起來。響起微弱的馬達聲,面板也亮起了燈。
他或許是想借加達爾巴的回答來驅散自己的焦躁。
「我把它造出來了。天元把它用於何處與我無關。人類不死,財富就無法流動?財富停滯不循環,資本主義的根本就要動搖?星際法竟以這種無聊的理由扼殺了光輝的科學可能性。如果資本主義會因爲『永生人類』的誕生而崩潰,那就創造新體系好了。科學總是在一個學說崩塌後,就催生出下一個有效的方法。沒道理只有社會科學可以是例外!」
拔出輸入端子,視野從電影中恢復。加達爾巴仍在忙碌地敲擊着控制盤按鍵。
「歡迎來到『樂園』。雖然不知你是第幾位訪客,但我表示歡迎。」
加達爾巴用感覺不到感情的聲音說道。
加達爾巴將溼漉漉的無紡布放在瑪利亞額頭上。她的臉色一片慘白。瓦羅亞心想人類的臉色會變得如此駭人嗎,感到毛骨悚然。還是小鬼那會,即使在保護院的時候也沒見過這種臉色。
瓦羅亞用毛毯裹住瑪利亞,將她抱在懷裏。那輕盈的身體不時微微抽搐。她閉着眼睛,微弱的呼吸如同即將熄滅的火苗般搖曳,看起來十分痛苦。通過紅外視覺觀察,她的體溫高達攝氏四十點二度。
腳下傳來「咔嚓」一聲討厭的聲響,好像踩碎了什麼。挪開腳一看,那是一個塑料玩具……旁邊還掉着一把玩具菜刀。
「歷史學家說,這類似於地球時代的國家宗教。據說天元國民可以這個新宗教爲核心團結一致,度過未來可能持續數百年的戰爭。」
「這是什麼?難道這裏還有電影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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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利亞呼喚道。被稱爲克勞斯的男子從椅子上站起身,這次遞給她一個房屋形狀的模型,然後走了回來。白衣科學家用充滿苦惱的眼神注視着他。
「爲防萬一,我先說明一下,我這也是第二次來這裏,對這裏的情況也並不熟悉。」
黃昏的天空,在遠方顯得朦朧。
加達爾巴敲擊着控制板的鍵盤。夕陽射入,面板難以看清,於是他修正了視覺。風景的茜色褪去,此刻已與白晝無異。
「這項計劃即使在天元上層內部,其有效性也多次受到質疑,多次被束之高閣。但是,天元的局勢已經惡化到了不得不執行的地步。」坐在椅子上,穿着白大褂的科學家疲憊地揉着太陽穴。瑪利亞在房間角落堆着積木。
看起來像是電影播放設備的器材,安裝在瑪利亞沉睡的膠囊對面牆上。
而且,瑪利亞也在。
克勞斯再次開口。
加達爾巴看到它的瞬間,停下了操作控制盤的手。
加達爾巴躲進了自己的工作裏。
瓦羅亞咒罵道。這個設施,按他的常識來說,充滿了「不可能」的事情。感覺不到人的氣息是如此,緊急照明之類完全無法點亮也是如此。雖說探測不到,但從未聽說過在地中這種容易承受壓力的設備建材上使用塑料。要是半徑一公里內有『柱』墜落,結構上肯定會出現變形。要是發生地震,根本沒法保證不會被活埋。
「我也不知道這裏能做什麼。但是,如果這個星球上有治療設施的話,恐怕除了這裏之外別無他處了。」
克勞斯招手叫來正在組裝房屋模型的瑪利亞。他用手使勁按住了像小狗一樣跑過來的瑪利亞的頭。
「爲建造虛假的『樂園』投入了鉅額預算。首先是大規模的地質改造。通過基因操作使植物適應這顆星球。還需要建立一套食物鏈,無需依賴可能破壞環境的高等動物。
「在製造粉碎星辰的兵器時,竟還需要考慮操縱它的士兵的心理關懷,這難道不是一種諷刺嗎?」
「……看吧,果然有這種東西吧。」
科學家用手指咚咚地敲着控制盤。身後,瑪利亞嚇得挺直了背,戰戰兢兢地窺視着這邊,像是在察言觀色。
說到一半興奮起來的克勞斯,坐在椅子上,踩碎了掉在地上的玩具。瑪利亞停下動作,用受驚的眼睛緊緊盯着科學家的背影。
瓦羅亞意識到,自己竟對那個控制官抱有某種親近感。真是蠢到家了。
「也就是說,能用對吧。不,更重要的是,照老大剛纔說話的語氣來看,莫非連我也能操作人類聯合軍的設備?」
即便是那種槍口若隱若現的關係,我也終究難以割捨。
熟悉的東西,隨意地散落在積滿灰塵的地板上。對瓦羅亞來說,那是非常熟悉的東西——用於電影鑑賞的低端感覺連接端子。
瓦羅亞不知該如何處置血肉之軀的人類,只能驚慌失措。
視野被電影完全佔據。瓦羅亞所見的,正是這個房間。
「你這跟逃兵沒兩樣!」
「你在這兒啥也不幹地浪費時間,就沒什麼感覺嗎?」
克勞斯調整呼吸,將頭髮向後梳理,重新開始講述:
風,不知從何處吹來。風這東西,肯定就是這樣的吧。
打開用立體影像巧妙僞裝起來的強化塑料門,裏面又是一條被塑料牆覆蓋的通道。
「等她穩定下來,就帶她去能治療的地方。」
加達爾巴機械地用指尖繼續工作,直到太陽完全沉入地平線之下。
爲什麼?不,連分析都不想想。答案也不需要。
夕陽的紅光從工場的牆壁縫隙間射入。已是傍晚時分。作業臺發出聲響開始下降。這種低沉的嗡鳴聲,不知爲何讓人火大。
瓦羅亞明白這些記憶正是軍方在尋找的答案。促使他振作沉重的心情,再次插入端子的,並非好奇心,而是肩負任務的義務感。雖然害怕遭遇伏擊而提心吊膽,瓦羅亞還是插入了感覺連接端子。
也許會因爲架構不匹配,發生足以把他腦漿燒成布丁的故障。但即便如此,如果再這樣想着瑪利亞的事,他感覺自己快要瘋了。加達爾巴也沒空管他。只有他一個人什麼都做不了。他感到內疚,彷彿在瑪利亞痛苦不堪的隔壁獨自任性妄爲。但是,好奇心和名爲「調查」的大義名分推動着他。管他呢。
「科學,從遙遠的古代起,就一直在與迷信鬥爭,與知識的界限鬥爭。我是科學家。天元卻命令我製造『樂園』的管理員。我當然欣然接受。因爲天元原本提議,將星際法中禁止研究的『永生人類』,作爲『樂園』的管理員。」
懷中的瑪利亞痛苦地喘息着。加達爾巴在屏幕上顯示出設施內部的示意圖。顯示了這座房間與通道,以及三四個用途不明的房間,還有發電、淨水、空調設備。即使是未開墾星域的觀測所,規模也有這裏的三倍左右。加達爾巴調出了最大房間的數據。綠色的文字顯示,那裏存在五套生命維持裝置。如果數據正確,那它們最後一次運行已是一百四十年前的事了。
在瓦羅亞注視下,加達爾巴操作完畢,切斷了控制板的開關。
「我是活着被運到這裏的。是幾億分之一的概率。軍方應該也已經將我按死亡處理了。我不再是士兵了。死亡,給予了我一段緩衝期。」
「戰鬥的事,沒有我也能完成。不過是少了一個單元而已。對戰線不會有任何影響。」
只是,想沉浸於這份曖昧之中搖擺不定。
但是,等等。瓦羅亞意識到了那股違和感的真面目。爲什麼一百五十年前的記錄裏會有瑪利亞?
