Ⅰ 樂園
《戰略據點32098 樂園》 · 長谷敏司 · 3.3萬 字
PAN-GALACTIC UNION
瑪利亞從牀上坐起身,微笑道:「我做了個噩夢。」——因爲加達爾巴正擔憂地窺探着她的臉。他一有心事,藍色的透鏡眼球便會向右旋轉三十度。
「瑪利亞。身體沒事嗎?」
加達爾巴乾巴巴地說道。他那顆大腦袋中央鑲嵌的透鏡眼睛不會說謊。高興時向左轉十度,驚訝時則會向右旋轉一圈。
瑪利亞伸手觸碰加達爾巴的臉。鋼鐵的皮膚從頭部延伸至粗壯的脖頸,再覆蓋到寬厚的肩膀與胸膛。那灰色的臉頰總是冰冷的。
「早上好,加達爾巴。我已經不要緊了。」
見她笑起來,加達爾巴的藍眼睛也向左傾斜了十度。
從木牀下來後,她打開了兩人小屋的門。
「我出去散會兒步。」
帶着白色光片的陽光與充盈青草氣息的風猛地撲進房間。
強光刺得她不由抬手遮眼,又從指縫間窺見令人心曠神怡的景色。
碧藍深邃、無邊無際的天空下,是波浪般起伏的綠色草原。還有熠熠生輝的白雲,以及刺破雲層的幾百根彷彿能直達星辰的黑色鐵「柱」。
這些「柱」,是爲了守護此地而死去的衆多戰士的墓碑。很久以前,加達爾巴曾告訴她:這每一根都曾是馳騁宇宙、擊碎星辰的戰艦。
自東邊山丘呼嘯而過的風,使山腳下的芒草原如波浪般搖曳,也緩緩轉動着風車。
瑪利亞猛地撲進陽光下閃閃發光的碧綠地毯。齊胸高的草叢輕輕刮擦着她裸露的手臂和雙腿。
「出發嘍!」
她張開雙手奔跑起來。她最愛腳底觸及青草的觸感、以及嫩草那幾乎令人窒息的濃郁氣息了。
——對瑪利亞而言,一切或許皆如夢境。
甚至昨日的記憶,在這顆星球上也與夢境無異。隨風沙沙低語的草原、匆匆流過天空的浮雲,纔是這裏的法則。人類的營生無力改變明日。
〈發言者:GAD「LOUXV」*A:自動記錄於記錄器〉
■0014
「嗯…那看來,我得作爲這個星球的居民代表去查看一下情況了呢。」
「敵人拼死守護的謎之星球,就派一個空降兵。裝備還這麼差勁。」瓦羅亞沒有嘆氣,只是聳了聳肩。這是他從電影裏學來的、裏基·楊的模仿動作。用肺和喉嚨都沒有的空氣吸入口呼吸的空降兵,連嘆氣也做不到。
「根本沒,在擔心什麼。」
房間角落裏靠着一塊大板。那是一張金屬板地圖,因反覆標記添畫幾乎已一片漆黑,而花朵仍在圖上新芽萌發之處多次標註。
重要之物總是這樣,即便想要抓住,也會從指縫間溜走。但若毫不放棄地持續追尋,它至少會爲你留下些許碎片。
如果瑪利亞知道了這天體秀的真面目,還會這樣歡欣雀躍嗎?
「還不行嗎!我們都讓他住到這裏了,希望他今天好歹能帶點像樣的喫的回來呀。」
「試着跟我說說嘛。肯定,無論什麼事都能解決的。」
他啓動了視覺的望遠功能。
她得意地微微皺起鼻頭。爲什麼我的感情總是會被她看穿呢?
瓦羅亞的視界中,告知已被火器瞄準的警告正明滅閃爍。
以據點32098,即這顆行星爲中心佈陣的人類聯合軍與泛銀河同盟軍,已持續對峙了三年之久。也就是說,已經陪着行星公轉了三圈。第一圈時,被佔據地利之便的敵人狠狠削弱了戰力。等到第二圈,那些以爲對方還會故技重施的傢伙們可就後悔莫及了。如今,戰線已完全陷入膠着狀態。但是,只要搞清楚這個據點究竟有什麼,就能制定出更大膽的作戰方案。若成功的話,蘭德爾或許已成爲英雄了吧。
雖是白天,卻又有一顆流星墜落在某處。瑪利亞唱着歌走在前面。她似乎並未察覺。加達爾巴一邊守望着她雀躍的背影,一邊思考着今後的事。
自己莫非是在羨慕空降兵顯得更有人樣嗎?
「喂,加達爾巴,你到底有沒有在聽?」
但是,關於此地卻一無所知。怎麼觀測,都既無城市也無再生工廠。然而一旦想要空降調查,人類聯合軍便會激烈抵抗。瓦羅亞他們稱這顆星球爲「戰艦墓場」,因爲那些像刺入大地般着陸的艦船,不知爲何都被棄置荒野。
無論哪個方向,都只有植物或「柱」。加達爾巴將視覺切換爲望遠模式。看不到瓦羅亞的身影。也探測不到金屬反應。看來他在相當遠的地方。
控制官依舊將那雙藍色透鏡般的眼睛對着他,回答了少女的問題。
地面上只要有個最低限度的雷達,就不可能漏過這次降落。艙體的熱反應,恐怕從地平線那頭也能觀測到吧。
她對默然坐着的加達爾巴說道。廣角感知傳感器網感知到她在桌子下啪嗒啪嗒地晃動着雙腳。
「有『人』在。」
瓦羅亞舉着手,用拇指指了指自己的頭。
加達爾巴回了句:「抱歉。」
腦海深處流過控制系統發出的通知。是傳感器捕捉到了聲音。加達爾巴喫了一驚。自己是從何時起,竟會將自言自語發出聲來了呢?
「嗯,三小時前出發的。說是去找糧食。」
加達爾巴無法理解爲什麼她總能看透自己的心思。
少女驚訝地抬頭看向強化兵。敵人的多用途透鏡眼,始終瞄準着瓦羅亞,隨時能將他打成肉醬。
「那個白癡隊長!果然未改造的地表根本算不上僞裝啊。」
「加達爾巴,你說謊。」
他就在嘶嘶冒着蒸汽的艙體旁,舉着雙手等待。
強化兵這時才故作剛察覺的樣子,用平淡的機械音說道。
他檢查了各類探測器的運作。接着是內置武器。自我診斷的結果良好,他鬆了口氣。
「……等等。說不定有什麼差錯,會有一兩個倖存者呢。」
但是,那顆流星卻還活着。
瓦羅亞在被射擊前,急忙舉起了雙手。雖然丟人,但這種情況下除了投降別無他路。控制官的身體能力遠在空降兵之上,更何況,要擊穿那一體成型的特殊裝甲,手頭的火器根本不夠看。能被託付昂貴裝備的士兵,自然都配有與之相稱的、花費不菲的強化處理。
「吶,加達爾巴。瓦羅亞他知道你的事嗎?」
當重新轉向餐桌時,高功能鏡頭的畫面中映出了瑪利亞那雙大眼睛。
「……殺吧。我除了腦子幾乎都是金屬。要瞄準的話,就瞄這兒。」
——距離3200的地點有金屬反應。大小與人相仿。
「啊,又掉了一顆。」
「真夠丟人的…還好我不是什麼電影明星吶。」
「……敵人兩億,迎戰的卻只有一個空降兵,什麼的。簡直像裏基的新作啊。」
加達爾巴用傳感器探查了窗外。艙體的墜落地點離這兒不遠,而且燒盡的殘骸大概沒什麼危險。
空降艙有一小半嵌進了茶褐色的地表,正以猛烈之勢冒着蒸汽。空降兵用的艙體只配備了最低限度的冷卻設備。因爲全身超過八成都機械化的空降兵感覺不到冷熱。他們不會接受像把溫度傳感器直接連到神經上這種毫無意義的處理。
瑪利亞做出一個開心的表情,回過頭來。
「喂,加達爾巴。流星到底是由什麼變成的呢?」
他將身體靠在用鋼材彎折製成的椅子上。
「我承認我說謊了。有顆流星墜落在附近。」
少女從高高的草叢中探出臉來。在她那雙充滿期待的眼睛的注視下,從電影裏借來的臺詞顯得陳腐不堪。
或許是覺得不會得到回答而放棄了,瑪利亞從桌上下來,撣了撣連衣裙前面沾上的灰塵。她湊到放在房間一隅、充當鏡子的磨光金屬板前,整理着劉海。
糟透了。頭痛欲裂,還伴着強烈的惡寒。是大腦溫度過高的緣故。瓦羅亞下意識地揉了揉被裝甲覆蓋的肩膀。明知這是無意義的舉動,但他的身體在十歲時就機械化了。一旦被灌輸的行爲模式,可沒那麼容易改變。
正在接近的,是一個全身覆蓋着光滑裝甲板、體格健壯的強化兵。面部只有一枚藍色透鏡,鼻子嘴巴之類的裝飾性器官一概全無。這是被稱爲控制官、爲指揮戰列艦或機甲部隊而調整過的特殊強化兵。雖不願去想,但附近恐怕有大部隊在待命吧。
數日過去了。那個男人現在住在加達爾巴和她的家裏。
「會晚點回來嗎?」
頭部的溫度眼看着就回到了舒適的溫度。他還是第一次覺得夜風如此愜意。
爲了驅散恐懼和怒火,他踢了艙體一腳。七十二個單位時間前編成的瓦羅亞所在的R777特別空降小隊,是個宛如集合了各路好運傢伙的部隊。早在行動前就把一切託付給幸運女神,本身就說明這次作戰有多亂來。敵方陣地有十萬公里也強行突入並實施強制空降了,真搞不懂這種行動是怎麼得到許可的。
「你那豆槍打得穿我嗎?」
他帶着幾分聽天由命的心情抬頭望向天空。瀕死之際,看到的星星竟比身處宇宙空間時還要多。按說這不合常理,但那漆黑的宇宙,感覺上竟比從戰艦窗口望出去更爲廣闊,星辰也更爲璀璨。瓦羅亞用傳感器觀測了一下,想確認自己的感覺是否正確。結果這次,又是「知識」贏了。
瓦羅亞的記憶記錄器中,還留存着作戰提案者——蘭德爾少尉的作戰指令。隊員們的面孔、聲音、裝甲配色,都統一使用裏基·楊的第四代版本。第四代版本可是有勇無謀士兵的代名詞。當第一次見到的小隊長的腰上,像裏基那樣裝備着激光刀時,半數的隊員都仰天長嘆。在聽完全部作戰內容後,所有人都確信了自己將死。
瓦羅亞下定決心,將上半身探進仍在呼呼噴着蒸汽的艙體。確認同伴的識別代碼。所有人的狀態都顯示着「消滅」。R777特別空降小隊,除了他之外,全軍覆沒。
大氣成分呼吸無礙。無放射線。氣溫也是標準的地球類型。瓦羅亞將生命維持裝置的水平降到最低限度,扔掉了頭盔。
他將聽覺方向放大,只見強化兵身旁站着一位十歲左右的少女,正呼呼地揮舞着一根原生植物的莖稈。瓦羅亞覺得,那光澤順滑的黑色長髮、那看似輕盈無肉感的纖細身軀,統統都是大腦疲勞產生的幻覺。一個活生生的女孩出現在軍事據點,實在太過不合時宜。
「真的?」
這幻聽卻異常清晰,他聽見了帶着人類聯合口音的通用語。
瓦羅亞踢開艙門,從灼熱的空降艙裏爬了出來。
「加達爾巴也去嗎?」
他自己的話語是機械音,而瓦羅亞的聲音卻富有表情。以團體行動爲基本的空降兵們,出於溝通的需要,可以自行調節聲音的語調以賦予個性。
於是,加達爾巴便代替她,懷念地回憶起那時的往事。
加達爾巴依舊靜靜地望着瑪利亞喫水煮豆。他除了大腦的一部分外,全身都已機械化,並不需要進食。而瑪利亞卻每天都要喫飯。對他而言,這才更覺不可思議。
「據觀測,人類聯合軍甚至無法接近這顆行星的衛星軌道,更別提有什麼交通往來了。他們由於某種原因無法在此降落。也就是說,只要能成功潛入其勢力範圍,那裏就是安全地帶。」
加達爾巴確實在意那個空降兵。
那天,瑪利亞直到黃昏也沒回來。她用豆子和能喫的野草把口袋塞得鼓鼓囊囊,看到加達爾巴在等她,便毫無愧疚地笑了起來。她手臂和雙腿的薄薄皮膚上,又添了好幾道刮傷。當瑪利亞把今天的食物隨手扔進煮沸的鍋裏時,天空中原先的太陽已被數萬顆星星所取代。
「可惡!連我這份好運也到此爲止了嗎?」
識別編號一一二一六一四六八三四五二三。名字是瓦羅亞。
「今天啊,東邊掉了七顆流星哦。」
透過從戰鬥機座艙蓋切割下來的窗戶,看到流星斜斜地劃破夜空。準確地說,那是個人用空降艙。是在這顆星球的防空線上粉身碎骨的戰士們的最終歸宿。
那個將裝甲塗成青灰色的空降兵,總是找各種理由想去遠處。不是說要去找食物,就是說要去撿廢料。他大概是仗着加達爾巴他們給予的自由,在進行對這個星球的調查。
就算將視覺感應度調到最大,也看不到友軍艙體空降的跡象。裝載裝備的集裝箱也化作宇宙塵埃了。意識到自己此刻正孤身一人,近乎赤手空拳地站在敵陣中,瓦羅亞差點笑出來。這真是電影般的絕體絕命之境。
「我得去弄早飯了。」
瓦羅亞竭力虛張聲勢地說道。敵人若想殺,求饒也是白費;若想留活口,稍微挑釁也會被容忍。既然如此,演一場無悔的終幕也不壞。作爲一名要以單槍匹馬穿梭彈雨的空降兵,他早想過無數種醉人的死法了。
「什麼『行星上是安全地帶』。滾回地獄士官學校重讀去吧!」
雖說接下來直到第五陣都會執行空降作戰,但就算加上後續的十支部隊,能踏上這片土地的人恐怕也寥寥無幾。這顆星球的防宙線就是如此嚴酷。
加達爾巴最終沒有開槍。一個空降兵而已,隨時都能處理掉。況且,如今已非士兵的他,也不知道該如何處置一名敵兵。
瑪利亞從桌子上探出身,窺視着他的臉。
瑪利亞鼓起了臉頰。
泛銀河同盟與人類聯合的戰爭,始於一場圍繞起源「地球」的聖地恢復運動。而後,開戰已過千年,毀掉了八個宜居行星,至今仍在持續。泛銀河同盟軍將這顆被稱爲〈據點32098〉的星球視爲戰略要地。因爲在此周邊宙域擊毀的敵艦,全都被拖曳到這裏着陸。
「總覺得你們倆關係不太好的樣子。你看,素不相識的人是不可能吵架的吧?肯定發生過什麼。對不對?」
■0105
強化兵的身影,已近到能用一倍放大視覺確認的距離。
「瓦羅亞又走了嗎?」
「可惡!就是因爲讓裏基那種四流貨色當隊長,纔會變成這樣!」
看到桌上的水果沒了,她沮喪地垂下了頭。
「加達爾巴。你在擔心什麼?」?
