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

第十章 春日疾風

《付喪神古道具店》 · 小松艾梅兒 · 2萬 字

「我開動了。」

兩人的聲音重疊,開始了早餐。默默喫着早餐的另一個人,朝坐他對面的女子瞄了一眼,一方面覺得心頭癢癢的,一方面又覺得尷尬,那種感覺委實難以言喻,但深雪不知道喜藏此時的心情,一面喫飯,一面開朗地和小春聊天。他們兩人看起來像姐弟一樣,令喜藏倍感無趣。

「深雪,你今天也要到店裏去幫忙啊?」

「嗯,不過今天只忙到傍晚,我們可以一起喫晚餐。」

想喫什麼?聽深雪這麼問,小春端着裝滿飯菜的碗沉思半晌後,回了一句「鯛魚」。深雪以一副沉思的表情應道「那我回來時,得跑一趟魚店纔行」,喜藏則是一臉不悅地插話道:

「這傢伙說的話不必樣樣都聽。」

「竟然說我是『這傢伙』,你可真有禮貌啊。要是沒有我,你們哪能像現在這樣坐在一起喫飯啊。」

「爲什麼是你的功勞?你明明什麼也沒做。」

喜藏嘴巴上說小春厚臉皮,但每當小春遞出空碗,他總還是會拿出飯桶。小春一面朝碗裏裝飯,一面以要人知恩圖報的口吻說道:

「你還真是搞不清楚狀況呢。你之所以敢去找深雪,是硯臺精的功勞吧?那麼,讓硯臺精開口說話,又是誰的功勞呢?」

就是本大爺!小春抬頭挺胸說道,碗裏裝得像山一樣高的米飯,遮住了他的臉。

「沒錯,是小春的功勞。」

謝謝你——深雪向小春道謝,裝了一碗溫熱的味噌湯遞給小春。

「用不着向他道謝。這傢伙是會把我們家的積蓄全部喫光的窮神。要是向他道謝,他搞不好會得寸進尺,就這樣賴着不走了。」

「誰是窮神啊!我不是替你帶來了福氣嗎?我算是福鬼,福進來!」

喜藏猛然想起。

(對了,這傢伙是在驅鬼那天掉落的。)

那是八天前的事。由於發生了許多事,感覺不只度過了這短短數日。

「……現在纔想到,因爲捲入你的工作風波中,我這幾天完全沒工作。」

你果然是瘟神——喜藏全身繃緊力氣,瞪視着小春。

「你常受她照顧吧?不妨請對方喫頓晚餐,你看怎樣?」

不知爲何,喜藏很想朝他背影叫喚。但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麼纔好。況且,望着那一路上向人問好,一派悠閒的獠牙鬼背影,喜藏不明白自己究竟在不安些什麼。

自從上次對她說了那番話之後,一直沒機會碰面,當然也沒當面向她道歉。當時是爲了讓綾子遠離多聞,他纔會說出那番話,但綾子完全不知情。小春轉動他那渾圓的大眼,像在打探似地窺望眉頭深鎖的喜藏。

多聞朝滿臉羞紅挨向他身邊的阿松點了牛肉鍋和三壺溫酒。

「因爲你的關係,總是喫得這麼豐盛。作完晚餐後,你替我送些菜去里長屋。」

「這麼說來,你還會再找我報仇嘍?看來又可以打發時間了。」

「他只是在跟我開玩笑。你別看他這樣,他其實很愛開玩笑呢。你說是吧,喜藏先生?」

喜藏心頭一震。

喜藏對里長屋的住戶姓名幾乎一無所悉,但他知道小玉。

「可以一起坐嗎?」多聞如此說道,站在他面前,喜藏點了點頭,不發一語。多聞挑起單眉,露出納悶的神情,但最後還是盤腿坐在喜藏面前。出來星端正跪坐在他身旁,神色木然地環視周遭。

「噢!挺豐盛的嘛。」

「我就不去了。」

深雪和小春幫喜藏的忙,三人一起準備早餐。深雪以前說自己不擅作菜,但看過她切菜的動作後,感覺那只是她的自謙之詞。平時總是睡懶覺的小春,今天難得早起,喜藏差遺他去跟巷弄裏四處叫賣的小販買魚,在庭院裏擺出陶爐,動手烤魚。由於三人分工合作,早餐很快便張羅完畢。喜藏原本心想,家裏人多之後會更加勞神費心,麻煩不少。

「怎麼可能。只不過,再怎麼喜歡,也是會膩的。更何況是活了四百多年。」

深雪這番話令喜藏嗆着,咳了起來。深雪本想幫他拍背,喜藏加以制止,改瞪向笑得人仰馬翻的小春。

小春俐落躲過斜上方飛來的一拳,輕靈地一躍而起。他跳得好高,就像朝天際飛去一般,不知爲何,喜藏覺得有點刺眼。因爲這個緣故,閉上的眼睛要重新睜開時,心中略感畏怯。

「……你不要操控別人的妹妹。」

喜藏坐進包廂裏,表情嚴肅地點了點頭,深雪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看阿松的視線,不用說也知道,當然是把喜藏當壞蛋。喜藏這時候才得以動彈,他把手收回,狠狠瞪視多聞,但多聞則是氣定神閒。

多聞如此說道,開始朝鍋裏動筷。阿松似乎很想和多聞攀談,但多聞專注喫着火鍋,連看也沒看她一眼。阿松死心離去,這時喜藏故意冷言嘲諷。

真有那麼漂亮?深雪益發感到興趣濃厚,但她並沒說「我哥纔沒長得一臉兇樣呢」。喜藏在自暴自棄下——不,應該說是爲了潤喉,將味噌湯一飲而盡,但接着他露出奇怪的表情,把碗移開嘴邊。

「揍你哦。」

多聞學不乖,仍繼續說道,喜藏伸手又要打他腦袋,但在即將打中時,手卻停住。出來星來回打量喜藏和多聞,側着頭感到納悶。喜藏的眼睛被多聞那微微泛青的黑眼珠所攫獲。兩人持續互瞪了好一會兒,後來因爲阿松惴惴不安地端酒來,多聞這才避開喜藏的視線,朝阿松微微一笑。

答應上熊坂喫午餐的喜藏,朝挺着肚子躺在地上睡覺,嘴巴張得老大的小春瞄了一眼。自從喫完早餐,送深雪離去後,他便一直是這個樣子。小春睡着的前半個小時,喜藏覺得又重返平日的生活:心中略感鬆了口氣,但接連四個小時後,他逐漸怒火中燒。喜藏右腳一踢,讓那個姿勢難看的獠牙鬼滾了一圈,然後很不情願地告訴他要上熊坂喫飯的事。然而,睡眼惺忪的小春卻揉着眼睛伸了個大大的懶腰,說了一句讓喜藏懷疑是自己聽錯的話。

喜藏如此想像着,忍俊不禁。深雪仔細打量着喜藏,再度嫣然一笑。

「你討厭女人嗎?」

小春說完後,深雪似乎很感興趣,雙眸晶亮地向喜藏問道:

「……你之前爲什麼要做那種事?」

(……也許三個人一起生活也不錯。)

天要下紅雨了——喜藏心想。其他人聽了,或許會覺得「這也太誇張了吧」。但如果是瞭解小春平日模樣的人,一定會大爲驚訝。

「里長屋認識的人,是今天早上說的那位綾子小姐嗎?」

「綾子小姐是哪位?」

「因爲真的想喫牛肉鍋的客人卻喫不到,這樣實在很古怪。所以我請那些目的是來這裏看我的客人回去。因爲我也開始覺得有點不耐煩了。」

活力充沛的道別聲在店內迴響。如果是平時,喜藏不會目送他的背影離去,但喜藏總覺得有事掛懷,走下作業間來到大門口。往外頭一看,小春那花哨的髮色沐浴在陽光下,閃閃生輝。當時突然一陣強風吹來,將他的斑斕長髮吹向一旁。