「歡迎你,訪問者。你肯定已經見過她了吧。」
「完成了哦,克勞斯。」
「再工作一會兒吧。」
膠囊的大小,簡直像是爲瑪利亞的身高量身定做的一般。少女的身體完美地嵌入中央的凹陷處,如同一個部件。瓦羅亞能做的,頂多就是抱着她脫下的衣服,茫然地站着。
「我把這些記憶留在這裏,是爲了向後世發發牢騷。」
「哎,這工作到底要等到什麼時候才能完工?」
「我本不想建造什麼『樂園』。」
瑪利亞發高燒病倒,是在第二天早上的事。
光是乾等着實在讓人難以忍受。即使是作爲空降兵奔赴死地時,相比作戰開始後,等待行動開始的時間反而更加煎熬。根據經驗,這種時候只能找點事分散注意力,等待時間過去。
「瑪克魯法。我這是打算走在你身後嗎?」
他啐了一口,故意踏響腳步聲,先一步離開了工場。他心裏明白這不過是遷怒。是自己問出來的,得到的答案卻和藏在心裏的那個一樣,於是便勃然大怒。不,我和他不同。那傢伙是機器,所以沒有勇氣也能戰鬥。因爲沒有榮譽感,所以即使幹了連懦夫都不會幹的勾當,也不會覺得羞恥。僅僅如此而已。
「裏面只有對在這裏生活毫無意義的數據。」
將瑪利亞容納進去後,膠囊發出微弱的馬達聲,關上了蓋子。內部的情況已經完全無法窺見了。
巡航轟炸機的修理在穩步推進。加達爾巴仰望着那連普通雷達都無法捕捉的黑色特殊裝甲。
被氣流壓制的草原,看起來如波浪般起伏。
瓦羅亞不願承認。那雙棕色的大眼睛。長及背部、略帶波浪的黑色長髮。如夢般柔軟的臉頰。確實是瑪利亞。她一臉不明所以的樣子,抬頭望着科學家的臉。
「他們說,讓居民的身影從外面能被看見,才更像『樂園』。反正要讓屍體上開花就必須埋葬。天元的智囊團竟因此得出了這種無聊的結論。
高興吧。你們就這樣將被無垢的少女埋葬。」
看到瑪利亞被像物品一樣對待的樣子,瓦羅亞怒火中燒。但對方只是電影影像。瓦羅亞能做的,只有繼續看下去。
「我的作品首先需要的是完全的恆常性。」
克勞斯讓瑪利亞站着。身高一百二十公分。他所認識的瑪利亞,穿着他所熟悉的白色連衣裙,看起來有些不自在地扭捏着。
「所幸,身體無需成長。也就是說,只需按一定週期將身體完全復原至相同狀態即可。雖說稱之爲『復原性』比『恆常性』更爲貼切,但從技術角度講,前者反而更易穩定。」
克勞斯用冷漠的眼神觀察着瑪利亞。
「問題在於腦細胞。若僅按時間序列選擇代謝的細胞,記憶將會混亂。
大腦所能容納的記憶容量天生有限。容量如此,在記憶因故缺失時的輔助系統也很複雜。」
讓瓦羅亞焦躁的,與其說是內容,不如說是那男人眼中閃爍的、充滿惡意的光芒,彷彿在審視即將被注射毒液的實驗動物。他已經不想再聽下去了。瓦羅亞大喊「住手!」。但聽覺已被電影支配,連自己的聲音也完全聽不見。
影像切換了。那裏是另一處大規模實驗設施,並非此地。在昏暗的燈光下,室內安置着玻璃培養槽。裏面漂浮着魚膚色的塊狀物。形狀也並未固定的肉塊仔細看去,似乎長出了類似手腳的東西。
下一刻,再次切換的視野中已無培養槽,取而代之的是瓦羅亞也曾見過的人工子宮膠囊。裏面有嬰兒。
第三段影像,是拍攝的某種作業。立刻便看出那是在進行開顱腦外科手術。那頭蓋骨中,並非緊密地塞滿了腦髓,而是有個巨大的空洞。在那裏,精密作業用機械手嵌入了小小的容器。
瓦羅亞因目睹血肉內臟而產生的厭惡感,令他躁動不安。就在他試圖拔出感覺連接端子的瞬間,視覺又再次回到了一百五十年前的這間屋子。
「生物的身體是一個世界。要維持世界,流動不可或缺。以缺損爲前提來維繫整體者,方能成爲最堅韌的結構。不流動的記憶是雜質,故僅保留完成工作所必需的最低限度。
瑪利亞的記憶會流動,不留痕跡地揮發。無論是無可替代的時光記憶,還是昨日所食蘋果上帶有些許傷痕的記憶,作爲容量都是等價的。」
這男人在說什麼?他是在說瓦羅亞在此度過的時光,與蘋果上的傷痕重量相同嗎?他是在宣告,瑪利亞必定會忘記他。
是的。確實,瑪利亞已經完全忘記了他和她一起去採草莓的事。瓦羅亞感到腳下的「真實世界」正發出聲響,逐漸崩塌。培養槽中的肉塊、嬰兒、那大腦的主人……。
「瑪利亞會接納一切,記憶一切,並終將遺忘一切。」因舊信息會自動淡化缺失,瑪利亞自身並未意識到自己的記憶有缺損。明日醒來的瑪利亞,已非今日的瑪利亞。正因其作爲「個體」的連續性極低,瑪利亞纔可能成爲永恆。雖保持相同外貌,但可以說她每天都在變成不同的人。
瓦羅亞自己,也不想成爲會遮蔽瑪利亞笑容的、令人痛苦的記憶。
一個詞語復甦了。但是,那「海」究竟是什麼,她卻不知。試着動了動身體,聽到了水聲。拍打水面,才知自己漂浮在微溫的水中。舔了舔,是鹹的。或許,還有點好喝。
「正在觀看這段記憶的你,是否在怨恨如此訴說的我?」
瑪利亞,睜開了眼睛。一片黑暗,什麼也聽不見。
因爲瓦羅亞瞪着那棵蘋果樹,一動不動,絲毫沒有要離開的樣子,所以他們就把他留在那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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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將用電整理記憶,將所有低重要性數據移入動態領域。我打算在正式啓動瑪利亞前關閉靜態領域。此後她的記憶將全部由腦細胞記錄。
從遠處傳來了在戰場上聽過無數次的聲音。
「你算老幾啊,到底!這個星球上有的,不就全是些向誰獻媚的冒牌貨嗎!? 」
他也許是在害怕,那個空降兵會證明這一切都是無意義的。所以,他纔會像這樣,爲了把瓦羅亞送回戰場而繼續着維修工作。
加達爾巴用平淡的聲音說道。瓦羅亞幾乎是趴在了操作盤上,勉強站起身來。
記錄電影鮮明得彷彿那一幕此刻正在此地重現。瑪利亞全然安心。以他所不知的神情,緊緊依偎着科學家。
替瑪利亞穿好衣服後,他們便匆匆離開了設施,以躲避這位好奇心旺盛的大小姐連珠炮似的提問。
瓦羅亞如此說道,加達爾巴緩緩轉過身來。樣子像是深受打擊。
加達爾巴完成了作業。機械的操作並非難事。然而……
而一想到此刻的她,或許連他的名字也正在遺忘,他便感到胸口憋悶,無以復加。
當醒來的瑪利亞喊出他的名字時,他鬆了口氣,胸中湧起的情緒若是十歲小鬼那時候恐怕都要哭出來了。加達爾巴這位「老大」,也輕快地轉動着他眼球的透鏡。
恐怕,瑪利亞的異常是與腦相關、雖不致死卻相當危險的問題。瑪利亞的大腦,是功能分割於生物芯片與大腦的複雜結構。若信息轉寫出錯,不知會發生什麼;若放任不管,就會如克勞斯所說,她將會遺忘一切吧。
——海?
旋即,他爲自己的猶豫感到羞愧,又回到了原來的工作中。他並未得到「永恆」。
瓦羅亞只想逃離此地。在這個比通過他攝像頭之眼所見更爲鮮明的記錄影像的世界裏,觸手可及的「過去」正在上演。
「老大。能不能把我的回憶也刻進那個叫『靜態領域』的地方啊?」
廣域感知傳感器網偵測到瓦羅亞因頭部遭受重擊而搖晃。是他被加達爾巴打倒了。因衝擊,端子脫落了。他回到了現實。
遵照加達爾巴的指示,空降兵在停在轟炸機尾翼旁的作業臺上繼續進行檢查。
他們是在等待瑪利亞說些什麼。
夏天馬上就要結束了。唯有這一點,他也是明白的。
「我只是進行了整理。並未觸碰靜態記憶。」
屏幕上顯示出「處理完成」的字樣。此刻看過那段記憶方能明白。加達爾巴正如克勞斯所做的那樣,在對瑪利亞進行「電記憶整理」。
或許,他的選擇是公平的。
忽然,隨着一聲輕響,眼前亮了起來。加達爾巴和瓦羅亞的臉,正緊貼在眼前窺探着。
「要是道歉就別打人啊……」
瓦羅亞沒來由地非常討厭那棵樹。那棵持續數月結着紅果的樹,大概是基因工程的產物吧。它把根紮在破舊的白大褂上,散發着毒素,至今仍用看着實驗動物般的冰冷眼神嘲笑着我。那個男人,甚至從未對瑪利亞回以微笑。
「但是,這本來就是傲慢的。殺人犯們豈配得到永遠被寬恕的『樂園』?」
在關閉塑料入口時,加達爾巴只悄悄對瓦羅亞指着一棵樹,說了聲:「是克勞斯。」
槍聲在毫無遮蔽的草原上,想必傳得很遠很遠吧。
傳感器網感知到瓦羅亞搖頭晃腦,或許剛纔打得有點重了。
那或許,也是那位科學家的良心。是賜予將在這名爲「樂園」的牢獄中永遠生存的她的、唯一一份禮物。
加達爾巴正揹着腳步還不太穩的瑪利亞,急匆匆地往家趕。
「瓦羅亞喫了我做的飯,所以這個歸我啦!」
於是,又一個與昨日毫無分別的今天開始了。
就在這時,側面遭受猛烈一擊,他的身體飛向了半空。一瞬間後,背部撞上堅硬的東西。保護容器中的大腦正劇烈搖晃。明明早就沒有了胃袋,卻感到一陣噁心。
加達爾巴也無法變成瑪利亞那樣。對他來說,世界本應是一本合理的戰場手冊。即便是惡意,對加達爾巴而言,也不過是「誤差」的一種變體罷了。
一旦冷靜下來便覺尷尬,瓦羅亞聳了聳肩。
「加達爾巴,什麼聲音?」
但即便如此,和瑪利亞獨處的時候,因爲沒有人會提出疑問,這樣也就夠了。
他那鋼鐵的背部壓壞了記錄電影的播放設備。從被壓扁的黑色容器中,迸出細小的藍色火花。數據或許已損壞,但他並不覺得可惜。
瓦羅亞他們那輕飄飄缺乏真實感的夏天。宛如幸福夢境的複製品。而殘酷的事實,擊潰了鋼鐵之軀也無法守護的內心。
心裏已有預料。加達爾巴慶幸瑪利亞正在自己背上。若是讓她看到自己的臉,心思肯定會被看穿吧。
這鋼鐵男子,怎麼可能對瑪利亞做那種事。仔細想想本該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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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羅亞心中,最後的束縛斷裂了。
瑪利亞熱得受不了,漂浮在泳池裏。去年種下的向日葵也開完了花。她最近一直咔嚓咔嚓地嗑着向日葵籽。
「吶,克勞斯教我的歌,我已經記住了哦。」
……那就是遺忘。
觀看者啊,盡情嘲笑吧。嘲笑我這製造了「贗品」卻無法不將其打破的醜態。我就像是在觀衆面前揭開魔術手法的、最差勁的魔術師。」
「……是啊。讓她一直記着消失的傢伙,也太殘酷了。」
他叫喊着。漆黑的怒火支配了這位身經百戰的殺人者。他狂吼亂叫,甚至忘了拔出輸入端子,手腳胡亂地揮舞。視覺與聽覺,此刻仍被記錄影像所捕獲。他發瘋似的想要撕裂那永遠無法觸及的「過去」,伸手抓向空中,雙腳猛踹地面。不由自主地衝向那個無論怎麼奔跑也永遠無法抵達的地方。
記憶中,瑪利亞鼓着腮幫子,緊緊抱着他摘來的蘋果。
當然,這些記錄在腦細胞中的數據,會隨腦細胞代謝而消失。你們珍貴的回憶,隨時間流逝自然也都會消失。
瓦羅亞一邊看着記錄電影,一邊向着某個對象發出咒罵。
加達爾巴想道:樂園是由謊言構築而成的。
瑪利亞將頭靠在男子腿上,仰望着他。眼中帶着撒嬌的意味,等待着這個男子的話語。影像中,是與現在相同的身高,完全相同的臉。她開始唱起那日,在廚房煮芋頭時唱的歌。那首喚醒他心情的歌。
最讓瓦羅亞意外的是,加達爾巴竟然流露出如此激烈的情感。
「抱歉。」
克勞斯的嘴角歪斜着。
……可惡!爲什麼小姑娘非是「瑪利亞」不可。
大概「樂園」是禁止活物着陸的吧。雖未完全依照政府的命令,但若只是遠遠觀望,是無法明白的。」
但是,超越這份惡意,無論是「樂園」還是瑪利亞,都充滿了生的喜悅。看到她的笑容,加達爾巴想:爲什麼克勞斯沒能變得像瑪利亞一樣呢?難道僅僅是因爲「不對研究對象投入感情」這一個理由嗎?
