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天野仁
《境界的Melody》 · 宮田俊哉 · 1.3萬 字

到了八月下旬,夏天代表性的祭典跟煙火大會等活動都已經結束的時候。
高溫下,人行道上還留着灑水痕跡的早上九點。
SOME LIAR在之前與蟹肉芙蓉的兩人一起合奏的那間練團室集合。樂器全都收在盒子裏了。武志靠在旅行用的銀色行李箱上操作手機。
「我把影片寄給仁先生吧。」
「嗯。去倫敦前,還真想再看一次仁先生的表演呢。」
實琉揹着塞得滿滿的大型後背包這麼回應。
武志不發一語地揚起嘴角露齒一笑,真琴則是一口氣將罐裝的冰咖啡喝完,接着答道:
「回日本之後就去看。」
武志重新確認一次要寄給仁的電子郵件內容。
【仁先生,好久不見。我們SOME LIAR爲了嘗試新的挑戰而決心前往倫敦,並重新從街頭表演開始做起。我們將前往許多國家,更深入瞭解音樂,藉此鑽研出屬於SOME LIAR的音樂。那麼,就先告辭了。】
按下寄出鍵,與蟹肉芙蓉合奏的影片就連同郵件內容一併傳送出去。
「好了,我們走吧!」
拉着行李箱,SOME LIAR離開了練團室。三人就彷彿追逐夢想的少年般,既純粹又耀眼。
◇
用厚重的遮光窗簾阻隔了外界的客廳裏,沒有一絲朝陽照射進來的縫隙。約莫十五坪的空間裏沒有太多東西,看起來冷冷清清。
純白的牆上掛了好幾幅美麗的畫。在那當中,有一幅海小時候畫的,雖然筆觸笨拙,但看起來相當溫暖的母親與父親仁,以及海自己的三人全家福。
海的父親,仁頂着一頭凌亂的髮絲,穿着黑色睡衣,邋遢地踩着褲擺一邊走着。他單手打開罐裝啤酒拉環,就在沙發上坐下。
「唉……」
在昏暗的屋內,仁重重地嘆了一口氣,並看着一張紙本資料。
【夏季搖滾音樂節演出邀請】
「可惡!」
天空漸漸變得烏雲密佈。
門鈴的對講機很快就傳來仁低沉又帶有穿透力的嗓音。
『這樣啊!——我有點事想跟你說。你什麼時候有空?』
「是的。前幾天跟SOME LIAR一起合奏了一下。」
◇
說完就這麼結束了通話。海一臉擔心地說:
「我是弦卷。」
『我有看到武志寄來的影片,裏面也拍到你。我看到你在那裏彈鋼琴。』
京介將手機切換成擴音模式,並接起電話。
「但是,不只是結衣!還有SOME LIAR!……你都不記得了吧?那麼總有一天,就連我也會……」
「好的。我馬上過去。」
『……你又開始碰音樂了呢。』
「我要去。」
海的表情頓時僵住。京介雖然發現海的反應不太對勁,但有仁在場的此刻總不能對他說話。
「唯獨小京,我絕對不會忘記。」
「這是……京介……」
工作室裏頓時充滿了仁的音樂。從那把吉他的一根根琴絃,都散發出既纖細又美麗,以及足以震懾周遭所有人那種力道強勁的樂聲。
仁拿着樂器站在地下室的音樂工作室裏。他的頭髮不像剛纔那樣亂糟糟的,而是用髮蠟把頭髮全都向後固定成帥氣油頭。這不僅是天野仁的招牌造型,這副模樣也能看出他認真的程度。
聽他這麼說,京介纔想通原來仁是看到蟹肉芙蓉跟SOME LIAR合奏的影片了。
海立刻給出回答,並咧嘴一笑。但笑容並不完整,難掩其中帶有說不定自己會忘記父親的恐懼。
沒有理由拒絕。但京介跟海都完全想不透仁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嗯?」
「京介,我有件事想拜託你。」
在仁的引領下走進客廳,因爲窗簾都緊緊拉起室內顯得昏暗,桌上放着沒喝完的罐裝啤酒,廚房裏則堆着便利商店的空便當盒等垃圾。
京介這麼回答之後,仁便鬆了一口氣般微微一笑。
「咦?」
「你好。」
「那就走吧。」
然而這份強悍的態度,讓京介覺得多少得到了一點救贖,並勾起一抹微笑。
京介跟海一時間無法理解仁指的是哪件事情。
「這是什麼?」
這間京介原本已經習慣的工作室,就因爲這個男人的存在,變成讓京介不敢隨便發出聲音的空間。
海撿起那團紙屑,攤開來看。
「我也一點頭緒都沒有。反正我現在就要過去了,你要怎麼辦?……你想想,要是在這狀態下跟仁先生有太深入的牽扯,說不定又會失去記憶——」
