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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赤蟲

《黑佛》 · 殊能將之 · 2.2萬 字

智慧門難解難入,唯佛所知是所,以者,何佛者?門關鑰,護門者,一切過去現在未來佛內一也。

(智慧之門難解難入,唯佛知其所在。因爲佛即爲門之匙,護門者,一切的過去、現在、未來,皆爲佛內一體。)

1

到了十月十八日,那川三丁目男子勒斃案的搜查有了新進展。

受害者的照片昨天被公開了。昨天晚上的新聞節目中首先報道,今天早上各大早報也進行了刊登。對屍體畫過了妝,修了數碼照片,所以不用擔心會被認出來是屍體的照片,但究竟能與生前的臉多相近,並沒有多少自信。

但是,到了18日上午,立刻就有人說:

「我看到一個像是被害者的人。」

福岡縣警方接到了這樣的報案。

中村警部補

立刻帶着今田刑警去找目擊者。

(注:警部補是日本警察的一種階級)

報警的是早良區藤崎一丁目的咖啡店老闆。

藤崎是位於福岡市西部的住宅區。地鐵機場線藤崎站位於學生街西新津的前一站,走到地上就是巴士總站。因爲是交通便利的地方,車站周邊建了好幾棟高層公寓。

那家叫「銀鑰匙」的咖啡店,開在早良口十字路口拐角的一棟商住兩用樓的地下。

走下狹窄的樓梯,盡頭有一扇木門。代替電鈴掛在把手上的是一串銀色的鑰匙。

「歡迎光臨。」

鑰匙串發出清脆的聲音後,前臺來了一個留着科爾曼鬍子

的男人。

(注:雖然聽上去很高大上,但實際上就是八字鬍小鬍子啥的)

店裏很暗,只有掛在各處罩着彩色玻璃燈罩的燈散發着光。因爲是工作日下午的一點多,店裏僅有兩三個客人。

因爲事先打過電話,所以即使自稱是警察,老闆也並不驚訝。他向店員(アルバイト)模樣的年輕女性打了一聲招呼,把中村和今田帶到裏面的座位上。

在餐桌旁坐下後,剛纔的女人端來了兩個人的杯子。

中村道謝後,正要把冒着熱氣的杯子端到嘴邊,卻被一股柑橘般的香氣吸引住了。

「他來過本店,日期記不清了,大概是兩週前吧,和一位女士在一起。」

「我知道,而且我也沒有被騙。」

被子軟綿綿的,睡得很香。旅途的疲勞已經充分消除,石動意氣風發,上午就去了安蘭寺。

他將就着又喝了一口,把照片遞給老闆。

「女人也要,戴着黑瑪瑙項鍊的茶色短髮美女。如果她本人住在這附近,那就最好不過了。還要去貴金屬店,尋找大到從沒見過的、鑲着怪異金色圖案的黑瑪瑙項鍊。」

「你沒聽清他們說什麼嗎?」

「你被騙了,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安東尼奧喃喃道。

石動低下頭,星慧點點頭,和石丸一起回到正殿。

「恕我冒昧,這對情侶實在太不般配了,所以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那位男士——我想應該是這位——穿着相當寒酸,像舊衣服一樣的夾克和牛仔褲。」

「他說話的表情好像很嚴肅,正好坐在這附近靠裏的位置。」

星慧抬頭看着牆上的書法。

「這是什麼意思?」

「喜歡,在家也經常喝。」

老闆歪着頭,入神地看着照片。

「明白了。」

「你還真能喝的下那種東西,那跟黃色的熱水有什麼區別?陳皮就是橘子皮吧?」

「好奇怪的詩。」

石動在阿久濱莊住了一晚的第二天,也就是10月18日開始調查。

「站着聽客人說話的事……只在端花草茶的時候,聽到了一點。」

朱天下捕猛虎

老闆猶豫了一下,開始說明談話的內容。

「喂,你喜歡喝花草茶嗎?」

「意思是說,他喝醉了,夢見在朱天之下捕捉猛虎。好像是詩中的一節。」

「光喝咖啡會傷胃的。」

中村盯着今田的眼睛說:

「您還記得那位女士的長相嗎?」

星慧正要離開,回頭一看。

「我想應該是這個人。我看見他的時候,他戴着墨鏡,所以我也不敢肯定。」

「在老闆面前那麼說不就行了嗎?就算我說了,他也不知道真假。」

「我們專門做花草茶,那是陳皮茶。」

「您可以隨便看。到了中午,我讓石丸做點什麼給您端過來。」

男人一瞬間緊閉雙脣,壓低聲音說。

中村嘟囔着,今田卻若無其事地說:

「關於有沒有看到被害人?」

不過,老闆、經理、領班、服務員兼廚師(大概是一個人打理旅館的小個子老婆婆)提供的晚餐非常好喫。蒸青花魚、筑前煮(老婆婆稱之爲「ガメ煮」

)、醃菜、味噌湯,還有剛做好的米飯。

中村終於破口大罵,今田笑眯眯地看着他,隨即表情嚴肅地說:

老闆用手指了指周圍的座位。

「對了,中村先生,接下來怎麼辦?」

「因爲沒有咖啡因,所以對健康有益,還有放鬆的效果。」

「朱天下,捕猛虎,是嗎……」

正面架子上方的牆壁上裝飾着墨跡鮮明的書法。

老婆婆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對於經常在外面喫飯的石動來說,這種家常菜比上桌的生魚片要奢侈得多。可能是因爲離海近的緣故,青花魚特別好喫。

書庫的三面是木架,收藏了無數的書籍。有和式裝訂本、卷軸,也有隻用線隨意捆成一冊的。

中村也試着喝了一口,雖然有香氣但沒有味道。而且,要讓連日搜查而疲憊的頭腦清醒一下,咖啡因充足的濃黑咖啡更值好。

「哎呀,那麼大的黑色瑪瑙,我還是第一次看到。」

老闆回答道,但這樣的女人光在福岡市就有無數。

「長得很漂亮,茶色短髮。」

不過,似乎完全沒有修整過,雜草叢生,看了也感覺不到情趣。荒涼的庭院風景,在某種意義上令人感慨萬千。

女人微微一笑,平靜地回答。

戴着昂貴的黑瑪瑙項鍊的女人嗎……中村在心裏嘀咕。

「是鄉下料理。」

「你不明白吧?我現在很幸福。明白嗎?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這麼幸福……」

「總之,這是好不容易到手的線索,我一定要把它緊緊抓住!」

「還有,今天是講法事的日子,大殿裏可能有些吵鬧,請您原諒。」

星慧帶石動和安東尼奧參觀的是正殿旁邊的建築物。四方形的木造建築上,瓦片屋頂向四面平緩傾斜。

「你能對協助調查的市民說這種話嗎?」

「兩個人的氣氛怎麼樣?看起來很親密嗎?」

2

「チューティエンシアブーメンフー」

「項鍊?」

「是什麼樣子?」

必須把這些全部讀完嗎?石動差點昏過去。

老闆把照片還給中村。

留着科爾曼鬍子的老闆笑着解釋,

中村問道。

(注:出自Wallace Stevens的詩《Disillusionment of Ten O』clock》/華萊士•斯蒂文斯《十時幻滅》中:Only, here and there, an old sailor, Drunk and asleep in his boots, Catches tigers In red weather.(僅有,一位老水手,四處遊蕩,雙靴依着,似醉欲酣,擒捕猛虎,於硃紅的天色下))

「到底要多少錢呢?黑瑪瑙上面有金色的花紋,應該是純金的,鏈子也是黃金的。」

今田開口說,似乎不是客套話。

(注:ガメ煮是筑前煮的另一種寫法)

老闆只聽到了這麼一句。

石丸走上臺階,打開木門。

「是啊,二十三四歲的年輕女性,很漂亮,穿的西裝應該是名牌,還戴了一條看起來很貴的項鍊。」

「嗯,這是醉漢的比喻。」

爬上樓梯來到地面,中村問今田。

走進書庫,裏面有一股黴味。如果是被稱爲書蟲的人,或許會覺得很舒服,但不巧的是,石動並不是那種愛書的人。

石動試着唸了出來,但因爲不熟悉漢字,不明白意思。

「什麼時候,在哪裏看到的?」

石動歪着頭。突然,他想起了昨天見到的上鳥章造。那個上了年紀的男人,在沙灘上喝醉的時候,會夢見勇猛果敢的退治猛虎嗎?