「吶,加達爾巴。瓦羅亞他怎麼了?這裏是哪裏?」
科學家死了,大概成了瑪利亞埋葬並告別了的第一個人類,他發芽長成了一棵蘋果樹。就連選擇這種植物這件事本身,也彷彿蘊含着什麼諷刺或密碼。
「是啊。你小子纔不會幹那種事呢。」
所以說瑪利亞的精神年齡很低,說白了就是孩子氣。無論經歷多少、學習多少,都會忘個精光。
「現在開放了瑪利亞記憶的靜態領域,讓她儲存數據。就是你剛纔看到的,埋在瑪利亞頭部的生物芯片。基本的體驗信息,無論記憶如何重構都是必需的。若是忘了語言,或是忘了攝取營養而餓死,可就難辦了。」
此刻無人注視。加達爾巴將手指放在一個按鍵上,遲疑了剎那。
小姑娘是真的,看起來很開心地喫着並不算美味的豆子。一有不稱心,立刻就會鬧彆扭。會用莫名其妙的道理使喚人。你這種人怎麼會懂……。
初降此星不久的那天,他其實已經逼近了所尋求答案的咫尺之遙——僅剩十米之遙。
【巡航轟炸機僅憑直進推力飛行。啓動指向力場的情況下,即使在大氣層內也無需考慮升力。主翼用於調整機體的穩定度。當主翼力場全開時,機體必定直進。操縱桿也固定不動。主翼越小,尾翼的舵效越大……】
一顆炸裂彈,將粗壯的樹幹劈成了兩半。
那雙決非望向瓦羅亞的、盛滿絕望的幽暗眼眸。克勞斯的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瑪利亞會活下去,而我們終將死去。我們的名字對她而言,終將變成毫無意義的存在。」
即使摧毀了那座「過去」的紀念碑,也什麼都改變不了。只會讓餐桌上不再有蘋果出現而已。
她不明所以,像人偶一樣眨着眼睛。
對這棵樹有印象。
「閉……閉嘴!我已經受夠了!!人渣!」
雖然一直想着不想忘記什麼,但到底在拼命堅持不想忘記什麼,自己卻已經忘了。總覺得以前也有過這種情況。每當告訴自己『因爲很重要所以不想失去』時,就會頭痛,還會發燒。
「我製造的是完美的贗品。」但我身爲科學家,無法徹底沉醉於幸福的「贗品」之中。
若記憶轉寫出現問題,她會發高燒,腦神經連接將被初始化。雖很可憐,但請將過家家遊戲從頭來過吧。」
科學本應與思想無關。但科學「家」則不然。作爲操控最新兵器的控制官,加達爾巴有時能從中感受到一種可謂科學家「惡意」的冰冷。
加達爾巴說道。一百五十年前的那個男人,想必也已死去了。「活着」究竟是什麼?「死亡」又意味着什麼?」瓦羅亞感到一陣寒意。對這至今未曾思考的問題,突然之間又怎能得出答案。
正因爲一起生活過才明白。一百五十年後的現在,現實中,她已完全記不起這位科學家。
……我們究竟算是什麼?對她而言,是「克勞斯」的替代品嗎?瑪利亞莫非只是在那個廢料搭建的小屋裏,重複着與這個男子共度的快樂時光?記錄電影中的纔是真實,我們只是複製品。這想法令他作嘔。
瓦羅亞從電子書籍形式的操作說明書中抬起頭來。
軍隊的專業術語詞典以信息芯片的形式記錄在他的腦中。各種兵器的使用方法也是如此。士兵不是通過學習,而是通過將芯片直接連接到大腦記憶區域來掌握戰鬥手冊。教育需要金錢和工夫,而「通過學習掌握」總是因爲士兵的戰鬥能力會參差不齊。因此,在人員消耗特別劇烈的當今戰場,要維持士兵素質,將基礎知識和技能通過芯片植入更有效率。
但是,人類聯合的《兵器操作法》學習芯片因基礎結構不同,瓦羅亞無法使用。對他來說,通過學習操作說明書來掌握,是第一次體驗。
無論讀多少遍,都沒有實地操作時不出錯的自信。芯片能保證他在五十米開外用機關槍將目標打得粉碎,但要以光速12%飛行的轟炸機的操縱技能,卻沒人能給予任何品質保證。只能靠他自己去掌握。
操作說明書全是共通語,所以能無障礙閱讀。雖然也刻入了記憶領域,但是否掌握則是另一回事。不安的瓦羅亞,一天好幾次在腦中模擬基本操作。無論做多少次,都無法擁有已將其變爲自身一部分的自信。
作業場的入口投下了影子。揹負着藍天和積雨雲,瑪利亞怒氣衝衝地闖了進來。
「你在幹什麼!今天不是說好要一起去尋找食物的嗎?」
從與以往無異的瑪利亞身上,他移開了視線。
瓦羅亞無法整理心情,一直工作到傍晚。
尋找食物方面,實際上瓦羅亞和加達爾巴更在行。日照和排水等只需限定條件、大致鎖定範圍,用傳感器搜索即可。但瑪利亞的注意力太過散漫。不過,能知道什麼東西能喫的,只有她。
瑪利亞告訴我,今天採的這種果實叫做山桃。
山丘腳下,泛着紫光的穗浪搖曳,芒草原野今日也喧騷不止。
一切如常——他在心裏告誡自己。但是,他明白的。已經回不去了。
「小姑娘,你今後有什麼打算?」
他不經意地,想問個明白。
「那種事我怎麼會知道。」
「你就沒考慮過將來什麼的嗎?比如把家再弄大點啦,教加達爾巴老大學會笑啦之類的。總有點什麼想法吧?」
她回答說「不知道」。
瑪利亞是永恆的孩子。即使過了一千年,也成不了什麼大器。這與加達爾巴所說的「緩刑期」不同。
她是爲了侍奉降落於此的士兵而被創造出來的。就像在工廠裏作業的機器人一樣。這麼一想,他無法原諒自己不知不覺中,竟試圖將她從「人類的框架」中剝離。
清澈的「i」音長長地遠遠迴響,旋律終結。
他覺得這是個愚蠢的問題。說實話,只要能從這個無處宣泄的心情中逃離,怎樣都好。
從這憎恨的世界中,瓦羅亞得到了許多東西。
藍色的流星迸裂成兩半,拖着哀傷的光輝線碎成三塊,燃燒殆盡。
真是滑稽。還以爲這次終於逃到了能獲得自由的真實世界。
慌忙追去的瓦羅亞,迎面撞見了一場流星雨。
雖然頭腦明白,地平線卻如同燃燒一般。
而在新的、白色的光芒中,「樂園」再次重生。彷彿已然忘卻昨晚這片天空吞噬了多少生命。
「喂、喂……老大!等一下啊!」
墜落的流星與劃破夜空的直線光芒,點綴着佈滿星辰的天空,那是一場過於激烈的天體秀。
光矛橫掃而過,將呈斜線隊形飛來的、由八點火花組成的編隊從中斬斷。數量減至四,片刻之後,便全部被夜幕的黑暗所吞噬。
「小姑娘,你喜歡這顆星球嗎?」
因在中距離攻防中,雙方戰線均未遭受重創,故未演變成決戰。瓦羅亞想起,在這片宙域開戰以來的三年裏,曾數次出現過一觸即發的局面。
儘管反陽子魚雷已經命中,但在白光箭矢消失的同時,一顆特別大的星斗迸裂了。爲撕裂艦隊的腹部,接連襲來的四百七十一發光鱗羣。第二波、第三波,破壞力的巨浪接連湧來,卻在調來防護的要塞艦護盾前全部粉碎。
瑪利亞發出了歡呼。加達爾巴則呆立不動。這還是第一次見到。大規模的戰鬥,在這顆星球的宇宙防線上開始了。
「對了!我啊,已經把瓦羅亞你教給我的歌記住了哦。」
讓人重新找回人性的少女,瓦羅亞能爲她做些什麼呢?
毀滅近在咫尺。雖被逼入絕境,但渺小的他們連保護瑪利亞都做不到。
轟炸機無法發射足以對戰艦造成致命傷的激光。所以需要逼近併發射導彈。用於攔截的雷達制導瞄準和區域壓制武器,在有效射程內幾乎能確鑿地擊毀連肉眼都無法捕捉的超高速機體。
雷擊戰不過是艦隊正面交鋒的前哨戰。只要轟炸機在敵方陣線上撕開缺口,艦隊便會切入。決戰便是這樣開始的。近距離的絞殺戰是真正的地獄。一旦被捲入,這個星球和瓦羅亞他們就都完了。
凝望着靜謐的夜幕,瓦羅亞猶豫不決。雖然下了決心,但具體該爲她做些什麼,他卻不知道。
回過神來,他正抓着少女的肩膀。他那鋼鐵的手,在顫抖。
只有一件非他不可的事。那就是他必須去做的事。
「現在勢均力敵。雙方都派出了大量轟炸機,但大部分在抵達有效射程前就被擊落了。」
快要瘋掉了。
從人工子宮得到生命。從電影中的裏基那裏,得到像樣的生活方式。瑪利亞和這個星球,治癒了磨損的他。他總是單方面地索取。但至少,想對「樂園」回報所受的恩情。
樂園之所以和平,是因爲人類聯合軍在拼死守護。此刻,就連身爲敵人的瓦羅亞也被這份獻身精神所包裹。
「沒什麼啦」
「早上好,瓦羅亞。」
「今年雖然沒找到李子,但我最喜歡夏天了。等到秋天,就能在森林深處採到栗子。而且,加達爾巴也得在纔行。因爲栗子有刺,非得讓加達爾巴幫我剝開不可。」
「裏基啊,不管去哪裏都一定帶着槍。是爲什麼呢?