他有氣無力地這麼說着。海爲了掩飾悲切的表情而低下頭去,結果剛好看到被揉成一團的紙屑掉在地板上。
京介沒有提及仁的服裝就進到家裏。
「——你現在可以跟我一起合奏嗎?」
「呃,喔。」
然而,京介一點也沒有想要說破這件事情。
看着京介一臉不安的模樣,海於是用開朗的語氣對着他說。
他默默注視着手機熒幕。寄件人是武志。點開郵件畫面,並開始播放連同郵件一起附上的影片。
「你那是什麼表情啊!別擔心,我不會忘記你啦。」
海一臉認真地直視着京介。
「仁先生?怎麼了嗎?」
◇
仁充滿磁性的低沉嗓音,聽起來感覺跟平常不太一樣,顯得有些焦急。京介對於他這樣的情緒感到困惑。
仁看着整個人都很緊繃的京介笑了笑。
「……謝謝。」
仁做足覺悟般,一本正經地切入主題。京介頓時被他那副表情所震懾。雖然不同於站在舞臺上的身影,但散發出的無疑是巨星特有的氣場及壓迫感。
眼前的光景讓海大受打擊。
「京介,你還好嗎?」
京介伸出手,按下了門鈴。
『不然,可以請你現在就來我家嗎?』
京介雖然渾身受到彷彿有電流竄過的酥麻衝擊,但與此同時也亢奮了起來。
在什麼時候自己被忘記都不奇怪的狀況下,京介只能害怕地窩在自家的沙發上。
海開始遺忘至今有深刻關聯的那些人的記憶。
有如即將捕獲獵物的猛虎般認真的眼神,令京介不禁感到膽怯。所謂巨星,有時會因爲壓倒性的氣場及眼神,讓身邊的人感到恐懼。
京介穿過感覺很高檔的大門,踏入天野家的範圍之中。還沒走到玄關就看到仁已經開門看了過來。他不知爲何穿着一身鑲滿耀眼亮片的西裝。那是仁的舞臺裝。
這是毫無根據的誓言。
「但仁先生,您那個髮型……看起來豈不是充滿幹勁嗎……」
一通電話打來。來電的對象是仁。兩人一起湊近看着手機熒幕。
「會是什麼事呢?」
看到仁的服裝,海則是開心地揚起嘴角。因爲海最喜歡身爲搖滾巨星的仁了。
就在他粗魯地把資料揉成一團的瞬間,仁放在桌上的手機響起音效,通知他收到新的郵件。仁於是拿起手機。
『就等你來了。快進來吧。』
『京介?』
「……別太勉強喔。」
「是老爸耶。快接啊。」
在準備前往海的老家這段期間,兩人的對話比平常還要少了一些。
「咦?」
「不行嗎?」
「……一旦拉開窗簾,感覺就會被在天堂的海看到吧。我實在很不想讓他見到自己這副模樣呢。」
「嗯。我會努力的。」
「我都有空,就看仁先生覺得什麼時候方便呢?」
在海的家門前。瞥了一眼表情就跟天色一樣凝重的海,京介平靜地說:
兩人都覺得仁的聲音傳來強烈的急躁感,察覺出或許仁有什麼重大的事情要說。
「別擔心。我也覺得必須好好面對老爸纔行。好了,快按下門鈴吧。」
「我纔要請您多多指教……」
「仁先生真的好厲害。」
「仁先生,窗簾不拉開嗎?」
◇
這麼說完,仁就刷響了電吉他。
「老爸……」
「……」
「哎,還好啦——總之開心地來演奏吧。」
【夏季搖滾音樂節演出邀請】
「謝謝。」
「你不用這麼緊張。當作是輕鬆的即興合奏就好。」
究竟是什麼化作導火線,使得海的記憶消失了呢?只要搞不清楚這一點,就很難完全抹滅心中的不安。就在屋內被沉重的氣氛籠罩着時,京介擺在桌子上的手機震動起來。
「京介,歡迎你來。來,請進吧。」
仁看向京介,流露出挑釁般的表情。京介也不服輸地開始敲擊琴鍵並開始演奏起來。
「……」
京介頓時被嚇得目瞪口呆,而發出沒出息的回應。
站在眼前的並非海最喜歡的那個外表跟內在都很帥氣的仁,而是刻意裝扮自己,實則憔悴不堪的中年男子。察覺出海覺得寂寞的心境,京介帶着顧慮地對仁說:
「真是年輕氣盛的好音樂呢!」
仁主導般繼續演奏下去。看着兩人演奏的海,開心地勾起微笑。
「真的好帥喔。」
他這麼小聲說着,像是要將兩人的身影深刻烙印心頭般緊緊凝視着。
海的搭檔京介,拼了命地想跟上自己所憧憬的仁的演奏。這場即興演奏纔剛開始短短的兩分鐘而已,激烈的程度跟緊張感就已經讓京介流下汗水了。
隨着旋律逐步邁向最高潮,京介敲擊琴鍵的速度也越來越快。
但就在這時,仁彈奏吉他的樂聲卻戛然而止。
「仁先生?」
京介也跟着停了下來並看向仁,只見仁低着頭,一臉懊悔地僵在原地。