(差不多該去了。)

「再見嘍!」

接着深雪急忙往店裏走去。

上傷腦筋。

(她要是知道的話,可能不會當小春是「會抓人的妖怪!」而是把他當作「可愛的小獠牙鬼!」,捧着一大把豆子跑來朝他身上撒。)

「分菜給貓做什麼……我指的是你接下來要去打擾的那位住戶。」

不要揍了人之後才說啊——小春輕撫着腦袋,但旋即轉爲愉悅的神情,踩着輕快的步伐走出屋外。

別急,你先冷靜一下——聽多聞這麼說,喜藏心不甘情不願地就座。因爲他發現衆人的目光全往他身上匯聚。深雪一臉擔心地走來,多聞朝她莞爾一笑,深雪就眼神茫然,到別桌去接受其他客人點餐。

「喜藏先生,你真善良。這樣就原諒我啦?」

儘管喜藏很不情願地如此說道,但小春還是一直裝傻道「咦?誰啊?」

小春面露怯色,緊盯着喜藏瞧。真的耶——深雪也在一旁說道,喜藏就這麼板着臉不發一語,視線移回碗裏。

「你在裏頭加了什麼?」

「我不是說過嗎?我不會刻意對人花言巧語。」

「來,我們繼續喫吧。」

喜藏微微挺起身,一掌打向坐他對面的多聞腦袋。很痛耶——多聞如此說道,但臉上卻掛着微笑,把酒一飲而盡後,又加點了一壺酒。

你說是吧?在深雪滿面笑意的壓力下,喜藏一句話也沒反駁,因爲他想讓深雪離開自己身旁——正確來說,應該是要讓深雪遠離迎面朝他走來的男子。

「我說這裏頭加了什麼?」

「誰說原諒你了?剛纔只是回禮。」

喜藏猛然想起某件事。今天等沒多久就進了店裏,隊伍中也沒看到頂着妹妹頭的女客人。喜藏環視四周後發現,店內也沒這樣的女客人,多聞明白他視線的含意,對他說道:

「因爲和人一起喫飯,好像比較可口。」

「……我已經吩咐那傢伙分些菜給對方了。」

「對了,昨天我遇見綾子,覺得她有點無精打采呢。」

「是住在里長屋的一位大美人。可說是鶴立雞羣,鮮花插在牛糞上啊……」

「嗯,要送誰啊?」

「哥,她是你的心上人嗎?」

知道小春真實身分的人,只有喜藏、深雪、彥次。

「里長屋有很多住戶呢。是爲吉?新太郎?阿米?啊,難道是小玉?」

深雪笑眯眯地說着,微微抬起裝有味噌湯的鍋子,讓喜藏看鍋裏的料。

「歡迎光臨。」

小春明明知道,卻又很不識趣地問,那人小鬼大的模樣,喜藏看了就有氣,但眼下也只能拜託這名小鬼,喜藏完全沒轍。

「不知道。」

「你沒受邀,很嫉妒對吧?真是遺憾啊~」

「我還以爲你會說『不行』呢。」

小春對戰戰兢兢睜開眼的喜藏側着頭問道。小春的模樣沒什麼改變,好端端地站在他面前。喜藏旋即恢復原本的神色,再度斜眼望着小春。

「啊,真的嗎?哥,你一定要邀綾子小姐哦。那我走了,你慢用。」

「一開始只是當作娛樂。」

「難得一起喫飯,我不會操控你的。」

「呵呵……纔不可能呢!像那樣的大美人,怎麼可能會理這種一臉兇樣的人嘛!」

「你真是一板一眼。不過,這就是你的優點。」

「兩……兩位沒事吧?」

「這幾天以來,就數你現在的表情最可怕。」

「我是不想讓她擔心。像她那樣的好女孩,我纔不會玩弄她呢。而且深雪膽子太大了,嚇她一點意思也沒有,根本不能用來打發時……」

雖是不經意地詢問,但是就喜藏來說,他是下定決心纔出言詢問。但多聞卻像在開玩笑似地說「用來打發時間」。喜藏碰的一聲,正要起身,但多聞以柔和的笑臉制止了他。

(……可能我還沒完全放鬆吧。)

「啊,是這樣嗎?不過,請人家到家裏作客比分菜好吧?既然是喫同樣的菜,一起喫比較可口啊。」

「有高湯、味噌、鹽、地瓜、蘿蔔,還有蒽。」

小春盤起雙臂,再度露出奸笑。

「喏,還有這麼多。多喫一點吧。」

「咦?怎麼啦?」

正當喜藏略微改變想法時,小春突然對他說道:

「……今天的晚餐是豆腐飯、紅燒鯛魚、魚丸湯、醃蕪菁。」

「嗨!」

起初很不習慣這樣的問候語,但現在早已聽慣。不過,之所以會大喫一驚,全因爲對方是渾身長滿眼珠的邪惡妖怪。但現在他身上的眼睛全都緊閉,外觀只是個普通人。而且他身旁有個頂着妹妹頭的少女相伴,看起來更不像是妖怪。

「……」

「我知道了。老闆娘在叫你。」

那是他從未嘗過的味道。說不上難喝,但也絕對稱不上美味。嚐起來不酸、不苦、不甜、不辣,口味不濃也不淡。只能用「口味奇特」來形容。

多聞從喜藏面前收回酒杯,一飲而盡。在牛肉鍋煮好前,他不斷自斟自酌,轉眼已幹了三壺。早一步煮好的喜藏,一面窺望多聞,一面夾起鍋裏的料喫了一口。

喜藏手中的筷子停住,多聞只有視線微微往上抬。不能看他的眼睛——喜藏倏然移開視線,這時多聞露出落寞的苦笑。

「綾子小姐知道小春『那件事b嗎?」

抵達熊坂後,前來接待的,是他笑靨如花的妹妹。在她開口詢問前,喜藏自己先說了一句「他沒來」。

阿松的紳情極爲不安,喜藏只好點了點頭。

喜藏不發一語,靜靜將碗裏的味噌湯喝完。

說得沒錯——多聞笑着應道,這時阿松馬上便送來了溫酒,多聞向她要了兩個酒杯,斟滿酒準備遞給喜藏,但喜藏加以拒絕。明明有工作在身,卻大白天就喝酒,這是喜藏腦中從未有過的念頭。

「好像是里長屋一位認識的人要請他喫飯。」

「我纔沒拉肚子呢!我又沒亂撿東西喫!」

喜藏暗自在心中嘆息,走進店內,小春悄悄回頭,靜靜凝視着他。

喜藏瞪視着小春,小春闔着眼,不發一語地用筷子比向一旁。

「你難不成是拉……」

「之前對人家花言巧語,現在卻又這般冷淡。」

其實是昨天我和綾子約好了,她要請我喫午飯——小春挺胸露出得意之色。喜藏一聽聞「綾子」這兩個字,便蹙起眉頭,小春見狀,臉上露出奸笑。

「……那現在呢?」

就算你裝出受傷的表情,我也不會上你的當——喜藏把臉轉向一旁。喜藏喜歡那個性灑脫、臉上常掛着爽朗笑容的多聞。

(那個男人已經不在了——不,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就像百目鬼所呈現的幻影般,多聞只是一個虛像。多聞一直靜靜凝望雙脣緊抿,不與他目光交會的喜藏,接着他微微嘆了口氣,流露出遠望遙想的眼神,開始說道:

「人類只能活五、六十年,想要完成所有事,這樣的時間或許短了點。不過,如果活了四百年,就算完成了一切,時間還是剩下很多。因爲大部分事都已經做過,教人閒得發慌啊。」

喜藏就連自己這二十年的人生都覺得有點長,多聞所說的四百年歲月,對他來說實在過於漫長。有時就連短暫的片刻都嫌悶得慌,像四百年這般悠長的歲月,想必早就厭倦了吧。話雖如此,多聞的行徑還是教人無法理解。

「你把不相干的人捲了進來,就只是爲了打發你漫長的人生嗎?」

「簡單來說的話,是這樣沒錯。不過你放心,我不會把你抓來喫的。」

多聞大口嚼着牛肉,如此說道。一旁的出來星不喫牛肉鍋,只是神色茫然地靜坐一旁。喜藏慢條斯理地將碗裏的飯粒聚攏,向多聞提問道:

「那麼,你幫他也是爲了打發時間嗎?」

「咦……?我最近幫過誰嗎?」

多聞抬起臉來,也許是喜藏這句話令他感到意外,他表情爲之一愣。

「以前硯臺精去找少主時,你曾經幫過他對吧?」

「我不知道有這件事耶。」

多聞莞爾一笑,不過喜藏認爲以前出手幫助硯臺精的人正是多聞。

——你從以前就威儀十足……但沒想到這麼魯莽。

藉由多聞無意中泄漏的一句話,硯臺精可能老早便已察覺。因此,他看昔日的恩人竟然做這樣的惡作劇,心中氣憤難平。雖然沒向硯臺精問過此事,不過喜藏相當篤定。多聞不予理會,自顧自地喫着牛肉鍋,喜藏卻一改原先的態度,改爲緊盯着多聞瞧,在他強烈的目光注視下,多聞就像認了似的,面露苦笑停箸。

「空閒是很可怕的事。如果是爲了打發空閒,我或許會幫助別人。不過慈善工作我已經玩膩了。這五十年來,我一直都在做壞事。」

多聞說的話,雖然像是認了喜藏的詢問,可是始終沒明確的答覆。

「我可沒那麼空閒可以陪你打發時間。既然你有的是力量,大可去找其他妖怪啊。應該多的是比人類還要厲害的妖怪吧。」

顯得有點不耐煩的喜藏如此低語,多聞點着頭,就像在說「沒錯」。

喜藏無法隨口回他一句「胡說」。因爲他覺得多聞說的一針見血。伸長雙腿不住晃動的多聞,驀地凝視遠方,面無表情。

他如此說道,但這次沒再露出手上的眼珠。不過喜藏還是感覺得到他手裏的烏黑眼珠。也許剛纔那一幕已鮮明地烙印在喜藏眼中。流露出哀慼、悲切眼神的眼瞳。

喜藏終於把碗從膝蓋上取下,站起身,準備走出店外。

喜藏手裏握着錢,不知如何是好,這時一輛拖車從旁邊經過,發出卡啦卡啦的聲響。是四處叫賣的錦繪小販。和連環圖說書人一樣,拖車後面擺滿了錦繪。映入眼中的錦繪,上頭畫的是常見的美女,但喜藏卻看得雙目圓睜。那名拉車的男子,與男子穿的號衣⑴背後所印的屋號,他都曾經見過。

「……」

(我明明只說要分菜給她啊……)

「……聽說令妹回來了。」

那一如往常的微笑,此刻看起來卻像是對喜藏充滿貶損之意。

「原本以爲不管對你說什麼,做什麼,你都會無動於衷呢。」

「這確實是我不對。」

喜藏瞪了他一眼,而多聞身上那無數顆眼睛也像在呼應他似的,全目露兇光,瞪視喜藏。喜藏眼前滿是眼珠,他的目光釘住不動,這時他發現這些眼珠的形狀各有不同。倘若真如多聞所言,這些眼珠全是遭殺害者的眼睛,那他到底殺了多少人呢?以他露出的半隻手臂來看,約有二十多顆。喜藏望着位於右手腕到手背間的兩顆渾圓的眼瞳,感覺就像要被吸進去似的。它們比其他眼珠還要小一些,可能是孩子的眼睛。這時,多聞緩緩抬起右手,擺在身旁那名少女的臉旁,喜藏頓時明白,那對大小吻合的可愛眼珠,正是出來星的眼睛。

「我遇見他時,已是屍橫遍野。他正在大啖活人。光喫人肉他還不滿足,連骨頭都一併咬碎。但不知爲何,那傢伙把喫進嘴裏的肉塊吐掉,看着散亂一地的屍體我才發現,他想喫的只有眼珠。那個惡鬼的名字是……」

多聞如此說道,首次露出蠱惑人心的冷笑。喜藏手中的筷子頓時脫手,掉落榻榻米上。好在飯碗用膝蓋接住,但要將它撿起,還得再花一段時間。因爲喜藏感覺到多聞散發的妖氣。他手腳發顫,齒牙交鳴,這才第一次意會到「這就是所謂的妖氣嗎?」多聞斜眼望着不發一語的喜藏,立起雙膝託着下巴,擺出像是孩子在鬧彆扭時的姿勢。

告辭了——綾子低頭行了一禮,準備從喜藏身旁走過。

「普通人怎麼會變成現在這副模樣?」

多聞描述此事時,好像在閒話家常般,喜藏實在無法點頭認同。雖然不覺得這是真話,但也不像在說謊。而且,可能是剛纔感覺到的妖氣還瀰漫在四周,喜藏此刻張着嘴,卻說不出話,只能發出吞嚥口水的咕嘟聲。不過,多聞朝表面上沒任何變化的喜藏望了一眼,露出心領神會的表情,朝喜藏伸出右手。

「咦?中午時小春確實來找過我,但我問他『要不要喫頓飯再走?』他對我說,他要和喜藏先生一起去喫牛肉鍋。」

「你爲什麼老愛笑?」

綾子悄聲說道,喜藏朝她瞄了一眼。他還沒爲自己當時的行徑向綾子道歉。因爲對象是綾子,所以儘管喜藏對她態度冷淡,她也沒有不高興,她一定以爲是自己惹喜藏生氣。正當喜藏想開口向她道歉,化解先前的誤會時……

綾子露出深深的微笑,同樣的話又重複了一次。真切傳來她替喜藏高興的心意,但有件事更令喜藏在意。

多聞毫不做作,回答得很直接。

「像我就無動於衷。不論是看到惡鬼在喫人,還是自己即將被惡鬼喫了,我都一樣。就算是同化,我也一點都不在乎。」

喜藏想起此事,嘴角垂落。

不過,愈是想遇上,愈是遇不上,相反的,愈是不想遇上,愈是會遇上。有一次真的就讓多聞給遇上了。纔看一眼,多聞便曉悟——「我死定了」。

「我知道你爲什麼會有這種表情。你之所以老愛蹙着眉頭,是因爲有很多事你想要解決。時而煩惱,時而猶豫,所以纔會有這種表情。」

「請代我向深雪小姐問候一聲。」

「四百年前,我是個隨戰役行動的醫僧。名義上雖然是替負傷的士兵療傷,但他們幾乎都傷重不治。我們能做的事,就只是替死者誦經超渡。不分本國、他國,也不分敵我。雖說是替人療傷,卻淨是在埋葬死人。現在回想,這樣的工作根本可有可無。」

喜藏回家時,屋裏空無一人。此時早已過了午時。

「四郎常罵我這樣沒規矩,但這個姿勢最舒服了。」

「百目鬼。」

喜藏露出「誰要和你更熟啊」的嫌棄表情,但多聞不以爲意。他單手托腮,笑眯眯地望着喜藏。一如平時,那是令人感到驚訝的笑意。不像小春,帶有像人類般的情感起伏,多聞的笑容則是完全感覺不到。