「而且,那項鍊還真漂亮。」

(注:就是朱天下捕猛虎,只不過安東尼奧用片假名拼了出來……)

「那爲什麼……」

「至少男方一臉認真地屈膝探出身子說了些什麼,女方則是敷衍了事的樣子,很冷淡。」

「吵死了。」

老闆睜大眼睛,做出驚訝的表情。

中村抱着胳膊,在腦海中回味着這番神祕的對話。

「對這一帶進行調查,挨家挨戶地調查,獲取目擊情報。」

「真是不錯的花草茶啊。」

「女性?」

不出所料,阿久濱莊的房客只有石動和安東尼奧兩個人。隔着走廊面對中庭的日式房間,大概是旅館裏最好的房間。中庭有日式旅館的風格,栽着松樹和花草叢,還擺着點景石。

「花紋很奇怪,可能是梵字,反正是沒見過的圖案。」

而且房間有二十張榻榻米大。石動好奇地數了數榻榻米的數量,這是個準確的數字。兩個人待在這麼大的房間裏,總覺得有些悲傷。如果坐在旁邊的是妙齡美女倒也罷了,但因爲是助手安東尼奧,更讓人覺得如此。

「這裏就是書庫。」

「啊?」

「是這裏寫的詞。」

他指了指像是漢詩的一節的書。

「爲什麼日本人把中文讀的這麼莫名其妙呢?是要貼近主典的起源嗎?那不就是說『在西南方向捕捉老虎』嗎?」

「漢文訓讀是日本自古以來的傳統。」

石動反駁道,安東尼奧笑着說:

「總而言之,日本是中國的附屬國呢,和尚都想去中國,學者勤於學漢語,向發達國家學習,現在也是如此。被認爲是日語名文的東西,歸根結底只是大量使用了漢語,更能體現出自己的個性而已。因爲用中文會顯得很酷。」

「你這個中華思想僵化的過時的絨潤西主義者!」

(注:原文是「この中華思想に凝り固まった時代遅れのマオイストめ!」出於大家懂得都懂的原因,我不能將其原意翻譯出來,求生欲極強.jpg)

石動悲憤慷慨,切齒扼腕,痛罵不止。

「我雖然不會讀日語,但是看平假名很開心。曲線的,總覺得很性感吧?漢字我在中國的時候看過很多,已經夠了。」

「好了,別打擾我了,老實點。我接下來要和這堆書搏鬥了。」

石動環視書架一圈,嘆了口氣。

翻了翻書架上堆積如山的書籍,總算找到了《安蘭寺緣起》,將卷軸在木地板上展開。

網哲記安蘭寺來事筑前國阿久浜有一漁師戊戌年六月十九日於砂浜一木筺漂着其色黒玄堅牢也漁師破木筺在中一木像……

網:即「網」。浜:沙灘,在日本作爲「濱」的簡化字用。漁師:漁夫。於:同「於」)

「我不擅長漢文,白文

又怎麼看得懂?」

(注:白文,即不加句逗號和注音的漢文,而漢文大多指中國的古文)

石動欲哭無淚地看着盤腿而坐的安東尼奧。

桐風驚心壯士苦,衰燈絡緯啼寒素。

然後,站在須彌壇前的星慧環視坐在毛氈上的人們,高聲朗誦起來。

(注:大將即你、頭兒、對他人的暱稱或戲稱,爲了儘可能貼合原意我決定還是直譯大將比較好。アタシ在日本人看來是偏洋氣的,女性化的用詞)

石動燃起一股不尋常的愛國心,大聲說道。

正殿裏的法事似乎還在繼續。

「你肯定會說,反正我也不知道。」

「日本也有俳句。」

秋墳鬼唱鮑家街,恨血千年土中碧。

石動抱着頭,一臉怨恨地看着安東尼奧。

石動狐疑地說。

「我沒騙你,李賀是世界上最早的頹廢象徵派詩人,比魏爾倫和波德萊爾早出生一千多年。」

安東尼奧衝着石動的背影說道。這簡直就是父母對年幼孩子的叮囑。

「是中文,但是是很久以前的文章,而且是日本人寫的吧?人家這個二十世紀的中國人不懂。大將要是給我看平安時代的日語文章,問我什麼意思,會很爲難的吧?」

石動只知道元慶二年是戊戌年,木箱漂流到這裏是六月十九日。當然,因爲是舊曆,石動無法確定對應現在曆法的哪一天。

人羣中也有熟悉的面孔,穿着黑色西裝的年輕女性,是上鳥瑠美子。

「予衆生安寧和智慧……予衆生安寧和智慧……」

就在他說完這句話的時候,耳邊傳來了嗡嗡的聲音。

「李賀?」

石動平日不用的大腦部位過度疲勞,非常疲憊。他決定稍微走一走,轉換一下心情。

端着托盤站在那裏的是穿着西裝的上鳥瑠美子。

把脫下來扔在書庫入口的運動鞋穿在身上。

正殿後面沒有墓地,只有茅草屋一樣的房子。木牆開始腐爛,到處都是窟窿。

只是,不管怎麼追查字面,都沒有出現黑智爾觀世音菩薩這個詞,這讓他有些在意。無論翻到哪裏,都只寫着「木像」。

「我只是在附近走一走,不會迷路的,放心吧。」

「和我印象中的漢詩不一樣啊。」

石動不由得咬牙切齒,又要破口大罵了。

「那個……」

「嗯,夠了,閉嘴。」

石動放棄了對《安蘭寺緣起》的完全解讀,決定放回書架。隨手挑出旁邊的卷軸,在木地板上攤開。

「喂,這上面寫了什麼?」

「俳句只要寫五七五就行了吧?幼稚的詩啊。和用重音和韻腳品味的中文詩根本沒法比。」

「最好不要去太遠的地方。」

回書庫的路上,遠遠地聽到星慧的聲音。

安東尼奧看着畫軸說:

嗯,這些都無所謂。現在是高中以來第一次學習漢文的時間。石動再次盯着卷軸,拼命解讀。

思牽今夜腸應直,雨冷香魂弔書客。

嗯,至少知道木箱漂流到阿久濱海岸的事不是謊言,石動安慰自己。

「真的寫了這些嗎?」

「我不知道。」

「也就是說,這裏畫的女性是亡靈?」

冷雨淅淅,華美的亡靈來弔唁提筆的我。

風拂過梧桐葉,驚擾人兒的心,壯士正感受着痛苦。

石動在石板路上走來走去,享受着安靜的寺廟風景。

石動道謝後,瑠美子放下托盤,向石動探出身子。穿着淺口鞋,雙手雙膝跪在地板上,呈匍匐的姿勢。

安東尼奧用手指在木地板上寫字。

正殿裏的法事似乎正在進行中,傳來星慧嘹亮的聲音。他的聲音不像和石動說話時那樣溫柔,而是很粗獷,像是在心底迴響。

石動很在意,回到了正殿。如果有墓地的話,應該在正殿的後面。

在將熄的燈火中,紡織娘啼鳴催織寒衣。

石動留下這句話,便走出安蘭寺。

定睛一看,托盤上放着飯糰和茶壺,兩個茶碗。說起來,快到中午了。

會珍視它不被蠹蟲蛀蝕?