「請問怎麼了嗎?不好意思。都是因爲我完全跟不上的關係……」
京介慌張地對他這麼說。
「不,抱歉。這是我的問題。」
擔心仁的狀況,京介從鋼琴椅站起身來。
仁默默地把吉他放回立架上,並像要遠離京介似的,在擺放於工作室角落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您還好嗎?」
面對京介的詢問,仁這才終於決定開口,娓娓道來。他的身體還有些發顫。
「……我沒辦法表演出自己能接受的演奏。我沒辦法從自己吉他演奏中表現出打動人心的音樂——其實啊,自從海過世之後,我就再也沒有站上舞臺了。」
京介驚訝得倒抽一口氣。因爲京介直到不久前,也都遠離音樂,纔會沒有注意到仁並沒有繼續從事表演活動。而且像天野仁這種程度的巨星,就算三年沒有站上舞臺也很常見。
「我也做不出新的歌曲。完全搞不懂音樂了。大衆雖然給我冠上搖滾巨星這種稱號,但現在的我根本配不上。我也想盡辦法要再一次站上舞臺,卻完全辦不到。」
仁露出讓人看了都覺得難受的苦笑。京介只能默默地聽他繼續說下去。
「我很重視新鮮的事情,以及年輕的感覺。樂隊如果固定下來,就有可能因爲太過親近而缺乏客觀性或產生妥協。所以這次就再麻煩各位了。」
坐在昏暗客廳裏的沙發上,仁回想起過往。他無意間朝着海小時候畫的全家福看去,便察覺到異樣。
過了一陣子,他整理好工作室之後,一步步走上樓梯。
「真的非常感謝這次有合作的機會!竟然能在仁先生的演唱會上演奏,簡直就像在作夢一樣!」
周遭響起蟲子的振翅聲。兩人在路燈的照耀下,海用沉穩的聲音說:
獨自留在工作室裏的仁嘆了一口氣,輕輕撫着吉他的琴頸。
海揚起開朗的笑容這麼回答,還豎起拇指比了一個贊。
餐桌上擺滿豪華的義式料理,衆人都籠罩在熱鬧的歡笑聲之中。
「好厲害喔~畫得真好!」
「那我們回家去吧!」
茜率先做出反應。
仁以右手輕輕捂住眼頭。
「抱歉啊。」
在那一旁,仁、海的母親——茜,以及仁演唱會的樂隊成員們,則是邊聚餐邊討論事情。
海笑着這麼說。但看在京介眼中,那抹笑容卻帶着悲傷。
「……也是呢。」
京介一邊這麼想着,便緩緩開口說:
仁的樂隊成員會隨着每一次巡迴演唱會而變動。因此定期會跟樂隊成員舉辦誓師大會。
「啊,抱歉。你不記得了對吧……」
「夥伴是吧……」
公園外頭駛過的車燈散發出光芒。
這樣的對話極其幸福,即使到了現在也毫不褪色。
仁相當確信,這一定是海寫的字。
「真的耶!」
海似乎是在附近的陰影處等京介出來。總算放下心來的京介於是小跑步地靠近海的身邊。
「仁先生爲什麼不跟固定的樂隊成員合作呢?」
◇
「自己此時此刻的音樂是吧……」
絲毫不見剛纔那種消沉的感覺,只見海就表現得跟平常沒什麼兩樣。
「……爸爸真的是太遜了對吧。自從海不在了之後,我就一直振作不起來。十年前茜生病過世後,我就一直都是爲了你而唱。現在連你也不在了。我到底要爲了什麼唱纔好啊。我已經沒有任何該守護的東西了。『怕什麼啊!』是吧……被你發現我是因爲害怕才無法站上舞臺的呢。海,謝謝你。爲了我這種沒用的老爸……」
「要是再繼續跟仁先生的事情有所牽扯,你說不定又會忘掉關於他的記憶……與父親之間的回憶全都消失,還認不出他是誰這種事情絕對不能發生。」
海咧嘴一笑,用一如往常的態度大聲說:
◇
仁笑着對樂隊成員這麼說。
看着那幾個字,仁像是在對海傾訴般開口:
「當然啊!說穿了,也不曉得還能像這樣維持幽靈的狀態多久……」
仁回憶中的客廳相當明亮。那是十六年前左右的,海居住着的家。
「我在這邊!」
能加入天野仁的伴奏團隊,是衆多音樂家的憧憬。
「唯獨這一點,拜託你告訴我吧。」
「可惡……」
被稱作搖滾巨星,放眼全日本可說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男人,難堪地寄望着一個年輕人的身影,着實令人哀痛不已。
「是夥伴……救了我一把。我本來已經再也不想碰音樂了,而且不像仁先生這樣想,我甚至沒有想要再站上舞臺。但是,我爲了夥伴而彈奏出自己的音樂。雖然有好一段空窗期,而且現在也不是每天都在勤奮練習,所以演奏得很差勁,不過會覺得『這或許就是自己此時此刻的音樂吧』。但我也不曉得這究竟是不是正確答案……」