「我以前只是個普通人。」

聽綾子這麼說,小玉應了聲「喵」,搖着尾巴朝大路走去。綾子目送它離去後,視線這才移回喜藏臉上。雖然是微笑,但喜藏覺得那是哀傷的神情。

多聞如此說道,溫柔地輕撫右手手背,無比慈愛。

「如果這妖怪真像傳聞那麼厲害,我確實很想見識見識。但我知道一旦遇上,就會沒命,所以我並不想遇見他。」

「或許我原本就不是人類。現在我已經分不清楚了。」

一股不容分說的力量支配了喜藏。在一陣天旋地轉的感覺侵襲下,全身無法動彈。多聞的力量感覺既可怕,又想沉浸其中,就像毒品一樣,教人無從抗拒。看喜藏露出茫然的表情,多聞臉上泛起滿意的微笑,拉着出來星的手來到土間。

「——真是無聊。」

多聞如此答覆,但喜藏仍舊無法釋疑。面對板着臉孔的喜藏,多聞伸長他抱着的雙腿,接着說了一句「不過呢……」。

「……纔沒那種人呢。」

爲什麼?喜藏以眼神詢問。因爲他懶得開口。

「他說你邀她一起喫午餐呢……」

「他、他邀我和你們一起喫晚餐。」

喜藏又喝了一口茶,輕聲說道,這時多聞指着自己說「像我就是」。

「因爲我知道再也沒有比我更厲害的妖怪,所以我不再以妖怪爲對象。接下來換成人類。」

如果真那麼簡單就能辦到,那就沒人會被惡鬼喫了,這世界也將會妖滿爲患。明知他是在胡扯,但喜藏還是禁不住做了可怕的想像。

笑的方式因人而異,而在不同的情況下也會有所不同。但綾子的笑容總是帶着一抹哀傷——喜藏有這種感覺。喜藏不禁靜靜注視着綾子,但綾子發現他的視線後,馬上轉過臉去,喊了一聲「小玉」。從兩人身旁走過的,是野貓小玉。在綾子的叫喚下,小玉停下腳步,叫了聲「喵」。這隻貓模樣可愛討喜,但聲音有點沙啞。

「剛纔我聽小春提過。我不知道您有位妹妹,嚇了一跳呢。不過,這樣真是太好了。」

「他到你家做什麼?」

「我可沒說要你請客。」

多聞雖然不像彥次看得那麼清楚,但他不像彥次那樣裝沒看見。我非但不害怕,甚至還對此頗感興趣——多聞說道。

喜藏的態度就像在逼問般,綾子感到畏怯,很沒自信地說道。

「待會我餵你喫東西。」

「淺草錦繪屋梔子——大受好評的芳雀畫,很不巧剛好賣完了,客官。」

「幾百年前,當我還是普通人時,我也是這樣……雖然現在早已經忘了。」

「妖怪雖然力量強大,但欠缺情感。人類雖然軟弱無力,但情感豐富。一直與人類往來會感到厭膩,但偶一爲之倒是頗爲新鮮有趣。像你也是。」

多聞道出此言,這次是以言語令喜藏停止行動。

別碰我——喜藏如此低語,多聞的手從喜藏背後移開。多聞向阿松點了杯茶,輕輕擱在喜藏面前。

他垂眉底下的雙眼透射出的目光,不像是哀傷,而是像感到丟臉。聽小春說,多聞確實是位醫僧。不過,說他曾經是人類,實在無法理解。

「那我也只是天生長這個樣子啊。」

多聞這句話令人意外,喜藏不禁轉頭望向他。眼前已看不到那衆多眼珠,多聞真的露出歉疚的神情。出來星抬頭望着喜藏,再度一臉納悶地側着頭。由於她額頭留着長長的劉海,完全看不出她到底有沒有眼珠。喜藏感覺全身虛脫無力,一屁股坐回地面,拿起面前的茶含了一口。

有一次,多聞聽說有一種會出現在戰場上的妖怪。從那之後,只要多聞一有空閒,腦子裏想的就是妖怪之事。之前多聞曾親眼看過其他妖怪,但都不像他當時聽聞的妖怪這般令他感興趣。

「……還有,這女孩爲什麼還活着?」

「……抱歉,讓你覺得不舒服。」

「我並沒生氣。我只是天生長這個樣子。」

「百目鬼可能就欣賞我這點吧?當我開玩笑地對他說『我身體可以給你,但你要給我力量』,他竟然就接受了我的提議,沒喫我,而是與我同化。很簡單吧?」

多聞朗聲大笑,叼着煙管走出店外。出來星轉頭望了一眼,朝喜藏揮手。這時,解除束縛的喜藏急忙向櫃檯結帳,追向前去,但兩人已不知去向。

他捲起衣袖露出手臂,上頭浮現無數顆眼珠。喜藏爲了不讓衆人看見,急忙擋住多聞,但客人當中根本就沒人發出驚呼。出來星當然沒動,而剛好經過的深雪,明明就望向這邊,卻只是朝喜藏微笑。見喜藏如此慌亂,多聞忍不住竊笑。

「因爲給朋友添麻煩,請他喫頓飯當作是賠罪,這是很常有的事吧?要是你真那麼在意的話,下次換你請我不就得了。」

竟然在女人家中待這麼久,雖然他是個外型像孩子的妖怪,但未免也太厚臉皮了。喜藏心不甘情不願地上綾子家拜訪,網好在巷弄裏遇見從外頭歸來的綾子。「您好」綾子表情生硬地微笑道,喜藏向她回了一禮,頻頻往她身後張望,但沒看到小春。而綾子同樣也偏着頭往喜藏身後窺望。

喜藏這聲低語,令綾子抬起頭來。雖然喜藏一樣板着臉,但因爲他雙層垂落,一副很傷腦筋的模樣,所以看起來不像平時那般可怕。綾子納悶地望着他,喜藏避開她的目光:心不甘情不願地說道。

「因爲與惡鬼同化。」

「……我纔不是長這樣呢。」

「我……我猜一定是小春自己提議的。所以我也沒當真……您不用放在心上。」

「那你爲何要以人類爲對象?」

他爲什麼要說謊?——喜藏胸中頓時浮現一股不好的預感。

(還在人家家裏叨擾啊。)

「既然不是你殺的,爲什麼會在你手上?」

語畢,多聞微微一笑,執起出來星的手站起身,在桌上擺了一筆錢,金額比他所點的份還要多出一倍。喜藏馬上抓了其中一半的錢推還給多聞。

「重點是,打仗時如果按兵不動,有時一等就是一、兩個月,所以閒得發慌。空閒時,總會想尋求什麼刺激的事吧?我那個時候還年輕,要是有人談論有趣的事,便馬上湊過去聽。」

差點胃液上湧的喜藏,急忙轉頭。他以袖口搗住嘴,極力忍住,不久,有一隻手搭在他背後。多聞很關心似地一再輕撫他的背,但這隻會更讓喜藏感到噁心。輕撫喜藏背後的那隻手,是冒出無數顆眼珠的手,同時也是啃食孩子的手。