當這個星球上只有他們兩人時,如果加達爾巴保持沉默,她本可以一直不知道天空中的戰鬥。但現在瓦羅亞來了。該告訴瑪利亞嗎?告訴她現在這顆星球的周圍,人類正分爲人類聯合與泛銀河同盟兩大陣營在交戰。告訴她每有一顆流星墜落,都意味着幾十、幾百名士兵的死亡。
加達爾巴做不到。因爲他知道瑪利亞一定會傷心,而且無論她多麼心痛,戰爭都絕不會停止。
「瑪利亞,如果我和瓦羅亞打起來,你會怎麼想?
面對加達爾巴的提問,瑪利亞回過頭答道:「我會阻止的。」
「因爲,吵架多沒意思呀。而且起因肯定都是些無關緊要的小事。」
加達爾巴抬頭望去,又一顆流星在藍天中融化消失。
瑪利亞說道:
「不認識的人之間是吵不起架的。」
但是,無論是他自己還是瓦羅亞都清楚,「素不相識的人類同胞,相互廝殺會過於痛苦」。加達爾巴希望瑪利亞能像現在這樣一直留在身邊。瓦羅亞又是怎麼想的呢?
與此同時,瓦羅亞正一籌莫展。就他調查所及,這個星球真的什麼都沒有。地下除了天然資源外沒有金屬反應,也沒有進行過通信的跡象。地下溫度正常。地磁場也沒有紊亂。他也曾懷疑是否直插大地的戰艦殘骸中藏着什麼祕密,重點調查了附近的地底,結果仍是徒勞。
放眼望去,「柱」的影子一直落到地平線的彼端。這個星球上沒有動物,也沒有昆蟲。這異常的生態系統是否有什麼意義呢?
「現在可不是悠閒賞花的時候啊。」
讓他耿耿於懷的是,戰艦殘骸附近必定有花田。不過,花是否異常,這可不是士兵瓦羅亞能分辨的。他作爲樣本,摘了一朵黃花拿在手裏。
他站起身,眺望遠方廣闊的綠色地平線。在那個破房子裏,瑪利亞大概又會把她唯一會做的燉豆子擺在桌上吧。然後一邊喫着那冒着白色熱氣的燉豆,一邊對他追問個不停。明明想不顧一切提出問題的是他瓦羅亞纔對。
瓦羅亞之所以陪着過這種玩家家酒似的生活,是因爲控制官在盯着他。對被擊落的同伴們雖感愧疚,但正因他靜觀其變、安分守己,如今才能勉強倖存下來。
「該回去了吧。」
瓦羅亞拾起放在腳邊的物資袋。這是他在四處走動時,尋找並採集到的看似可食用的東西。意識到自己脫口而出說了「回去」,他不禁感到有些羞愧。明明是以必死的決心空降至此,卻因環境過於平靜,反倒讓人泄了氣。
回到山丘上的簡陋棚屋時,已是傍晚時分,太陽也將近落山。這間用廢木板拼湊而成的小屋,看起來隨時都會坍塌。即使在瓦羅亞出生長大的貧民區,也沒有如此明顯臨時湊合的房子。
門開了,果然不出所料,瑪利亞正在用鍋煮豆子。她用清澈的眼睛看向瓦羅亞,說了聲「歡迎回來」。他沒能回以「我回來了」,只是發出了一聲含糊的咕噥。
加達爾巴,那個控制官型,正轉動着他的透鏡,規規矩矩地坐在用廢料組裝的椅子上。
瓦羅亞明白,這風的真身是姿態控制推進器全力噴射的結果。若非通過逆向噴射減速而直接撞擊地表的話,這一帶恐怕早已化作巨大的隕坑,他們三人和那小屋也早已一同蒸發了吧。
艦體如同將小刀插入水果般,艦首垂直刺入地表。鬆軟的地基無法承受潛宙艦的重量,連同船體一起被拖入了深深的地下。靠近一看,由於過於巨大,反而看不出是人造物了。散發着一種彷彿自數萬年前就坐落於此般的奇妙風格。
「進去裏面。要跟來嗎?」
這是個安靜的靈安所。地板上固定着數十個膠囊。裏面裝着士兵。既有彷彿隨時會醒來的、如同沉睡般的,也有已化作熔化金屬塊的。
「今天,有什麼發現嗎?」
瑪利亞鼓着腮幫子,把蘋果寶貝似的抱在胸前。似乎是在生氣。瓦羅亞不知道該如何對待這個少女。戰場的手冊裏,可沒記載處理這種事態的方法。
瑪利亞小心地傾斜鍋子濾掉水,淡綠色的豆子被極其粗糙地盛到盤子裏。瓦羅亞聳了聳肩。
睜開眼,在十倍望遠鏡視野的藍天中,又有一名士兵化作流星墜落。如此令人沮喪的天空,即使在電影裏也未曾見過。
「真是不衛生的環境。這種滿是雜菌的東西你們也真敢喫。」
轟隆!伴隨着轟鳴,驚人的風壓從正面襲來。芒草原轉瞬間被連根拔起,盡數倒伏。體重很輕的瑪利亞,連衣裙翻飛着,被風朝他颳了過來。
不帶感情的機械音回答。
瓦羅亞第一次目睹「柱」降下,是在作戰開始四百二十一個單位時間後。此時他已對此星的時間流逝習以爲常,正值黎明時分。
「喂!你打算一個人獨吞嗎?」
想必是有什麼驚人的大事要發生吧。瓦羅亞按捺住內心的興奮,觀察着加達爾巴和瑪利亞的反應。
打開門,一半的天空是黑色的。其餘部分則被朝霞染成紫色。
對瓦羅亞而言,戰鬥就是奪取世界的方式。
即便是小時候,肚子餓了,只要出示身份證就能在福利所領取食物。工廠合成的食品雖然味道單一但分量充足,他曾以爲喫飯就是這麼回事。那時候,直到十歲,他都緊貼在高樓底層的地面上,仰望着灰色的穹頂天棚。不,他眼中所見的只有那之上的宇宙。
「裏基的作品中哪部是最高傑作?」曾因這個話題而氣氛熱烈的部隊,在第一次戰鬥後,除瓦羅亞和小隊長外全員都變成了廢鐵。而他則因突入巡洋艦並破壞其引擎部的功績得到認可,獲得了青銅星章。所有人都像裏基一樣射擊,像楊一樣折斷敵人的脖子,但活下來的只有兩人。他由此明白了,這就是空降兵。
按泛銀河同盟軍標準時間,着陸後已過二百九十五個單位。行星自轉週期約爲二十個單位。行星上一天的長度和其自轉週期相同,也是十五天。
「真大啊。是戰列艦嗎?」
艦體相當於艦橋的部分,開着一個直徑恐怕有百米的大洞。推進器完全未產生任何推力。甚至連燈火也幾乎盡數熄滅。仔細看去,裝甲各處都開着直徑超過二十米的貫通孔。
當山丘恢復寧靜時,綠色的草原已消失得無影無蹤。溼潤的地表,如同被剝去皮膚的傷疤。地平線稍近處,如今矗立着一根巨大的黑色「柱」。
一瞬間,虔誠的心情油然而生。無論敵友,唯有死亡是平等的。瓦羅亞在胸前輕輕劃了個十字。從電影裏學來的這個動作,讓他的心情稍微輕鬆了些。
現在回想起來,還是覺得像噩夢一樣。那是五天前的半夜。他趁着加達爾巴沒有動靜,想靠近瑪利亞的房間,結果差點被激光刀砍了。
「在此降落的艦隻,都是經過計算以求不對地表造成過大傷害的。若損傷到無法自力航行,則由其他艦艇拖航時進行最低限度的修復。這艘艦似乎是用艦首衝角,在地殼上開了個不至於貫通的洞。」
「小姑娘,不喫點更好的東西,可長不大啊。」
士兵鏽蝕的心,嘎吱作響。
他啃着從森林裏採來的果實。橙色的果肉酸溜溜的,還滿是籽,令人厭煩。在來到這顆星球之前,這是遙不可及的高級品,但天然食物的味道,老實說,真是讓人泄氣。
瓦羅亞朝着「柱」的方向揚了揚下巴。加達爾巴和瑪利亞沒有任何表示,兩人反而面面相覷,沒有邁步。
那天,第一次被帶到這個家時,瓦羅亞是做好了被拘束和審訊的覺悟的。但是,兩人卻像對待同伴一樣對待他。現在,也依舊讓他自由行動。他有無數的疑問搞不明白。本該是高級軍官的強化兵和少女之間相連的線索,他也完全看不透。
他本以爲戰艦空降是爲了入塢修復,但並沒看到類似的設施。據他觀察,變成廢鐵的船來到這個星球后,就只是暴露在荒野中任其腐朽。就這樣,直插大地的作爲「柱」的戰艦,據瓦羅亞數的就有四百二十一艘。若調查整個行星,數量恐怕得以萬計。
然而,日升日落的循環,卻讓人感受到一種無比的確定感。就連他有時也會搞不清,用慣的標準時間和原始的日晷,哪個纔是真正的計時方式。
「不,那艘船再也無法返回太空了。」
潛宙艦是能夠將艦體隱藏於概率轉移航法所使用的蟲洞中的強力戰鬥艦。是在被攻擊前無法捕捉其位置的難纏對手。不過,由於在重組前的潛宙艦也無法知曉外部情況,因此攻擊方也很難模擬結果能在多大程度上命中。以強大的火力瞬間擊潰敵軍陣列,在友軍抵達前的短短几秒鐘內,依靠厚重的裝甲硬生生承受住(敵人的攻擊)。能取得高度的戰果也意味着極高的消耗率,比如削薄配屬士兵的人數。
他放低重心,雙腿以最大出力死死踩穩,千鈞一髮之際接住了少女柔軟的身體。在這猛烈的風力中,光是保證自己不被吹飛就已拼盡全力。他掙脫如扭曲粗繩般的狂亂氣流,拼命向後望去,只見小屋已失去屋頂,化作一堆廢料。在艦首即將觸地前的最後一刻,瓦羅亞拼命將瑪利亞護在身下,伏倒在地。
其威容令人失語。整個世界彷彿正被無機質的漆黑暗影所吞噬。
狂風,以及光是四肢着地緊抓地面就已竭盡全力的劇烈地震,宣告了鉅艦的着陸。衝擊波化作波紋擴散開來,大地如液體般起伏。芒草草原被連土帶根掀飛,如子彈般彈射而來,砸在他的臉上和背上。
軍歷十八年。出擊六十三次。獲銀星章一次。青銅星章四次。名譽戰傷章八次。泛銀河同盟軍F二二三空降兵團所屬。三曹。這就是如今的他。頂着裏基的臉,他殺了九十七人。
「是加託T型,重打擊潛宙艦。」
如此巨大的「柱」矗立在地表,他可不認爲能就這樣放任不管。
加達爾巴接近艦體,反轉肩部的裝甲,像燈一樣閃爍了幾下。從無限向上延伸的戰艦外壁彼方,一根纜線無聲地降下。
對自己這種窩囊的感覺感到火大,他扔下探索工作,滾倒在雜草叢生的斜坡上。
「真是個無聊透頂的星球。」
「居然沒倒掉就這麼插進來了。」
瑪利亞跌坐在地,睜圓了眼睛,呆呆地仰望着他的臉。