「咦?你的手弄得好髒喔。」
「嗯。我沒事!」
京介很在意海的去向,所以對仁低頭致意後,就快步走出工作室。
「對。我真的覺得仁先生非常帥氣!」
「我是沒關係……但仁先生沒事吧?」
京介朝着拋下這麼一句話,就轉身離開工作室的海瞥了一眼。這時,仁對京介問道:
京介激昂地這麼說着,但海卻是冷靜地回應他:
「抱歉,老爸給你添麻煩了。」
「天野仁可是我的憧憬喔!他纔沒有那麼軟弱!」
這樣非日常的日常生活,什麼時候結束都不奇怪。
苦惱着是不是要據實說出這一切的京介,不禁撇開了視線。
「希望你能告訴我一件事。京介,跟我一樣自從海過世之後就再也沒有碰音樂的你,能再次重拾音樂的契機是什麼呢?」
「小京。我啊,已經死了喔。像這樣保留着記憶,而且還有自己的意識才奇怪。只要活着的人都還記得我,對我來說那就夠了。」
「喔喔,真會畫耶!海長大想當畫家嗎?」
仁認真聽着京介說出這番話,接着像在自言自語地說:
◇
兩人之間陷入一陣沉默。這時京介下定決心並轉身面對海。
「那麼……我也差不多要告辭了。」
「既然歌單也決定好了,接下來就是要一起排練看看了!」
開心到雙眼都泛起了微微淚光的仁笑着回答。
「抱歉啊。我擅自把你捲進這樣的私事裏。我本來是想,如果跟又再次開始彈鋼琴的京介一起合奏的話,說不定就能重新回到那種感覺。」
仁也跟着離席跑去看海的畫。
「海,你沒事吧?」
多虧海積極地這麼喊着,京介的心情也稍微輕鬆了一點。
當他就要這麼直接衝出仁的家時,聽見了海的聲音。
◇
一位音樂家拋出這個疑問。
「好的!」
年幼的海拿着自己畫的家人肖像畫,跑到餐桌這邊來。他用色鉛筆畫下仁、海、茜三人笑着唱歌的圖。
「嗯。就算聽小京這樣講,我也什麼都回想不起來。」
聽他這麼說,讓京介再次體認到現在這個狀況有多麼扭曲。他不去正視自己感到不安的心情而露出苦笑。
年幼的海在給小朋友玩的彩色鐵琴及益智拼圖等玩具的環繞下,正畫着家人的肖像畫。
年輕音樂家們鼓起幹勁,齊聲這麼回應。
仁小聲呢喃着,並伸手握住客廳的門把。
「欸!你們看!」
「也是呢……我們合奏的時候,仁先生是不是沒有看到海呢?結衣跟SOME LIAR那時,大家都是在演奏時發現海的對吧?」
一邊這麼想着,京介跟在海身後踏上歸途。
從那凌亂的字跡中就能看出他想要盡力鼓舞仁的情感。
「不想!我想變得跟爸爸一樣!」
「……那是什麼?」
京介跟海並肩坐在夜晚公園的長椅上。
「謝謝。」
淚水就從那縫隙間滿溢而出。
「哈哈哈!一定可以喔!海可是我的孩子嘛。」
「這樣真的好嗎?」
仁溫柔地微微一笑。
海大大地搖了搖頭。
聽到手機的來電鈴聲而清醒過來,京介揉着雙眼確認了一下手機畫面,發現是結衣打來的。想着可能會是什麼急事,他立刻滑動熒幕接起通話。
仁這麼向京介道歉。看到父親這副模樣的海,也緊咬着下脣。
「呃……你是在說哪件事?」
◇
在說是仁的寶物也不爲過的那幅海畫的圖上面,用黑色麥克筆大大地寫上了「怕什麼啊!」。直到今天早上都還不存在的那幾個字,看起來十分眼熟。
『喂!小京?』
她的語氣跟平常一樣開朗,但感覺起來似乎有些慌忙。
「早安,結衣。」
京介都還沒開嗓就這麼回應。
『海的爸爸今天早上宣佈會在夏季搖滾音樂節登場耶!』
「咦?」
腦袋沒能立刻理解結衣的這番話。還沒完全清醒過來的關係,讓京介無法吸收這些資訊。
『所以說!海的爸爸!這次要睽違三年在音樂節上登場!』
「……咦,真的假的!爲什麼這麼突然?」
京介的腦袋這才總算開始運轉,並忍不住大喊出聲。結衣輕聲笑着並繼續說下去。
『然後啊。我想說你不介意的話,要不要一起去看?所以就打電話來約你了。』
京介一邊講着電話,就四處張望尋找起海的身影。只見他還在沙發上睡到打呼。
「嗯~可以讓我想一下嗎?我晚點再跟妳聯絡!」
考慮到海,京介這樣給出曖昧的回答。
『好吧~不過後天就是音樂節了,你要早點跟我說喔~』
結衣這麼回應的語氣中略帶不滿。