天空的狂亂,在東方曙光微露時,終結了。
「瓦羅亞……你怎麼了?」
■3774
就在這時,加達爾巴猛地踢開椅子站起身來。他不容分說地拉起瑪利亞的手,衝出了小屋。
他明白了加達爾巴爲何將瑪利亞帶出家。是爲了出事時能迅速逃離。但這不過是自我安慰。真到那時,大家早就一起蒸發消失了。
「嗯。喜歡太陽,也喜歡早晨。」
不自覺地從窗戶移開了視線。瑪利亞清澈的眼睛看出了端倪。
瑪利亞露出了困擾的表情。
但是,裝備雷擊武器的轟炸機,只要未被蒸發,在最後會撒出閃光和干擾物。以堆積的機體爲代價,逐步剝奪敵人的視線。
他想起了自己也曾險些被擊落。
在加達爾巴發出警告的剎那,瓦羅亞的視野因電磁波干擾出現了噪點。白光照亮了天空,將其一分爲二。他也明白了。那是大型戰艦的主炮齊射。光芒消失的方向,此刻又綻開了如同爆竹炸裂般的爆炎之花。
高空中電離層被擾亂,極光翻卷。他明白了,直到昨天都還平安無事,本身就是一個奇蹟。瓦羅亞咬緊臼齒,並非因爲恐懼,而是因爲湧上的虛妄與憤慨。
「沒關係啦。不是小姑娘你需要在意的事。」
戰場離行星太近了。非武裝行星一旦被捲入真正的戰爭,將無力抵抗。根據「條約」,除軍事設施外,禁止對行星表面進行直接射擊。既然真實身份不明,這裏應該不會被盯上,但大型戰艦墜落的可能性也很高。其質量與速度轉化成的熱量和輻射能相當於數萬枚核導彈,會將「樂園」化爲焦土。
醒來的瑪利亞,似乎覺得刺眼,揉着眼睛。
反擊的激光極其精準地射出,該區域的攻擊力被完全壓制。誕生的無數閃光,如同墓碑般,在夜空中閃爍。從今夜第一顆流星墜落開始,就這樣,已有數百人死去。
明明好不容易纔記住的……。雖然這樣嘟囔着,瑪利亞還是用清澈的聲音開始唱了起來。
瓦羅亞重返軍隊,告知「樂園」的真相。在這個已失去戰略價值的宙域,戰鬥理應不會再繼續。她會安全的。
「那個……小姑娘你覺得裏基·楊是殺人犯嗎?」
並非受誰命令,而是憑自己的意志這麼想,讓他感到自豪,又心酸。瓦羅亞想一直做個能撒嬌的小鬼。
「啊,流星!」
他希望她能夠幸福。
瓦羅亞因恐懼而望向那根「柱」。連裝甲厚重的潛宙艦都被開了直徑一百米的大洞,骸骨暴露無疑。大型戰艦的主炮若是直接命中,就連厚達三十米的特殊鋼裝甲也能如此輕易地擊穿。若擊中地表,地形無疑會改變。
「我……不知道。」
「……說謊」
天空中,光芒再次閃爍,消逝。
天元將「樂園」置於軍的戰略要衝。因爲他們知道:在這個互相束縛而擴展的機構之外,一無所有。沒有人能成爲「真實世界」並逃脫。
她真的開心地鬆弛了臉頰。
她歪了歪纖細的脖子。
少女的天真,刺痛着他。
「那麼小的聲音聽不見啦!」
「老大,哪邊佔優勢?」
「比起裏基的歌,能唱前幾天那首嗎?」
由於星球公轉導致天體位置發生變化,從瓦羅亞所知的時期開始,就無法判斷哪一方是泛銀河同盟軍了。將眼球的望遠功能調到最大後,視野反而變得狹窄無法完全捕捉高速飛行的物體。
……但是,降臨在瓦羅亞身上的,並不止這些。
「不,沒什麼……」
爲了瑪利亞,做點什麼吧。
「……這樣啊。我們纔是反派嗎?」
——即使這意味着瓦羅亞將再次被塞回那巨大齒輪中,成爲一個消耗品空降兵。
瑪利亞笑了。與對那位科學家所流露出的相同,過於直白的好意。
瓦羅亞勉強做出溫柔的表情。
一旦下定決心,就如同物歸其位一般,心情變得清爽暢快。
「瓦羅亞。怎麼了?」
那天,晚餐準備結束時,天空中閃耀的盡是星辰。
諷刺的是。正因爲接受了這個珍貴的「樂園」立於與軍方相同的基礎之上,瓦羅亞才意識到了。他一直以來都是靠着這個無視人的意志、隨意操縱的、無盡的齒輪裝置才得以生存的。
墜落的星屑,雙方合計達兩千五百個。也許是累了,瑪利亞以鴨跖草爲枕睡着了。確認了一下,從交戰開始,已過了七個單位時間。
若是憎恨或輕蔑,或許能輕鬆些。若是同情,或許能感到滿足。但是,要這樣做,在這幾個月中,瓦羅亞已過於深入了瑪利亞他們的生活。
冰冷宇宙的聲音,無法傳達到「樂園」。那裏即便交織着臨終的慘叫聲、怒號與祈禱,也無一能夠傳來。瓦羅亞佇立着,眼睜睜看着無盡的生命與資源被浪費。
「那不可能。因爲人類聯合軍正在防衛這顆星球。」
士兵們的犧牲,就這樣被人造的銀河填滿了天空。
「……好厲害,真漂亮啊。」
連一隻鳥都沒有的天空中,太陽沉沒了。
「真是的!我纔不是小姑娘呢!」
她倒下後,他才實際感受到。瓦羅亞現在珍惜的東西是什麼。
隨着瑪利亞歌聲的迴響,完整的世界無限擴展。幾萬幾億的草兒波浪起伏。現在的他身處其中,是一根沐浴陽光搖曳的、平凡卻心滿意足的蘆葦。
不知不覺間,連瑪利亞也在這場莊嚴的死亡的盛宴前,失卻了言語。
他一邊聽着透明的歌聲,一邊回憶起獲得做爲空降兵身體的十歲那個冬天。
「……我們到底是爲了什麼,要戰鬥到這個地步?」
「問了奇怪的話,對不起哦。……歌,挺好的。」
只有一無所知的瑪利亞,看得出神。
風車緩緩轉動着葉片,發出嘎吱的聲響。彷彿風在哭泣一般。
從戰場、從死後逃脫的「樂園」終究是美麗的。但連景色,都顯得像是冒牌貨。剛降落在這顆星球時,他還曾爲沒有動物而感到不可思議。即使在人工城市的貧民窟也至少還有老鼠或蟑螂。這也是因爲這裏是經過精心調整的環境。
「……星星多得像要溢出來一樣。」
似乎在不經意間喃喃自語了。少女仰望着他。
「搞得不好,難道要在這裏決戰嗎?」
「謝謝!」
「抱歉了,說了奇怪的話。」
他接受了這幅景象,視其爲自然。能夠三人一同迎接清晨,讓他感到了無可比擬的喜悅。回過神來,「樂園」對他而言,也已成爲無可替代的存在。
「太近了!快開啓過濾器!」
他當時還不明白「樂園」和軍隊是一枚硬幣的表裏,只是興奮着。兩者都是構成社會這個巨大系統的裝置之一。爲了人類而被創造、卻將人類碾碎的、巨大而溫柔的自動機械。
閉着眼睛的、被雲縫中透出的夕陽染紅的瑪利亞。她是被造出來的又怎麼樣?你自己不也大半身體是機械嗎?至少她在努力快樂地活着。
能得到的回報,恐怕很少吧。
「我也最喜歡瓦羅亞了。」
瑪利亞會忘記他。但是,無論瓦羅亞在百年抑或數月後戰死,從這個世界消失,她都會繼續這樣笑下去吧。
僅僅想到這一點,一股難以言喻是動搖還是痙攣的熱流,便在裝甲深處點燃。
「……是啊。沒錯。」
「所以別偷懶,要好好幫忙找食物哦。」
小姑娘,我想守護你。
「怎麼了,瓦羅亞?有什麼那麼好笑?」
機械的眼睛流不出眼淚,所以瓦羅亞笑了。找到這份單純的心意,讓他高興得幾乎想哭。
瑪利亞,我想守護你。
■4329
於是,對瓦羅亞而言漫長的夏天結束了。
尾翼檢查完畢。
只要主噴口調整完畢,瓦羅亞就將重返戰場。
季節更迭,改變了太陽的顏色。潔白耀眼的夏天,帶着泛黃的秋意來臨。與之相應,原本強烈生澀的氣味,也逐漸轉變爲成熟的芬芳。
瓦羅亞因窗外的微風忽然抬起頭。
發現屋主並未回來,他鬆了口氣。
他回到用改裝焊接機仔細地向金屬板吹附黑色霧氣的工作中。這是用碳分子代替離子束的粒子沉積模式。
瓦羅亞一邊回憶着這一帶的地形,一邊在地圖上逐一標註。想到她可能看不懂等高線和符號,便又加了些小插圖。
「等等……這裏是有棵梨樹來着。」
「瓦~羅亞!」
秋日的黃昏,話語也變得少了。
「饒了我吧……」
他能如此坦率地說出口,連自己都感到意外。
昔日,他最後一次以血肉之眼仰望的天空,是被無盡灰色的天花板所遮蔽的。那時,還渴望有一個不屬於任何人的地方。以爲只要變強,一切都能解決。就像裏基那樣。
她強擠笑容,臉上卻是一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
她哼着歌開始畫起來的,說是人臉都嫌寒磣的玩意兒。
「要是她回來發現,又會吵吵嚷嚷的,得趕緊收拾完。」
但是,面對這具象化的「過去」,加達爾巴思考着:
萬般感慨積鬱心頭,卻不知如何傳達,這份焦灼感啃噬着內心。
瑪利亞從他正想着藉口的的手中,一把奪走了工具。
在大樹旁支着鏡子,瑪利亞還在畫畫。
山丘上風車轉動。被夕陽染紅的紅葉的細語,彷彿在鏡面材質製成的畫布上映照。
拔除空降艙周圍的雜草,堆起了一座小小的綠色山包。薄雲向東飄蕩而去。
那個在圓形腦袋中央畫着透鏡的圖畫,看起來就是個普通的雙圈。
「不行。這東西……那個……危險。」
「至今爲止,謝謝你了。」
瓦羅亞知道,瑪利亞是不會把工具還給他了。地圖已經變成了一眼就能看出沒法用的狀態。剛纔還在感傷的自己真是傻透了。
他輕輕扛起她的力作。
「……真是的,就光這種活兒變得拿手了。」
重返軍隊。挺起胸膛。
「爲了維持世界,流動是不可或缺的。」
即便有確鑿證據表明這顆被稱爲「戰艦墳場」的星球在戰略上毫無意義,軍方或許會決定撤退。
「再有一點點就完成啦。」
忽然間,他想起了克勞斯的話。
太陽、花朵,連他自己,在瑪利亞的畫裏都帶着笑意。
「……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
主噴管的維修開始後,又過了一個月。若不出問題,維修將在九天後結束。離別在即,那個空降兵和瑪利亞都靜不下心來。加達爾巴恐怕也無法保持平靜吧。
現在,加達爾巴正在拆解畫滿塗鴉的房屋,用新的板材重新組裝。瓦羅亞則設定好工具,讓碳粒子能自動進行表面處理。一旦顏色固定,清洗是極爲困難的。除非能像控制官的特殊裝甲那樣,能用電力彈飛表面污漬,否則只能重新用新材料製作。
他本想留下些能派上用場的東西。若是這張地圖能完成,至少尋找食物會比現在輕鬆些吧。他本想做出比加達爾巴切割出的鏡子更精巧的東西,其中也包含着一種對抗心。
鋼鐵鑄就的心臟,被一種莫名的、通向虛空的喪失感擊垮。
自己的記憶,何時也會像這樣被埋沒於綠意之中呢?