「去看看就清楚了。想阻止的話,就用武力試試看啊。」
是一艘戰鬥艦。從艦首到艦尾的推進噴嘴,看起來足有五公里長。
清晨外出散步的瑪利亞跑了進來。瓦羅亞揉着眼眶坐起身。他剛纔正讓大腦進行短時間的休眠。
那個男人用沒有感情的聲音說道:「我會保護她。」
在一顆資源幾近枯竭的穹頂城市星球上,他誕生了。自人工子宮中,不爲任何人所期盼。
這次加達爾巴異常詳細地解釋道。加達爾巴和瑪利亞也跟着他來了。
關於那裏的事,他幾乎沒什麼記憶。負責監督孩子的教師們,爲了不致在孩子們長大後以精神痛苦爲由被起訴,以極爲官僚主義的方式養育着瓦羅亞他們。經過五年的保育後,「棄兒」們便被拋到外面的世界。業者爲了在「品質保證期限」屆滿前,不讓棄兒們被惡劣之徒找麻煩,便將他們圈禁在保護院內。
難以置信的是,這裏竟然直接使用從地表湧出的水,連過濾器都不經過。瑪利亞用小手靈巧地剝着豆皮,扔進嘴裏。這是完全不加調味料、自然的味道。就連軍中最難喫的便攜口糧,也比這個強。
最讓瓦羅亞困惑的是,這裏沒有曆法。
「那你不喫就好了嘛。……不過,今天看在那不合時令的稀罕蘋果份上,就原諒你好了。要感謝我哦。」
「只是發現了蘋果樹而已。」
一想到連面向上流階級的度假勝地都罕見的豐富自然竟是敵人的所有物,自卑感便刺痛着他。和平安寧的狀態,反而令他痛苦。
「不行啊。這看來沒有幸存者了。」
瑪利亞指着加達爾巴和瓦羅亞笑了。
「利用殘餘的燃料,通過自動控制實現了軟着陸。推進循環系統已封閉80%以上」。
在僅得到最低限度的保障後,走上街頭的五歲少年,首先走進了一家電影院。那部傑作《激光刀之海》,正是他與裏基的相遇。
這番顯而易見的胡言亂語,反而只是加深了瓦羅亞的懷疑。
瓦羅亞在視野中調出時鐘,得知自作戰開始已經過了三百零九個單位時間。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救援還沒來。恐怕軍方已經認定部隊全軍覆沒,他也戰死了吧。
在最後的地響和狂風中,房屋已分解成幾塊木板,四散零落。在脆弱的地基上連基礎都沒好好建造的東西,自然不可能承受得住那種衝擊。
太荒唐了。難道要承認那個在泥水般的街道上仰望天空的、可憐的十歲小鬼才是「正確」的嗎?爲了從那裏逃脫,瓦羅亞付出了不小的代價。
若能加入軍隊,就能前往星之海,那不再是虛假的天空,而是真實的世界。能喫到更不一樣的東西。當了兵就會有同伴。會有像裏基和楊那樣,能夠託付生命的搭檔。
既有流產風險又會給母體造成負擔的舊式分娩,早已不再進行。父母將受精卵託付給分娩業者,數月後接收嬰兒。若不來領取,出生的孩子便會成爲「棄兒」。瓦羅亞便是如此,如同被退貨的玩具一般,由保護院收容。
從小屋殘骸附近跑來的加達爾巴說道。他剛纔去山腳下的小河打水了。
留下瑪利亞一個人,他們抓住這簡易升降機進入內部,船內一片漆黑。對於機械視覺而言,亮度不成問題。只是,普通的通道變成了深深的豎井,實在是不太方便。牆壁上也沒有貼緩衝材料,每踏下一步都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那是在空氣清淨機能死掉,打破污濁艦內寂靜的唯一生機。
「瑪利亞,你沒事吧?」
那傢伙不睡覺。因爲無隙可乘,瓦羅亞纔不得已與之周旋。僅此而已。
「到了。就是這裏。」
彷彿同意瓦羅亞的自言自語般,強化兵沉重地點了點頭。
加達爾巴正用從廢料上切出來的小刀削着蘋果皮。這裏什麼東西都是用廢料做的。明明自己不喫,這個強化兵削蘋果皮的技術倒是不錯。
「我說小姑娘,你也沒資格說別人吧。」
「難道習慣了之後,這種泄了氣的生活纔是最好的嗎……」
「果然如我所料。看來這裏果然有能進行維修的船塢。」
瑪利亞用手指擺弄着撥到桌子一角的豆皮,詢問道。
在市政廳完成職業登記,成爲機械化空降兵後,他的身高從血肉之軀時的一百三十公分增長到一百九十五公分。面容和聲音則統一使用裏基的第七版本。槍械和設備的操作方法都已手冊化,並通過戰鬥芯片輸入大腦。他最初被分配的部隊裏有兩名楊,以及四個不同版本的裏基。
「瓦羅亞和加達爾巴,渾身是泥。」
對於少女隨意的提問,他也裝作漫不經心地回答。
瑪利亞沒有回話,而是一把抓過加達爾巴剛削好的蘋果,沒等瓦羅亞阻止就一口咬了下去。
進入艦內約十分之一單位時間後,加達爾巴停下了腳步。強化兵一靠近,門便開了。
「加達爾巴,瓦羅亞。有『柱』掉下來了!」
當然,對這個提議沒有異議。
因爲是本方的戰艦,加達爾巴的分析迅速而準確。由控制官型強化兵獨自完成如此龐大的戰艦控制,這絕非易事。不過,對於瓦羅亞這種幾乎只會扣動扳機的士兵來說,其中的門道他自然是毫無頭緒。
那股碾碎天空般的壓迫感,艦首的位置距地表僅五百米。眼前已然看不見黑色船體以外的景色。
■0421
「既然控制官大人都這麼說了,那大概就是這樣吧。」
在瓦羅亞的注視下,艦首此刻仍發出輕微的聲響,因自重而緩緩沉入大地。
■0309
爲何會如此清晰地回憶起童年往事?肯定是因爲獨自一人時,除了自身之外別無他物可看吧。
他發出感嘆的聲音。這要是失去平衡倒下來,肯定完蛋。
加達爾巴說道。瓦羅亞確信這是謊言。因爲沒有理由拋棄寶貴的資源。船本身就是昂貴的合金塊,裏面應該還有能用的部件。
「這傢伙成功着陸了嗎?」
他剛想發出咂舌聲的音源,又作罷了。因爲和那個只尋找快樂事物、四處活動的她對上了視線。
「那是當然。事到如今,怎麼可能不當兵。」
少女注意到自己的衣服、臉、手腳也全都沾滿了泥,一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看着瓦羅亞他們。
「因爲瓦羅亞喫了我做的飯,所以這個歸我了啦!」
「你在哀悼嗎?」
「別搞錯了。不是爲了你們,是爲了我自己。」
這是爲了不去想象那無機質的屍體就是明天的自己,而施的咒語。雖從未發自內心地祈禱過,但若模仿人類的樣子,似乎能輕鬆些。
「搬出去。幫忙。」
橫臥在那個膠囊裏的,是加達爾巴。不,準確地說,是和加達爾巴同型號的控制官型強化兵。
「有搬運用的電梯。把膠囊全部裝上去,運到外面。」
瓦羅亞下意識地回了句「瞭解」,隨即聳了聳肩。加達爾巴將裝有控制官屍體的膠囊從地面分離。
他並不擅長處理屍體。儘管瓦羅亞的身體是鋼材骨架,但僅僅是靠近屍體,就會讓他胸口感到吱嘎作響般的難受。
士兵的大部分身體,百分之九十以上都機械化改造了。因爲生體部分越少,作爲士兵的性能就越好。泛銀河同盟和人類聯合兩軍通過條約規定,機械身體的控制必須絕對由生體的大腦來完成。這是爲了不把扣下扳機殺死敵人的最終判斷權交給機器。
加達爾巴他們人類聯合的控制官,只保留了最低限度決策所必需的、大腦百分之一的區域爲生體。據說他們在離開人工子宮的同時就被切除了大腦,甚至連生體的身體是怎樣的都不知道。這樣的加達爾巴能否稱之爲人類,瓦羅亞並不知道。
「關於戰爭的事,能不能不要告訴瑪利亞?」
作業途中,加達爾巴突然用沒有起伏的聲音說道。
瓦羅亞沒能回答。因爲他無法理解狀況。據點裏的人不可能不知道戰爭,如果瑪利亞不是軍方相關人員,控制官也沒有理由服從她。
三十個膠囊裏,每個都裝着一個長相相同的男人。端正的容貌、藍色的眼睛,全都同樣諷刺地歪着嘴脣。大概是照着電影明星的臉打造的吧。部隊裏有長相相同的士兵並不罕見。瓦羅亞的部隊裏也有四個裏基·楊。
電梯裏甚至還周到地備有膠囊搬運用的架子。瓦羅亞對這種周到感到了厭惡。
要是寧願自帶專用棺材的話,還不如爲了活下去多帶一發子彈。
而剛一回到地面,控制官就在瓦羅亞面前,一言不發地開始在地上挖坑。
工具在電梯裏就有準備。是前端帶着銀色卡扣的白色鏟子。沒有動力,也沒有電腦輔助。僅僅是靠雙臂的力量挖掘,非常原始的東西。
「把膠囊埋在這裏。」
身爲多種精密工程學精華的控制官,竟默不作聲地進行着原始的勞動。其目的之荒謬,簡直讓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這是在敵方位置大致確定時,用於先制攻擊和確保戰線的快速轟炸機。它會直線接近敵人,儘可能多地撒佈機雷或導彈後返回。」
「不能嬌慣他哦。弄髒的人要自己弄乾淨。」
加達爾巴朝着瓦羅亞扔過來一把同樣的工具。接住一看,沉甸甸的很有分量。屍體、膠囊、坑還有鏟子,全都是真實的。
託這件事的福,等到他們再次進入那座『柱』內部時,已經快中午了。
結果,瓦羅亞只好老老實實地埋頭擦地。瑪利亞叉着腰,鼓着腮幫子說:「對於不守規則的人,沒有必要親切對待。」 話題就此結束。控制官大人對那位小姐言聽計從。精英的思維模式,不是我們這種小卒能理解的。
她馬上就要推門而入了。
「小姑娘。我們的身體,就算埋上一千年也不會生一個鏽的。」
「真是的!果然讓我一個人做兩個人的飯是錯的!!」
「沒聽說過的兵器啊。人類聯合有那種東西嗎?」