看着豐碩的黃色果實佈滿枝頭,真想摘下來咬一口,但不巧的是,花梨木的果肉太硬,不能直接喫掉。

「我知道,這和尋寶密碼無關,這是李賀的詩。」

傳來了女人的聲音。石動喫了一驚,回頭望向門口。

石動問道,安東尼奧像唱歌一樣唸了出來。

不是卷軸,而是掛軸。在描繪年輕女性的水墨畫上,寫着一首漢詩。

過了不到一個小時,他就感到頭昏腦漲,但幾乎看不懂《安蘭寺緣起》的內容。

「我給您端了飯和茶。」

大雄猛世尊,雖久遠入滅

從正殿旁邊走過時,石動歪着頭。安蘭寺是淨土宗還是日蓮宗的寺院?石動對佛教的知識很貧乏,但至少知道天台宗沒有末世思想。天台宗是鎮護國家的佛教,應該是站在努力不讓這個世界走向終結的立場上。

「不好意思,特意跑一趟。」

秋夜的墳墓中,幽魂們唱着哀歌。

安東尼奧瞥了一眼書卷。

大約有二十人沿着石板路從山門向正殿走來。這是他第一次集體見到阿久濱的居民,本以爲說到法事,就會聚集很多老年人,但令人驚訝的是,幾乎都是和石動年紀相仿的人。

無量無數劫,滅度又滅度

說着,星慧回頭望向須彌壇,向黑智爾觀世音菩薩合掌。

「喂,這是中文的吧?」

(注:原文接下來關於李賀《秋來》的翻譯解釋與我們所知的相差甚大)

不可思議的是,安蘭寺並沒有建鐘樓。說起來,自從來到阿久濱,一次都沒聽到梵鐘的聲音。身材矮小卻肌肉發達的石丸,應該很適合敲鐘吧。

過於憂愁啊,腸肚都要在今夜僵直了。

這羣人消失在正殿後,石動感到訝異。人羣中有瑠美子,卻沒有章造。一般來說,上了年紀的父親喜歡聽動人的佛法,而年輕的女兒該對這種陳腐的東西並不關心吧……

「這是偏見。與其說是漢詩,不如說是中文詩。一般來說,不用中文讀,就不知道詩的真正價值。因爲語言的音韻是它的生命所在。不過,沒有韻律和韻腳概念的日本人是不會懂的。」

星慧和石丸住在這種地方嗎?石動又歪了歪頭。大概只有石丸住在這裏吧。一向潔身自好的星慧,不可能住在這麼髒的房子裏。星慧大概在阿久濱的鎮上安家。

飽含仇怨的血歷經千年,在地下凝成碧玉。

石動仔細端詳着畫軸上的美女。

抬起頭,看見人們從山門進來。石動想起星慧說過,今天是講法事的日子。

安東尼奧若無其事地說。

「大海已終止疲憊的候待,末法之世開始,有珠山火山噴發、三宅島火山噴發、席捲日本全境的集中暴雨、鳥取縣地震、櫻島火山噴發……這些天災人禍意味着什麼?末世來臨矣。虔誠、一心向『黑神』祈願的人,一定能逃離污濁之世,去往西方淨土吧。請允我來轉達佛祖的真言。」

「嗯。這裏寫着『網哲書』,大概是網哲先生喜歡的詩吧,是個很有趣味的人。《秋來》這首詩。」

陰沉的天空下,花梨木果實的香氣乘着微風飄來。微微刺激着鼻孔,實在舒服。真是天然的芳香療法啊,石動感嘆道。甜香似乎滲透進了疲憊的大腦。

安東尼奧靠在書架的柱子上,閉着雙眼,一副很閒的樣子。也許是打瞌睡了。

誰看青簡一編書,不遣花蟲粉空蠹。

「來,向『黑神』祈禱吧。」

那麼,有墓地嗎?

「又是漢文。」

秒答。

瑠美子注意到書庫的動靜,笑了笑。石動輕輕低頭予以回應。

「是一個叫李賀的人寫的詩嗎?」

石動還知道黑智爾觀世音菩薩被稱爲「黑神」。如果用漢字來形容,大概就是「黑身大人」吧。確實,如果是「即時觀其音聲菩薩」這種冗長的名字,在講法的過程中會咬到舌頭,聽衆也一定記不住。

「那是什麼意思?」

誰將來讀這首詩?

「你看到什麼了?」

瑠美子把臉湊到石動身邊,小聲說道。

紅脣近在眼前。脖子上垂着一條金項鍊,黑色的大寶石搖搖晃晃。

「那個……那個……」

石動有些慌亂地說:

「是畫軸,好像是世界上第一個頹廢詩人的詩。」

「是嗎……」

鮮紅的嘴脣越來越近。美麗的亡靈來弔唁提筆的我……

石動愁眉苦臉地低下頭時,安東尼奧突然插嘴道。

「肚子裏的孩子現在幾個月了?」

瑠美子坐起來,凝視着安東尼奧。他的表情突然一變,變得嚴肅起來。

「三個月。」

「成長順利嗎?」

「嗯,非常順利,託您的福……」

瑠美子自言自語地說着,對石動笑了笑。

「如果需要再來一杯茶的話,請跟我說一聲,我去拿。」

然後走到書庫的迴廊上,揚長而去。

「太好了,我最不擅長這種情況了。」

石動鬆了口氣,把手伸向茶壺。

「話說回來,你居然知道她懷孕了。」

「四勝二敗,大榮。」

「你的看法太保守了。」

然後,想起安蘭寺書庫的事,對自己有點生氣。都多大了,還戰戰兢兢的,這樣子不行。所以纔會被有魅力的人妻取笑。

「瑠美子的孃家在哪裏?」

「沒有,她一個人來的。」

3

十月二十二日,也就是來到阿久濱的第六天,石動決定不去安蘭寺,睡早覺,下午去散心。如果不讓腦子稍微休息一下,就想不出好主意。

如果堅持星慧欺詐的說法,那麼黑智爾觀世音菩薩是假的。爲了欺騙大生部社長,首先僞造了佛像。

秋意漸濃,天氣日新月異。今天從早上開始,厚厚的雲層覆蓋了天空。

但是——

當時還年輕的中村有些反感。但是,一起參與調查的過程中,他才知道,這位看上去窮困潦倒的中年男子,其實是一位很執着的刑警。

「不好意思,請問是哪家公司?」中村這麼一問,麻裏子微微一笑。

投入大部分人力,尋找受害者或與受害者在一起的女性的目擊信息。逐一走訪公寓和房間,還去便利店和商店。調查以「銀鑰匙」咖啡店爲起點,逐漸擴大範圍。

「那些預測大榮四縱就會大勝的傢伙,根本不懂棒球。你也知道今年的巨人隊是什麼樣的球隊吧?高橋由吉、松井、清原、馬丁尼茲組成的重量級擊球手陣容。我認爲,即使大榮鷹隊的中間繼投陣容全力以赴,比賽也會非常激烈。」

麻裏子還是搖了搖頭,只是回答說,好像是在很偏僻的鄉村。並不怎麼熟悉,這似乎是真的。

另一方面,搜查本部也向貴金屬店和首飾店派遣人員,追查黑瑪瑙項鍊。無論詢問哪裏,得到的答覆都是從未經營過這麼大顆的黑瑪瑙。至少不是名牌項鍊。

「真羨慕啊。」

或者,

將近十五年前,中村剛當上便衣刑警,被分配到某轄區警署的刑事科時,第一個搭檔的前輩曾這樣建議過他。

中村驚訝地繼續發問。

「難道是瑠美子的事?她做了什麼?」

但是,探頭一看,牆的另一邊是陡峭的水泥牆,沙灘就在下方。

住在八樓的年輕女性在玄關側着頭說:

「也不是,一般般吧。」

看他心事重重的樣子,中村期待着他到底想問什麼。

「應該是定製的吧,至少我們沒有。」

麻裏子說道,但中村鄭重地拒絕了。因爲是工作上的事,拿到風俗業女郎的名片也沒什麼問題,但還是有些牴觸。店的地址和電話等會兒再查就行了。

早良區彌生二丁目,藤崎威爾米斯。中村和今田來到位於金屑川沿岸的十層高層公寓,乘電梯上到頂層,從上到下按順序分配房間。

「戴着大黑瑪瑙項鍊的女人?」

麻裏子一邊吐着煙,一邊抬頭看着空中。

「福岡巨蛋的票,最終也沒買到。」

確實,石動是國文系畢業的,但他讀古典書籍時只會翻刻鉛字。上了研究生院,真正致力於古典研究的人倒也罷了,但單純的文學士是不可能讀懂古代文書的。

但是,如果真像貴金屬商說的那樣,只是一件項鍊,那麼只要找到製作項鍊的店鋪,就能馬上弄清是誰購買的。

「刑警不是頭腦,比起頭腦,眼睛、耳朵和腳更重要。」

中村想,既然知道上鳥瑠美子這個名字,調查她現在的住址應該很容易。

「這個嘛,當名偵探的助手,也能培養觀察能力。」

「我可以問您一個問題嗎?」

「她叫上鳥瑠美子,以前一起工作過。」

「好像是爲了錢纔不情願地乾的。以前還好,現在這樣就沒法工作了。客人也無法享受。不過,像我這種只有興趣半半的人,應該也有問題吧。」

麻裏子立刻回答。

調查雖然困難重重,但同時也看到了希望之光。

「今天終於開幕了,日本系列賽會怎麼樣呢?」

當然,項鍊並不一定是在福岡市內製造、銷售的。搜查本部向各地的警察本部請求協助,尋找訂購黑瑪瑙項鍊的人。

爲了慎重起見,中村給麻裏子看了被害人的照片。麻裏子搖着頭說,真不認識這樣的人,客人裏也沒有。

「你這是在諷刺我嗎?我一點都不明白。」

總而言之,石動每天都被逼着解讀自己不擅長的漢文,已經厭倦了。

「要不我把名片給你吧?」

石動將視線移向沙灘。

但是,到現在還沒有發現任何可以向大生部報告的事情。元慶二年,一隻木箱漂流到阿久濱的海邊,這似乎是事實(《安蘭寺緣起》中是這樣記載的——可能)。木箱裏裝着木像和其他物品(同前——可能)。木像黑智爾觀世音菩薩供奉在安蘭寺的正殿(這是親眼所見,所以是可以肯定的)。而且,除了木像以外沒有發現其他物品。

根據中村在專賣花草茶的咖啡店得到的證詞,搜查總部從十九日開始對藤崎周邊進行調查。

接受委託的時候,石動告訴大生部「以一週爲目標」。只要過了一週的時間,就算找不到寶物,至少也可以向他報告一下。

麻裏子又叼了一根Camel。

「瑠美子已經……從店裏辭職了嗎?」

石動把塑料傘夾在腋下,靠在鐵柵欄上,眺望玄界灘。

「是同事嗎?」

「還錢只是藉口,其實只是想向我炫耀吧。她穿着看起來很貴的名牌西裝,戴着黑瑪瑙項鍊,似乎很威風的樣子。太好了,看上去很幸福,她笑着說。我想她是炫耀給誰看呢。」

不僅是職業棒球,他對所有體育項目都沒有興趣。再加上,來到福岡已經五天了,在安蘭寺的調查卻毫無進展,連尋找圓載祕寶所在的線索和提示都沒有找到,根本沒有時間看電視。

「是風俗店,位於中洲的一家叫『黃印(Yellow Sign)』的風俗店。」

「不,總能控制住吧,我是這麼想的。」

走近馬路北端的水泥牆時,海浪聲大得能聽見。雖然是用來抵擋大浪的圍牆,但很矮,即使加上上面的鐵柵欄,也只到石動的胸口。鐵柵欄上纏着一圈生鏽的鐵絲網,就像在樹枝上爬行的蛇一樣。

「大生部先生,圓載的祕寶根本就不存在,你被星慧騙了。」

爲了慎重起見,石動抱着塑料傘從阿久濱莊出發。因爲不想靠近安蘭寺,所以決定去看海。

如果這是大量生產的裝飾品,那就要從銷售渠道逐一追查行蹤,這是一項難到令人髮指的工作。

但是,石動看到的黑智爾觀世音菩薩卻讓人感覺相當年代久遠。兩邊的雙子大黑天和白處觀自在菩薩看起來就像全新的一樣。如果有那麼多錢造那麼精緻的贗品,應該會先修復山門,重新粉刷屋頂吧。

她撲哧撲哧地笑着,點燃了Camel煙。

因爲風很小,玄界灘今天也風平浪靜。微微隆起的波浪漫過海面,看起來就像被暗褐色鱗片覆蓋的爬蟲類的背部。周圍似乎籠罩着一層霧靄,遠處的島影模糊不清。

中村用看外星人的眼神,呆呆地看着熱衷棒球的兩人。

也就是說,可以推測木箱中的物品可能藏在安蘭寺的某處。如果你想稱它爲「圓載祕寶」,那就這麼叫它吧。

4

安東尼奧注視着書庫外,他的目光似乎跟着瑠美子。

中村帶着今田,精力充沛地四處走動。

也就是說,現存的黑智爾觀世音菩薩自古以來就是安蘭寺的本尊,放在漂流到沙灘上的木箱中。「緣起」上是這麼寫的——或許,可能。

「可是,十月四日她來過這裏吧?」

安東尼奧轉身面對石動,微微一笑。

石動沒有看到城島的追擊全壘打、松中追平的全壘打、尼維斯的戰勝全壘打。他甚至沒有注意到日本系列賽已經在東京巨蛋開幕。

如果上鳥瑠美子順利生下孩子的話,至少會有一個孩子住在阿久濱,石動想。

就是這樣。

一位貴金屬商這樣回答提問。

因此,完全沒有頭緒,調查進展緩慢。石動罕見地感到不知所措。

「瑠美子不是和一個男人在一起嗎?」

當然,《緣起》中記載的木像無法斷定與黑智爾觀世音菩薩爲同一尊。因爲《緣起》中只寫了「木像」,也沒有描述「木像」的外觀(假定)。

偶爾還以爲發現了不是漢文的文書,原來是幾代住持記錄的日記(大概是),不知道是漂亮還是拙劣,反正都是些水漬似的毛筆字。

從那以後,這句話就深深地印在了中村的身體裏。總之,最重要的是先行動起來,智慧和明察會緊隨其後。說什麼「調查取證很麻煩」的傢伙,是成不了好刑警的,這是中村的信條。

即便如此,還是個安靜的城鎮。雖然是星期天,街上卻沒有一個人影。父母可以胳膊肘坐在桌子上悠閒地看電視,孩子們可以在大街上吵鬧、亂跑。是因爲人口稀少,沒有孩子嗎?不,似乎新建了2×4住宅,應該不會有那種事……

「嗯。大概半年前辭了職,現在回老家去了。這樣比較好吧。那孩子不適合風俗業。」

不,不是島。右邊看到的是系島半島,對馬津島和一井岐在遙遠的地方。左手邊的海面上浮現出黑色條紋的影子,應該只是礁石吧。

「嗯,是啊。」

中村他們的辛苦終於在兩天後的10月21日得到了回報。

中村問完後,今田突然加入了問詢。

「你們很熟嗎?」

她的語氣很乾脆,絲毫沒有畏懼的樣子,這讓中村有些喫驚。

中村差點兒從沙發上摔下來。

「因爲大將是不會看女人的。」

「我從沒見過這樣的項鍊。」

「那就看城島君了,他已經成長得很厲害了。」

「是來還錢的。大概5萬日元左右,隨時都可以還清。」

「今年全部都是電話預約。本來我應該命令跑腿的男人在福岡巨蛋前排隊的,但這次不行。唉,還是用錢解決了,第三場第四場都拿下了。」

「看來,圓載祕寶的線索就在這份文書中。」

泛着白色泡沫的波浪衝刷着海灘。去而復返,去而復返……變成紫黑色的海草被海浪衝上岸,幾隻烏鴉聚在一起,津津有味地啄食着。是珍貴的礦物質來源。

一個低着頭的男人坐在沙灘上,穿着皺巴巴的夾克和工作褲。

是上鳥章造。

石動走下鐵柵欄旁邊的水泥樓梯,走近章造。

「上鳥先生,上鳥先生。」

他走在難以前進的沙灘上,對章造說。章造彷彿很害怕似的抖了抖肩膀,猛地抬起頭。

他似乎已經喝了不少酒,臉頰通紅,散發着酒精味。旁邊的沙子上,插着一瓶開封的洋酒。

章造似乎不知道說話的是誰,他睜大充血的眼睛,凝視着石動。

「我們在街上見過一次,我是從東京來的,叫石動戲作。」

「……啊,原來是東京啊。」

章造放心地嘆了口氣,拿起酒瓶,喝了一口。

「我可以坐在你旁邊嗎?」

石動的口氣就像在電影院搶座位一樣,章造抬頭一看。

「隨你便吧,又不是我的地盤。」

「那我打攪了。」

石動在微微潮溼的沙子上坐下。

「你從一大早就很高興呢。」

「祝你心情愉快。」

章造歪着臉笑了。又喝了一口威士忌。

「不過,你好像喝了不少酒,就像星慧先生說的那樣,適可而止不是更好嗎?」

「沒有啊。」

中村出示警察證件。瑠美子只是瞥了一眼證件,看不出動搖的樣子。

中村心想,到此爲止沒有說謊。之所以不說自己去還了債,是因爲考慮到面子問題,這是可以接受的。

蓋在查到的地址上的是一棟嶄新的獨棟小樓。

「有件事想請教一下……能佔用您一點時間嗎?」

瑠美子對中村他們說了聲「對不起」,走出了玄關。和一個叫石動的男人一起抱着章造,把他帶進了屋。

「那可靠不住!」

瑠美子又一次問道。

中村被一個聲音嚇了一跳,慌忙回頭一看,一個身穿紅色毛衣、黑色上衣和牛仔褲的男人正扶着一個上了年紀的男人從門柱旁走過來。可能是平時沒怎麼運動吧,他上氣不接下氣,戴着黑框眼鏡的臉潮紅。