「再弄髒下去你想幹嘛?」
他回過頭,看見雙手抱滿水果的瑪利亞,臉上因好奇心而煥發出光彩。
「……不喜歡嗎?那,特別優待,再給你畫一次好了。」
「怪我啊?」
一隻小手伸向他。瓦羅亞自然地握住了它。
加達爾巴如此告訴自己。但與此同時,他也清楚地意識到:他羨慕着瓦羅亞——羨慕那個能將無法留存的「過去」銘刻下來、並給「未來」帶來變化、如此真切地活着的瓦羅亞。
抬頭仰望的瑪利亞,臉上是安心的笑容。僅僅是這樣,他就覺得值得了。
她歡天喜地地用大膽的筆觸,塗抹出曲線。
空降艙殘骸的周圍,已然雜草叢生。不知名的黃花已然綻放。真快啊。突入大氣層時燒焦的表面,仍能看到金屬的底色。但不久後,大概就會被青苔纏繞覆蓋了吧。
瑪利亞和他都被趕出了家門。
孩子把晚餐往桌上一放,就隔着瓦羅亞的背探頭看他手邊。
瑪利亞發出歡呼。
倘若未來某天,失去了記憶的瑪利亞問起,他又該如何向她解釋畫中的那個空降兵呢?
「瑪利亞。我走了。」
■4936
瓦羅亞在腦中反覆迴響着她曾唱過的歌詞。據說唯有這首歌,被刻入了靜態記憶以免遺忘。若不知曉星之海與那慘烈的戰鬥,又有誰會讓人記住這樣的歌呢。的確,這顆星球是被人爲創造的樂園。
很快,星星又要開始閃爍了。滿是璀璨的海洋。
自然接納一切,然後遺忘一切。和瑪利亞一樣。
黑色粒子的奔流,直擊了前來察看情況的加達爾巴的胸部裝甲。
「都是瓦羅亞的錯哦。」
但也可能一切照舊。他的任務,僅僅是帶回情報。如何利用這些情報,並非由他決定。
的確,這片宙域本身的重要性,已比一百四十年前「樂園」建成之時要低了。
早晨,將作業交給加達爾巴後,瓦羅亞來到了同伴們所在之處。
不顧後果,輕率地扣動了扳機。瓦羅亞拼命翻滾躲閃。
該回瑪利亞他們那裏去了吧。對於接下來的去向感到迷茫,他呆立原地,思索着。就這時間在不斷流逝,唯有他停滯在原地。遠道而來的風,與瓦羅亞擦肩而過,又向着遠方離去。不曾在他身邊停留任何東西。什麼也沒有……
瓦羅亞將要重返軍隊。然而,爲了換取這片刻的滿足,之後又會如何?被當作消耗品的空降兵,只會再次被驅趕往死地。
「啊,你還不知道吧?秋天很容易找到食物的哦。」
現在,如果真有什麼願望,那就是希望她的每一天都能安寧。瓦羅亞只能做到這些。
「快看,這個是加達爾巴。很像吧!」
「瓦羅亞的手,好大呀。」
面對那粗糙的塗鴉,他從各種意義上都覺得渾身無力。
她的手,緊緊地握住了他鋼鐵的手指。明明應該沒有神經通達,他卻確實感到了溫暖。
根據以往的經驗,他已經能預見到接下來的發展了。
瓦羅亞放下工具,端詳着還未完成的地圖。畫得相當不錯了。
爲重要之物捨棄性命——這般重擔對瓦羅亞而言過於沉重。他僅僅是個殺人者。並非聽令行事的機器,而是身爲人的殺人者。
「什麼呀這是?也讓我試試嘛。好不好嘛,瓦羅亞?」
不祥的預感讓他低頭看去,只見一張笑眯眯的臉和兇險的發射口正等着他。
「小姑娘,雖然不想打擊你……但畫得真夠差的。」
「我也把瓦羅亞你畫 出來」
——嗖。
回想起來,真是走了無數遍。只要一閉眼,就會清晰地浮現在腦海裏。如今,「樂園」的水和食物,已然化入他所剩無幾的血肉之軀,成了他的一部分。
「……美麗的星球,嗎。確實如此啊。」
「……總有一天,你會回來的吧?」
「那麼,……該」
畫中有個圓形腦袋安在方形物體上的、加達爾巴風格的東西,還有個臉比腿長的、怪物般的瓦羅亞。而中心,是綻放着笑容的瑪利亞。畫中的花園,也無限延展着。
他懷念起這段感覺漫長卻又短暫的旅程。即將從「樂園」畢業的他,能帶回去的東西,並不多。
「在幹什麼呢?」
瑪利亞去尋找食物了。大概傍晚之前不會回來。
「哇啊!」
比起未知的明天,現在纔是最好的。真希望此刻能永遠持續下去。
「真服了你了,加達爾巴老大……果然還是你對嗎?」
猶如一顆墜落在綠色原野上的隕石。
這真是所謂的「目瞪口呆」。地圖上被黑色噴漆厚厚地覆蓋了一層碳粉。
當她的藝術作品終於完成時,天色已近黃昏。房屋也大致組裝好了。
爲了部隊的同伴們,瓦羅亞製作的金屬片墓標,已被雜草掩蓋不見。置之不理於心不忍,於是他分開草莖,拔掉了礙事的植株。
瓦羅亞環顧着沒有她在的這個房間。在這裏,到底一起喫過多少次飯了呢?從天空傾瀉而下的清澈光線,在木質地板投下影子。
今夜,滿月。家周圍的芒草,處處綴着純白的穗子。加達爾巴他們的小家,如今已是瑪利亞的畫廊。最近,她從倉庫裏找來不用的金屬板,在上面畫畫。起初只是笨拙地勾勒形狀,如今已能看出人形和風景的模樣。真是長足的進步。
「嗯!真像!」
這是瓦羅亞第一次親口說出告別。
「你、你搞什麼鬼!我花了多少小時才完成到這種程度,你知不知道啊!」
他有些後悔,自己竟然多愁善感到在這種地方幹活,但已經晚了。
之前來祭奠時獻上的花,已無處可尋。他能做的,只有撥開野草,讓那座小小的紀念碑顯露出來。特殊鋼製成的手指,翻掘着堅硬的土壤。潔白纖細的根鬚,發出聲響被切斷。
「好啦,我們該回去了。」
「騙人。要是真危險,你早就躲倉庫里弄了。」
她一屁股坐在地板上,抬眼看着他。
那個夏日,在潘塔格魯埃爾號上遭受的挫敗,在瓦羅亞心中復甦。正如加達爾巴所說,對士兵而言,個人感受只是一種「誤差」。
若找到了投身死地的理由,就該毫不猶豫地迅速行動。既然無論如何最終都只能回去,那麼產生猶豫的感情,不過是多餘的累贅。
他不禁懷念起剛來到「樂園」時,那個如同機械零件般乾涸的自己。用不了幾天,他將作爲一個人類重返戰場,作爲瓦羅亞扣動扳機殺死敵兵,若運氣不好便會作爲瓦羅亞死去。恐怕,再沒有餘力像裏基那樣留下瀟灑的臨終臺詞了吧。
也無法停留。這顆星球上有加達爾巴在。「只有瓦羅瓦能做的事」,一件也沒有。
想要留下曾在此地的證明,他用內置在手臂上的激光手術刀,在艙體表面刻下了自己的名字。
〈瓦羅亞〉
雖然微不足道,卻是確鑿的遺物。他既悔恨於自己若不留下此物便無法釋懷的渺小心胸,同時又感到了些許安心。
只留下自己一個人的名字,感覺太過自私,於是他在下面加上了參加這次作戰的部隊成員的名字。蘭德爾、喬納森、雅各布、湯米、樸、久美子、裏奇、埃爾韋、羅伯特、吉卜林、科斯特洛。將記憶領域中殘留的名字一一刻在金屬板上時,他稍稍想起了他們。
活下來的只有我一個。但是,人類即使孤身一人也能笑出來。是吧,小姑娘。
瑪利亞大概在瓦羅亞離開、加達爾巴的時間迎來終結之後,終有一天會忘記這一切,並且打從心底裏露出笑容吧。
瓦羅亞能爲連回憶都無法擁有的她所做的,只有這種事情了。他將帶來的一些小種子,種在了墓標前。
「要是忘了你這傢伙可就沒意義了。」
雖然用種子代替屍體有點不吉利,但這是草莓的種子。想到自己的花能留在此地,倒也不覺得完全是壞事。
「要好好發芽啊。」
一說出口反而立刻擔心起來,瓦羅亞在小溪和預定的草莓地之間來回跑了三趟。澆了足足超過一滿桶的水。
■4958
那是個狹窄得甚至無法站立的室內。除了一塊小小的信息屏幕外,沒有任何光亮。劇烈的搖晃。右耳旁的小顯示窗中,友軍的識別代碼接連消失。
——伴隨着輕微的「嗶」聲,影像切換了。
星空爲背景下,少女正窺視着他。
「我是瑪利亞哦。流星先生。」
「你若不在,瑪利亞會傷心。」
若不是加達爾巴相助,瓦羅亞根本不可能有離開這裏的指望。即使現在要用武力制止瓦羅亞也是可以的。
只是,加達爾巴是在依自己的意志詢問他是否願意留下。這是要他主動捨棄軍人的身份。是要他用腳去踐踏瓦羅亞竭盡全力的心意。