「這種妖怪真的很厲害。戰場上的人們每天都在說,他是會把喫掉的人吸收進自己體內的恐怖妖怪。」

「和我合爲一體後,百目鬼還是繼續喫人。這是那些人身上的東西。」

那滿是寒氣的笑意,一會兒轉爲原本溫和的笑容,但喜藏一時半刻還是無法動彈,任憑飯碗擱在膝上。

「你如此護着我,我真開心。」

「……對朋友使用這種力量,太奇怪了吧?」

終於能出聲講話的喜藏,望着他離去的背影,很不甘心地出言嘲諷。

「不過喜藏先生。這個小孩並不是我殺的。」

你可真是頑固呢——多聞輕嘆一聲,往前弓身,細細打量喜藏的雙眼。

「同化其實很簡單,只要獻出身體就行了。然後對他說『隨便你怎麼用吧』。不過,對方也要獻出他的力量。」

因爲上頭畫的喜藏人像,與之前小春把他畫得像妖怪的那幅畫幾乎一個樣。

「……不。」

聽喜藏如此詢問,多聞微微側頭反問道「那麼,你爲什麼老愛生氣?」

喜藏指着坐在多聞身旁,看起來像很困似的,身體開始搖搖晃晃的出來星,如此問道。以慈愛眼神凝望出來星的多聞,視線突然移回喜藏額頭道:

綾子說。喜藏先是一愣,接着頷首。

然而,儘管常聽聞這項傳言,卻沒想過真有親眼目睹的一天。畢竟對方是喫人的妖怪,一旦遇上便會被他喫了。就算是多聞,也不想被生吞活剝。要是被妖怪喫了,便會當場喪命。

長着一對狐眼的男子——四郎,朝他咧嘴一笑,喜藏才一眨眼,四郎便消失無蹤。留在原地的喜藏,撿起掉落地面的一張綿繪。似乎是出來星所繪,一幅筆致生硬拙劣的圖畫。雖然用的一樣是恐怖的紅色顏料,但喜藏看過之後,感覺像渾身泄了氣。

「那得等我們更熟之後,我纔會告訴你。」

「當我正面遇見百目鬼時,我已做好被他喫了的覺悟。上戰場時,我滿腦子想的都是關於死的事,雖然不想死,但死本身並沒那麼可怕。」

難道是同化之前,百目鬼所殺害的?不過,既然都已同化,以前的百目鬼和曾是人類的多聞,應該全都一樣。過去喫過無數屍體的百目鬼,如果佔有多聞身體的一半,此時多聞若說『這不是我』,聽起來只會讓人覺得是藉口。

「那個時代到處都是魑魅魍魎,遠非現今所能想像。尤其是戰場上更常看到。有時他們還會決定戰爭的勝敗。有些妖怪還會喫死屍,不過,大家都因爲戰爭而殺紅了眼,明明妖怪就近在身邊,卻看不見。我從以前就具有過人的直覺,所以大致都看得見。」

面對喜藏的這聲低語,那人稱百目鬼的男子以微笑表示肯定。原本神情茫然的出來星,一聽到「百目鬼」這名字,馬上轉頭望向多聞。那可怕的景象之所以清楚浮現在喜藏腦海,因爲那是在多聞的宅邸裏見過的一幕幻影。

(她……爲什麼常這樣笑?)

所以多聞在滿坑滿谷的屍體包圍下,眼看即將被造成這幕慘事的妖怪虜獲,但他依然神色自若。

「……咦?小春沒和您在一起嗎?」

「常常都是你分菜給我,所以我才請他邀你一起到我家喫個便飯。」

綾子一臉驚詫地望着他,喜藏一樣望向一旁。換作是平時,這時候一定會沉默良久,但剛纔理應走向大路的小玉,這時又從後頭走來。

「咦?小玉,你是從哪兒走來的?」

「……貓向來都神出鬼沒。」

兩人皆不由自主地開口,打破了沉默。綾子噗哧一笑,喜藏對她說「之前真是抱歉!」綾子聞言,拼命搖頭擺手,兩頰羞紅地說道「我纔要說抱歉呢!」明明不該由綾子道歉,但這種時候搶着道歉,這就是綾子。她見喜藏的表情已轉爲柔和,便悄聲向他問道:

「……可以到您府上叨擾嗎?」

兩人低頭悄聲交談,一旁的小玉則是開始悠哉地替自己理毛。

「舍妹說她很想見你一面。」

深雪小姐真的這麼說?綾子如此說道,開心地眯起眼睛。見她此時的笑容已不帶哀傷,喜藏感覺鬆了口氣。但他同時也納悶,「爲什麼我會感到鬆了口氣?」摸不透自己的心思。就在他側頭尋思時,正好與綾子四目交接。

「那麼……待會兒見。」

語畢,喜藏就此轉身,轉眼已回到家中。喜藏走進後門後,綾子抱起小玉,步履輕盈地返回里長屋。

喜藏再次返回家中,找尋突然失去行蹤的小春。這幾天來,一直像這樣四處找人,但小春都和喜藏在一起,而且是搜尋的一方。

「喂,那個笨鬼跑哪兒去了?」

最後還是遍尋不着,所以喜藏朝店裏詢問。

「小春上午出去後就沒回來過。找他有什麼急事嗎?」

鍋怪如此詢問,喜藏應道:

「沒什麼事,只是……沒看到他人。」

喜藏的回答,令古道具店裏的妖怪們皆目瞪口呆地發出一聲「啥?」

「你在說什麼啊?看你那麼着急地問,還以爲發生了什麼事呢。」

衆妖怪以詫異的口吻說道,喜藏沉默不語。妖怪們見喜藏一聲不吭,直到現在仍朝店裏四處張望,他們全都面面相。

喜藏如此暗忖。瀰瀰子只有臉露出水面外,脖子以下全浸在水中。如果從遠處看這幕光景,或許會把瀰瀰子的頭錯認成西瓜。

「聽你這話,感覺像是你不希望他回去。」

喜藏去過蔬果店、魚店、紅豆湯店,爲了謹慎起見,他還去熊坂查看,但小春一樣沒在那裏。深雪發現喜藏後,快步奔向門口,所以喜藏也向她詢問,但結果一樣不出他所料。深雪聽完喜藏的描遊後,先是沉默片刻,接着說了一句「該不會……」,便又馬上噤聲。可能深雪也發現小春的模樣異於平時。所以她說了一句「我也去找……」就解下胸前的圍裙,正準備返回店內。但喜藏一把拉住轉身向後的深雪肩頭,制止了她。

「總有一天要道別的。」

喜藏昂然立於神無川前,瀰瀰子從河裏探出頭來,朝他喚道。平時任憑小春再怎麼叫喚都不會現身的瀰瀰子,對喜藏似乎完全是另一種態度。也可能是此刻喜藏那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令她在意。

喜藏沒有一絲慌亂,只是語氣平淡地說道,雙手抱膝的多聞則是開心地笑着。

你爲什麼這麼覺得?多聞眯着眼,側着頭問道。喜藏握住擺在眼前的茶杯,仰頭一飲而盡。裝滿杯的熱茶喝進喉中,但喜藏卻覺得沒有感覺。

「……快出來。」

「當然是那個世界嘍。獠牙鬼住的世界。」

「……打擾你了。」

「小哥,怎麼了?」

「什麼叫現在不是工作的時候?想想之前你自己說過的話吧。」

在朝四處嗅聞的聲響中,喜藏返回起居室,準備再度外出。感到不對勁的桂男,在喜藏身邊低語道:

(這真的是現實嗎?)