「嗯。我很快就會跟妳聯絡。」
『好喔,拜拜。』
就這麼結束通話的同時,京介就跑去海的身邊,在他耳邊大喊。
「海!快起來!」
咧嘴一笑的海,用開朗的語氣這麼說:
「你好慢喔~啤酒應該都退冰了。」
京介馬上就看出那是誰的字跡了。
「別這麼說,我會在臺下爲你加油!」
京介注視着舞臺,並用沉穩的聲音回應。
「這是?」
「未來?」
「嗯。我覺得這一定是海的留言!」
海揚起有些寂寞的笑容這麼說。海已經不認得結衣了。可能也是考量到這種尷尬的感覺吧。察覺出這一點,京介便順着海的意思。
「海,你有在看嗎?爸爸可沒有退縮喔。」
「反正我是幽靈,任誰都看不到,所以我會在自己喜歡的地方看啦。」
「對啊。都怪我讓妳等這麼久……」
◇
仁攤開了那張畫紙。只見像是小孩子的筆觸畫出一家三口的圖。而且在那張圖上面,還用斗大的文字寫着「怕什麼啊!」。
京介揚起溫柔的微笑,並接着答道:
結衣傳達出這番對於音樂的純粹感想。本來就很喜歡音樂的結衣,應該是不想看到京介就此漸漸被埋沒吧。
穿着黑色窄管褲配上黑色靴子,以及白色搖滾T恤的仁,身體前傾地坐在沙發上,並組起雙手集中精神地喃喃道:
「我要去!」
京介就這麼離開了仁的休息室。海則是站在休息室前。
京介輕聲笑着回答:
「這是海小時候畫的全家福,但當我那天跟你合奏過後,回到客廳時,就發現上頭寫了這幾個字。」
「搞不好喔。但要是去想這種事情,就會沒完沒了。」
聽到京介的聲音而回過頭的結衣,身上穿着音樂節的T恤,雙手還各拿着一杯啤酒。
「來,乾杯!」
「就是這樣啦。對了,我有個東西想拿給你看……」
「你這麼樂在其中才最重要。前陣子你都來陪我合奏了,卻是在那樣的狀況下結束,真的讓我感到過意不去。說真的,我一直很猶豫要不要參加這次的音樂節。說來難堪,但我確實是感到退縮了。但在跟你合奏之後,我的想法就改變了。」
海心情很好地回答:
「老爸一定可以站上舞臺啦!因爲,他可是我的老爸啊。」
這麼說着,仁就從椅子上起身,並從休息室裏面拿出一張畫紙。
即使這麼碎念着,結衣還是繼續喝了下去。
京介無法全盤否定。只要是曾站上表演舞臺的人,一旦體會過觀衆爲自己瘋狂地發出歡呼,就會着魔於那股昂揚感。甚至會像中毒一樣變得無法自拔。
設置在舞臺的巨大銀幕上,顯示出從十開始的計時倒數。現場觀衆都隨着數字大喊出聲。
「謝謝你。好好享受今天的表演吧。特地把你找過來,真是抱歉啊。」
「啤酒……不太好喝呢。」
京介依然沉默地注視着舞臺。在他腦海中正勾勒出自己在這個舞臺上演奏的身影。
仁一臉認真地繼續說下去:
仁露出就跟海一樣,好像五官都要擠在一起般的滿臉笑容。
「久等了。你沒跟我一起進去真的好嗎?」
「對了!仁先生好像要在夏季搖滾音樂節登場喔!你要去看嗎?」
「嚇死我了!不要突然大喊好嗎?」
聞言,海的表情漸漸亮了起來。然後用滿臉燦爛的笑容說:
「我就知道你會這樣講。但他爲什麼會突然決定登臺呢?昨天合奏的時候,他才說了沒辦法站上舞臺……」
京介不是很能瞭解他這麼說的意思。總覺得好像還帶有某種言外之意,但仁只是輕輕地帶過去。
「哈哈哈,這倒是彼此彼此喔。京介,我也很喜歡你的演奏。我能從你的鋼琴聲中感受到未來。」
身上穿戴着滿滿演唱會周邊的京介,脖子上還掛着音樂節的原創毛巾。
◇
夏季搖滾音樂節當天,下午一點。在以夏季音樂節來說最合適不過的臨海體育館及其周遭,集結了身上都穿着演唱會T恤,約莫有三萬人的搖滾樂迷。
就在這個瞬間,舞臺的燈光熄滅。
「咦?抱歉!不對,先大喊的人是小京吧?嗯!是我嗎?」
結衣把臉湊近沒有否定的京介,緊接着立刻說下去。
「沒問題的……這一定會是一場很精采的表演。」
直到變成0的瞬間,會場頓時撼動起來。
這麼說着,他的雙眼輕輕閉上。
「小京,所以是怎麼了?」
剛醒過來的海思緒也是一片混亂。看到他的反應,京介則是輕聲笑了起來。
「我還想再看到小京站上舞臺啊。你們兩個一起唱歌的街頭表演固然精彩,但我想在這麼大規模的會場中,聽到小京彈的鋼琴跟歌聲!因爲,我很喜歡小京的演奏啊。」
「OK~你可不要一嗨起來,就去跟那個女生告白喔!」