幫她取下衣服上沾着的綠色果實,告訴她這叫「蒼耳」。
瓦羅亞一直在捨棄。捨棄故鄉,捨棄血肉之軀,有時甚至無視求助的部隊同伴的聲音。如今,連「樂園」也要捨棄。那些被賦予了可以不這麼做之力的精英們,又能明白什麼。
「這吹的是什麼風啊,老大?」
從那球形的金屬與透鏡構成的眼睛的臉上,無法讀出任何思緒。
瓦羅亞無法相信。
「就算你回去,軍方也……」
「倘若『樂園』的情報,比那『不將戰火引至此地』的傳統更爲重要,你早就該在軌道上就被狙擊了。問題在於,孰輕孰重。對天元而言,褻瀆墓地的你們的行爲,是即便動用軍隊也必須阻止的。」
「人類,不過是經驗信息收集與編輯的主體,是向外界施加影響的能力行使主體。不可能真正瞭解自身以外的事物。」
只不過,是爲了將難纏的天元遊擊艦隊牽制在這裏,讓戰線陷入膠着狀態。那些無謀的空降作戰,僅僅是爲了讓上層看到他們在努力蒐集情報而已。若能擺脫這悠閒的星球引力,那裏巨大的齒輪並不會尋求他的理解或認可,只會緩緩轉動。
從窗戶望去的夜空中,又一條生命隕落了。
對瓦羅亞來說,平穩的今日不斷重複的『樂園』,也是永恆的牢獄。
「要是總說『反正也就這樣了』,很快就會變得和露宿野外沒什麼兩樣了。必須保持整潔清爽纔行。」
瓦羅亞仰望着繁星閃爍的夜空。
「對軍隊而言,你已是已死的士兵。」
他曾目睹第三根「柱」的墜落。同樣的,還有埋葬膠囊的她與加達爾巴。對着已化作鏽蝕鐵屑的屍體,瑪利亞一個個溫柔地道着「晚安」,爲他們覆上泥土。
他打斷加達爾巴的話,裝作順便補充道。
「……代我向小姑娘這麼說。」
就在這一瞬間,他的身體猛然懸空。加達爾巴在剎那間逼近距離,一拳擊中了他。
「你倒是不驚訝啊。」
不知不覺間,目光總是追隨着瑪利亞的影像。
——嗶。
若是控制官型的強化兵想悄悄去什麼地方,無論是瑪利亞還是他,都不可能察覺。瓦羅亞關閉了攝像眼的回放模式。
「我覺得,你總有一天會從這裏逃走。」
「你逃走了,對吧。」
「因爲你並不相信這裏是『樂園』。」
——嗶。
「有件事我一直想問。你,爲什麼會在這種地方?如果是你,隨時都能離開纔對吧。」
「爲何你要回歸戰場?擁有大量『誤差』的你,作爲一個人更接近正常。但這是否意味着,你並不適合那被手冊所支配的戰場?」
就連泛銀河同盟軍也已被告知『此處乃是墓地』。雖然他們似乎並不相信。」
他覺得這是最後一次與這位控制官衝突了。能給他心中的「樂園」畫上終止符的機會,只有現在。
「你不留在這裏嗎?」
瓦羅亞斬斷難以割捨的心情,開口說道。
「你留在這裏,只是因爲覺得舒服罷了。」
這無異於是在說「作爲士兵無能的我,即使回去也沒有意義」。最清楚這一點的,莫過於他自己。
瑪利亞唱着《藍色空降兵》的主題歌。
「沒關係嗎?要是讓我回到軍隊,你們國家違反星間法的事可就暴露了。」
他以爲自己聽錯了。
「我有我的職責!我是爲任務而來這裏的!」
瓦羅亞冷靜地斟酌詞句後,開口說道。
加達爾巴用感覺不到感情的機械聲音說道。
控制官所指的,是畫在廢棄材料上的少女精心之作。畫中,瓦羅亞自己正與加達爾巴並肩站着,臉上帶着勉強的笑容。
他想,這種卑劣感情的根源,或許就是毫無道理的嫉妒。這樣她或許就會憎恨加達爾巴。瓦羅亞像是在冷笑,就像在那個設施裏的記憶電影中見過的克勞斯一樣。
「不戰鬥的士兵有什麼意義?你所說的緩衝期之類的東西,是建立在同伴的犧牲之上的。如果你能守護後方,本來不必死的人,就在那片天空中。僅僅是這樣而已吧。」
抬頭望見流星雨的少女,蒼白的側臉。
加達爾巴的沉默令人焦躁。這位高級軍官早已看透了一切。
——嗶。
你或許覺得自己已經死了就無關緊要了,但過去的同伴們正在爲守護這裏而戰吧?」
控制官朝着修理已大致完成的巡航轟炸機步行靠近。
「其實,除自己以外的事物怎麼樣都無所謂吧。你沒殺我並且幫助我,只不過是把你在當軍人時做的事顛倒過來而已。如果你不做『死人』,重新變回軍人,你就沒有理由留在這裏了。」
「……到時候,就把它藏到某個地方吧。若是她想起來,會難過的。」
像是迷失了方向一般,加達爾巴的透鏡眼細微地左右轉動。
先前隱約感到的疑慮,此刻有了明確的答案。明明爲了調查甚至組建了敢死隊,爲何至今沒有後續部隊到來?軍方也早就知道這裏在戰略上並不那麼重要。
瓦羅亞無言以對。他們在空降前,並未被告知任何加達爾巴所說的這類事情。但他自己也對背後的情由有所察覺。
手握噴槍的她,一臉認真地正在金屬板上畫着畫。
「不對。我……」
「我覺得你根本沒在想着死去的同伴。你考慮的,永遠只有你自己。」
「沒錯。泛銀河同盟甚至連艦艇、乃至士兵的屍體都要拆解回收再利用。因此,天元爲了守護死去的戰士們,絕不會從這裏撤退。
「現在還好。但不管你找多少藉口,你都無法忍受和瑪利亞一直生活下去。你沒那麼堅強。」
他一聲不吭地就要離開,對她來說重要的事什麼也沒說。她肯定會生氣地說太任性了吧。
——嗶。
「我不懂軍隊的戰略。但是,之所以特意派出敢死隊,一定是上層想要獲得能夠阻止這場荒謬的墓地爭奪戰的證據吧。也許正是基於這些情報,戰局纔會改變。」
背後,似乎感覺到了某種氣息。
「對軍隊來說,你不過是可有可無的零件。但是,對於消失了的你被瑪利亞遺忘的話,我要如何說明『那個』纔好?」
「謝了。但這回答可真不討人喜歡。
科學家低頭看着正在他膝頭努力攀爬的瑪利亞。
——嗶。
瓦羅亞無情地指出了要害。
「爲何?」精密的士兵反問道。
「就爲了這個?就爲了這點理由進行這樣的抵抗?」
「無妨。天元是在知情的情況下創造出瑪利亞的。」
是加達爾巴。
午夜的黑暗中,影像被投射在倉庫的牆壁上。
——嗶。
加達爾巴的苦惱傳遞了過來。只有無處發泄的焦躁湧上鋼鐵的胸膛。同時,那種唯有此刻才能解開盤踞心底的劣等感和怨恨的直覺——那讓他存活至今的、發現敵人弱點的洞察力,如同鬣狗般的嗅覺在告訴他。
空降小組中倖存的只有他一人。因此,他的肩上還承擔着另一份責任。如果他不回去,同伴的犧牲就白費了。爲了同伴,瓦羅亞也不能留在這裏。
「這樣真的好嗎?在上面,你的同伴們正在廝殺,看,現在也有人正在死去。」
「你懂什麼!」
少女用食指擺弄着撥到餐桌一角的豆子皮。
——嗶。
她用赤腳踢起小溪裏透明的水花。
瓦羅亞的攝像眼,記錄着自這次作戰開始以來他所目睹的一切。在即將歸隊之前,他正以這昏暗無人的倉庫牆壁作爲屏幕進行回放。
他知道這是很刻薄的話。但覺得說出來,胸中的鬱結似乎就能化解。
他扶着工具箱,檢查着身體的狀況,好不容易纔站起來。因爲這次預料到他會來這麼一下,所以沒有狼狽地讓神經系統短路。
乾澀的話語,在廣闊的空間裏迴盪。直到那最後的餘音消失,加達爾巴都沉默地佇立着。
若離開這顆星球,令人懷念的想必也是瑪利亞吧。這大概與一百五十年前那個男人所見的,是同一種鄉愁。
「你明白的吧?瑪利亞和這顆星球都是獨立而完整的。瑪利亞並不需要你。」
「我現在身在這顆星球,應該並非沒有意義。」
「今天,有什麼發現嗎?」
「我生來就是爲了戰鬥、製造屍體與廢鐵。我曾如此認爲。但來到這裏後,我開始思考是否也能做些別的事。」
「關於你眼睛的功能,我早就知道。現在的我已非軍人,沒有阻止的理由。」
「休假結束了。算是好好休息了一下。」
倉庫的牆壁上,映出了喫飽後酣然入睡的瑪利亞的臉龐。
克勞斯額頭上刻着深深的皺紋。
他聽着自己的話語,如同遠方傳來的虛無迴音。
瓦羅亞不禁喊了出來。
「說了不可以亂動吧!