他只知道,去安蘭寺被人批評了。

窗戶是凸出牆壁的西式窗戶,有暗淡光芒的十字方格,裏面裝着看起來很厚的玻璃,其後是深紅色窗簾。牆壁到處都是雪白的,沒有一點瑕疵。

「10月4日,有目擊情報說你在福岡市早良區藤崎的咖啡店裏遇到了一個和被害人很像的男人。」

「我去見熟人了。因爲好久沒去福岡市了,所以想和以前的熟人打個招呼。」

「不過,安蘭寺是這一帶的菩提寺吧?雖然沒有找到墓地,但鎮上的人都來聽星慧的佛法了。」

「請進。」

「沒關係。」

門牌是刻在大理石上的。穿過粗大的門柱,來到玄關,是一扇很大的木板門,掛着的不是門鈴,而是古色古香的金屬門閂。

石動似乎更擔心。

「不用辯解啦……十三日晚上。」

「那可不是什麼菩提寺,那是妖寺。過去就有妖怪出沒的傳聞,本來以爲只是這樣,可是自從星慧來了以後,就變成真的了。」

5

今田坐在駕駛座上,中村坐在副座上,車子照着標識和地圖前進,在有加油站的十字路口右轉,駛入阿久濱的大道。

石動抱着章造的肩膀,決定送他回家。他把洋酒倒進海里,瓶子硬塞進上衣口袋。

中村答道,他打算把黑瑪瑙項鍊的事一直隱瞞到最後。不會主動亮出王牌。

「你沒事吧?他醉得很厲害,總說些莫名其妙的話……」

「那有什麼事嗎?」

中村他們站在門口,開始詢問瑠美子的情況。

瑠美子臉上浮現出淡淡的微笑,但她似乎並不想讓兩人進家。

沿着202號國道往西走,穿過糸島半島的根部,進入二丈町後,右手邊浮現出灰色的大海。

得到麻裏子證言的第二天,也就是十月二十二日下午,中村和今田爲了見上鳥瑠美子,去了阿久濱。

國道暫時遠離了大海,但很快又靠近了,應該很快就到阿久濱了。

「您去藤崎是爲了什麼事,方便的話能告訴我嗎?」

「章造先生並沒有喝光一瓶,剩下的都倒進海里了。」

「您是哪位?」

到底是誰的車呢,石動想……

「……那個,我聽你說好像是星慧來了之後,星慧不是這裏的人嗎?」

瑠美子立刻回答。即使給她看被害人的照片,她也只是搖頭。

「你是來教訓我的?」

但是,不去咖啡店又怎麼樣呢?

「就是這裏,門牌上也寫着『上鳥』。」

瑠美子試探地問道。

瑠美子接着提到的熟人是谷口麻裏子。

瑠美子接着說,石動用力搖了搖頭。

古文漢文之後就是博多方言了,石動在心中惡狠狠地罵了一句。求你了,給我配個翻譯吧!

按回到縣警本部調查的結果,上鳥瑠美子現在的住址是糸島郡二丈町阿久濱,這裏也是瑠美子的籍貫。回到出生的故鄉,現在和父親章造兩個人生活。

中村說着下了車。今田跟在後面。

「不,我沒有這個打算。」

「這位是刑警先生嗎?那麼停在前面的是僞裝警車嗎?」

街上一個人也沒有。只能看到筆直馬路對面的大海。也許是因爲陰沉沉的天空,令人產生了一種誤入鬼城的錯覺。

「不,這只是形式上的問題,大家都會這麼問。」

這時,故事中提到的父親回來了。

章造說的是帶有濃重博多口音的方言,而且已經含糊不清了,石動連一半沒聽懂。「模仿(ねまる)」是什麼?

根據事先的調查,瑠美子應該是二十四歲。可能是有些近視吧,眼睛彷彿在凝視着遠方,皮膚白皙透亮。的確是個美人,但總給人一種薄命的印象。

打開門的是一位頭髮染成淺茶色的年輕女性。領口剪得整整齊齊,茶色短髮的漂亮女性。

但是,他馬上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手扶着牆壁,搖搖晃晃地向走廊深處走去。

「像我這樣的女人,福岡市不是有很多嗎?那個人怎麼像了?」

今田毫不掩飾懷疑的表情,從駕駛席上指着門柱。

「沒什麼,我在海邊看到了章造先生……」

「不好意思……10月13日晚上,您在哪裏?」

不管怎麼想,對於寧靜度日的父女兩人來說這房子太奢侈了。

石動一邊招呼章造不要睡着,一邊沿着阿久濱的大街往回走,看見上鳥家門前停着一輛陌生的轎車。

石動興致勃勃地盯着中村他們。真是個沒禮貌的傢伙,中村板起了臉。

瑠美子抬頭看着天花板,露出搜尋記憶的表情。天花板塗成白色,上面有黑色的格子圖案。

「沒關係,這是常有的事。」

瑠美子每天都這麼辛苦嗎?石動拼命支撐着章造搖搖晃晃的身體,發自內心地同情瑠美子。走在難走的沙灘上,爬樓梯的時候就不用說了,就算是走上平坦的柏油路,帶着腳步不穩的章造走路也很喫力。

「您是哪位?」

「上鳥瑠美子嗎?」

「不,我還有調查……那麼,這個。」

「石動先生,怎麼了?」

他喃喃自語着,好像喝醉了,腦袋一下子就沉了下去。

章造迫近石動,把臉湊了過來,石動聞到了酒氣。

章造的眼裏噙滿了淚水,但石動無法感到同情。因爲他完全不知道章造想說什麼。

垂着頭掛在黑框眼鏡男子身上的應該是瑠美子的父親上鳥章造吧。只見他頭髮鹽白,看不見他的臉,但他好像醉得很厲害。他拖着穿着膠靴的腳,艱難地走着。

比起滿不在乎的麻裏子,她更符合中村模糊印象中的風俗業女郎形象,或許正因爲如此,她才找不到工作。

「那我也說教你一頓。你竟然跑到這種地方來了,還來這種荒無人煙的地方,每天都去妖寺,幹些愚蠢的勾當。」

瑠美子有趣地哧哧笑了。

「不好意思,讓你特意送他過來……要不要喝杯茶?刑警的問話馬上就結束了。」

「我也不太清楚,不過我一般晚上都在家,那天應該也在家。跟我在一起的只有我父親,所以不能作爲證人。」

「你相信嗎?我說的話,你一定要相信,我也不相信……嗯,這是真的,是真的……」

瑠美子沒有幫他,只是看着他的背影,視線有些冰冷。

「我是福岡縣警搜查一課的中村,這位是同樣是搜查一課的今田。」

瑠美子突然看向中村他們的肩膀後說道。

在中村面前,章造笨拙地躺在走廊上。

「星慧是一年前來到阿久濱的,不清楚從何而來,突然就出現在了安蘭寺。都怪那傢伙,阿久濱纔會停滯……城鎮和人們都睡着了。瑠美子是這樣,我也是這樣……」

瑠美子回頭看着石動,笑着說。

中村按響門鈴。

他從鼓鼓的上衣口袋裏掏出什麼東西,遞給瑠美子。是空瓶威士忌。

房子是鋼筋平頂,相當寬敞。從窗戶的數量來看,應該有五、六個房間。也就是說,應該是四室兩廳或五室兩廳。

風俗娘麻裏子說這裏是「很偏僻的鄉村」,二丈町就在福岡市的西邊。國道202號線和西九州自動車道途經,JR筑肥線與市營地鐵機場線直接相連。近年來,作爲福岡市的衛星城,宅地開發也很盛行。