「你瘋了嗎?屍體可是重要的資源。」
「不……有一架巡航轟炸機殘存了下來。看樣子是過時的舊型號,被一同廢棄了。幾乎沒什麼損傷。」
被雨淋溼後,乾涸的土塊變回了泥漿,代替漏雨,一滴滴地落下來。
瓦羅亞把想到的話說出了口。
爲了煮瓦羅亞來之前雙倍份量的食物,鍋裏的水放多了,對瑪利亞纖細的手臂來說太過沉重。要濾掉的熱水量是雙倍,撲到手上的蒸汽也是雙倍,燙得簡直拿不住。
「是嗎。」
「你不是說想確認艦載機的殘存情況嗎?」
不久後,曾一度荒蕪的山丘重新披上了綠意。由於瓦羅亞只顧着埋頭修理,不去尋找食物,瑪利亞終於生氣了。她滿腹牢騷地抱怨道,但如果瓦羅亞一直這樣,兩人就每天交換,輪流去尋找食物。瓦羅亞同意了。
指揮型強化兵那穹頂狀的臉部中央,透鏡如同跳舞般旋轉起來。
第二天早晨,瓦羅亞從剛換好的牀上爬起來,渾身溼得像只落湯雞。看來是瑪利亞料定他不會自己去洗澡,趁他睡着時,把深鍋裏積存的雨水使勁潑到了他頭上。瑪利亞遞給還在眨巴眼睛的瓦羅亞一塊無紡布的碎片。意思大概是讓他用這個擦溼透的地板。
感知到山丘上的電熱器停止了工作。一定是晚飯做好了,瑪利亞跑過來叫他們了吧。
一邊挖着,瓦羅亞一邊將怒火傾瀉向人類聯合軍這臺最優秀的屍體製造機。
就算聽了,瓦羅亞也不懂什麼戰術。
加達爾巴發出信號後,固定裝置牽引着一架近乎報廢的戰鬥機來到他們面前。
作爲資源,用來讓活着的同伴哪怕多留在這世上一會兒,物盡其用就好。這艘黑色的戰鬥艦,給區區三十人當墓也太大材小用了。說什麼變花啊迴歸土壤啊,真是傲慢的話。
今天真是手忙腳亂的一天。加達爾巴找來了屋頂啊鍋啊,門啊椅子啊什麼的,好不容易給房子裝上屋頂,已經是傍晚了。
空降兵在離地五米的作業臺上,一邊用激光工具削除焊接熔渣一邊說道。他今天一直跑到傍晚都在找水果。加達爾巴的身體同時也是優秀的生命維持裝置,儲存着僅存的少量腦細胞一生所需的氧氣和營養素。他既不呼吸也不進食,所以不明白空降兵爲什麼對食物那麼挑剔。用紅外視力可以清晰地看到,家裏的窗戶冒着熱氣。站在深鍋前的瑪利亞,心情似乎不錯。
加達爾巴一邊用鏟子挖着土,一邊說道。被他用機械音一說,那種胡話聽起來就跟真的一樣。
瓦羅亞胳膊支在桌子上,把臉扭向一邊,連皮都不剝就把豆子扔進了嘴裏。手指和臉上還都沾滿了泥。身體每動一下,還沒幹的泥土就啪唧啪唧地蹭到地板和桌子上。
『柱』在降下後的一段時間裏,表面會閃爍一陣紅黃相間的光芒。瑪利亞很喜歡看那短暫的光亮。明明應該比星星更近、更亮,卻彷彿稍一移開視線就會消失,是一種不可思議的光芒。
他們用倖存下來的維修車輛,將巡航轟炸機從「柱」中運出,在山丘上建起了臨時工廠。這架全長五十米、全幅十二米的轟炸機被整個覆蓋起來,建成的簡易工廠比加達爾巴他們的家大上幾十倍。瑪利亞開始鬧彆扭,覺得作業場這麼大,相比之下家顯得太寒酸了。瓦羅瓦把設計工作全權交給他,自己只做些簡單的作業。如今連那個空降兵在焊接方面也堪比專業維修兵了。光是建造廠房和作業臺就花了十五天。前途堪憂。
「別光看着,過來幫忙。」
「我們將植物的種子埋進體內。是爲了像遠古人類一樣,迴歸土壤。」
這種話怎麼可能相信,萬一就算是事實,也無法驗證。難道要我去「審訊」屍體,問「你們是爲了什麼來的」?饒了我吧。
「它的最小轉彎半徑,比這個星球的直徑還要大。」
「嘴上抱怨着,倒是融入得挺好。」
「那種事,不死一次是不會知道的。」
「再說什麼『反正』之類的話,很快就跟露宿沒什麼兩樣了。要弄得乾淨舒服纔行。」
「真沒想到,居然還剩下這麼多。」
「這個怎麼樣?修理好的話可以脫離大氣層。」
瓦羅亞也去洗個澡就好了嘛。」
「真是荒謬。那種機體怎麼會墜毀呢?」
瑪利亞終於從裝上了玻璃的窗戶,俯視着山腳下的倉庫。
過了一會兒,頭頂上烏雲聚集。正想着會不會下雨,雨就來了。是因爲『柱』的墜落導致了氣壓變化。
「即便如此,他們也是爲了變成花才降下來的。」
「巡航轟炸機速度很快,但機動性極差。一旦遭到攔截,被擊落的概率很高。這是架維持費用高昂卻難以運用的機體,所以不少控制官從一開始就不使用它。」
「速度能到多少?」
艦載機的修理加達爾巴也幫了忙。要是他不幫忙,恐怕再過幾年也修不完。
瓦羅亞的聲音在微暗的格納庫中迴響,繼而消失。潛宙艦的艦載機格納庫巨大得足以輕鬆塞進五百個瑪利亞的家。曾經是地面的壁面上,艦載機如同縫在襯衫上的紐扣一般固定在那裏。
瑪利亞輕輕瞪了一眼,加達爾巴便輕巧地將透鏡向左轉了十度。
雨中,瑪利亞他們撿拾被吹飛的房屋殘骸,又重新蓋起了房子。把士兵們埋了以後,瓦羅亞好像一直心情不好。加達爾巴和往常一樣,什麼也不說。雖然覺得在『柱』裏發生了什麼事,但瓦羅亞和加達爾巴說的話都零零碎碎,搞不太明白。
「今天的豆子不太好,是不是因爲鍋子壓扁了的緣故呢?」
瓦羅亞沒有說「拜託了」,而是對着加達爾巴豎起了大拇指。
聽了這話,加達爾巴將透鏡向左轉了六十度。
在軍隊裏,死去士兵的屍體會在補給艦的船內工廠再加工,然後作爲新的零件重返戰場。在補給不知何時會中斷的最前線,子彈之類的消耗品會使用回收金屬,而後方城市制造的高品質物資則會被保留。把屍體埋起來造墓,那是電影裏纔有的事。
難道你想說,把戰艦當墓碑、把屍體變花就更高級嗎?真是奢侈。同樣互相射擊,死後就只有你們能在被天然食物包圍的真實世界裏變成花嗎?
瑪利亞哧哧地笑了。
這時,上方又濺起了火花。
吹上山丘的夜風,穿過窗戶,搖動着她的頭髮。窗玻璃最後還是沒找到,風直接從窗框吹進來。從餐桌上能清晰望見的『柱』,將墨綠色夜晚的左半邊塗成了黑色。
「空降兵到哪裏都能融入。」
「這樣就好。我是通過無謀的空降作戰下來的,乘坐特攻兵器回去也挺有風度的吧。」
「老大,今天掉下來的是潛宙艦對吧。那應該搭載着一兩艘偵察機吧。」
「加託T型配備有兩艘小型哨戒艦。如果沒有被擊落,應該還殘留着。」
瓦羅亞將厭惡感,夾雜在笑聲模式30317(用鼻子哼笑)中表達出來。把人當導彈裝在轟炸機上嗎?
「因爲死者,已經不用再戰鬥了。」
「饒了我吧。這是制宙戰用的戰鬥機吧?這種航程短的翅膀,怎麼可能到達友軍的艦隊。真要找的話,還不如找找轟炸機。」
「我會很困擾的!明天要好好去洗澡哦。不然的話,家裏的打掃可要由瓦羅亞你來負責了。」
默默無語、無人試圖交談的飯局在繼續。從下午就開始下個不停的雨,從一直開着的窗戶星星點點地飄進來。
瑪利亞從歪扭的盤子裏拈起一顆豆子。有的煮得很透,有的卻幾乎還是生的。今天的燉豆,是最近做得最失敗的一次。
「希望渺茫。從戰術上講,潛宙艦不可能帶着還能飛的轟炸機沉沒。」
電燈投下陰影。一柄如同巨大水果刀般的尖長影子從窗戶延伸出去。加達爾巴說過,這個東西能飛上天。瓦羅亞看起來很高興。
說實話,別說給我看艦載機了,當聽說他們甚至願意幫忙修理以便從這裏脫身時,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反正不行也沒什麼損失,就試着拜託了一下。精英們在想什麼,我完全搞不懂。
房子飛走了,衣服也弄得滿是泥濘。
瑪利亞用鐵絲戳了戳煮好的百合根,然後濾掉了鍋裏的熱水。房間被升騰的白色蒸汽包裹着。
加達爾巴在空中捏住險些掉落到顯示器上的火花,隨手扔掉。
「死去的人啊,埋在土裏就會變成草或者花哦。你連這個都不知道嗎?」
不知什麼時候拿來的,瑪利亞抱着工具,挺起了小小的胸膛。
「我無所謂啦。」
瓦羅亞吹了聲口哨。
「你什麼都不知道呢。因爲『柱』下面的花,全都是我和加達爾巴埋葬他們的地方長出來的呀。」
她不經意用餘光瞥向地板,注意到那裏已滿是泥濘。明天得打掃了。
抬頭望去,機體像閃着黑光的刀子一樣尖銳。機翼如同羞怯般緊貼在巨大的推進噴嘴旁邊。與其說是艦載機,不如說根本就是導彈。一想到要乘坐這個,就不寒而慄。
「荒謬。」
「真惡趣味。機械就是機械,不是生體。」
「我總是被排除在外……」
「現狀是『柱』的角度不好。明天,爲了調整需要拆掉房子的屋頂,到時候我來打掃也可以。」
「哦好。」
「最大可達光速的12.593%。」
正當瓦羅亞和瑪利亞吵得不可開交時,似乎是來看情況的加達爾巴向他問道。
「反正都要弄髒的,到時再一起。」
「巡航轟炸機在人類聯合軍中被視爲特攻兵器。」
「真是的,真想趕緊修好,跟這野蠻的星球說再見。」
加達爾巴用那沒有表情的透鏡眼睛凝視着他。
瓦羅亞又埋頭專注於剝開小豆子的淡綠色薄皮的工作中。
加達爾巴正在檢查機體裝甲的狀況。沒有設備是最糟糕的。無法確認設計傳感器的狀態,每當維修部位變更時,都得重新組裝作業臺。哪怕沒有瓦羅亞也無所謂。
「意思是幾乎只能直飛嗎?」
「爲什麼那種東西會留下來?」
「要運出去嗎?」
瑪利亞爬上晃晃悠悠的椅子,唉地嘆了口氣。
加達爾巴沒有任何反應,只是操作着控制盤。
屍體被分解成原子塵埃又有什麼不好?