相較於歪頭感到費解的京介,海則是自信滿滿地挺起胸膛。
「咦?……我自己也不曉得耶。」
「京介,謝謝你特地過來。」
這個回答讓仁咧嘴揚起跟海一樣的笑容。
「抱歉,讓妳久等了。」
「唔喔————!嚇死我了!」
「好吧。那就晚點再會合。」
「還能像這樣再次聽到仁先生的演奏跟歌聲,我真的超級期待!」
海在觀衆席的第一排,彷彿想要翻過柵欄般興奮不已。
「我纔是非常感謝有這樣見面的機會。那個……我自己玩得這麼開心,真是不好意思。」
「嗯。如果老爸在這個時間點看到我,我說不定就會認不出他了。我還想看老爸在舞臺上的表演呢。」
「好好享受這場演唱會吧!」
「我的位子在那裏。海,你要怎麼辦?」
「你都不會想再站上舞臺嗎?」
音樂節即將進入尾聲,距離仁要上臺的時間剩下不到五分鐘。
「我能懂。這幾個字正是海看我無法站上音樂節的舞臺,而給我的一句留言。京介,你或許會覺得我這是在說什麼光怪陸離的話,但你是怎麼想的呢?」
座無虛席的會場內,即使演出還沒有正式開始,也已經有人興奮地在大聲歡呼,也有人拿着啤酒就手舞足蹈起來。各式各樣的人都興奮地聚集在這個沒有屋頂,而且氣溫直逼四十度的酷熱體育館裏。
◇
「……」
京介找到了在其中等着自己的結衣。
京介跟結衣站起身來,感受着時而吹拂過來的海風,盡情享受這場演唱會。一邊喝着啤酒,結衣對京介開口說:
十年前,在海的家。
兩人將退冰的兩杯啤酒相碰在一起,喝了一口。
「笨蛋!就跟你說不是那樣了。」
噘起嘴的結衣,將一直握在手中的塑膠杯啤酒交給京介。
「音樂節的啤酒,感覺就是這樣吧?更重要的是,仁先生真的沒問題嗎?你剛纔去休息室找他對吧?」
而京介此時正受邀進入那位天野仁的休息室。
結衣對感到過意不去的京介笑着說:
海朝着舞臺附近走去,京介則是走向結衣身邊。
「……」
◇
夏季搖滾音樂節是每年固定舉辦,且總是座無虛席的超人氣音樂活動。前天突然透過社羣平臺發表今年負責壓軸演出的歌手是天野仁,他睽違三年的登臺讓整個會場的樂迷都雀躍不已。
海露出惡作劇般的表情這麼捉弄京介。
一頭隨風飄逸的美麗褐色長髮,穿着白色長裙搭配黑色襯衫這身俐落打扮的女性,站在玄關處等着海。她正是海的母親,茜。
突然被他這麼喊了一聲,海也在放聲尖叫的同時整個人都跳了起來。這次又換成京介被他的驚呼給嚇到。
◇
「如果……我說如果喔。要是海還活着,你們蟹肉芙蓉說不定已經站上那個舞臺了呢。」
「謝謝。」
「海~要出發囉~」
她用宛如配音員一般帶有穿透力的澄澈嗓音呼喚着海。
「等等我~」
十一歲的海穿着天野仁的演唱會T恤,背上兒童用的後背包,朝着玄關跑過來。然而T恤太大件了,下襬都已經到他的膝蓋下方。
「這件T恤也太大件了吧?」
茜這麼說着也不禁莞爾。
「沒關係!這件我有請爸爸簽名!」
「這樣啊。那就走吧。」
「好~」
海跟媽媽牽着手,就這麼走出家中。
兩人正要一同前往天野仁的演唱會會場。
結束單獨演唱會的仁回到休息室當中。
在寬敞的休息室中有一塊空間較大的化妝區、整齊排放在一起的十把吉他,還擺了一張巨大的沙發。衣架上掛着一件在黑色布料上綴有金色刺繡圖樣的訂製款浴袍。
「辛苦您了。」
深深低頭致意的男性工作人員頂着一頭整齊短髮,身上也穿着筆挺的西裝。
「辛苦了。我家的孩子還沒來嗎?」
仁立刻就環視四周,尋找海跟茜的身影。他有邀請兩人來到休息室。
「演唱會纔剛結束而已。現在其他工作人員應該正在帶兩位前來。」
「這樣啊。」
看着一心只想早點見到自己孩子的仁,工作人員不禁莞爾。
「……是老爸的吉他聲。」
「嗯?是爸爸喔~演唱會看得開心嗎?」
「我最喜歡的老爸,果然就是這樣……」
京介看着仁的表演,心跳也跟着加快躍動起來。電吉他的激烈樂音。性感的沙啞歌聲。他親眼見識了任誰都模仿不來的,天野仁的這份才能。
「聽到老爸的音樂就會覺得很平靜呢。我能不能就這麼被超渡啊……」
海坐在堤防上,並讓雙腳自然地垂着。他在仁的身邊強忍淚水,並側耳聽着他演奏。
海撇開視線,並低着頭這麼說。聽見海的聲音之後,仁儘管懷疑眼前的光景,卻也因爲寫在那幅畫上的留言,而自然地漸漸接受了這般現況。