「也許你知道,10月13日,福岡市南區有個叫榊原隆一的男人被殺害,你聽過這個名字嗎?」

中村問道,女人點了點頭。

「好,走吧。」

「是不是4日我不記得了,十月初去了藤崎,不過我想應該沒有去咖啡店。」

石動皺着鼻子慌忙辯解,章造聽都沒聽。

章造憐憫地注視着石動。

「你真的沒進過咖啡店嗎?聽說她長得很像你。」

瑠美子穿着墨綠色的毛衣和黑色的褲子。中村看了看她的胸口,沒有戴項鍊。

「髮型和臉。」

「哎呀,我被懷疑了嗎?」

「謝謝。不過,不管怎麼倒,我還是會再去買的。」

瑠美子把空瓶子放在鞋櫃上,只露出了一邊嘴脣的微笑。

石動向瑠美子和中村點點頭,快步離開了。

「……父親就是那樣,所以即使不是親人,也不能作爲證人。」

意識到這句話是對着自己說的,中村慌忙轉向瑠美子。

「剛纔那位是誰?」

「他叫石動戲作,是從東京來的,聽說他在調查安蘭寺。」

「安蘭寺?」

「過了岔道口,前面不是有座山嗎?那是山腰上一座寺廟的名字。」

「調查寺廟嗎……」

應該是某個大學的學術調查吧,中村想。這麼說來,石動的打扮就像一個忙着進行不起眼的野外工作的萬年助手。

「還有什麼事嗎?」

瑠美子略帶嘲諷地問道。

「不,已經沒有了。感謝您的協助。」

中村這麼回答着,低下了頭。其實他也很想問問章造,但看他那副樣子,恐怕行不通。

把車開進十字路口的加油站,加完油準備回去,因爲長時間的駕駛,今田似乎有些疲憊,於是決定讓他稍作休息。

海水的味道順着海風飄到這裏,阿久濱站的出口附近,有個穿着黑色皮夾克的光頭青年一動不動地站着。他的容貌與無人車站格格不入,中村覺得很奇怪。是搖滾樂隊的成員回鄉了嗎?

在通往楓葉初紅的山間的道路上蹣跚前行的背影,一定是剛纔見到的石動。作爲老師的萬年助手,接下來要去調查鄉下的寺廟嗎?真是辛苦了。

靠在車裏喝罐裝咖啡的中村看着眼前的光景,忽然想聽聽今田的意見。

「喂,今田。」

在安蘭寺的調查中偷懶的石動發現了星慧的身影,感到很內疚。而進入岔道又像逃跑一樣,讓人感到憋悶。沒辦法,只好繼續向安蘭寺的參道走去。

「真是個眼尖的人。」

「……不可能吧,胳膊又瘦。」

「警察不能遵守公共道德該怎麼辦?正好,連別人扔的菸頭一併撿起來。」

紙拉門打開了,老婆婆從客廳裏探出頭來搭話。

「不,剛纔星慧先生稱夢求爲『山法師』……所謂山法師,就是比叡山的僧兵吧?《平家物語》中有白河法皇的著名臺詞。賀茂川水、雙六之賭、山法師,乃梗於吾心中之物。」

聽到這個問題,夢求放下筷子,第一次正視石動。

「可是,那條吊墜……」

「又來了一位留宿的客人。不好意思,一個房間一個房間的分配太麻煩了,可以一起喫晚飯嗎?」

「做風俗店的風俗娘,有那麼賺錢嗎?」

走近的時候,才發現星慧並不是在看自己。星慧微微一笑,視線投向石動背後。大概是在盯着那個旅人吧。

然而,走過阿久濱站時,石動向前方望去,發現星慧正站在安蘭寺參道入口(也就是柏油路面截斷變成山路的地方)。星慧穿着平常的法衣和袈裟,目不轉睛地盯着這邊。

石動親切地問道。

「……原來如此。貸款是怎麼付的呢?我實在不覺得她父親會有很高的收入。」

老婆婆回答道。

「那叫裹頭頭巾。」

今田撓了撓頭,往返國道撿菸頭,塞進車裏的菸灰缸。

「能住進藤崎的高級公寓,應該賺的不少吧?估計至少是刑警工資的十倍。」

做的菜越多越好喫,人越多越能喫得津津有味,尤其是火鍋。

今田雙手抱胸,陷入沉思。

石動興致勃勃地仔細觀察着,青年卻絲毫沒有察覺。他好像被什麼東西吸引了注意力,一直凝視着山的方向。眼神嚴肅得可怕。

他低聲反問。

「我覺得即使不是案犯,也應該和案子有某種關係,那麼問題來了。」

「最近的女性也很厲害。」

一個人在旅途中,竟然在這樣空無一物的地方中途下車,真是醉得發狂了。

夢求冷淡地回答。

中村把空咖啡罐收進車內。

「那是當然。馬上就要到二十一世紀了,要是在京都胡作非爲,我可受不了。」

石動問道。

6

即使石動就在眼前,星慧仍然目不轉睛地盯着旅人。他對石動毫不關心,好像連他來過都沒有意識到。

打開用報紙修補過的搖搖晃晃的門,走進旅館,鞋櫃裏放着一雙陌生的運動鞋。

中村又說,今田撓撓頭。

因爲旅人的服裝,石動一直以爲光頭是爲了時尚,說不定他是和星慧一樣的僧侶。但是,旅行中的修行僧會穿着皮夾克和皮褲去寺廟嗎……

「中村先生,怎麼了?」

石動產生了興趣,決定去車站看看。

「能賺到那麼多錢,在這附近蓋一套漂亮的房子嗎?而且,她半年前就辭去了風俗店的工作。」

沒辦法,石動一邊不時斜眼觀察旅人,一邊走近車站。仔細觀察着旅人的模樣,越發感到了濃厚的興趣。

「客人……」

她抱歉地問。

不想再去安蘭寺的石動,不明所以地決定回到阿久濱莊。

「是啊,不過,那個女人怎麼看都很可疑,你也這麼覺得吧?」

呃……?石動不由得停下腳步,星慧沒有再說什麼,轉身大步走在參道上。

「什麼事?」

矮桌中央放着煤氣竈和鍋,四周擺滿了涼拌菠菜、明太子炒墨魚、每天都供應的醃菜等常備菜。老婆婆一定是爲久違的(或許是開業以來的第一次)客人接踵而來而高興,使出了渾身解數。但對於三人份來說,分量實在太多了。

因此,難得的美味晚餐顯得有些沉悶。

「星慧是……」

這本身並不稀奇。漆成銀色和紅色的筑肥線電車,一天停車超過八十次,不是一天只有幾趟火車的邊遠地區。

「啊,對不起。」

自我介紹爲「夢求」的年輕僧人默默地使着筷子。

「不過,你既不具有弁慶那樣的和服,也沒戴白麪。」

如果想參觀安蘭寺,可以跟在後面。想看玄界灘,或者不太可能的爲了在阿久濱莊訂旅館,沿着馬路走過來,擦肩而過的時候打聲招呼就行了吧,要不領他去海邊或旅館也行。

「……爲什麼會這樣想呢?」

「至於是怎麼付的,我去問房屋中介吧。你去聯繫縣警察總部,查一下地址。」

石動終於來到了道口。

「也不是做不到。」

石動送完章造回家,正要回阿久濱莊時,看見電車到了阿久濱站。

「但是,上鳥瑠美子怎麼樣?」

夢求的語氣似乎已經放棄了。

「稍微調查一下。」

但是,就在石動點頭示意要走過去的時候,星慧小聲說道。

今田苦笑,也許是想起了自己的新婚妻子。

石動竊笑着說:

旅人是個二十多歲的男人,穿着黑色皮夾克和黑色皮褲。皮夾克下面是同樣黑色的無袖上衣,銀色項鍊垂在胸前。襯衫和褲子緊貼着他高大的身體,可以清楚地看出青年雖然身材苗條,但肌肉發達。隨身行李只有一個白色運動揹包。