「你幫我買晚餐的食材。」

那種眼神?什麼眼神啊?喜藏側頭不解。

我能給他飯喫,他應該會回到這邊來纔對——喜藏說得相當篤定,瀰瀰子朝他露出苦笑,沒再多說,冒着氣泡,沒入綠水中。

「人和妖怪是生活於不同世界的生物。」

「這是幻影,而今天以及之前發生的則是現實。」

「你還沒玩夠嗎?」

與深雪道別後,喜藏前往彥次的住處。從下午起,私娼街便充滿誘惑的氣氛,喜藏早已習慣路過這個地方。私娼街後方的隔間長屋,一樣顯得冷冷清清,其中就數里頭數來的第四間屋子的木門最慘不忍睹,那是以木板拼接而成。

「確實有人說它是那個世界,但它可不是黃泉國哦。說起來,那個世界和我們的世界也有重疊之處。」

「不知道耶。搞不好從更早之前便是幻影了。」

你才傻呢———喜藏突然一本正經地說道,彥次不禁爲之噤聲。

(有時倒是頗有人味。)

真好意思說——喜藏完全無視於多聞的存在,開始打掃土間。多聞站在土間正中央,但喜藏不理會他站的位置,直接用掃帚掃去。將每個角落都打掃乾淨後,喜藏彎腰打算以畚箕掃起垃圾時,心中驀然閃過一個念頭。

「要是找到了小春……再告訴我一聲。」

「不論人類還是妖怪,都會有生離死別。不過妖怪和人類不同,大多不是因爲陽壽已盡,有時是因爲互相殘殺而喪命。」

「不會有事的……再等一會兒,他一定會高喊着『肚子餓』走回來。」

你就是心性不定,所以才一無是處——喜藏毫不留情地訓斥彥次。彥次發出「唔……」的沉聲低吼,接着噘起嘴,像在呻吟似地說道:

瀰瀰子陡然睜開她那宛如少了上半邊的半月形眼睛,瞳孔像貓一樣眯成細線。喜藏當然知道她這是在調侃,但他無言以對。因爲在話說出口的那一刻,他便感覺到自己太過天真。

「你繼續工作。我還有幾個地方沒去找。」

「不過,我相信你。你一定還會陪我玩。」

雖然不盡相同,但也有相似處——儘管瀰瀰子很清楚地說「不一樣」,但喜藏一時還是弄不明白,這也難怪。

「說什麼傻話啊!現在不是工作的時候吧!」

「雖有重疊之處,但卻不一樣。雖然不一樣,卻又不是完全不相干的兩個世界……我這樣說或許有點複雜,但就是這麼回事。有截然不同之處,也有極爲相通之處。所以小春才能到這裏來。」

「既然這樣的話……」

喜藏自言自語般地低語着,纔剛回家不久,又再次從後門離去。若不這麼做,他實在靜不下來。一股喧鬧不安的強風,在他體內吹襲狂掃。雖然不想大費周章地四處找尋,但爲了抹除胸中揮之不去的不祥預感,喜藏前往小春可能會去的地方。

聽她這麼一說,喜藏往河內窺望,但清澄的水裏,既無「河童的世界」,也無河童。水裏看得到的,就只有河魚、石頭,以及一個綠色的嬌小身軀。喜藏從水中移開視線,望向瀰瀰子。瀰瀰子是隻全身通綠的河童。背上揹着一個像龜殼般的深灰色硬殼,頭上頂着深綠色的盤子。盤子裏可以裝水,如果盤裏的水乾涸,河童便會喪命。瀰瀰子雖然不會這麼做,但大部分河童會從人類屁股取下尻子玉,或是抓人來喫。河童不論是外表還是內心,都與人類相去甚遠。

瀰瀰子回答得很簡潔。要是連瀰瀰子也說「我幫你去找」,那真的會大喊喫不消,不過喜藏不希望只有自己一個人如此情緒激動,所以他極力以普通的聲音反問。

這點小春也曾經說過,不過喜藏不是很清楚。這個世界有妖怪,而小春又能自由來去於這兩個世界,這不就表示那個世界和人類世界沒多大差別嗎?喜藏之前一直是這麼想,但瀰瀰子卻清楚地告訴他「不一樣」。

「天下無不散的宴席。不過道別的時刻不是現在。那個傻瓜一定是又做了蠢事。一個被當作燙手山芋趕了出來,餓肚子的小鬼,哪有地方能去?」

喜藏打開家裏的後門走進屋內,但不知爲何,眼前卻是熊坂的包廂。刺眼的陽光照耀着店內,眼前擺着兩鍋牛肉鍋,那名臉上泛着微笑的男子就坐在對面。

「那裏就是人們所說的那個世界嗎?」

「我的鼻子聞不出有任何異狀。」

明明就是他一腳踹破的,卻還這麼想,他輕敲那扇門,動作比平時還要輕細。彥次旋即出來應門,一見是喜藏,他露出驚訝之色,不過當喜藏一把將他推開,朝屋內窺望時,他倒是那沒麼驚訝。因爲這已不是第一次。

「我可不這麼認爲。」

你可記得真清楚——多聞笑道,朝煙桿點火,抽了口煙,然後順勢吐出白煙。白煙逐漸瀰漫着熊坂店內。明明無風,卻感覺有清風徐來,周遭的景緻漸漸變成喜藏想去的場所。那是喜藏家中昏暗的土間。喜藏朝位於流理臺下的座燈點火,向多聞問道:

喜藏心裏這麼想,背對向晚的藍天,踏上歸途。

「……剛纔我聽你說,那個世界與這個世界相互重疊。」

喜藏鬆了口氣,當他心想「沒別的事了」,正準備轉身離去時……

「……中午之後發生的事,都是你施展的幻影?」

你也太不相信我了吧——多聞發着牢騷,從土間站起身,接着轉動上半身指着喜藏道:

瀰瀰子如此說道。有過離別經驗的人才知道,這句話帶有難以言喻的沉重。所以喜藏也很坦然地頷首應道「沒錯」。瀰瀰子就像聽到頗感意外的答覆般,單眉上挑,露出觀察喜藏態度的表情。

(她說水裏有另一個不同的世界,但是以河童來說,水面應該相當於交界處吧?)

喜藏不這麼認爲。難道是心神不寧的感覺愈來愈強烈的關係?

我去找就行了——喜藏像在宣告似地說道,深雪聞言,點了點頭。

喜藏如此詢問後,瀰瀰子側頭尋思片刻後,神色平靜地說道:

見深雪流露不安之色,原本正要轉身離去的喜藏,停下腳步,轉頭望向她。

「你只說對了一半。的確,我們河童是在人類的土地上生活。不過,人類眼中看到的土地,並非代表我們住處的一切。水裏有人類所不知道的廣闊世界。小哥你們絕不能進入的另一個世界。」

回哪裏去——喜藏又再低聲問道。

見喜藏的表情異於平時,彥次一再追問。由於他緊抓着喜藏衣服的下襬不肯放手,喜藏踢了他一腳,但他仍緊抓着不放。彥次似乎已逐漸習慣這樣的粗魯對待,反倒是喜藏覺得有點可怕。不得已,喜藏只好站在拼湊的木門前,告訴他小春失蹤的事。

彥次所創造的錦繪妖怪已經收伏,百目鬼的事也暫且告一段落。當初小春來到這裏,是受青鬼所託,前來收拾妖怪,所以現在他應該已經算辦完事了。確實如同瀰瀰子所言——然而,喜藏還是無法坦白承認,嘴角垂落。是什麼事令你掛懷?瀰瀰子詢問道,喜藏則是用比平時更低沉的聲音冷冷地回道:

「小春應該是回去了吧?」

喜藏這次終於回嘴了,瀰瀰子對他的反駁,一會兒點頭,一會兒搖頭。

「我知道了啦!……你用那種眼神看我,我也只能這麼說了。」

喜藏語畢,轉身離去。當他走上河堤時,瀰瀰子朝他喚了聲「小哥」。喜藏停下腳步,正準備轉頭時——

彥次心裏這麼想,但沒對喜藏說。

「沒錯,確實有重疊。搞不好有些地方是屬於同一個世界。」

「我也有過幾次離別的經驗,所以我能明白。」

「這真的是現實嗎?你心裏這麼想對吧?」

四人份——喜藏如此說道,妹妹深雪抬起頭來,臉上笑靨如花。

「……沒錯。」

喜藏細細沉思後,搖了搖頭。

「……發生什麼事了嗎?」

(西瓜沉下去了。)