——嗶。
「……抱歉。」
機械合成的聲音投向他的後背。
「我早就這麼覺得了。你這傢伙,看起來冷靜,其實是個小鬼啊。」
瓦羅亞瞪着地面,啐了一口。
「所以,一旦有人碰到不想被碰的地方,立刻就動手了。」
檢查了一下,發現下巴的咬合已經不對勁了。
「——就像這樣!!」
瓦羅亞將緊握的拳頭,狠狠砸在加達爾巴那圓形的頭部裝甲上。控制官只是踉蹌了兩步。
沉默地捱了回擊,瓦羅亞勉強站穩沒有倒下。全身彷彿都在發出悲鳴。
「爲什麼只有我能沉浸在夢裏?難道要像你一樣成爲守墓人嗎?」
瓦羅亞甩開腦海中浮現的瑪利亞的笑容。……他試圖再次忘記。無數次地,記憶卻又重現。
「隨便什麼人都能拋棄?開什麼玩笑!」
軍隊裏要多少有多少裏基·楊。控制官也一樣。瓦羅亞持續拍攝的攝像頭影像,想必也和安樂之地剪輯出的電影片段沒太大差別。不過如此而已。
瓦羅亞不過是構成這個由手冊推動的社會、由每個個體帶來的「誤差」之一。
「開什麼玩笑!」
毆打了加達爾巴的空降兵,反而痛苦地扭曲了嘴脣。機械的身體感覺不到疼痛。只有心在痛。
他的輔助大腦提示了數百種躲拳的方法,以及用反擊的一擊撕裂瓦羅亞的方案。但加達爾巴既不躲閃,硬生生接下了。
因爲找不到用語言表達的方法,變成了笨拙的互毆。
「怎麼了。控制官就這點本事嗎,老大!」
加達爾巴憑衝動毆去,踉蹌的空降兵發出嘎吱的幹響,後背撞上了控制盤。
瓦羅亞抓住他的手站起身來。
他終於覺得,自己已然擺脫了曾是軍人的過往。加達爾巴將在這個家裏生活下去,直到某天被道出那永不醒來的、真正的「晚安」那一刻。這下定決心的選擇,恐怕已不再是緩刑期了吧。反而開始有了餘裕去思考未來的事。等瑪克魯法的白玫瑰結了種,就在山腳下建個玫瑰園吧。做着各種各樣的計劃,是件樂事。感覺那本是屬於他人的世界,稍稍靠近了自己一點。
這種感受帶來的並非只有喜悅。因爲直到現在,他才意識到瓦羅亞的悲傷。
「是啊。」
瑪利亞大聲說道:
「都說了不要叫我小姑娘嘛!」
時間在不斷流逝。那些看似「隨時都能做的事」,其實機會只在當下。
瓦羅亞的身體向後飛起,撞破門,滾出了作業場。是被加達爾巴用驚人的力量撞飛的。
「瓦羅亞這種傢伙趕緊走了纔好!」
那些下令創造「樂園」的傢伙們,大概是想讓人記住吧。若是拋掉忍耐,他自己也會希望如此。若是想着瑪利亞會爲自己哭泣,或許就能成爲臨終時的一絲慰藉。但即使如此,克勞斯也是正確的。
但是,也沒有任何一個瓦羅亞賭上性命不去戰鬥的理由。人類配合現成的手冊調整身體活着,既不自然也不算失敗。是他這樣決定,妥協於作爲一個瓦羅亞。有什麼不可思議?
■5189
極目遠眺,森林已染上秋色,曾經恣意生長的草原也完全沉靜下來。
此生恐怕再無緣相見。
加達爾巴對自己的話感到驚訝。
瓦羅亞,持續眺望着即將歸去的戰場和星空,毫不厭倦。
「這就要走了嗎?」
瑪克魯法。那條信息並非僅是記憶,我多希望能親口聽你訴說。
瓦羅亞將下半身埋入駕駛艙座椅,確認踏板位置。與高速機慣例無異,這架巡航轟炸機的駕駛員也需以仰臥姿勢操縱。
壓低身子的空降兵全身撞向加達爾巴的腰部。平衡器自動控制着姿勢。
瓦羅亞擠出一個笑容回答。除此之外還能做什麼呢?
「真是顆不錯的星球啊。」
接着,他的感知衝向了天空。
今日上午,作業場的拆除工作已完成。因建築入口無法通過其大小,故將作業場本身拆除。
「當然。」
加達爾巴在腦中調用並斟酌了許多詞語,終於只說了這句。
「你果然是個次品。」
瑪利亞低着頭踢着小石子。
和瓦羅亞一起幹活時,聊了彼此的事。兩人合作重新繪製了地圖。打從心底裏希望戰爭能早點結束。
瑪利亞——。
將視覺連接至感覺接合端子後,巡航轟炸機的傳感器便成了他的眼睛。芒穗在風中搖曳。放眼望去盡是豐饒的大地,還有那令人懷念的山丘。即便通過人類聯合的偏光校正攝像機觀看,「樂園」依然美不勝收。
加達爾巴的聲音和往常一樣,今天聽來卻充滿了自信。
巡航轟炸機的修理按計劃,在九天後完成了。
在無邊無際的夜空中,星星彷彿正在墜落。
加達爾巴轉動關節,走向倒地的瓦羅亞,伸手將他扶起。面對這個選擇戰場、與冰冷世界對抗的空降兵,他心中湧起敬意——這是一個值得尊敬的男人。
加達爾巴比起夏天,更喜歡秋冬的寧靜時光。
「瓦羅亞!」
然後,只有一無所知的她成功露出了笑容。
因昨晚共進最後一餐時約定「不哭」,瑪利亞強忍着淚水。
然後,在這顆星球遇見瑪利亞,想要理解她。本以爲僅此而已。但是,錯了。遇到了無法埋骨於樂園的瓦羅亞,才終於注意到。要離開某人刻在記憶中的正確答案,憑加達爾巴自身的意志決定道路。
在關閉駕駛艙防護殼之前,瓦羅亞說道。
因爲秋天很容易找到食物,瑪利亞常來作業場,纏着要人陪她玩。
他是「可有可無的士兵」,也是和加達爾巴他們一起生活的「那個瓦羅亞」。是包含了大量雜質的合金——那個取回了人性的士兵。
他總有一天會回到那個貧民窟吧。好想告訴十八年前的小鬼:你沒錯。
被吼了的他聳了聳肩。
「小姑娘。就算我走了,你也不準爲我的事哭哦。」
僅此一言,便覺心意相通。直到最近才意識到能和加達爾巴成爲好友,現在想來甚至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再見吧!」
「我絕對、絕對不會忘記瓦羅亞!瓦羅亞也不準忘記我哦!」
瓦羅亞向戰友豎起了大拇指。
■5130
山丘腳下的草原最是五彩斑斕、繁花盛開的,正是秋季。
數秒過去。瓦羅亞被難以割捨的心情打敗,回頭望向後方。速度已然超過了光速的百分之五。
瓦羅亞此刻正藉着轟炸機的視野在草原上飛馳。穿透風,劈開大地,掠過「柱」的旁邊,一往無前。
加達爾巴是打算到最後都不說吧。瓦羅亞也覺得這樣就好。確實,克勞斯或許創造了永恆的少女,但孩子也是會流下傷心淚的。
有生以來第一次,他想試着用「朋友」這個詞。實際試着這樣稱呼瓦羅亞,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只答了句「啊啊」。
瓦羅亞心想,此刻的自己應是心滿意足的。雖有不安,亦有難解之思緒。但若將這些熔鑄成合金,「樂園」便將永駐心中。
他啓動了加達爾巴編寫的離陸控制程序。原本用於在宇宙空間排除宇宙塵等微小障礙的力場,此刻爲轟炸機的離陸開闢道路,金色的原野被筆直地劈開。
但是,戰鬥的力量和理由,都是那個「誤差」給予的。所以,「樂園」才被創造出來。
「我知道啦!我絕對不會忘記的!」
覺得不能隨心所欲活着的現在的自己,是個無比差勁的人。如果眼睛有流淚功能的話,說不定會像小鬼一樣嚎啕大哭。
下方傳來呼喚。他撐起身,看到瑪利亞正站在那兒仰望着他。
瑪克魯法留下的記憶,如今似乎終於能夠理解。
加達爾巴拆下絞車,將維修車輛靠了過來。
他是對着看不見的加達爾巴說的。他明白。他自己也是個次品。
「……我生存的地方,是這裏。」
微弱的壓力施加在肩膀和頭部。主噴嘴點火了。
在這齒輪裝置的外面,並不存在真正的世界。但是,他所追求的東西,也全都在這裏面。
「……我也是。」
「我……不想和你戰鬥。」
來到「樂園」之前,作爲士兵的加達爾巴毫無迷茫地持續戰鬥。連發現自我的必要都沒有。
「剛纔對不起了,老大。果然,我還是沒法留在這裏。」
有些話因爲從未說出口,便遺忘了。本該是重要的事情也是如此。爲此,即使捨棄一切也在所不惜。
瑪利亞用力地揮着手。
瑪利亞鼓起了臉頰。
不等任何回應,瓦羅亞便仰臥成駕駛姿勢,關閉了防護殼。隨着空氣的排出,傳來噗嗤的輕微聲響,這聲響過後,聲音便徹底消失。外界的聲響與光線均無法傳入保持了完整氣密性的棺槨般的駕駛艙。