終於,鍋從手中滑落,「哐當」一聲,發出了讓人火大的巨大聲響。
「真是的,我不幹了!!」
把翻倒的鍋扔進水槽,瑪利亞一頭倒在了牀上。
瓦羅亞,今天沒你的飯了。
然後,當等不及的空降兵過來查看情況時,少女早已呼呼地睡熟了。
■1929
因爲地軸是傾斜的,這個星球上有四季。
瓦羅亞降臨時是春天,但現在已臨近夏至。自R777特別空降小隊全軍覆沒、只剩他一人那晚起,已過去1929個單位時間。按人類聯合的算法,是1929小時。或者96天,又或者大約三個月。泛銀河同盟的歷法,內容也和人類聯合相同,區別只在於是否保留了古老的叫法。直到不久前他還覺得「人類聯合還保留着地球時代的風貌是個離不開尿布的臭小鬼 」。但現在坦率說,怎樣都無所謂了。
「他們有墓,我們卻沒有,這也太不公平了。」
瓦羅亞將降下時使用的吊艙碎片立作墓碑。
那灰色金屬片的墓地,明明剛做成,卻彷彿要被綠草原掩埋,不太可靠。雖說相處時間不算長,但士兵有個能爲之悲傷的人,絕對更好。
「瓦羅亞,我給你帶了花哦。」
瑪利亞說着,遞來一朵從山上摘來的白花。
最近,瓦羅亞和瑪利亞處得不錯。他想着馴服她,等離開這顆星球時把她帶回軍隊——這是他的目標。問她話只得到些廢話,但她比控制官來得早,若認真調查,說不定能發現什麼。
「謝了。這是給你的謝禮。」
瓦羅亞像在《空降兵的大空》裏裏基做的那樣,將供花的花莖插在瑪利亞烏黑秀美的頭髮上。黑色髮絲襯着白色花瓣,很是好看。
「謝謝!」
瑪利亞跳起來時,花從髮間掉了。瓦羅亞咂咂舌聳聳肩,這次把花夾在了她耳上。
瑪利亞笑得臉頰鬆弛,幾乎沒了模樣。
「我也要給加達爾巴看看!」
瑪利亞又在鏡前變換各種表情嘗試。她難得這般興高采烈。
「你還真是啥都沒看清呢。有刺的呀。」
爲了掩飾難爲情,瓦羅亞用食指撓了撓鼻翼。
「聽起來好像很有趣!」
仰望同伴散去的、空蕩蕩的天空。
「稍等一下。喲……啊,原來在這種地方啊。」
不知該對加達爾巴說什麼。
轟炸機修理完成之時,他就要離開這個星球。到那時,得想辦法瞞過加達爾巴,帶她一起走。是「賣掉瑪利亞」嗎?湧起的罪惡感,在他胸口挖開了一個空洞。無論找什麼藉口,瓦羅亞都無法將其填滿。
「練過的啦。」
瓦羅亞抽回了機械手。感覺不到那隻小手的溫暖,讓他感到痛苦。
「我的臉和聲音,可也是裏基·楊的啊。《嵐之空降兵》系列從第十五部開始語音就升級到版本二十九了,不過我這邊大概是漸漸變成版本十二了吧。真想讓你們看看啊。裏基從被擊毀的戰艦中乘逃生艙,隻身一人潛入《亡靈戰艦》。把人類聯合的陰謀,連同敵人的要塞一起砸個粉碎。雖然有些發燒友說《亡靈戰艦》是部爛片,但那些傢伙根本啥都不懂。」
瑪利亞抓住野玫瑰的莖。她可愛的手指從側面一捏,那個尖刺就輕易地折斷了。
從樹葉間隙灑落森林的白色陽光,讓瑪利亞的表情看起來熠熠生輝。既非紅外線也非放射線分析,他覺得這種最接近記憶中肉眼所見的風景,纔是最適合看她的方式。
瑪利亞嗤嗤地笑着。
「那樣的話,瓦羅亞你來講給我聽不就好了嘛。你通過電影知道很多有趣的故事吧。」
「不給你喫了哦。」
把小小的果實放在右手掌心,用空着的左手拍打手腕。就像在蹺蹺板的一端施加了力量,又像是被彈射器發射出去一樣,紅色的草莓飛進了瓦羅亞的嘴裏。
「這刺,碰了會痛嗎?」
「是啊……如果我能回到上面去,一定會給你弄一套播放設備的。」
瑪利亞像在樹叢中發現草莓時一樣,開心地說道。
瑪利亞說了聲「要這樣」,舔了舔食指,把唾沫塗在瓦羅亞的鼻尖,然後把綠色的尖刺粘了上去。
「你在做什麼呀?」
她腦中所想,瓦羅亞無從窺見。但是,真正的電影,其震撼與精彩,遠非這小腦袋所能想象的任何事物可比。在這荒蕪僻壤之地,更是連個能與之相提並論的東西都沒有。
瓦羅亞伸手到灌木叢中,想去採野草莓。
自空降以來經過的時間已超過2000單位。救援大概不會來了吧。
瑪利亞小心翼翼地挪動腳步,生怕花掉,躡手躡腳地回去了。瓦羅亞望着她的背影,差點笑出聲。
「加達爾巴,老是那樣!」
瓦羅亞時常會想:此刻頭頂上的這片天空,或許正是自己一直追尋的真正天空。每當這麼想時,他又會啐一口唾沫否定說「不可能」,併爲沒有能認同自己的同伴而感到不安。
瓦羅亞也積極參與起這顆星球的生活。「一切都是爲了任務,不過是限時的演出罷了」——他這樣說服自己。要帶走瑪利亞,必須獲得加達爾巴的信任。
瑪利亞用舌頭舔了舔刺的根部,把它粘在瓦羅亞的鼻子上。
她把剛採到的果實放在草地上,掰開瓦羅亞的手。裝甲上連道劃痕都沒有。
瓦羅亞沒有痛覺。他能感知觸感,但沒有疼痛和溫度感覺。嗅覺只是象徵性的。味覺大概勉強接近肉身水平。特殊樹脂製成的皮膚感覺不到那份溫暖,所以只能通過瑪利亞的笑容來『判斷』有東西粘在鼻子上吧。
瓦羅亞把柔軟的刺輕輕放在自己的鼻子上。但是,它馬上就啪嗒一下掉落了。
瑪利亞是能感覺到疼痛的吧。那是士兵所沒有的東西,是瓦羅亞在十歲時就捨棄了的東西。即使想從記憶裏把它找回來,也已然太過遙遠。所以,他並不知道該如何對待她纔好。
「什麼嘛,人家在擔心你誒。」
「根本不痛。」
瑪利亞像在對不存在的加達爾巴說話似的,在鏡前從不同角度端詳着自己插着花的模樣。
■2130
從那以後,加達爾巴和瓦羅亞開始緊密合作修理艦載機。
他撿起掉在綠草上的那根刺。
「是嗎?」
不管是誰給了這朵杜鵑花(大概是瓦羅亞),都沒必要刻意感受什麼。因爲這不合邏輯,也找不到應對的方法。
瓦羅亞笨拙地回以笑容。用裏基的臉讓女孩子失望這種事,他絕對做不到。
他用手指捏住那根刺,看着它。……本打算這樣,手裏卻什麼也沒抓住。似乎是掉在地上了。
「看呀看呀,是草莓!」
「電影裏常有引退的空降兵去經營農場之類的,但那都是騙人的吧。美麗的風景看看圖像還行,在自然環境中這機械身體可真夠受罪的。」
藍天上,又一顆流星墜落。每次看到流星,他愉快的心情就會萎縮。到底有多少個裏基·楊在此地喪命了呢。還能不能看到裏基的新作也不知道。
她難得地一起跟到森林裏來尋找食物。和瓦羅亞一樣,軍用口糧也是如此,他原本以爲人類需要精確調配的70種礦物質和維生素。但從他還活着的情況來看,似乎也並非如此。
被問「怎樣?」時,他只答了聲「啊啊」。
傍晚,疲憊不堪的士兵推開被簡陋小屋昏暗電燈照亮的大門。於是,小小的瑪利亞便會開心地跑過來,將他從那個乾涸的世界中拖拽出來。
「小時候第一次看到的裏基的電影,他就在玩這個。我們一幫夥伴還一起比賽來看。」
仰望他的雙眸讓他心頭一顫。那澄澈的茶色眼眸中映出的,是有着和裏基相同面孔的瓦羅亞自己。
「但是,在這裏反正也看不到嘛。所以瓦羅亞你要努力講給我聽哦。」
「原來如此,這真是個好主意。」
腦海中浮現的,是已近二十年未曾憶起的景象。瓦羅亞俯視着少女說道。
「但是,真正的電影可比我說的要厲害多了啊。」
「就這麼回事吧。」
自己都不明白在說些什麼了。瑪利亞只是笑眯眯地點頭。
撥開鬱郁蒼蒼的森林,雙腳陷入溼地,在草的海洋中迷路。那些彷彿已成爲風景一部分的『柱』之下,必定會有花園。
她又蹲下身,手臂從灌木叢下伸進去摸索着尋找草莓。瓦羅亞握住玫瑰藤,用力向上拉起,讓淡綠色的刺遠離瑪利亞那看似柔軟的手臂,以免劃傷她。
「瓦羅亞,臉好奇怪。」
瑪利亞笑着,彷彿在說「你說什麼呢?」
瑪利亞的眼睛閃閃發光,並沒把瓦羅亞的抱怨當回事。
「瓦羅亞!你那樣做的話會痛的啊?」
瑪利亞鼓起了腮幫子。
瑪利亞把沾了野草莓果汁的手,費勁地從灌木叢裏抽了出來。
瑪利亞窺視着樹叢,笑着回過頭來。
柔和的綠意中,陽光溫柔地灑落。聽得見風吹樹葉的聲響。
瑪利亞抱着胳膊,沉思着。
加達爾巴不知該如何表達此刻湧起的這份心情。對他而言,「心」不過是塞進無法用公式解決之物後、就任其放置的東西。在戰場上,這總被當作無意義的「誤差」,丟棄在判斷的框架之外。
「我以後每天都要在頭髮上戴花呢。」
「你看,很簡單就能取下來吧。只是,要一個一個折的話太麻煩了。」
「你是看不到了吧。這兒既沒有影院,連播放設備都沒有。」
他能感知她的一切:體溫、肌肉的動作、此刻的姿勢。唯獨她心中所想,始終不解。
「輕輕碰一下的話只是有點扎,但要是用力握緊就會疼哦。而且呢……」
「裏基是電影明星。」
加達爾巴又答了聲「啊啊」。
若有「破壞敵人」的方法,他能用解數學證明題般的思路推導出來。爲此,加達爾巴眼中的世界被劃分成縱軸6000條、橫軸6000條的格子——這是爲高效管理外界信息而設的刻度,與聯動的武器管制系統相連。對控制官而言,「認知」便是沿着這人爲框架的軌道前行。
瑪利亞歪着頭。
瓦羅亞蹲下身,尋找那根折斷的玫瑰刺。
「我就要這根。」
「超厲害,瓦羅亞!」
「那種東西,不是要多少有多少嗎?」
「又不是我自己弄的。」
「裏基是誰?是瓦羅亞的朋友嗎?」
「嗯,很有趣哦。」
調查依然沒有進展,但他並未停止對這個星球的調查。瓦羅亞至今仍會一有空就四處走動。
瑪利亞用柔軟的手製止了他。一看,矮小的灌木叢周圍纏繞着野玫瑰,長着綠色的刺。瑪利亞爲了伸手去夠,趴在了地面上。
瓦羅亞正是憧憬着電影,才成爲了空降兵。
在昏暗的後巷,沒能把合成巧克力碎片扔進嘴裏。掉在地上沾了灰塵,就拍打幹淨,然後一次又一次地練習……
覺得這樣說的瑪利亞像是在期待着什麼,瓦羅亞從少女雙手捧着的草莓中順走了一個。
「電影明星,是什麼呀?」
瓦羅亞內心不甘地意識到,自己恐怕連瑪利亞所感受到的一半都無法享受這顆美麗星球的恩惠。
「所謂電影啊,是把……不,是把那些不太會發生在現實中的趣事、不丟人的戰爭、還有如夢一般的情景展現給人看的東西。」
但接觸到瑪利亞那近乎滿溢的喜悅流露後,加達爾巴產生了懷疑:若不透過瞄準鏡,我是否真能看見真實的世界?