瀰瀰子旋即恢復原本的態度,道出這番駭人的話語。從她平時敦厚的模樣很難想像,這隻女河童若因情勢所需,一樣會殺害自己的同胞,所以才能擔任河童的老大。眼神兇惡的兩人,就像在瞪視般互望着彼此,過了一會兒,喜藏率先開口。

別說傻話了——喜藏出言嘲諷,但眉間卻皺起可怕的皺紋。面對出奇容易讓人看穿心思的喜藏,瀰瀰子聳了聳肩,似乎覺得很難以置信。

若真是這樣,瀰瀰子現在只有臉在這個世界。要是我把臉伸進水中,不就只有臉進入那個世界嗎?喜藏陷入沉思,瀰瀰子微微趨身向前,喚了聲「小哥?」朝他臉上窺望。剪成妹妹頭的剛硬頭髮,倏然從喜藏面前滑過。

「喂!發生什麼事了嗎?」

「那個傻瓜不見了。你知道他會去哪兒嗎?」

說完後,彥次走上榻榻米,披上外衣,站在喜藏面前。接着他講了一句和深雪一模一樣的話,喜藏擺出很受不了的表情,馬上回了他一句「不需要」。

(沒半點迷惘的眼神。)

(會嗎?)

喜藏離去後,彥次再次執筆作畫。他手中的那幅畫,像是貓又與獠牙鬼融合而成,一名不可思議的少年畫像,身體己完成一半。

「不過它們還是兩個不同的世界。」

喜藏定睛注視着瀰瀰子嘩啦嘩啦拍打着水面的綠色雙手,沉默不語。一名小河童從水面探出頭來,像是前來查看瀰瀰子的情況,但他一發現喜藏,便急忙潛回水中。喜藏視線緊盯着那名小河童,但他一潛入水中,馬上便消失無蹤。喜藏知道,他已經前往另一個世界。

「既然沒多大差別,那大可不必回那個世界去,不是嗎?」

喜藏猛然回神,隨口說出自己剛好想到的事,加以含混過去。

(簡直就是荒屋。)

瀰瀰子的聲音略顯落寞,喜藏就此沉默了片刻。

他不知道自己爲何會這麼想。只是突然興起這樣的念頭。

「雖然不同,但你不也是生活在這個世界嗎?」

「……我什麼也沒說,還是看得出來嗎?」

「我一直當它是現實去面對,所以就算它是幻影,對我來說,它仍是現實。而且你在白天不是不能使用幻術嗎?」

「你是想拿尋人當藉口,把工作丟向一旁對吧,你想得美!」

「總有一天得道別。不只是我和他,我和你也一樣。」

「小哥,你真可愛。」

「有沒有你替他擔心,結果還不都一樣。既然這樣,就做你自己能做的事吧。」

「他是爲了工作來到這裏,工作結束後返回那裏,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啊。」

朝屋內環視過一遍後,一看就知道里頭沒人。因爲房內滿是一地的顏料、畫筆、紙,根本無處讓人容身。裏頭也有畫到一半的錦繪,不過用的不是多聞給他的顏料,只是普通顏料。

「……我也很擔心他啊。」

「我纔沒那麼孩子氣呢。」

彥次瞪視着喜藏,但喜藏就只是回望着他,臉上不露一絲怒氣。彥次將短外罩脫向一旁,朝榻榻米坐下,雙手舉至臉旁,做出舉手投降的動作。

明白什麼?瀰瀰子問道。她深綠色的眼珠轉動。

多聞將沾在腳上的垃圾放進喜藏手中的畚箕,如此說道。

「……其實,我還在想你會不會看透這一切呢。」

看來被我猜中了——多聞拍着手,但臉上沒有開心之色。

「不過,要猜中這種事很簡單。因爲我和你想着同樣的事。」

創造出幻影的百目鬼,道出極爲古怪的話語。也許他只是想吸引我注意——喜藏沒轉頭,一直低頭望着地面,但臉上浮現納悶之色。

「雖說是幻影,卻是某人見過的景象。對那個人來說,這是現實發生的事。成千上萬的幻影同時也都是現實。對別人而言是幻影,但是對某人來說卻是現實。在思考這件事情時,你猜何者爲真,何者爲幻呢?」

現實與幻影其實沒多大不同——多聞的聲音聽起來有點遙遠。喜藏拿着集中在畚箕裏的垃圾,走過多聞身旁,從後門離開。將垃圾倒進垃圾場返回後,多聞已不見蹤影。

(他到底是來幹嘛的?)

真的只是想玩嗎?還是有什麼事?多聞實在教人猜不透他的心思,早在得知他真實身分之前便一直是如此。雖然他一副平靜、開朗的表情,但看起來似乎藏有許多祕密。現在知道他是妖怪後,或許對多聞的本性有了更進一步的瞭解,但相反的,有許多事卻愈來愈教人摸不透,結果還是跟以前沒多大差別。

將掃帚和畚箕放回原位後,喜藏呆立原地,煩惱接下來該怎麼做。要是現在外出,也許深雪就會在這時候返家。如果只有她一個人倒還好,但要是多聞又出現的話……想到這裏,喜藏便覺得在深雪回來前和回來後,都不能外出。

「你在幹嘛?怎麼在發呆啊?」

身後傳出一個聲音,喜藏差點不由自主地跳了起來,所幸在平日的鍛鏈下,忍了下來。他緩緩轉頭,發現他一直在找尋的少年,正露出驚訝的眼神站在他面前。

「……你跑哪兒去了?」

「那裏。」

小春果然回到那個世界去了。既然要去,好歹也該知會一聲吧——喜藏生氣地說道,小春一臉困惑地側着頭,輕撫着自己的脖子。

「不是『去』,是『回去』。」

「還不都一樣。」

纔不一樣呢——小春很堅持地說道,喜藏不懂他話中的含意。一來也是因爲他現在怒火上湧,難以自抑,根本無暇細想他話中的含意。

(害我找得那麼辛苦……)

明明是自己要找的,但喜藏完全把這件事擱在一旁,大發雷霆。

「你向我道歉,只會讓我覺得噁心。我還要拜託你別這麼做呢。」

「這可難說哦。」

先前他對瀰瀰子說的話,既不是逞強,也不是違心之論。因爲此時闔眼做深呼吸的喜藏,腦中想的也是同樣的事。

「今天的晚餐是豆腐飯、紅燒鯛魚、魚丸湯、醃蕪菁。」

小春雙手舉至肩膀一帶,長嘆一聲,喜藏應了一句「沒錯」,承認他的說法,小春大喫一驚,抬頭打量喜藏。

(雖說他有可能從天而降,但也可能不會。)

「我原本確實是這麼想,但後來還是作罷。你該感激我吧?」

小春的回答,很不像他的作風,極爲冷淡無情。

「今天老是遇見你……」

「難道……你回顧自己過去的作爲,開始反省啦?」

小春搔抓着脖子,很坦率地走向起居室。看來,他決定聽喜藏的話。喜藏暗自鬆了口氣,開始淘米。這時,起居室傳來咚的一聲。應該是小春用力朝榻榻米躺下的緣故。無比豪邁的聲響。你好歹幫個忙吧——喜藏發牢騷道,這時小春傭懶地應道「獠牙鬼和人類水火不容,所以不可能啦」。

「……因爲他們兩個都是好人。」

「那是因爲……算了。反正跟你說,你也不會明白。」

「真是的……這次你打算待到什麼時候?」

「我先聲明,剛纔那句話可不是對你說的哦。」

⑴原文爲法被,背後印有屋號或文字,爲職人們常穿的服裝。人們也常在祭典時穿上這種服裝。

「爲什麼你這個人嘴巴這麼惡毒?我還以爲深雪來了之後,你的口吻、長相、表情會變得比較柔和呢……果然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啊。」