駕駛艙位於離地五米高處,從建築物二樓望去頗有俯視之感。初次登高眺望這一帶風景,本應看慣的景色在瓦羅亞眼中也顯得新鮮。
他明白了——對這位若是輕輕觸碰似乎就會破碎的少女,是絕對無法反抗的。
他慶幸感覺不到疼痛。衝擊使大腦搖晃,心情糟到連一根手指都不想動。瓦羅亞好不容易纔仰面躺好。
「即使不被需要,我也想留在這裏。我的地方就是瑪利亞所在的這裏!」
決心捨棄血肉之軀時,才發現那片天空竟是如此璀璨。
「我啊,肯定會馬上就把瓦羅亞的事忘掉的!!」
「樂園」充滿了視野,是一顆巨大的、藍色的、美得沁人心脾的星球。
「瑪利亞就拜託你好好保護了。」
真厲害啊。……天空都要掉下來了。
一次性使用的應急力場彈射器,將重達五十噸的機體輕輕托起。由加達爾巴駕駛的維修車進行牽引,使機首轉向平原。
「當然。」
隨着她的每個動作輕盈跳動的白衣下襬。纖弱的手足。在見到她的那一刻,疲憊至極的他已然明白。
「擺出這種表情的話,連小姑娘也會被拐跑哦。」
加達爾巴如今對他周圍的事物一無所知。但是,那是當然的。世界,從此要由加達爾巴自己去發現。那纔是加達爾巴在樂園生存的意義。
瓦羅亞用輕鬆的語氣說道。
在瓦羅亞心中沉睡的十歲少年,發出了歡喜的聲音。但是,他已經不再說「要相信夢想飛向宇宙」了。
即使捨棄性命也想作爲人類而活的他,要回歸軍隊。明明想活下去而不願回戰場,卻被說「留在這顆星球」就會打起來。滿是這種矛盾,被稱作「誤差」也是沒辦法的事。
加達爾巴彎曲右肘,將拳頭舉至胸前,以人類聯合式的敬禮回應。
覆有抗激光塗層的機體,與豐饒的樂園之秋格格不入。宛如黑色利刃,將鋒尖指向芒穗低垂的草原,彷彿要劈開前路。
瑪利亞的臉,如今也在機械視覺的背後忽隱忽現。
即使混雜在一起亂七八糟,如果看起來幸福那樣就好。記憶中的樂園,也比純粹堅硬的單晶體,更像是合金。
瑪利亞跑了起來。追趕着留下轟鳴與旋風起飛的瓦羅亞。拖着白色光帶,飛機載着瓦羅亞徑直朝着雲層飛去。
明知道根本追不上。但瑪利亞依然沿着被撕裂的金色芒草原小徑奔跑着。即使眼看着它越來越遠、消失不見。
彷彿追着奔跑的瑪利亞的背影一般,流星向着天空升去。
當她回頭時,那顆閃爍純白的星星,已融入了藍天。
她不可能理解,這顆流星,正是邊上升邊繞行星一週、此刻即將擺脫引力圈的瓦羅亞。
風從她背後吹過,向着遠方逝去。
「笨蛋——!!」
呼喊聲被天空吞噬,逐漸消失。
還想再跑一會兒,但瑪利亞的腳卻不聽使喚地慢慢走了起來。全身冒汗不止。胸口難受。衣服因汗水粘在大腿上。腳在追趕途中被芒草葉劃得傷痕累累。
她按着發疼的肚子喘着氣,加達爾巴已來到身後。
「傷得好重。」
加達爾巴總是這麼溫柔。
「……是啊。」
她用手指擦去快要流進眼睛的額頭的汗。
因爲約定好了,瑪利亞沒有哭。
■5189·4
從起飛僅過了單位時間的三十分之一,便已脫離了人類聯合的勢力範圍。巡航轟炸機的速度,果然非同凡響。天元軍或許也難以決定該如何處置從聖地「樂園」飛出來的傢伙吧。
瓦羅亞降低了噴嘴輸出,切換至慣性飛行。這機身本就隱祕性高。若是迎頭而來另當別論,以此速度逃離的話恐怕難以狙擊吧。
加速停止後,身體承受的負荷也消失了。前方可見成羣的光點。泛銀河同盟第112方面艦隊。他該回去的地方。
瓦羅亞此刻也感到胸口彷彿開了一個大洞。閉上眼,記憶捕捉着地表的景象,投射在心間的屏幕上。戰列艦的殘骸與綠色的草原。加達爾巴。還有,一定就在那裏的瑪利亞……。
一滴溫熱的淚,從瑪利亞眼中滑落。
她從連衣裙腹部縫着的口袋裏掏出噴塗工具,給加達爾巴看。瓦羅亞做的這個,瑪利亞曾用它畫過很多幅畫。直到她的記憶淡去爲止。靜靜地,仰望着天空。
「但是,好奇怪呀。爲什麼只有瓦羅亞的事能清楚地想起來呢?平時忘記了的話,明明都是再也想不起來的。」
瑪利亞瞬間垂下了眼簾。
加達爾巴再也無法剋制,拉過她的手,輕輕抱住了她。僅僅是膝蓋接觸着她纖細的身體,便覺得此刻活着本身就是珍貴之事。
記憶中的歌聲,彷彿躍出數據的框架,向着無限延展。
他的臉雖然沒有變換表情的功能,但瑪利亞似乎理解了。她回給他一個開心的笑容。
瑪利亞揉了揉充血發紅的眼睛。
瑪利亞看到正在鍋裏煮豆子的他,立刻湊到近旁。
「我做了噩夢。」
瑪利亞又做出開朗的表情。
「是啊。我也去看看好了。」
「是夢到一個很要好的、非常重要的人消失了。」
抬頭望去,天空中已再無流星。
「早上我說過的話,還記得嗎?」
她忘記了與瓦羅亞的一個約定。
令人懷念的戰友。倘若瓦羅亞沒有來,加達爾巴想必至今仍只是活着而已。只會等待着時間向着死亡磨損殆盡,一定不會主動開始構築二人的共同生活吧。
「對了,加達爾巴。那個啊,今天呢,我在那個這麼黑、這麼圓的『小柱子』那兒,看到長出草莓了哦。等結果實了我們去摘吧。」
無論身體在何方,十歲時的樂園必永存心中。瓦羅瓦確實感覺到晦暗的底層街道與綠色草原重疊在一起。讓他飛向宇宙的裏基之歌。還有,撩撥鄉愁的她的歌聲。
她邊說邊把雙手張開到「這麼」大。
「明白。本機從戰略據點32098脫出。獲得了關於該據點的重要情報。」
「放心吧。我絕對不會忘記加達爾巴的。」
一股強烈的情感推動着他的身體。他想,這湧上心頭的就是所謂的愛憐吧。
支配着加達爾巴的感情,或許近似於祈禱。直面無法改變的終結,只是祈願着明天能比今天更幸福。
瑪利亞的手臂溫柔地環抱住他的頭。
「沒關係的。我會一直在這裏哦。」
山腳種下的馬克魯法的白玫瑰,也已經不需要照料了。下次或許可以試試種草莓了。
加達爾巴不知該如何搭話,只是呆立不動。
對瓦羅亞而言,戰爭本只是完成被賦予的任務並生存下去。但此刻,他卻強烈地想要守護樂園。雖知不過是感傷,瓦羅亞仍如此期望。
歌唱的正是他自己。卻無法停止。因爲無法割捨的執念,只要與「樂園」同在,便會轉化爲喜悅。
他握緊輸出調節杆。忽然,聽見了走調的歌聲。
管制官說道。是按引導精神錯亂士兵的手冊程序操作。
她反覆低聲念着那個名字,彷彿要咬住、刻入記憶一般。
接收到他發送的友軍識別碼後,艦隊發來通信。瓦羅亞敲擊面板,發送了自己所屬部隊和個人ID。依然唱着瑪利亞教他的歌。
「……在好好聽着嗎,加達爾巴?」
窗外,聳立着不會反光的黑色「柱」。然而,天空中鋪展的黑暗比那更深沉。瓦羅亞此刻,是否也正在這某處戰鬥着呢?
「但是呢,我想起來了。不光是難過的事,還有很多開心的事!」
瑪利亞……瑪利亞、瑪利亞、……瑪利亞!」
引發這場戰爭的「地球」,也曾是那般美麗嗎?瓦羅亞心想,或許本該如此。「樂園」定是仿此而建。
一瞬間,悲傷的表情掠過她的臉龐。這溫柔的陰影,「樂園」終有一日會將其連根拔起、徹底拭去吧。當時光流逝、他的最後時刻來臨之後,被獨自留下的她,還會記得嗎?
瑪利亞回來時,通常總是在天空染紅、日落之前。她用玄關放置的水盆裏的水,沖洗沾滿泥濘的白皙雙腳。她的肌膚在夏日曬成小麥色,因新陳代謝快,從秋到冬顏色會迅速變淡。大概正是從此時起,雪白的肌膚又會開始慢慢曬黑吧。
「……瓦羅亞。」
瓦羅亞遵循引導燈,朝着巨大的戰列艦設定航向,內心再次湧起想要唱那首歌的渴望。這裏無人知曉。裏基也不知道。真想告訴他們。那首歌。
「這裏是重巡洋艦傑爾索米娜。那邊的戰鬥機,能聽到嗎?」
瑪利亞可愛地鼓起了臉頰。憂鬱的神色已蕩然無存。她的眼睛總是忍不住要去尋找快樂。
加達爾巴不知該說什麼好。瑪利亞窺視着他的透鏡,笑了。
那裏是令人懷念的地方。有令人懷念的空氣,還有緊張感。瓦羅亞停止歌唱,說道:
「是缺氧了嗎?冷靜點。你會得救的。我派救援班到左臂,立即着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