不,應該不會是真正的女性吧,石動轉念一想。世界上並不是沒有剃光頭的女性。

「確實是從比叡山來的,但不是僧兵。再說,現在也不可能有僧兵吧?」

7

石動尋找着對話的契機,突然想起星慧的話。

今田正小心翼翼地沿着國道抽着煙,扔掉菸蒂,回到座位上。

「喂,今田……那個叫上鳥瑠美子的女人能勒死被害人嗎?」

最吸引石動的是青年的臉。

眉毛很細,微微上挑的雙眼凝視着遠處的山間。他的鼻樑挺得筆直,嘴脣緊緊抿着,彷彿在表示堅定的決心,臉頰和下巴瘦削。不知道是不長鬍子,還是剃鬚刀用得和剃頭髮一樣仔細,臉頰和下巴都像女人一樣光滑。

中村嚴肅地命令道。

晚餐是雞肉火鍋。大塊的雞肉煮得很軟,一咬就能從骨頭上撕下來,配上蘿蔔泥的佐料,非常好喫。

「那是密教法具的形狀,叫『獨鈷杵』嗎?最近比叡山有賣這種土特產嗎?」

他只回答了一句,就不再多說了。和石動他們一起喫飯這件事本身,他彷彿很不情願。

「但在這種情況下,被害者也會反抗的,那是女人的力量和男人的力量。那棟破舊的公寓應該會留下足以毀壞的狂暴痕跡。」

夢求只脫了皮夾克,明明是夜裏很冷的時節,他卻穿着黑色無袖上衣和黑色皮褲。上臂很細,但肌肉鍛鍊得很好。

因爲在車站前返回有些不好意思,所以決定直接從車站過去。他想在半路上找個岔道,過一會兒再回去。

「夢求先生,莫非是從比叡山來的?」

石動笑眯眯地從上到下打量着夢求的服裝。

「那麼,在阿久濱做完清掃志願者後再回去嗎……對了,到底什麼事?」

石動指了指夢求的胸口。銀色的鏈子上垂着兩端尖尖的青銅色飾品。

石動抱着這樣的想法走了起來,但旅人停在阿久濱車站的出口附近,既不打算向北,也不打算向南走。如果在無人車站的售票機處糾結的話,時間也太長了。應該是在猶豫該去哪裏吧。

「那麼,一定是星慧在開玩笑吧?」

中村一聲令下,今田立刻坐進駕駛席,打開了無線電開關。

「嗯。」

「山法師好像來了。」

青年光頭,長着一張清秀的臉。應該是用刮刀精心剃過了頭髮,帶着青色。但是,下面的臉覆蓋着細膩白皙的皮膚。

稀奇的是,有人從電車裏下來。石動在阿久濱待了將近一個星期,也是第一次看到阿久濱站的月臺上有人站着。

阿久濱站已經沒有了旅人的身影。

「先把菸頭撿起來。」

「如果有親密關係的話,就能出其不意地從後面用繩子把他勒起來……」

「是什麼樣的客人?」

但是,他低頭確認了一下,無袖上衣的胸部很平,沒有任何隆起。

「是和尚。」

「你爲什麼來阿久濱呢?」

「是安蘭寺的住持。」

「你剛纔爲什麼往安蘭寺方向走?」

夢求詰問似地說。

「稍微調查一下。」

石動把夢求剛纔的回答原話奉還,露出微笑。

「我受一個委託人的委託,調查安蘭寺的書庫。這事跟夢求先生也有關係,據說那裏藏有圓載的祕寶。圓載你知道嗎?」

「當然,我很清楚。」

「我完全不知道。不過,星慧告訴了我。他好像是個可憐人……難道說,夢求先生也是來尋找圓載祕寶的嗎?如果是比叡山派人來的,應該不會是什麼需要警惕小心的事吧?」

聽了石動的話,夢求閉上眼睛沉思了一會兒。

過了一會兒,他睜開眼睛,開口說道。

「確實,我也是來找東西的。但是,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圓載祕寶。星慧有說明圓載祕寶是什麼東西嗎?」

石動有點在意夢求對素不相識的住持直呼其名,但還是決定如實回答。

「詳細情況我也沒問,只是說那是非常珍貴的寶物。」

聽了石動的回答,夢求又沉默了一會兒,過了一會兒,他彷彿下定了決心開口。

「我要找的是經書。」

「佛經嗎?」

「嗯,石動先生,如果你去過安蘭寺的書庫幾次,有沒有看見?」

「佛經啊……不管怎麼說,我的目的是尋寶,所以一直在尋找史料,而且全是漢文,反反覆覆。」

一臉厭煩的石動急忙回過神來。

「這是什麼經?」

「知道了。明天我也會去書庫,有的話我會通知你的。如果比叡山要燒掉,那就拿去吧,不過星慧大概不會答應。『那你去偷吧。』這樣的請求我也會拒絕的。如果你想偷出來,就等我回去後再偷吧。」

安東尼奧站在走廊上說。

「因爲地獄是真實存在的。」

「盡是些奇怪的名字。」

我的任務就是告訴諸位,合上書也好,離開劇場也罷,都已經太遲了。

不,稱其爲蜘蛛也太可怕了。扭曲的茸腿只有七條。不過,並不是缺了一條腿,而是自然的七條腿。從中間的身體均勻地向周圍延伸。

那黑團沉默了一會兒,終於開始微微顫抖。動作就像昆蟲蛻皮時一樣,一條一條地伸出烏黑的腿。

脖子出奇地長,身上沾着黑紅色的黏液,但分開的兩隻眼睛卻似曾相識。那是安蘭寺從僧石丸的腦袋。

你早就想過你應該這麼做,但你還是留了下來。

「チューチューチューチュー。」

石動馬上慌忙補充道:

石動嘆了口氣。

快日落的時候,雨一直下個不停。雨滴打在院子裏的樹木和樹叢裏的葉子上。雨勢似乎比剛纔減弱了,只發出極小而單調的連續敲打聲。

聽着他莫名其妙的喃喃自語,石動不由得轉向安東尼奧。

都應在諸位身上。

大蜘蛛雙腿痙攣,停止了動作。

(注:朱誅朱誅/朱誅龍即克蘇魯)

(注:朱誅朱誅/ChuChuChuChu)

諸位傾聽着我們,並且都留了下來,看了「印記」。

「居於地獄的蟲子的名字。」

「也就是說,是僞書僞典之類的嗎?不過,即使是後世僞造的佛經,只要是很久以前的東西,就一定是很珍貴的。會成爲重要的歷史史料吧。出於宗教上的考慮,這樣說可能有些失禮,但如果因爲和尚爭奪地盤之類的理由而燒掉,那就太可惜了。」

在阿久濱莊荒廢的中庭中徘徊的——那是一隻巨大的蜘蛛。

石動問。

「我可不想遇到那種事。」

「正是。」

從震動的腹底發出的重低音,大概是大蜘蛛的叫聲吧。隨着嘶嘶咆吼,他那內臟般的身體的一部分縱向裂開,一個人頭從其中飛出。

在夢求開口之前,在旁邊盯着筷子袋的安東尼奧低聲說。

當大蜘蛛抬起腿想要衝向安東尼奧時,

但判決已經落下,現在已經太遲了。

「說了也沒關係,因爲星慧應該已經知道了。」

喚我爲揭曉終結者。

石動苦笑。

「當然,剛纔的話我也會對星慧保密,請放心。不用擔心比叡山會被起訴。」

「叫做《妙法蟲聲經》。」

夢求點點頭,看了安東尼奧一眼。

「你說什麼?」

石動露出心領神會的表情。

(注:這是結合原文與殊能將之版本進行的意譯,殊能將之用的是墓開けプロトタフ,大概是開墓的普羅託塔菲,布理什的英文原文是Prototaph,日文版本是音譯,實際上該詞並非兩人原創,而是另一位作家Keith Laumer於1966年創作的科幻短篇的標題,是一個生造詞,原著除了標題再無第二次出現。我根據殊能將之的墓開和Keith Laumer的最後一句「當我逝去,世界便迎來終結/When I die, the world ends.」進行了意譯)

這一切多麼無害啊!