天野仁讓自己的聲音柔和地融入大自然之中,巧妙地運用起伏結合成一首樂曲。這樣的感性只能稱之如假包換的天才。
仁披着亮紅色的夾克外套,用雙手將瀏海往後撩去。仁的招牌造型油頭就這麼完成了。
然而,她的笑容卻顯得有些僵硬。
沒有任何一個瞬間比這個時候更適合用暴風雨前的平靜來形容了。
工作人員也跟着產生一股確信。
直到剛纔的激昂彷彿假象一般,聲浪平息了約有七秒的時間。
「那就走吧。」
「你們來啦~我很開心喔~」
海一副無法接受的樣子,就跑去抓起仁放在休息室中的電吉他,撥着弦一個人玩了起來。
「一定是仁先生要登場了。」
跑到堤防的海放聲大喊。
「仁先生,即將輪到您上臺了。請就定位做準備。」
海則是紅着眼眶,一直注視着在舞臺上歌唱的仁。
「……好像查不出原因的樣子。醫生建議立刻住院做全身檢查比較好,但我今天無論如何都想來看演唱會。」
——伴隨着嘶吼聲,天野仁就此現身舞臺。
「海?」
歌曲開始演奏起來。這個當下,是整場音樂節中嗨到最顛峯的瞬間。觀衆們都化爲一體,隨着節奏蹦來跳去、放聲歡呼,沉醉於天野仁壓倒性的巨星風采之中。
「是啊。我再次體認到自己真的很喜歡站在舞臺上的老爸。」
海驚訝地轉頭看向仁。
◇
京介環視着四周。
「我喜歡在唱歌的爸爸!」
「木吉他的聲音?」
仁這麼回應工作人員後,就走出休息室。他的表情,以及讓周遭的人都跟着繃緊神經的氣勢,就跟失去海之前一模一樣。
在京介跟結衣注視着的舞臺上,燈光開始快速地閃爍起來。噴出的煙霧也遠遠比先前的任何演出都還更加濃密,煙霧漸漸籠罩了整個舞臺。
「哈哈哈,在舞臺上跟在海面前當然不一樣啊。站在舞臺上的爸爸是個搖滾歌手,但在海面前我只是個普通的爸爸喔。」
海盡全力朝着那個男人跑去。京介眼中雖然還無法明確看到對方的模樣,但海似乎確信那個人就是仁。
「好、好的!」
「是我最喜歡的老爸。」
仁隨着這句話,停下了彈奏吉他的動作。
親眼看到搖滾巨星天野仁的復出舞臺,還沉醉於演出餘韻之中的觀衆人潮,陸陸續續從會場往車站走去。
接着,煙火突然衝上天際。
這時樂聲唐突地停下,會場頓時一片寂靜。
「不要~你唱歌嘛~安可!安可!」
京介停下腳步,決定在這個地方等着海。
「這麼說來,茜。醫生怎麼講?」
「喂!海!」
「爸爸?」
「喔喔!」
海露出一臉費解的樣子。
「嗯。總覺得爸爸跟剛纔看起來完全不一樣……」
工作人員敲了敲門便進到室內。
茜笑着這麼回答。
「唔~……」
仁依然保持着沉默,他試着理解自己看到本來已經死去的兒子這樣不可思議的狀況而思索着。
不久後,傳來一道敲門聲。
在音樂節結束後,天野仁復出的消息旋即透過網路社羣擴散到全世界。
在稍微朝着外海方向延伸過去的堤防前方,可以看見有個男子盤腿坐着彈奏木吉他。
爲天野仁這位搖滾巨星正式復出而落淚的人們,紛紛喊叫着送上聲援。
看得入迷的結衣這麼低喃。京介也輕輕點了點頭。
隔着門扉就能聽見海的聲音。
此時仁的表情與演唱會時截然不同,顯得相當放鬆。
仁快步走向入口,讓海跟茜進到裏面來。
◇
「老爸!」
「老爸,我比你早死了,對不起……」
海感覺心有不滿地噘起嘴說:
「老爸?」
這時,茜就上前溫柔地制止這麼鬧起脾氣的海。
所有觀衆都跟着沉默下來。
京介在會場外跟結衣道別之後,就跟海會合,一起來到體育館後方的海邊。在演唱會上聽完震耳欲聾的搖滾樂之後來到寂靜的海邊,還有些耳鳴的兩人隨意閒聊了起來。
「……就是說啊。」
天野仁的表演也趨近尾聲。
仁的視線從海移到茜的身上。他的表情也跟着嚴肅了起來。
「也是呢。他聽不到我的聲音吧……」
「海~演唱會纔剛結束而已,爸爸很累了,明天再請他唱歌吧。」
「仁先生就是這麼厲害啊。」
仁開始自彈自唱了起來。優美動聽的琶音伴隨着仁的歌聲。海浪的聲音跟風聲也跟着成爲一道音色。
「這想必就是最後一次了吧……」
這時,可以隱約聽見一道木吉他的樂聲乘着海風傳過來。
「……咦?」
「這演出好盛大喔。」
就在所有觀衆都興奮到近乎瘋狂的熱烈氣氛之中,站在最前排的海緊緊握着拳頭,甚至捨不得眨眼地凝視着舞臺。