小春露出嘲諷的笑意,吐出開叉的舌頭。

添麻煩?小春在一旁裝糊塗,吹着口哨。小春連打馬虎眼的方式都很隨便,喜藏嘆了口氣,伸手搔着後頸。

(那傢伙……)

喜藏朝小春的左手瞄了一眼。他手裏握着鎖怪。小春先前說他有東西忘在這裏,特地過來拿,但可能不全然是這麼回事。說到逞強,他和喜藏半斤八兩。喜藏往前邁出半步,狠狠一巴掌打向小春腦袋。

「這是你今天害我走那麼多路的回禮。」

喜藏差點拿不住鍋子,但他極力支撐。

小春和多聞一樣,回答得模棱兩可,喜藏板起臉,眉頭緊蹙。小春理應看不到他的表情,卻忍俊不禁,呵呵笑道:

喜藏對「我就要回去了」這句話很不能接受,因而故意針對小春講的另一句奇怪的話挑毛病。

然而喜藏的表情一樣可怕,看不出反省的謙虛態度,小春不禁側頭感到納悶。

不想多做辯解的小春,接受喜藏質問般的目光注視,嘆了口氣。

「……受人照顧,也不道聲謝,打算就這麼走人嗎?」

(不會再有了嗎……)

喜藏好不容易纔擠出這句話來。

「要是在月圓之夜,有人不斷呼喚我的話,我可能會再來。」

喜藏話說到一半,就此打住。因爲起居室裏沒有小春的身影。正當他準備往店面的方向張望時,庭院傳來卡啦一聲,喜藏再度走下土間,從後門走出屋外。但庭院裏也沒看到小春的身影。不過,倒是有幾片樹葉從杏樹上飄落。喜藏定睛凝望夜空,沒有像當時那樣的夜行隊伍在空中飛舞。他環視四周,從後門望向巷弄,恰巧與一雙盯着他瞧的藍色眼珠四目對望,喜藏不由自主地說道:

「我不知道你聽到了些什麼,但那全是硯臺精在胡扯……」

「你突然不見人影,深雪和彥次很替你擔心。」

他忘了之前洗到一半的米,就直直往店內左側深處走去。

小春猛然抬頭,與一張苦瓜臉的喜藏四目交接。

(……又要我過同樣的日子嗎?)

小春空着的右手,朝無法理解的喜藏伸手一攤。喜藏朝小春的手掌拍了一下,動手要將小春左手裏的鎖怪搶回,但小春迅速躲開。喜藏緊接着又再度伸手探出,這次小春連看也不看,便側身閃過。他行動輕靈已極,身形飄怱如同舞者一般。你到底想怎樣?喜藏以頗感無趣的語氣問道。

「反正妖怪向來都很隨便。就算晚兩個小時左右,應該也不會覺得怎樣吧。」

對方似乎也這麼認爲,叫了聲「喵」。喜藏再次仰望夜空,但沒看到他想見的景象。烏雲密佈的夜空,不見明月高懸,同樣的,也不見獠牙鬼的蹤影。在驅鬼那天掉落的獠牙鬼,明明沒趕他走,卻自己回到他的世界去了。猶如白天時吹來的春日疾風,以驚人之勢前來,攪亂他人原本平靜的心湖後,又匆匆離去。

小春緊盯着喜藏瞧,喜藏避開他的視線,望着不知名的方向說道。

勢力範圍相當重要——喜藏曾多次聽小春這麼說,但現在還是無法理解。因爲喜藏並未實際見過那個世界、青鬼,以及小春說的那座島。從那個世界看這個世界,與從這個世界看那個世界,應該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世界——儘管喜藏感覺隱約可以理解,但事實上卻一知半解。

「你給我添了這麼多麻煩,誰會感激你啊?」

「對這樣的好人不告而別,有違你身爲妖怪的矜持吧?」

「這傢伙雖然現在是這個樣,但不能再繼續待在這個世界了。等他日後醒來,有可能會見人就殺。要是我們的島被他搞得亂七八糟,那可就傷腦筋了。」

「你爲什麼要騙我,說什麼隔壁的請你喫飯?如果是要去那個世界,大可直說啊。」

小春隔了半晌,纔想到喜藏爲什麼會那麼做,他就像渾身發癢似的,一張臉皺成一團。

「……你溫柔的一面,真教人渾身不舒服呢。」

「和他們兩人相比,你這傢伙真的很討人厭耶。你也體諒一下妖怪的心情好不好。」

「你幹嘛啦!」

「嗯?不,我就要回去了。我有東西忘在這裏,特別過來拿。」

因爲我們會照自己的意思行動——小春趾高氣昂地雙手叉腰道,但喜藏卻冷冷地回了一句「這樣不就是橫衝直撞的蠢蛋嗎?」

「……有東西忘在這裏?那是我的耶。」

「等妖力貯存夠了,就能像以前一樣,恢復成妖怪的模樣。然後可能會在那裏和其他妖怪打鬥吧?」

「我本來想直接就這麼回去的。」

「我們妖怪就是這樣!不像人類,什麼事都要找理由。」

「可能還會再多幾道菜。」

「……哦!這表示綾子會來嘍?」

小春雖然嘴巴上抱怨,但還是說了一句「是我錯了」。得知他是真的想回去後,喜藏皺起眉頭。小春見他這副模樣,誤以爲他是在「生氣」。

喜藏將中午時告訴小春的菜單又重複了一次,小春露出無比難過的表情,雙肩垂落,明顯擺出沮喪的表情。

不管原因爲何,這次他再次回到家中,應該是想繼續留下來吧——喜藏很理所當然地這麼以爲,但小春卻又說出驚人之語。

離別總是來得很唐突。他的母親、父親、祖父皆是如此。

(那個守不住祕密的傢伙,得先訓一頓纔行。)

(……決定大老遠回來拿?)

——天下無不散的宴席。不過,道別的時刻不是現在。

這半年來,喜藏總是仰望夜空。不是向天祈禱,而是一味等待。那是一段孤獨而平靜的日子。要不是八天前小春從天而降,他現在應該仍抱持同樣的想法。只要像之前一樣,持續朝天際呼喚,小春或許又會突然從天而降。但不知道會是半年後,還是一年後。也許是十年後也說不定,甚至可能更久。在不知要等待多久的情況下癡癡等候,遠比想像中來得辛苦。

「那麼,請送我吧。」

「明明水火不容,但你不是來了兩次嗎?我看你還會再來吧?」

「虧我還決定大老遠回來拿忘掉的東西呢……」

最重要的,是今後他有深雪陪伴。還有老愛在耳邊嘮叨的硯臺精。喜藏已不同已往,他不再是獨自一人。儘管還會再次仰望月夜,但或許心頭已不再有昔日的落寞——喜藏向自己仍舊感到落寞的內心如此訴說,睜着他那雙可怕的大眼,走進家中。一走進土間,他心想……

被喜藏冷哼一聲,小春很不甘心地沉聲低吼,臉轉向一旁,盤起雙臂。

小春朝捧在懷裏的鎖怪努了努下巴。如今他已經是個無法說話的古道具。

「帶他去那個世界會怎樣?」

喜藏原本心裏正要這麼想,但他旋即感覺「不對」。

「明明是你自己要帶他去,但你也不是很清楚嘛。你做事還真是馬虎。」

喜藏暗罵硯臺精,皺緊眉頭轉過身來。說什麼在月圓之夜一直仰望夜空.祈禱會有獠牙鬼掉落,那全是硯臺精在胡扯——喜藏心想,要是不先對小春這麼說,待會喫飯時一定會被他瞧扁了,他急忙走向起居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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