瑪利亞和那個空降兵一起回來時,天已經黑了。加達爾巴一直坐立不安。
喫着紅草莓的瑪利亞,多次試圖把草莓拋起來用嘴接住,卻屢屢失敗。瓦羅亞正在做示範。對於沒有進食必要的加達爾巴來說,能做的只有在一旁看着。在這個曾是兩人之家的地方,一種他無法參與的溫暖正在悄然滋生。
■2727
終於,真正的夏天來臨了。
加達爾巴他們家所在的這片區域,雖然不冷,但也意味着夏天會很熱。作業場內部氣溫超過攝氏四十度,但對於身體大部分已機械化的兩人來說,活動沒有任何問題。只不過是那個每天都會來看一次他們在作業場幹什麼的瑪利亞,不再靠近這個桑拿房一樣的地方了。
「真的,一直待在那種地方會熟透的呀。」
今早,瑪利亞久違地來到了倉庫。只是,或許因爲裏面實在太熱,她沒有要進來的意思。
「修好了就讓你坐。」
加達爾巴揣摩着說這話的瓦羅亞的真意,用透鏡眼注視着他。
「開什麼玩笑,那還用說嗎。」
這次,空降兵被瑪利亞瞪了。
「你們兩個合夥排擠我!」
白色的連衣裙翻飛着,她消失在強烈的夏日陽光另一頭。
「爲了你,我就得讓瑪利亞一個人待著嗎?」
難道要連這恣意生長的青草都一同謳歌生命嗎?爲什麼我卻非得整天待在這滿是灰塵的作業場裏。
轟炸機的修理在穩步進展。但這並不意味着他和瓦羅亞的關係處理得很好。
「你是真的要離開這裏,回戰場去嗎?」
激光熔接機切削裝甲的、鏘——的聲音停下了。
於是,在沉默之後……在地面上十米的作業臺,空降兵又開始了作業。
「那你又爲什麼不殺我?你想做的話隨時都能做到吧。要是你不幫忙,我連這傢伙都修不好!」
但是,和曾經作爲敵人戰鬥過的士兵一起生活,在他心中引發了微小的變化。他一直在思考。「我們究竟爲何而戰?」過去,他以爲是因敵人泛銀河同盟氣量狹小所致。現在不同了。
「死去的戰士,魂歸於此。看得見吧,那片墓碑之林。」
熔接機停止了工作。
這淺黃土色的刷子比瑪利亞的身體還要大。是把類似絲瓜的大果實用藥劑腐爛後,加達爾巴去年爲她做的。
「應該更……多地冒出熱氣纔對。所謂的泡澡啊。」
「喂喂,好像很開心嘛。」
「隨瑪利亞喜歡就好。」
「我只是在做理所當然的事,僅此而已。」
頭朝下栽進水裏的瓦羅亞,胡亂蹬着腿,想方設法要把頭探出來。爲了不讓瑪利亞被踢到,加達爾巴的手從她腋下穿過,把她抱了起來。衣服上的水嘩啦啦地往下流。
瓦羅亞把木頭塞進浴缸底下點着了火。升起了滾滾白煙。
看着抱緊刷子的她,瓦羅亞指着笑了。
「那人家就一個人玩好了。」
耀眼的窗外,瓦羅亞喊道。
加達爾巴輕而易舉地用雙手把他舉了起來,瓦羅亞只能以搭在浴缸上的手爲軸心,咕嚕一轉,頭朝下栽進水裏。他張大了嘴,就那樣落入水中,瑪利亞懷着報復,嘿地一聲用赤腳踩在他露出的背上。
「那真是失禮了。」
「下次,帶你看看我的墓碑。」
在那一瞬間,瓦羅亞彷彿變回了那個滿腹牢騷、在底層骯髒街道遊蕩的十歲孩子。
「喂,還沒好?」
「沒辦法啦,冷熱水都差不多!可以進來啦!」
噼啪,聽見木頭燃燒的聲音。一股類似焚香、又有點好聞的氣味飄到了瑪利亞這裏。
抬頭望去,瓦羅亞卸下了裝甲,用變得纖細的手臂撓着頭。
根據加達爾巴掌握的情報,擁有兩千億人口的泛銀河同盟,仍具備維持戰線長達一千八百年的能力。在泛銀河同盟陣營,有報道稱人類聯合只因資源枯竭而在做最後的抵抗。
瓦羅亞焦急地窺視着浴缸。他歪着頭、一臉爲難的表情,不知怎的有點可愛。
抱着刷子爬上臺階,浴缸的水滿得幾乎要溢出來,晃晃蕩蕩的。
「咳、咳!真是的!……你幹什麼呀!」
「看招!」
「沒關係嗎?不燙嗎?」
瑪利亞也漸漸覺得無聊了。
夾雜在雜音中,能聽到空降兵的叫喊聲。
「很快就會和平到讓你覺得無聊了。泛銀河同盟的勝利,近在眼前。」
加達爾巴在浴缸旁邊堆了很多木頭和枯草。
加達爾巴只能如此回答。人類聯合是由十一個星際國家組成的軍事同盟,因此難以準確把握其全貌。據他分析,從戰略據點的奪取情況和補給流向來着,雙方几乎勢均力敵,甚至可以說是人類聯合略佔優勢。泛銀河同盟因在前線不斷進行臨時性的回收再利用,武器的品質明顯開始劣化。在高度電腦化的現代戰場上,因基礎結構不同,就如同無法將爬行類動物的器官移植給哺乳類一樣,奪取並轉用敵人的武器是極其困難的。資源的劣化是致命的。
乾巴巴的聲音,卻帶着濃濃的苦澀。
「人類除了在人工子宮培養,被嵌入機械零件而生存之外,並無他途。我們的同胞此刻在爲誰而戰?爲了並不存在的家人嗎?還是爲了只給我們戰場的國家?」
瑪利亞看去,飛機修理場前,放着一個像大鍋一樣的東西。好像叫做「浴缸」。說是瓦羅亞他們爲表平日對她疏於關照的歉意而用找來的廢料製作的。
「怎麼樣?」
「這種程度的話沒問題。」
她抓住刷子,噗嚕噗嚕地浮在浴缸裏。刷子一邊吸着水泛起小泡,一邊穩穩地將瑪利亞的身體託在水面上。
「幹、幹什麼……」
這是加達爾巴的真實想法。
「正是因爲無法滿足於理所當然、按部就班的生活,我們纔開始了戰鬥吧。」
「那個問題我無法回答。我並不瞭解人類聯合的持續作戰能力。」
雖然看不見臉,但傳來的聲音一點兒都沒有抱歉的意思。
一靠近,被赤紅火焰燻着的浴缸沾滿了黑黑的煤煙。瑪利亞蹲下身,拔下開過花的紫羅蘭扔進火裏。在橙色、看似柔軟的光芒中,綠色消失了。
從接近天花板的高處,聲音被拋了下來。
大到幾乎可以游泳的「浴缸」,還爲個子矮小的瑪利亞安裝了臺階。
「製作的人是我。」
那時候,每月生活保障金附帶的那點微薄零用錢,全都花在了電影上。
「你又是爲了什麼在這裏?上面不是正有同伴在戰死嗎?」
微溫的熱水下面,還是冰涼的水。浴缸深得腳夠不到底,她幾乎沉到缸底,又浮了上來。
「這顆星球到底是什麼鬼東西。要生產工廠沒工廠,要像樣資源沒像樣資源。爲什麼你們要拼死守護這種星球?」
「我沒法喜歡你。」
「人類這玩意兒啊,不打仗就心裏不踏實。」
加達爾巴的透鏡眼向左轉了十度。看來真的沒問題,瑪利亞鬆了口氣。
作爲承擔軍隊重要職責的控制官,加達爾巴接受的教育是:歷史上,戰場始終是人類的家園。而如今這種思考着戰鬥以外之事度日的生活,讓他感到新鮮。他樂在其中的,正是這種摸索探尋的過程。
加達爾巴的聲音讓瓦羅亞自問。「若是當時的我,能留在『樂園』嗎?」他肯定早已捨棄這顆星球,奔向宇宙了吧。
因爲浴缸大得個子矮小的她都能游泳,瑪利亞代替回答,用腳啪嚓啪嚓地拍打着水。
瑪利亞踩着水,向加達爾巴和瓦羅亞濺起反射着陽光、閃閃發亮的水花。
「因爲這裏,是應歸之處。」
一成不變的時間流逝與風景,對瓦羅亞來說是殘酷的。鮮豔的自然,彷彿在嘲笑着捨棄了與生俱來肉體的他。偶爾,他會突發奇想,恨不得用大口徑激光炮什麼的將一切燒個精光。
「抱歉啦。電影裏可沒這麼多煙。」
加達爾巴無法理解瓦羅亞爲何想回戰場。
「像這樣,接下來就等着浴缸裏的水變成熱水啦。」
「等一下嘛,這就來!」
■2829
強化兵的透鏡眼向右轉了一圈。
關鍵的熱水,怎麼也燒不開。
裸露的肩膀附近被太陽曬得火辣辣地發燙。無論等多久,熱氣什麼的完全不見冒出來。
吹來了微暖的風。被粘稠而濃密的夏日陽光加深了顏色的芒草葉沙沙作響。綠色的粼粼波光,一直傳到與天相接的那條地平線。
「棄兒」若是有心,也可以去上學。但是,瓦羅亞所期望的並非排在稀鬆平常的隊伍裏。雖然性命朝不保夕,但軍隊裏有着真實的世界。
「真的,就只是這樣嗎?」
煙散了。加達爾巴雙手抱着燒得通紅的草,扔掉了。
「我也是,若要說喜歡還是討厭,是『討厭』。」
「水不熱起來不算泡澡啊。」
「小姑娘!這邊準備好啦!」
「電影裏可是用比這傢伙大四倍的降落艙當浴缸的。看來那段是剪輯過的。」
「你不知道和平的價值也罷。但是,瑪利亞的事,請你不要插手。」
瑪利亞心滿意足地看着從牀底下拖出來的刷子。
「你搞什麼鬼。我這正拼命生火呢。」
然而,同爲士兵的瓦羅亞卻不認爲這有什麼價值。加達爾巴對此並不覺得奇怪。
瓦羅亞正用焊接用的激光工具描划着裝甲板。
那一瞬間,加達爾巴抓住了脫掉裝甲的瓦羅亞纖細的雙腳。
「什麼呀,是刷子啊。被個連身體都不好好洗的人笑話,真是太不愉快了。」
「誰知道呢。在我看過的電影裏,洗澡的全是空降兵。有卸了裝甲的,也有一直穿着的。」
「計算過了,以現在的火勢,要把水溫升到四十度左右需要兩個小時。」
「穿着衣服進去可以嗎?」
瑪利亞光着腳跑了出去。
「好冷啊——!」
「那樣的話,爲了縮短時間,不得不多加些燃料了。」
「你是爲了什麼而回去?」
加達爾巴望向瑪利亞離去的作業場入口。山丘棱線的彼方,矗立着數根「柱」。
被大量塞進去的芒草枯枝冒出滾滾白煙,包圍了瑪利亞。她被煙燻得眼睛刺疼。
瑪利亞爬上臨時階梯,歡呼着跳進了巨大的浴缸。
「喂。還沒好?」
「加達爾巴和瓦羅亞也進來不就好了嘛。」
儘管這樣,瓦羅亞卻開始懷念起那或許可稱之爲最低等的敗犬之街了。
加達爾巴似乎也不打算進來。
「你們再怎麼抵抗也是白費力氣。」
瓦羅亞衝破水面,溼透的臉龐出現在陽光下。
「你搞什麼,小鬼!」
「略——!」
加達爾巴把瑪利亞滴的身體輕輕放回浴缸。他用大手砰地拍了一下緊抓着刷子的她的頭。
「最好安靜點。瓦羅亞。你也在那兒待着。這點活兒用不着兩個人。」
瓦羅亞一臉不服氣地聳了聳肩。瓦羅亞還是很聽加達爾巴的話的。正想着「他們倆說不定關係挺好?」,就被潑了水。
「老大沒關係嗎?還要兩小時吧?」
「我找好了高溫型的固體燃料。」
透鏡向右轉了六十度,加達爾巴從柴堆旁邊拿出了十個小罐子。瓦羅亞吹了聲口哨。
加達爾巴將三個罐子切碎,扔進了火焰中。從原本微溫的水底,有什麼溫暖的東西升了上來。水的味道,雖然只是一點點地,卻逐漸變成了柔軟的水蒸氣。
瑪麗亞用腳撲騰着,向加達爾巴靠近。
「等一下,小姑娘。在浴缸裏游泳是違反禮儀的。」
「真奇怪。」
加達爾巴一進浴缸,熱水就嘩啦地溢了出來。
瑪利亞濺起水花。
瓦羅亞和加達爾巴也加入進來。兩人用驚人的力氣攪動熱水,浴缸裏的水掀起了波浪。
瓦羅亞趁興掀起波浪。加達爾巴阻止他也不聽,結果最後浴缸的腿折斷了。
覺得危險的時候,已經和熱水一起被拋了出去,瑪利亞他們全都沾滿了泥。不知從誰開始,大家笑了起來。
就這樣,浴缸變成了瑪利亞玩水的小泳池。
天氣熱了,她就趴在刷子上睡午覺。加達爾巴只是呆呆地看着。瓦羅亞有時會把刷子掀翻。看到當然掉進水裏的瑪利亞,他就高興。有時,還會和生氣的她打水仗。加達爾巴只是看着,但被瑪利亞求救時就會參戰。即便空降兵憑着意氣抵抗,也從未取得過戰果。
白天背對着太陽爬上山丘,四周是三百六十度、草的海洋。幾個月前,那間小屋近旁的「柱」墜落時,怎會想到它竟會變成這般模樣。
「……嗯。就這樣吧。」
「白玫瑰是MAC「LOUFA」*N。曾是與我搭檔的控制官。」
大概是經過了基因改造吧。有些花並非當季,但沒有一株枯萎。
加達爾巴說去年的夏天也是這樣。但是,覺得噁心而看不下去她撕曬焦的薄皮的地方,控制官也是一樣的。
「不是有句話叫『在沒有自由的國家,人們甚至不知道自己沒有自由』嗎?我們可是爲了自己和同伴而戰,而不是爲了國家。」
他深知這會激起瓦羅亞的反感。但是,在一個可能已去往樂園的人面前,他不想再談論那些關於思想或社會的無意義話題了。
自那以後,又降下了兩根「柱」。
■3245
爲他覆土的少女,看着站起身的加達爾巴,笑了起來。
「那麼,我也教你一首歌吧。」
瓦羅亞懷抱着這個一旦說出口便等同於背叛的疑問,呆立原地。他害怕的是,這個疑問一旦成形,就會感到不安。
唯有她不知其真相的流星,消失在藍天中。
加達爾巴向仍在懷疑的瓦羅亞宣告道。
「我想也是。士兵知道了也沒有意義。」
自稱深受『自由主義』浸染的瓦羅亞,明顯流露出怒意。
他愕然發現,思考之下,竟然找不出其他任何一個理由。
能感覺到草兒搖曳的聲音。瓦羅亞也許正在側耳傾聽。
「並非只有我們。軍人,全都是如此。」
「大約一百四十年前,『天元』開始找不到持續戰爭的意義了。」
加達爾巴認爲,瓦羅亞喜歡的電影也是如此。瓦羅亞他們按照故事英雄的樣子塑造自己的臉。『天元』則將現實存在的行星,設定爲神話中天國之門。兩者都是將故事疊加在現實的戰爭之上,讓士兵甘願赴死。
回頭一看,瓦羅亞正肘撐在桌子上,望着暮色漸沉的景色說道。
作爲補償,她白天去見了瓦羅亞。
還有件不一樣的事。就是瑪利亞的皮膚被曬成了淺褐色。看到的時候還嚇了一跳,以爲是生病了。在他所在的城市,是不引入恆星的自然光的。
「果然人類聯合是瘋了吧。你們是戰爭的犧牲品。」
他無法爲了守護瑪利亞而戰。非但如此,他甚至會對那些想要守護這裏的人們舉起槍口。
「當然能呀。因爲瓦羅亞你就在這裏啊。」
瑪利亞面對着沸騰的鍋,憑藉記憶開始唱了起來。
那兩株花,相鄰而種。莫非他們活着的時候是在交往嗎?