——天野仁將在這個舞臺上揭開他再創高峯的序幕。
海的雙眼泛起微微的淚光。
一聽到仁的回應海便抬起頭來。只見盈滿的淚水就快要從仁的雙眼中奪眶而出。
然而,仁聽不見海的聲音。
海仰望着天空這麼說。繁星在兩人頭上的夜空中閃耀不已。
雷射燈光環照着整個舞臺,焰火源源不絕。
「仁先生真的很帥氣呢。」
海一股勁地衝了出去,晚一步的京介也跟在他身後追了上去。
仁苦笑着這麼回答。
「咦?」
仁的姿態跟唱功讓整個舞臺大放異彩,不愧爲夏季搖滾音樂節的壓軸表演。
——他跟仁對上了視線。
「在唱歌的爸爸跟平常的爸爸都好吧。」
站在舞臺上的仁,散發出讓人完全感受不到間隔了三年空窗期的壓倒性存在感,氣勢十足。
「抱歉,我沒能保護你。」
『爸爸~開門~』
海的直覺沒有錯。正在彈吉他的男子的確是仁。
京介試探般地這麼向海問起感想。
海感到很愧疚地朝着大海的方向望去。
「你不要道歉啦。是我不對。因爲決定好要出道就開心到得意忘形而出了車禍。我的死傷了好多人的心。也傷了老爸……媽媽病逝那時,我第一次看到老爸哭泣的樣子,就決定要成爲老爸的支柱……卻再也辦不到了。對不起。」
海講到一半就語帶哽咽,雖然沒能條理分明地說出來,但確實將自己的想法傳達給仁了。他將吉他輕輕放到地上,伸手緊緊抱住海。
薄雲散去之後,月亮清晰地露了出來。
「不,你已經帶給我足夠的支持了。謝謝你,海。」
抱着海的雙手微微顫抖着。海也伸手環抱住仁的背部。
「老爸,你瘦好多……要好好喫飯啦。」
明顯摸得到骨頭的感觸,讓海這麼耳語。
「也是呢……」
海輕柔地鬆開手,離開仁的擁抱。
「欸!你唱歌給我聽嘛。」
海一邊流着淚並咧嘴一笑。
「你還真喜歡我的歌啊。」
仁也跟着揚起笑容,那勾起嘴角的弧度就跟海一模一樣。
「剛纔那個表演真的超帥氣耶!安可!」
「你以爲我是誰啊?我可是不會因爲這麼小聲的歡呼就出來唱安可喔。」
在仁的挑釁下,海直接站起身來,並對着大海大聲喊道:
「安可!安可!」
海的呼喊響徹了夜晚的大海。大聲到甚至不會被浪濤聲蓋過。
「好,我就唱給你聽吧!」
「海!」
就連至親都忘記的海,接下來恐怕就會忘掉自己了,這讓京介默默地做了覺悟。
那道音色就彷彿要傳到天堂去一樣。
海像是回想起什麼似的,在短暫的一瞬間停下了腳步。但他在不讓京介察覺的狀況下,就再次跨步向前走去。
「沒事啦,海。想必是這樣比較好……我們一起回去吧。」
京介盡全力想出能讓海放心下來的話。
海搖搖晃晃地在堤防邊朝着京介的方向走去。
唱完歌,仁緩緩睜開雙眼。海已經不復存在於他的眼中了。孤伶伶的仁喃喃地說:
不同於舞臺上的仁,那是相當溫柔的歌聲及旋律。
◇
這麼悄聲道謝的海,在仁的身邊聽到入迷。仁也閉起雙眼唱下去。
「……安可就到此結束了。」
他的歌聲時而強悍有力,時而又帶着一絲哀傷。這想必是同時回想起自從寶貝兒子出生時所展開的幸福生活,並經歷了妻子病逝、海車禍身亡,而變成孑然一身的自己,直到此時此刻的這個瞬間。
「海,爸爸還會繼續努力下去。你可要跟媽媽好好相處喔。」
京介不會明白孩子忘記父親究竟是多麼悲痛的一件事。
「嗯。謝謝你,小京。」
「……」
京介這麼呼喊一聲,海就抬起頭揚起無力的微笑,並緩緩來到京介的身旁。
海恐怕已經失去了關於仁的記憶,京介也有種無論自己再怎麼說明,都沒辦法讓他回想起來的預感。京介拚命思索着該對他說些什麼。
「什麼好不好?」
「剛纔在堤防唱歌的那個大叔超帥氣的耶。」
海咧嘴投以一抹笑。但任誰都看得出那是用謊言堆起來的笑容。
「……」
「啊……」
「謝謝你。」
「呃,你還好嗎?」
海垂下雙眼,語帶寂寥地說:
仁力道強勁地拿起放在堤防的木吉他。他的手指靠在琴絃上,就開始演奏起來。
兩人朝着車站的方向走去。在這段路途中,海對着京介說:
「欸,小京。我從剛纔開始就一直覺得心很痛。但我完全不曉得爲什麼會這麼痛,也不知道爲什麼會有這種心情。我說不定又忘掉什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