孩子:

夢求簡單明快地回答。不愧是僧侶的回答,石動想。

(注:該段出自詹姆斯•布理什《光芒萬丈》中虛構的《黃衣之王》第二幕,我直接去找原版翻譯了,可能一定程度上與日版有所不同)

(注:和之前的朱天下捕猛虎一樣,根據讀音拼出來的)

——《黃衣之王》第二幕

聲音越來越接近阿久濱莊。

安東尼奧抬起頭。

「是蟲鳴的擬聲。」

「我也沒見過實物,只是聽說那是一本關於朱誅朱誅

的經書。」

深夜,層雲低垂,夜空翳翳,看不到一絲光亮。

七足的大蜘蛛在院子裏叢生的雜草中徘徊了一會兒,終於開始慢慢靠近阿久濱莊的走廊。

「實際上,與其說是惡蟲,不如說是惡龍,別名是朱誅樓,或者叫朱誅龍。」

全部伸出後,慢慢抬起身體,開始在黑暗中蠕動。

8

「就是這裏寫的名字,朱誅朱誅。」

石動如此訴說,夢求卻保持沉默。他的態度是充耳不聞。

「我看了字也完全認不出來。怎麼了,這個朱誅朱誅是什麼意思?」

「按中文讀音就是這樣嗎?這名字更讓人莫名其妙了。」

「爲什麼宗教要描繪出如此恐怖的地獄呢?說是爲了不讓人在現世犯罪的權宜之計,未免太過分了吧?第一,無論哪個宗教,比起天國、極樂世界或西方淨土,地獄更接近真實。」

石丸腦袋低俯,面向安東尼奧。目光銳利,再次發出低音的叫聲。

在這催眠般的迴響中,遠處傳來異樣的聲響。

夢求溫和地微笑着回答。

石動的脊背震顫。

「住手,石丸,你不是他的對手。」

「是寫着名字奇怪的地獄蟲的經書嗎……沒見過實物,應該是很珍貴的經書吧。如果找到了怎麼辦?拿回比叡山,放在玻璃櫃裏?」

石動瞪大了眼睛。

安東尼奧又拿起了另一把並排插在走廊上的菜刀。

正好在中庭另一側停下,先是一陣寂靜,接着又傳來令人不快的聲音。這次盡是粘稠之聲,彷彿有什麼快要腐爛的生物爬上土牆。

「ミョーホーチューセーキョー?」

石動拿着筷子袋,歪着頭說:

9

「打算燒掉。」

「燒掉?爲什麼?」

「我沒聽過這個名字,不知道有沒有……這佛經到底是什麼內容呢?」

現在諸位也是我們,或者,將咒文逆向呼之,我們也是諸位……永遠。

「這裏不是妖物該來的地方,快回寺裏去。」

像是把重物拖到柏油路上的聲音。它彷彿極爲粘稠,不時發出類似踩碎成熟果實的聲音。

「據《正法念處經》記載,合大地獄共有十六別處,第八別處爲朱誅朱誅處,殺人、偷盜、獸姦罪者墮入此地。朱誅朱誅處盤踞着惡蟲朱誅朱誅,它們食犯人的肉,飲犯人的血,咬斷犯人的肌腱,打碎犯人的骨頭,吸食骨髓,咬破內臟,給他們帶來無盡的痛苦。」

這時,院子裏響起了沉重的擊打聲。

這個年輕人看起來很頑固。而且,他似乎絕對服從天台宗的教義。

不久,土牆上出現了一個黑乎乎的大團,發出一聲悶響,落在院子裏。

而且,中央的身體完全沒有像七條腿那樣的剛毛。被暗紅色黏液覆蓋的皮膚,就像動物剝皮後留下的痕跡。背上有許多隆起的瘤塊,劇烈地脈動着,就像活的內臟長出了蜘蛛腿一樣。

夢求向安東尼奧借了一支圓珠筆,在筷子袋背面寫下了「朱誅朱誅」。

石丸的腦袋雙眼佈滿血絲,凝視着刺入身體的菜刀。

「原來如此,所以才叫《妙法蟲聲經》啊,蟲聲經。」

傳來了這樣平靜的聲音。

安東尼奧讓石動看筷子袋的背面。

「話說回來,爲什麼叫朱誅朱誅這個奇怪的名字呢?」

(孩子出現在幕布前。)

夢求回答得很乾脆。

安東尼奧小聲回答。

我既非序幕,亦非尾聲;

石動發出愚蠢的聲音。妙法蟲聲經,儘管解釋出經書名字的讀法,但他還是覺得這個名字很奇怪。

夢求挺直腰板,開始說明。

這些質樸的書頁中不涉及任何確切的原理,不宣揚教條,沒有憤慨的罪孽……

「因爲這是本不該出現在這個世界上的經典。」

我來告訴諸位吧。罪在何處?

阿久濱莊所有房間的燈都熄滅了,中庭被黑暗與寂靜所包圍。只有古樸的土牆對面,路燈放射刺眼的光,將牆上的排排瓦片映得黑黑的。

土牆的瓦片上,站着穿着法衣的星慧。

「我在東京見到你時就感覺你好像有法力。」

星慧說。

黝黑的肌膚變得更黑了,臉完全融入黑暗,看不出表情。不過,從他帶着冷笑的聲音中可以感覺到,他是嘴角上揚地笑着。

「你們叫法力這麼酷嗎?」

安東尼奧冷笑着說:

「我只學了『力』

。」

(注:不是「內力」,日語的「內力」是用エネルギー表示的,意爲能量)

「你一開始就發現了?在東京見到我們的時候……就知道我們是誰了。」

「我知道你有『力』,並且非常邪惡……而且,我馬上就知道你的話是騙人的。」

安東尼奧皺起眉頭,不屑地說:

「黑智爾觀世音菩薩?真傻,黑智爾不就是黑格爾嗎?哪有黑格爾觀音這樣的佛?」

「這麼說,你知道『黑神大人』的真名嗎?」

「我現在知道了,包括你們的真實身份。」

聽到安東尼奧的回答,星慧張開了雙手,法衣的袖子像黑色的翅膀一樣隨風飄揚。

「等等,我不想和你戰鬥。」

安東尼奧舉起右手,制止了星慧。

「不打算戰鬥嗎?」

星慧饒有興致地說着,垂下雙手。

「嗯,隨你的便。不過,不要對大將出手。」

「沒有人能戰勝『黑神大人』……好了,石丸,我們回去吧。」

「因爲夢求也有法力嗎?」

「既然如此,爲什麼今晚要來打擾我們?」

「不管能不能找到《妙法蟲聲經》,我都會讓他從阿久濱平安歸來。不過,之後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世界末日來臨之後,要生存下去,只能依靠『黑神』。還有……不能讓夢求活下去。」

星慧嘲笑地說,然後饒有興趣地說:

「原來如此……逃走後被天朝情報部追捕。好像在大陸使用法力,做了很多事……從小接受特殊教育和訓練……哦……」

「我可以看到你的一生了……」

「非法入境的不良外國人。」

大蜘蛛似乎猶豫了一下,但還是留戀般把石丸的頭突向安東尼奧,然後退出中庭。

安東尼奧瞪着星慧說:

「嗯,我已經受夠正義的夥伴了。而且,到底什麼是正義,我已經不知道了……這種事就交給那個叫夢求的傢伙吧。」

安東尼奧站在走廊上,注視着大蜘蛛消失在土牆外。

「住口!」

「好吧,我保證不會插手石動行動。嗯,可能是怪物的約定信用或金錢……我也覺得他是個有趣的人。」

「所以,不要對大將出手。大將和你生活在不同的世界,是不可以和你這種骯髒的怪物扯上關係的人。」

星慧朗聲笑着說:

伴隨着這句話,星慧的身影消失了。

「你到底是什麼人?」

「所以你每天都來安蘭寺守護石動嗎?」

星慧小聲笑着說:

「你說隨我的便?明明知道我們的身份,還敢說這種話。而且,你還擁有法力……」

「因爲大將會和我扯上關係。我並不是想幫助夢求……我是欠了大將的人情。因爲大將什麼都沒說就僱用了來歷不明的我,連夜宿地都確保了……」

安東尼奧小聲叫道。

安東尼奧自嘲地回答。

星慧慢慢地點了點頭,烏黑的腦袋上下搖晃。

「世界的末日不會到來。而且,夢求自己的事他也能自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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