「早安。雖然至今我對許多人都道過晚安,但醒來時見到我的,你是第一個。」
天空無邊無際,一片蔚藍。
那天,這片草原也在風中起伏,能看到許多根黑色的「柱」。
跟在控制官身後,瓦羅亞已經走了兩個小時。聽加達爾巴說,今天要去他當初降落到這顆星球的地方。反正缺乏工程學知識的瓦羅亞一個人也幹不了活,而且他也想稍微瞭解一下這位控制官。雖然時常會忘記對方是敵軍的軍官,但事實上他對這個男人還一無所知。
瓦羅亞不知不覺發現自己竟開始認真對待加達爾巴那套「死後化作花朵」的妄語。而且,對這裏生活過於適應的他,已逐漸無法再厭惡這種感覺了。
泛銀河同盟的情報操作,是在看似自由的報道中巧妙進行的。
說實話,她並不喜歡這種芋頭的味道。但是,天氣太熱,她實在提不起勁去找別的食物了。
自己竟然能如此斷言地說「因爲命令」。
高速要塞艦「潘塔格魯埃爾」。控制官說,這艘艦從服役開始的十二年間,共擊沉了大大小小七十四艘戰鬥艦。
「總覺得,是個有點奇怪的故事呢。」
去取食物的瑪利亞揮動着曬黑的手臂跑了過來。
加達爾巴所指的,是一根伸向天空、高聳入雲的黑色的「柱」。
「你們所喜歡的『自我』這一概念,不過是構成社會的個體所帶來的,僅僅是『誤差』而已。」
瓦羅亞教了她一首自己喜歡的歌。
鍋底傳來咕嘟咕嘟的聲音,芋頭在翻滾。瑪利亞試着唱到最後,歪了歪頭。
平板的聲音,靜靜地詢問瓦羅亞。
「沒辦法吧。歌詞什麼的,不都是這樣麼。」
在最後的戰鬥中,潘塔格魯埃爾突然遭到從後方出現的敵方潛宙艦的沉重打擊。無法生成護盾的艦船,承受了敵艦隊的集中炮火。之後的事情,加達爾巴的記憶中已無存留。當他恢復意識時,發現自己半截身子已被埋在墓穴中。
瑪利亞一邊蒸着作爲晚餐採來的芋頭,一邊哼着旋律。
■3170
瓦羅亞內心也很清楚加達爾巴的話是正確的。但是,要承認這是現實,又太過殘酷。
加達爾巴唯一不知道的,是關於瑪利亞的事。
潘塔格魯埃爾在人類聯合歷4309年完成了舾裝。乘員三十四名。控制官是加達爾巴和另一名副官。艦載機飛行員八名。剩下的二十四名全是工程師、船醫等非戰鬥崗位的專業船員。
「真是佩服啊。我們的心情就只是『誤差』嗎?」
「你又是爲了什麼,要將那重要的『誤差』置於危險之中去戰鬥呢?」
瓦羅亞的態度很冷淡。邀請他一起唱歌,他就會心情變壞。「又不是跟小鬼頭合唱的歌」啦、「果然是一時糊塗」啦,盡是他說想說的話。
至少在此刻歌唱的時候,她心中沒有任何煩惱。
「沒錯。士兵應該是操作兵器的『能力集合體』。人性,在分秒必爭的場合,不過是降低性能的雜質。」
他與瑪利亞的相遇,就是這般情形。
「要再唱一次嗎?」
不知爲何,唱歌會讓人感到悲傷。彷彿有個愛管閒事的人在告訴自己,明天不會永遠像今天這樣快樂地到來。大家都像歌聲一樣,隨風消融,去往某處。
故事裏男人把女人丟下離開了,中途卻說什麼「我會化作星辰歸來」,這絕對很奇怪。瓦羅亞說這是電影裏的歌,但我絕對覺得是他記錯了。
「那藍色的薊花是休伯特。是位優秀的軍醫。粉色的康乃馨是莉茲。是艦載機駕駛員,喜歡特技飛行。」
「這顆星球,是被建設爲『天元』軍人的樂園。」
從艦上殘留的記錄中,他得知「潘塔格魯埃爾」被擊沉後戰線崩潰,在那場戰鬥中,人類聯合軍的艦隊戰敗了。艦上三十三名同伴,全都被瑪利亞道了「晚安」。但沒有人醒來。
「喂,『再不回去,從今往後』的下一句是什麼來着?」
「因爲命令唄。」
僅僅得到她這樣的回答,他就已經滿足了。心情變得溫柔起來,隨即又爲自己感到羞愧。
我想,不會忘記這個夏天。
倘若,他永遠不再歸來的話,戰鬥又將何去何從?這疑問屢屢壓抑,又屢屢浮現。
歌聲最後的餘韻消散了。瓦羅亞,依然沉默着。瑪利亞轉過身望向他。
「頭一次聽說。」
作業休息時間,在這裏發呆眺望景色已成爲瓦羅亞每日的慣例。
她偶爾會想,或許真正在消逝的並不是歌聲,而是自己吧。然後,瑪利亞總是會覺得麻煩,便不再去想。
「然後『天元』對士兵以及新生的孩子們進行教育,說士兵死後會化作樂園中無戰之花。那個『樂園』就是這裏。所以,戰艦作爲墓碑被埋葬於此。」
我是否真的,想要回歸軍隊呢?
瑪利亞柔軟的臉頰浮現微笑,說道:「一起回去吧。」
「太荒唐了。誰會相信這種連出處都清楚的瞎話?」
「再走大約十公里就到了。就是那個。」
任性的風拂過,花兒搖曳。
這是加達爾巴既非親身經歷也非後天學習,而是在懂事時就已經存在於記憶芯片裏的信息。
要塞艦是能夠展開強力護盾抵擋敵艦射擊的高性能戰鬥艦。在艦隊中必定被配置於先鋒位置,其職責是將來自敵艦隊的射擊損害降至最低。其強大的護盾雖能承受敵方主力艦主炮的直擊,但即便傾盡艦船全力,護盾也僅能展開於前方,因此對來自導彈與戰鬥機的多方向攻擊較爲薄弱。加達爾巴的工作,便是統御從應對此類小型攻擊直至護衛艦船的整體武裝系統。
這顆星球的太陽是一顆黃色的五等星。在這片星域中算不上大的恆星,但到了接近中天的時候,光線果然還是相當強烈。
在當時的軍方戰略中,一條被認爲是『天元』絕對防衛線的航路上的星球,被作爲國家項目進行了改造。具體地將樂園的入口設定在了那裏。」
這話在加達爾巴聽來,不過是宣傳式的空談。
「不,我做不到。」
這是一首彷彿從很久以前就熟悉的歌。至於到底是誰教給她的,她已經忘記了。
加達爾巴對空降兵的理解遲鈍感到失望。然而,他卻不可思議地懷有甜蜜的期待,以爲只要公開情報就能消除誤解。儘管在他記憶區的軍官手冊中寫着,說服泛銀河同盟兵是徒勞的。
「『天元』上層爲了激勵對戰爭感到厭倦的國民,策劃了一計。國家創造了一個『神話』。神話宣稱,勇敢作戰而死者的靈魂,將轉生於樂園。
人類聯合是由十二個星際國家組成的軍事同盟,而加達爾巴出生的「天元」國,是其核心國之一。
「事實上,『天元』的國民相信了。因爲他們除了戰爭無事可做。有人給予了他們生存的意義。所以,他們便趨之若鶩。當然,不信者也大有人在。但是,士兵們卻因此湧起了戰鬥的意志。僅此一點就足夠了。」
「連送行的價值都沒有。對這片天空來說。」
他的口氣,彷彿他自己不是其中一員似的。
「喂,小姑娘……如果我沒有參軍變成殺人者,你覺得我能在這顆星球上生活嗎?」
他的頭腦像觸電般發麻,變得一片空白。如果因爲是指令就什麼都服從,那和機器沒有區別。加達爾巴說得對。他不過是附着在兵器上的『誤差』。
作爲『柱』降下的那艘潛宙艦裏,也有三個長相相同的士兵。那些傢伙,肯定也喜歡電影吧。就像他一樣。
瓦羅亞回到了軍隊。於是,他不再猶豫,開始屠殺。因爲那是命令。
「你說啊!士兵服從命令,有什麼不對!!」
他不知不覺地喊出了聲。他是一個被嵌入巨大「系統」中的小齒輪。如果軍隊試圖無視他的意志隨意操縱他,瓦羅亞既無法抵抗,也無法逃脫。一個士兵能做什麼?把他變成這樣的,是軍隊。但是,投身其中的,是他自己的意志。
瓦羅亞的戰鬥,始於追求能昂首挺胸活下去的強大。他只是希望有人能承認「你不是廢物」。僅此而已。
我究竟是從何時起,變成了機械的怪物呢?
從意識的角落,突然湧出一段旋律。胸中,有什麼東西迸裂了。他一直尋找的答案,以瑪利亞那首歌的形式到來了。他無法再忍受自己是個會綁架那種孩子的卑鄙士兵。如果身體的八成已是兵器,那麼即使破壞掉,他也想找回那生而爲人的、血肉之軀的部分。
「服從命令,作爲士兵是正確的。但是,如果最終得出的答案與機器相同,那麼令人猶豫不決的感情,難道不才是『誤差』嗎?」
「啊啊,我和你都是人類的冒牌貨,不過是些粘着『誤差』的機器,在裝模作樣地進行戰爭,或者從中逃逸……不用你說,我也明白!」
「我不想再變回爲了殺人而存在的齒輪。如果做不到,那就作爲人類去死吧。我不想變成那種連同伴的感情都能斷言是『雜質』的戰鬥機器。」
瓦羅亞解除了內置武器的保險。還剩下五發炸裂彈。
「我看着你就火大!」
加達爾巴會殺了顯露敵意的他吧。那樣,瓦羅亞就不必再回到那個機械構成的黑暗宇宙了。這對於無法在『樂園』生存的他來說,是一種陶醉的逃避。
這是突發奇想的、愚蠢的念頭。但是,以『保持人性』爲理由捨棄性命,不知爲何有種電影般的快意。
「爲什麼你能和我待在一起?我可是殺了你同伴的敵人啊。」
他用言語挑釁着冷靜的士兵。
「你,也沒有攻擊我。」
對於加達爾巴的回答,瓦羅亞吊起了粗眉。那是和瑪利亞偶爾露出的、同樣的憤怒表情。
「我那是因爲,就算動手也贏不了啊。但你不一樣吧!你想的話,隨時都能把我撕成碎片不是嗎!」
他至今從未想過。爲什麼必須是裏基去?楊在與裏基合作的二十四部作品中不得不死去二十四次。若是爲了「守護遺落星辰的戀人」而戰倒也罷, 那讓連「想守護戀人」這種念頭都不會產生的機器人去戰鬥,讓楊待在琳達身邊不就好了?
「忘了吧。那東西,至少對在這裏活下去而言並非必需。」
將他扔上牀鋪後,控制官一言不發地離開了。
「瑪克魯法的記憶的含義,你明白了嗎?」
控制官有些焦躁地,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整個腦袋。
「爲什麼把我帶到這種地方?! 你怎麼能這麼平靜?! 」
就在空降兵要扣動扳機的瞬間,加達爾巴插入了槍的射線上。在空降兵看來,他是用掌心接住了從頸邊槍口射出的初速遲緩的特殊炸裂彈。伴隨着一聲悶響,衝擊力直貫肩膀。雖然因立足點不穩而未能完全化解慣性,有些踉蹌,但他還是一口氣拉近了距離。
「但是,從那以後都過去八年了,不知怎麼的,心裏總是不太舒暢。所以,我決定把這些數據留下來。總覺得,要是帶着哪怕一個謊言離開人世,就沒法去樂園了。」
「姑且聽我說吧。……對我們而言,感情是『誤差』。但是,能讓我們產生心思去搗鼓這種蠢玩意兒的『誤差』,說不定其實是我們也真正需要的東西呢。」
瓦羅亞顧忌着不要吵醒瑪利亞,壓低音量說道。
通常對於控制官而言,感情並不重要。因爲他們並不具備足以貫徹自己主張的熱忱,反倒覺得社會因感情而運轉的現實頗爲奇妙。意志真的能改變現實嗎?若問曾經的搭檔瑪克魯法,他大概會回答「相信如此」。若是瓦羅亞呢?大概會回一句「除了人類,還有誰能開拓命運?」吧。
瓦羅亞吼道。
「雖然我當時說了句『運氣真好』搪塞過去,但其實我馬上就察覺了。我只是覺得,如果我裝作沒注意到,你也不用再費心掩飾,所以就放任不管了。」
這個叫瑪克魯法的男人,是想傳達「希望你不要忘記曾有我這樣一個搭檔」。是希望作爲一個與任務無關的記憶,能被記住。這是爲什麼呢?因爲這傢伙把加達爾巴當作朋友。
加達爾巴選擇了不戰鬥。瑪克魯法化作了象徵『純潔』的白玫瑰,不再傷害任何人。加達爾巴也曾羨慕過,那個在控制官中難得情感激烈的男人,如同將生命奉獻給某種信念般活着的模樣。
「那麼,說來話長,就到此爲止吧。我先走一步了,你可別急着跟來啊。」
加達爾巴將記錄器放在了木地板上。發出「咕咚」一聲沉重的悶響。
加達爾巴站起身,仰望空中的明月。他無法像瑪利亞那樣,從天體中尋覓出美感。對於擁有高性能夜視功能的他而言,夜晚的明亮程度與白晝並無不同。瓦羅亞又會如何呢?他是否也像瑪利亞一樣,正在沉睡呢。
瓦羅亞將工作臺移動到今日指示維修的位置,打開了激光焊機的開關。
瓦羅亞說道。
我們不過是附屬於戰場鐵屑生產機的數據,機器毫無想法地執行命令,工作直至自身變爲鐵屑——這麼想反而輕鬆。
「多虧你偷偷修改了數據,篡改成我當時在艦內,我纔沒有被迫上軍事法庭。就那事啊……。」
加達爾巴從瑪利亞爲他製作的、作爲牀鋪的木臺底下,拖出了一個小型記憶記錄器。這個黑色金屬製的箱子,是他在土中甦醒那天發現的。至今他仍無法理解其內容,但或許那個空降兵能明白。
「你是個笨蛋吧。」
少女一旦離開,難以忍受的苦澀便再次充斥胸膛。一方面爲依然活着而鬆了口氣,另一方面卻又感到生不如死般的悽慘。加達爾巴警戒着他。想帶瑪利亞離開的那一絲微渺希望,恐怕也就此破滅了吧。最讓他無法忍受的是,他內心竟爲這場迫使他改變計劃的失敗,感到由衷的喜悅。
他很遺憾,自己的面容和聲音,無法向對方傳達感情。
「我已經向軍方報告了。幸好,只受到了訓誡處分。反正我已經是個死人了,別介意。」
士兵,也可以保有人性。對這個理所當然的事實,他感到了安心。他覺得,自己似乎和這個叫瑪克魯法的男人更合得來。
啓動記憶記錄器後,一個和加達爾巴一模一樣的控制官開始說話。與那令人煩躁的平板聲音相比,這個聲音顯得有人情味得多。
「死人也這麼多廢話嗎?沒辦法啊。其實,根本沒有什麼需要特意用這種記錄器留存下來傳達的信息。……你大概不明白吧。我想傳達的並非信息的內容,而是那些我平時總理所當然般省略掉的細枝末節。」
從下方控制檯傳來加達爾巴的聲音。
她哧哧地笑了起來。
音量比正常對話高出四十分貝。然而,即使被質問這種毫無道理的問題,除了「因爲你沒有殺意」之外,他別無答案。
切換至高速控制系統後,空降兵的動作看起來如同靜止。
她是不是已經忘了,他們倆曾一起採摘過這紅色果實的事了呢?
瓦羅亞難以置信,自己至今竟從未對此產生過疑問。
盛着紅色野草莓的碟子,色彩鮮豔奪目。然而,加達爾巴終究是屬於冰冷機械那一側的人。
瑪利亞帶着野草莓前來探視。聲音雖能從揚聲器發出,但因嘴巴無法活動,他不能進食。
他想起保護院那位擺出一副「我無所不知」面孔的老師。
結果又如何呢?因爲血肉之軀「脆弱不適合作戰」,爲了「簡化戰艦生命維持裝置,強化武裝」,如今從元帥到新兵,所有人都在機械化身體。
沒有回答。胸口稍微舒暢了一些。滲透在大腦內側的沉重感消失了,頭腦開始變得清晰起來。
瓦羅亞不明白,爲什麼加達爾巴連如此簡單的事情都無法理解。
若果真如此……
「適可而止吧!我要把你的同伴都炸飛!」
「不喫嗎?這個可是不合時令,很罕見的哦。」
「難道說……士兵就不是人了嗎……」
「人類能從任何事物中學到東西哦,瓦羅亞君。」
同時,他也始終覺得,這傢伙也是可怕的洗腦犧牲品。
加達爾巴用手刀一擊打中了瓦羅亞頸部神經系統的匯集點。小型迴路斷開,爲了自我修復,空降兵停止了身體動作。加達爾巴接住了失去力量、癱軟倒下的身體。
爲何條約要禁止「完全的機械士兵」?現在的他似乎有些明白了。是爲了不讓這場戰爭淪爲單純的數據交換。他們是想浪費無法複製的人類這種財產吧。肯定覺得這樣戰爭會顯得更高級。真是多管閒事。裏基也不是因爲喜歡殺人才上戰場的。
自那以後過了約四個單位時間。當瓦羅亞終於能動彈那使不上力的手臂按下開關時,出現的是這個小小的立體影像。
「……我身體動不了。」
瓦羅亞猶豫着是否該說出「友情」這個詞。對那個感情稀薄的機械腦袋來說,或許不理解反而更幸福。
因激光焊機靠得太近,裝甲板迸發出青白色火花。
瓦羅亞振奮起萎靡的心情,告誡自己。任務尚未完成。你可是強悍的空降兵。這種蠢事,想都別再想一次。
視野中顯示出危險信號。是瓦羅亞用內置武器將加達爾巴鎖定在瞄準線上。明明空降兵自己也很清楚——那種武器連在他的裝甲上留一道傷痕都做不到。
「瓦羅亞,這個叫做草莓哦。你是第一次喫吧?很好喫的哦。」
「把槍放下。這裏不是戰場。」
彷彿前天什麼事都未曾發生一般重返工作的他,被加達爾巴監視了一陣。過了中午,加達爾巴表面上停止了監視。
就這樣,瑪利亞自顧自地說完想說的話後,留下他一人回去了。
……在給潘塔格魯埃爾號做整備的時候,我有次在賭場放鬆,結果突然響起了緊急集合警報,有過這麼回事吧。」
這種感覺很糟糕,就像踩到了詭雷的絆線一樣。神經興奮得無法入睡。也無法去問加達爾巴。無論是知曉真相還是心存疑慮,內心都對兩者感到恐懼。
一旦從名爲「軍隊」的集體中被剝離出來,這個變得如此脆弱的「獨自一人」的自己,真是沒用到家了。若是真正的裏基,定能單槍匹馬戰鬥到底吧。
瞪着那碟只剩一半的野草莓,瓦羅亞的焦躁久久無法平息。
能聽到瑪利亞規律平穩的呼吸聲。
當日,瓦羅亞如同貨物一般被加達爾巴扛在肩上,帶回了家。
男人有些難爲情地撓了撓頭。
「……這是,什麼東西?」
走出門口,聽着瑪利亞規律平穩的呼吸聲,他窺看了一下瓦羅亞的房間。空降兵還醒着。
「可惡。我到底……都幹了些什麼……」
記憶記錄器再無任何反應。房間再次陷入黑暗與寂靜之中。
加達爾巴他們在體內植入植物,或許也是爲了能借此切實感受到自己還是人類。若真如此……。
然後,影像結束了。還以爲是什麼大不了的東西,結果就這些。
他驅散思緒。
「你是想讓我餵你嗎?」
制定條約的那幫人,似乎認爲能從戰爭中學到什麼。
加達爾巴也無法殺死瓦羅亞。因爲那會將戰鬥再次帶入已逝士兵們的『樂園』。活着降落於此的加達爾巴,已不再是軍人,而是「死人」了。
「如果想做就做吧。他們已經到了樂園。即使現在在此凋零,他們的花也會留在你的記憶、和我的記憶裏。」
「抱歉,我未曾擁有過血肉之軀,故而不清楚流經心臟的血液溫度。但是,倘若『心』的一部分是由記憶構成,那麼我或許能提供一些信息。」
——聖地?
空降兵將槍口指向了花園。
「反正我也動彈不得。想殺的話,隨你高興往哪兒開槍都行。就算是鐵造的心臟,今天大概也能流出滾燙的鮮血吧。」
當東方的天空開始泛白,瑪利亞快要醒來的時候,瓦羅亞的精神疲勞達到了極限,失去了意識。
「你算老幾啊!!」
稍遲一些,他高速機動所擾亂的氣流,搖動着白色的花。沉睡於此的、他曾經的搭檔,瑪克魯法說道:
我也想,死後化爲泥土。
「如果你正在看這個,那就意味着我已然『升向天空之門』,而你活了下來。你肯定又要說,我特意用有聲語言來說話是浪費時間吧。」
「你啊,還記得嗎?我不是在問你的記憶芯片裏有沒有殘留。……我們啊,這種時候真是不方便。人類創造的語言,無法恰當地傳達此刻的心情。啊,不過那種事怎樣都好了。
這個控制官,曾經習以爲常地把『樂園』這個詞掛在嘴邊。瓦羅亞自己從未聽過神的聲音,所以不知道去了那裏的士兵是否幸福。但是,他似乎有點明白了人類聯合軍爲何如此拼死守護這顆星球、那般鬼氣逼人的戰鬥理由。這裏,是真正的聖地。
迷你控制官歪了歪頭。他誇張地張開手臂來回踱步,又像想到什麼似的拍了拍手。
「是潘塔格魯埃爾號船員記憶內存的一部分。對我而言難以解讀,但如果是你,或許能夠理解。」
是在戰艦上絕對見不到的、有血有肉的人類。但是,爲什麼一個血肉之軀的人類,而且在加達爾巴到來之前,會獨自一人待在這種地方?
「那不過是數據而已。不多也不少。」
支撐着瓦羅亞重量的掌心,感受到了他聲音中細微的顫抖。
自診功能顯示,迴路自我修復需要二十個單位時間。這麼說來,豈不是一整天都動彈不得了嗎?
加達爾巴看似埋頭於工作中。
瑪利亞究竟是什麼人?
加達爾巴的聽覺應該能聽到。
無所事事地在牀上躺了一整天之後,從第二天起,瓦羅亞回到了轟炸機的修理工作上。用重獲自由的身體,他先喫了些有些軟爛的野草莓。
瑪利亞從動彈不得的他面前,拈起碟中的草莓放入了自己口中。
他並沒有將對瑪利亞的懷疑表露出來。少女一如既往,看上去生機勃勃,光彩照人。
「真是風雅的安排。沒想到只會打仗的士兵,連死後的『樂園』都要造成戰場。換做是你會怎麼做?見到敵人,即使死也要戰鬥嗎?」
瓦羅亞並未出聲,只在心中告誡自己。今天工作結束後,要把那個記憶記錄器還回去。
然後,在此期間,流星劃過倉庫窗外的天空,留下微弱的光痕燃燒殆盡。
他自認並未忘記自己是士兵。但不可思議的是,他對那陰森的天體秀已幾乎感覺不到焦躁了。肯定是累了吧。
灼熱的夏日陽光使小屋內溫度急劇上升。對加達爾巴毫無影響,但瑪利亞卻汗流浹背。或許該用太陽能電池的半導體材料重新鋪設屋頂板。這樣室溫大概能降三度。
「加達爾巴,這是怎麼回事?」
打掃房間的瑪利亞從牀下拖出的,是玩水時必定隨身攜帶的大刷子。加達爾巴這才注意到,瑪利亞已近一週沒在浴缸泳池裏玩耍了。
「我,有過這個嗎?」
她把臉湊近刷子嗅着味道。
「去年夏天我做的。可能有一陣子沒用,所以你忘了吧。」
「是這樣嗎」
她用纖細的雙臂緊緊抱住刷子,臉頰蹭着它,確認着那觸感。
「……對啊。進泳池的時候,確實總是帶着這個呢。」
接着,瑪利亞抱着刷子,一步一步地走遠了。今天氣溫高,大概是去沖涼吧。
「已經,到這個時候了嗎……」
加達爾巴無聲地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